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大詞典》釋“肝花”為“肝臟”,舉例有《西游記》七十五回:“(大圣)在肚里撒起酒風來,不住的支架子,跌四平,踢飛腳,抓住肝花打秋千,豎蜻蜓,翻根頭亂轉。”《醒世姻緣傳》二十八回:“走到半路,只見兩半截人死在道上,腸子肝花流了一地,旁邊一大卷衣裳。”《金瓶梅詞話》三十九回:“金蓮聽了,一聲兒沒言語,使性子回到上房里對月娘說:‘賈瞎子傳揉——干起了個五更;隔墻掠肝花——死心踏地;兜肚斷了帶子——沒得絆了!’”魏子云《〈金瓶梅詞話〉注釋》(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出版):“隔墻掠肝,意為死心塌地。”白維國《金瓶梅詞典》(中華書局1991年出版)附錄一:“肝花,肝臟。肝和心同是臟器,所以隔墻把肝臟扔過去,歇‘死心塌(落)地。’”各家都把“肝花”理解為“肝臟”。其實這里的“肝花”不是指肝臟,而是泛指內臟,借指內心。青海方言把“心”叫“肝花”,如“那是個大肝花人,心里一點都不頗煩(煩惱)”,“大肝花”猶平常說“心大”,指心里不擱事,凡事能想得通。晉語把不正當或不正派的人叫“爛肝花”,如韓起祥《劉巧團圓》:“他為什么偏偏給她尋那么個爛肝花人?”《歧路燈》七十九回:“淡如菊道:‘這都是敝處打下來的退頭貨。’只這退頭貨三字,盛公子肝花上直攮了一大針,心坎內就轟了一聲雷。”“肝花上直攮了一大針”相當于說心上扎了一針。俗語有“好心當成了驢肝肺”。成語“肝腦涂地”又可作“肝心涂地”,唐陳子昂《謝衣表》:“臣萬死枯骨,垂朽蒙榮,載戰載殞,肝心涂地。”“肝膽相照”又可作“肺肝相照”,宋強至《送關景芬秘書赴山陽尉》:“肺肝相照二十年,今日不殊前日厚。”都是泛指腔內臟腑,因為不可能有“肝”涂地而其他不“涂地”的情況。一些成語詞典(如巴蜀書社《實用成語大詞典》)把“肝腦涂地”解釋成“肝血腦漿流了一地”也值得商榷。《漢語大詞典》“肝腦”:“肝與腦,借指身體或生命。”可資比較。
與此相似,“心肝”一詞也指代“內心”。《醒世恒言》三十七卷:“子春謝罪道:‘我杜子春單只不會做人家,心肝是有的,寧不知感老翁大恩!”《拍案驚奇》卷三十四:“便是人到此時,得了些滋味,昧了心肝,直待至死方休。”《天豹圖》三十三回:“不是我花興心肝不好,我在少爺面上,不得不盡心與少爺辦事。”又泛指內臟。《野叟曝言》七十一回:“只見那武士提出許多鮮血淋漓的心肝,撩在地下。”
“肝花”、“心肝”常與“五臟”、“肚腸”等連用,如《兒女英雄傳》十一回:“連忙踹門進去一看,又是兩個尸身,肝花五臟,都被人掏了去了。”
《小五義》三十九回:“武國北說:‘我若改變心腸,教我死后肝花腸子教狼吃了。’”
《西游記》四十六回:“行者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變!’即變作一只餓鷹,展開翅爪,颼的把他五臟心肝,盡情抓去,不知飛向何方受用。”
《封神演義》五十一回:“锏敲鼻凹,打的眉眼張開;錘打當胸,洞見心肝肺腑。”
有時只說“肺腑”,《三國演義》六十回:“玄德乃恍然曰:‘金石之言,當銘肺腑。’”《紅樓夢》三十二回:“林黛玉聽了這話,如轟雷掣電,細細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覺懇切。”我們今天仍用“肺腑之言”、“發自肺腑”諸語,更有“心腸”一詞,如“熱心腸”、“冷心腸”、“狠心腸”、“歹心腸”、“硬心腸”、“軟心腸”、“好心腸”、“壞心腸”、“鐵石心腸”、“惡毒心腸”、“名利心腸”等,都是指內心。
由此可見,“肝花”不能單純解釋為“肝臟”,而應該解釋為“指代臟腑或內心”。
(四川大學中文系 成都 6100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