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晉陽飯莊是北京的一家山西菜館,老店開在珠市口西大街的西頭,坐北朝南。這地界東鄰前門大街,西望菜市口,背靠廠甸和琉璃廠,屬老北京的鬧市區。要是再往東北方向斜著一溜達,穿過胭脂胡同、陜西巷、煤市街等舊時妓女賣笑的八大胡同,就逛到大柵欄了。
幾年前,晉陽飯莊占的是清代才子紀曉嵐的故居。從現有的格局推斷,原先這座深宅大院一進門是影背墻,往左拐是正院,沿四周圍有廊子,往里走,有跨院、后院和紀曉嵐讀書做學問的廂房。只是這院子后來被改造的不倫不類,前面的院子早沒有了,廊子被拆毀得剩下東邊一段,東搭西接地沒有章法,哪兒哪兒都不像是乾隆年間的禮部尚書兼《四庫全書》總纂修官住過的地方了,所以,閑時想起來就苦笑:那不乏幽默的清朝大學士端地不會想到,無知無畏的后人竟將他紀大人的老宅變成了面館。
還好,晉陽飯莊的飯食水平還算對得起紀先生。香酥鴨、炒雜燴、小炒肉,都是閉眼能點的名菜。少不了的還有刀削面,澆上小燉肉,加一勺老陳醋,趁熱吃,香!
民以食為天。吃美了,剔牙一想:這可是紀曉嵐的家啊,相當于懷念。
在山西菜館自然要喝山西酒,汾酒、竹葉青,好喝不貴。要想花更多的酒錢,茅臺、五糧液、劍南春,都有。按不白不藍的灰領階層的生活水平,這種檔次的酒,只能偶爾解解讒,常喝就喝不起了,所以,要想換口味,還是那種普通酒喝著實惠。
晉陽飯莊的那種酒其實并不普通。
說來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天,幾個人想吃刀削面,就聚在了紀曉嵐的故居里。菜好點,背書似地就說完了。輪到點酒了,幾個人就詭詐地問:“今兒誰請客?”
相互看看,都瞄準了名酒,可正猶豫著,站在桌前的服務員有點不耐煩了。那服務員不是小姐,是位大姐,一臉的國營相,正抽空和柜臺里的同事聊著家長里短的事。
大姐說:“快點,想好沒有?要不然就喝X酒吧?”
“有X酒嗎?”
“有啊!”
“怎么賣的?”
“不貴,四十幾塊一瓶。”國營臉毫無表情,“這可是我們原先進的貨,外邊根本買不著。 ”
要是單看那張臉,真想借紀曉嵐的煙袋鍋子給丫開了瓢兒,可聽了這番不加修飾的介紹,又覺得挺親切的。等到國營大姐把一瓶X酒墩在面前的飯桌上,頓時覺得那張國營臉也挺動人的。
沒別的意思,全是讓那瓶酒鬧的。這種醬香型的酒很有歷史,上桌的這種是八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初期的產物,白瓷瓶,紅字的商標,金屬的瓶蓋,真是市面上見不著的老式包裝。
也別說,知道晉陽飯莊有這種好喝不貴的酒,可沒少跑到紀曉嵐他們家去解饞。時間一長,和那里長得像大姐、未必是大姐的幾個服務員混了個半熟臉,有時往那兒一坐,不用多說話,大姐就把菜單開出來,把酒擺上桌。只是那款老式酒開瓶的時候特別費勁,經常要麻煩大姐拿到廚房,請廚子用菜刀把瓶蓋撬開。有時喝剩了酒,想帶走,瓶蓋使不得了,就卷個紙圈塞住瓶口,托著,像扶著娘娘回府一樣地把酒捧回家。這可不是成心糟賤人家酒廠。十幾二十年前,酒品包裝的工藝就是這么落后,好多酒都犯這個毛病。那時候,開酒瓶子是一個工程,刀子剪子全上,弄不好,還受傷。
推算過時間,晉陽飯莊的這批老款酒的出廠時間正是名酒緊俏的年代,在計劃經濟時期的國營旗幟下,這種酒是經銷部門想巴結都巴結不上的名酒,晉陽飯莊是排隊拿號等著占座吃飯的服務行業,想想,要是能在那日子口坐在晉陽飯莊的飯桌上,喝一口酒,真是比小康還康。也就是晉陽飯莊這樣的名館子,要是沒兩下子,誰能在那年頭一下進來那么多名酒?
時過境遷。前幾年,因為擴建馬路,晉陽飯莊老店的門臉被占用,紀曉嵐故居的堂屋露出街面。原先,誰也沒拿紀大煙袋當回事,都滿不在乎地在他們家里“滋啦滋啦”喝酒、“呼嚕呼嚕”吃面,這一吃一喝就是好幾十年了。可現在不行了,有關部門說,這吃面的地方是文物,不能再吃面了,就在紀曉嵐他們家旁邊另劃了塊地方,讓晉陽飯莊成了紀大煙袋的街坊。
晉陽飯莊重新開業以后,幾位以前常在紀曉嵐故居喝X酒的酒友又約在了一起。這回是到紀大人的鄰居家串門,和已往在紀曉嵐故居吃面喝酒的感受不太一樣。
首先,一進門就被人給鞠了一躬,還饒上一句“歡迎光臨”;然后,四下里一看,半熟臉的國營大姐一個沒找到,服務員全換成了楊柳細腰的小妹。人家倒是沒有國營大姐那么不耐煩的時候,始終是笑著看你,讓你不多花點錢都不落忍。別問,原先在紀曉嵐他們家喝的那種X酒早就賣沒了,新的名酒倒還真不少。不過,來這兒吃飯是想找找原來在紀曉嵐故居喝X酒的感覺,拿眼睛在酒水單子上視察一遭,就又還給了人家。好在早有準備,是拎了一瓶藍瓷瓶的新款X酒去的,當下就打開了包裝。
要說,晉陽飯莊門臉不大,卻也透著是大家子氣的買賣。人家非但沒有死乞白賴地索要什么開瓶費,那小妹還夸這藍瓷瓶的X酒真是好看。于是,等到那地道的老幾樣菜肴一上桌,吃美了,喝美了,廢話就開始往嘴邊上撞:
“也算是趕上了,原來,在紀曉嵐他們家喝酒,喝也就喝了。現在,再去喝,就是破壞文物。要說那房子是文物,那鐵蓋的、開著費勁的酒也快是文物了。不信,你現在要是有那樣的酒,拿到酒廠去,起碼能換一箱新酒。 ”
“別貧了,結賬!”
誰不耐煩了?
肯定不是紀曉嵐他家街坊的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