知識·智慧·道德

1

常常有人問我：你最感痛苦與煩惱的事情是什么?

我毫不猶疑地答復：每天，好文章沒有時間看；好書沒有時間打開，是一天中最痛苦的事，是晚上難以入眠之事。

的確如此。尤其是好朋友送來的好書，不但沒有時間好好看，連打開的時間都沒有，更著急的是，又有一本好書來了。

這個時候，真急，真是如熱鍋上螞蟻一樣。

2

這種心情，這種生活，不是在學學生所能體會的，甚至可能視為一種荒謬。

這也不怪他們，因為在升學至上主義之下，書，除了是考試升學的工具外，愁眉苦臉地念、背……再也沒有什么趣味可言了。

這是今天學校教育的危機。

3

不知聽了多少遍：書到用時方恨少；這話有幾分道理，但并不完全是真理。

書的有用，是當你讀到它，就會用上，而且用得恰到好處，這是良師，是益友。

4

一個人，不管在什么時候，也不管在哪里，總是站在時間與空間的十字路上。

人的可貴，是能傳承他人之經驗。

這一經驗，是一個人數十年的生命無法親身觸及的，而靠吸取他人——無數人的經驗、數千年的累積，躍然紙上，這是文明的至寶、文化的貢獻。

萬物之中，似乎只有人類具備這樣的精神生活。

這是人的特權。

5

就今日傳播媒介之發達，廣義而言，閱讀并不只限于文字，閱讀更不限于書本，只是就傳統而言，書，較具保存價值與閱讀價值。

書，也較具時間的考驗。

越能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書，也越具價值。

中外古今，書之為患，約有三種：

一是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書成為升官晉階的工具。

二是現代考試制度傷害。讀書只為了考試、升學，傷盡讀書人的口胃，這也就難怪，除了考試之書，除了為了考試，就不讀書，考完之后，考上學校，那就更不讀書了；畢了業，就算讀書完成，就與書絕緣。

三是暢銷書的為害。這是書商追求利潤的噱頭，也是現代社會“計量”的結果。書的內容，不問好壞，只問大家是不是都在看，都在搶著看。似乎看的人越多，“價值”也就越高。這是知識販賣者所設下的陷阱。

6

讀書不只是一種樂趣，讀書也是一種自我的提升。透過讀書，可以把自我知識境界，提升至無限大無限遠。

這是閱讀的神力。

讀書不只是一種意境，也是一種生活。

就以世俗功能而言，讀書至少有三種功能：

第一是知識的。

第二是智慧的。

第三是道德的。

知識從哪里來?知識的來源，就科學方法而言，不管是演繹或歸納，也不管是實驗或觀察，都是從經驗中而來。

一個人的生命和時間是有限的，不可能也沒有必要，樣樣都從自己體驗開始。吸取與消化他人之經驗，就是知識最大之用處。

一個人生下來，在成長的過程中，需要足夠的智慧，來適應生存與生活的需要。智慧也許與生俱來。但與生俱來的智慧，主要可能靠遺傳，但并不可靠，也不可恃，只有靠前人的經驗，才能增加個人的智慧，甚至由一己之智慧，變成無限的智慧。這要靠知識，要從書中吸取他人的知識，成為自己的智慧。

一個人道德的修養與行為，不管“人之初”如何，性善或是性惡，其后天的環境，對一個人的成長影響很大，因為一個人呱呱落地就受到環境的薰染，而成為不同的人。因此日本音樂家鈴木鎮一先生，堅信“人是環境之子”。而據此精神，提倡兒童音樂教育，使得兒童一方面便于接受樂器，一方面在音樂薰陶中，培養出健全的人格與修養。

7

尋求知識的過程，就是一種樂趣，就是一種享受。

書，有其實用性。尤其是現代生活的要求，一個人必須有職業，才能生存也才能生活。

職業的憑藉是什么?是知識。

讀書的結果，經過一定時間、一定的考驗，而有文憑的頒授。靠此資格的證書，而取得社會之公信，謀得一個職業。

這幾乎是現代人必經之歷程。

但，書的價值與讀書的樂趣，不僅止于此，而且也不應在此。

一個人的時間有限，一個人的生命有限，如何在有限的時間與有限的生命中，讀無限的書?

當然要有所選擇，其實，人生就是選擇。

你要讀以下幾種書：

第一，對你做事有幫助的書。現代社會，一個人要想生存，其先決條件，必須要有一個職業，職業靠什么?靠文憑?靠本領?靠技能與知識?

單單靠學校的書本是不夠的，靠文憑也是“無用的”，你必須日日吸取知識，以求對于你的職業、你的事業，能有所助益。

現代社會，講究專業的分工，也就是你必須靠教育的養成，才有資格從事某種行業，才能取得某種職業的資格。

古人活到老，學到老，以及“日日新”的精神，正可以代表教育的意義與精神了。

第二，就是做人的道理。無論中外，做事之前，先要學習做人的道理。西洋社會，做人與做事是分開的，乃能對事不對人；中國的社會，做人與做事是不分的。做事難，做人尤難。但在今日知識販賣與“知識機器”的時代中，知識與做人及道德，更是幾乎絕緣了。因此，你必須從書本中學習，除了古書的道理與古人的經驗，更要學習做人的道理。

進退取舍的分寸，是大學問! 一生學不完，也一生用不盡。

我們中國，因為有悠久的歷史文化，這方面的道理、經驗與教訓，也就特別豐富，以古人為鑒，自可避免古人的錯誤，這也就是歷史經驗之可貴與可用處。

由于為學與做人分道揚鑣的日趨嚴重，從一社區到全球，都在公害的籠罩之中，道德的必要與必需，無論從一己出發或整個人類，都需要道德修養與發揚，從“道德人”而成為道德的世界。

這一道德的追求，不是與知識相對的，而是渾為一體的，道德為本，知識為用。這樣的知識，才能有利有益于人類的社會。

（選自臺灣《芝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