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文章主要論述了以下問題:符定一《聯綿字典》是就傳統語文學的觀念命名的,不宜用現代語言學的眼光評判它;舊時“聯綿字”等術語不只指單純詞;漢語史上沒有所謂的“特殊的構詞法”,被判作雙音單純詞的“聯綿字”都是用復合法、擬聲法或音譯法創造的。另外,還對一些相關問題作了簡單交代。
關鍵詞 《聯綿字典》 傳統語文學 現代語言學
符定一《聯綿字典》的收詞與現代學者對其收詞的評論,不僅集中反映了學界對聯綿字認識的變化,而且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漢語研究特別是漢語詞匯研究的現狀、走向及得失。因此,討論符定一《聯綿字典》的收詞與學者的相關評論,澄清是非,不僅是正確評價傳統語文學的需要,而且也是促進漢語詞匯學乃至詞典學健康發展的需要。
一、《聯綿字典》是就傳統語文學的觀念命名的,不宜用現代語言學的眼光評判它
符書1943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問世以來六十多年間,學界對它的評價前后迥然不同。大致說來,前四十多年一片贊揚聲,近二十年多見批評,只有楊文全一篇算是例外,但所論似未得要領。[1]特別是《聯綿字典》的收詞問題,最為當代學者所詬病。如張永言說:“本書所收條目除聯綿詞外,還包括其他雙音復合詞和詞組。……本書明標為《聯綿字典》,就名實不符了。”[2]《中國大百科全書#8226;語言文字》卷(1988)“《聯綿字典》”條說:“所收以雙聲、疊韻詞和疊音詞為主,兼收一般的雙音復詞,如‘疲勞’、‘發見’、‘真偽’、‘神采’、‘秀才’、‘始終’之類,體例未免蕪雜。”劉福根也批評說:“符定一的《聯綿字典》更似清朝官修的《駢字類編》,以收雙音節的復合詞、詞組為內容,確有名不副實之嫌。”[3]
批評《聯綿字典》名實不符和體例蕪雜,理由基本相同,即認定聯綿字是單純詞,而符書中卻收了“疲勞”、“發見”、“真偽”、“神采”、“秀才”、“始終”之類非雙聲亦非疊韻或疊音的合成詞。說符書“所收條目除聯綿詞外,還包括其他雙音復合詞和詞組”或“兼收一般的雙音詞”,無疑是承認符書以收單純詞為主。這一看法,多數批評者是一致的。其實,站在現代詞匯學和現代詞典學角度說,符書只是一部雙音詞詞典,所收詞95%以上是雙音節合成詞,單純詞不足5%。這一點,除了劉福根之外,其他批評者也許沒有想到或不愿意承認;而劉福根稱符書“以收雙音節的復合詞、詞組為內容”,亦有一定的片面性,因為符書中也有少量的單純詞。因此,仍須指出,漢語雙音詞絕大多數是合成詞,單純詞所占比例很小,[4]符書收詞與這一事實基本一致。如《聯綿字典》(1983年重印本)子集1—10頁共收“聯綿字”34條:一二、一人、一個、一口、一介、一夫、一心、一方、一片、一半、一再、一成、一曲、一言、一定、一昔、一例、一門、一面、一乘、一眚、一級、一致、一貫、一握、一統、一朝、一等、一概、一齊、一雙、一體、一襲、一一等,全部是合成詞,一條單純詞也沒有。又如符書開頭的一部和丨部共收“聯綿字”271條,其中明顯的單純詞和目前尚不明其結構方式者總共只有8條:丁令(丁零、丁靈)、丁蛵、丁寧、丁丁、中馗、豐茸、豐容、串夷,即使把它們都算作單純詞,也只占2.95%。他部情況大致同此。也就是說,這個數字大致反映了符書“聯綿字”中單純詞所占的比例。至于符書“所收以雙聲、疊韻詞和疊音詞為主”云云,不過想當然耳。對此,讀者可就近考察上引兩類42個詞,亦可就符書隨機抽樣調查,看是否能夠得出與本文不同的結論,茲不贅言。
至此,有人可能會問:既然符書所收條目絕大多數是合成詞,單純詞不足5%,為什么叫《聯綿字典》,而不叫“雙音詞典”?答曰:“雙音詞”是現代語言學術語。符定一編纂《聯綿字典》時,傳統文人還不熟悉甚至不知道“雙音詞”這個語言學名詞,他們所熟悉的只是傳統語文學中的“聯綿字”(或“連綿字、連語、連字、駢詞、駢字、駢語、二文一命”等),并且傳統語文學中的“聯綿字”其內涵與外延大致相當于現代語言學里的“雙音詞”,而不僅僅指單純詞。這樣說來,符書《聯綿字典》就不是“名實不符”了,書中收了大量合成詞也不是“不恰當”了。以昔律今固然不可,而以今律昔——特別以臆說之今律昔——又怎么可以?
二、舊時“聯綿字”等術語不只指單純詞
這是由兩個有內在聯系的因素決定的。第一,傳統語文學家的研究很大程度上只著眼書面語,很少涉及語言本體,因而缺乏考察某語言成分是單純詞還是合成詞的動力。第二,傳統語文學不像現代語言學那樣嚴格區別語言和文字,更沒有現代詞匯學的知識和理念,不可能去分析某字串所標記的語言成分究竟是個怎樣的結構,考察其語素構成情況。
同時,我們還不能忽視這樣一個事實:雖然詞的語素分析是現代語言學者們要做的工作,但是即使現代語言學家,面對某字串所標記的語言成分,不少時候也未見得能夠正確無誤地說出它是個合成詞呢還是個單純詞,更何況毫無語素分析之意識與動力的傳統語文學家呢?明乎此,也就不會認為“聯綿字”是指雙音單純詞了。實際上,凡持“聯綿字——雙音單純詞”說者,不管語文專著、語文詞典還是古代漢語教材或現代漢語教材,至今沒有發現有哪一篇/部所列舉的“聯綿字”全部是單純詞。
為什么所有持“聯綿字——雙音單純詞”說者都不可避免地要把某些合成詞誤判作單純詞呢?個中原因十分復雜,甚至因人而異,但一個基本原因就是受“雙聲疊韻構詞法”說的影響。筆者曾發表《雙聲疊韻構詞法說辨正》(《漢字文化》,2004年第1期),通過全面考察分析,指出是說完全出于臆測。詞的語素合成關系是造詞之初形成的,不是因后人認識而成的。研究歷史上形成的任何事物都必須堅持歷史的觀點,研究詞的語素構成只有考察造詞之初的實際情況,才能得出客觀公正的結論。這些問題,筆者在《漢語商論》(河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出版)中已有詳細論述(99—124頁),茲不贅言。
三、漢語史上沒有特殊的構詞法,“聯綿字”都是用復合法等創造的
那么,怎樣解釋那些難以辨認其語素構成情況的雙聲詞或疊韻詞的來歷呢?這還要看所舉“聯綿字”是什么時候創造的。考察結果表明,一般著作所舉“聯綿字”例均見于西周至六朝千余年間文獻。而殷商卜辭中已有復合詞,表明漢語用復合法造詞由來已久。這樣說來,創造雙聲單純詞、疊韻單純詞或雙聲疊韻單純詞的構詞方式即使有,也不是最早,甚至要在附加法產生之后,因為至遲在周初漢語里就用附加法造詞了。(詳《漢語商論》)我們卻無法解釋漢語里在復合法與派生法產生之后為什么又產生了雙聲疊韻構詞法。照一般的說法,語法及其發展規律是與民族認知思維方式及其發展規律密切相關的,已有復合法造詞和派生法造詞的語言社會中,復合法及派生法的存在表明其語言使用者已有較高的抽象思維能力,同時說明該語言中造詞語素也已經相當豐富。在這樣的社會里,任何社會成員創造新詞時都不會舍棄復合法及派生法而發明或改用其他什么法(這里不涉及擬聲法和音譯法)。因為,任何語言中的復合詞和派生詞都具有可論證性,都是人們稱物明理的產物;而“特殊的構詞法”創造的雙音節單純詞卻沒有可論證性,與人類格物致知(廣義的)之規律相違背。再說,就構詞法而言,誰能舉出世界上任何一種使用復合法及派生法的語言中還有什么“特殊的構詞法”?如果說漢語例外,其例外的原因是什么?為什么只有西周至六朝千余年間的漢語例外?對此,筆者在《漢語商論》和《雙聲疊韻構詞法說辨正》中已有直接或間接的分析評論,這里不再重復。
然則聯綿字是怎么產生的?概括說來,多數是用聯合式構詞法創造的,是聯合型合成詞。這將在后面討論。一部分是由偏正等構詞法創造的,也是合成詞。如宋張有《復古編#8226;聯綿字》中列舉的“空侯(箜篌)”,其他如“蝴蝶”[5]等。剩下的是由擬聲法或音譯法創造的單純詞。由擬聲法創造的聯綿字如張有《復古編#8226;聯綿字》中列舉的“即令(即鹡鸰)”,其他如“倉庚”、“蝭NCF23”等。
[6]由音譯法創造的聯綿字如張有《復古編#8226;聯綿字》中列舉的“加沙(即袈裟)”、“橐佗(即駱駝)”等。很明顯,只有用擬聲法和音譯法創造的聯綿字才是單純詞,但那又與“雙聲疊韻構詞法”沾不上邊了。換個角度講,由擬聲法和音譯法創造的詞不僅數量不多,而且任何語言中都有,絕不限于漢語。
再看聯合型合成詞的聯綿字。大家知道,構成聯合型合成詞的兩個語素一般有近義、類義或反義關系。從語源上講,它們多是從同一語源分化發展而來。有同源關系的語素,多有雙聲、疊韻或雙聲兼疊韻的關系。在語言使用中,人們往往為取得綿連疊復之聲律美的表達效果而連用近義或類義語素,從而構成雙聲詞、疊韻詞或雙聲兼疊韻詞(《詩經》、《楚辭》、漢賦及駢文中這類現象較多);有時出于表意準確的需要或出于滿足漢語標準音步(雙音節)的需要而連用近義語素,從而構成雙聲詞、疊韻詞或雙聲兼疊韻詞;有時出于表達新概念的需要而聯用類義或反義語素,從而構成雙聲詞、疊韻詞或雙聲兼疊韻詞,等等。由這些途徑產生的聯綿字,起初合成詞的身份是十分明確的。但隨著歲月的遷延,兩個語素本來的意思不被語言社會單用了;特別到了現代,一般人不進行專門考察已不知其義了,兩個語素間的關系在一般人眼里不清晰了,就誤認為是單純詞了。如聯合型合成詞“窈窕”,在2002年《中國語文》第2期發表劉毓慶的《“窈窕”考》以前的幾十年里,有誰不說它是疊韻聯綿字,是單純詞?過去的四五十年里這類錯案很不少,嚴重地影響了漢語詞匯訓詁的研究。鑒于此,白平對存在于各家研究中的21個誤作單純詞的“聯綿字”集中作了辨正,[7]筆者在近年發表的文章中對公認作單純詞的一些“聯綿字”亦間有辨正,這里就不舉例分析了。
四、余論
本文篇幅有限,還有些相關問題無法展開討論,同時,有些相關問題無須展開討論,現一并簡單交代如下。
1.“聯綿字”之所指,傳統語文學的理解和現代語言學的理解截然不同。歷史上沒有人給它下過定義,且不同著作中各有所指;現代語言學者給它下了定義,但缺乏堅實的客觀依據。同時,常被學者認作“聯綿字”之同義語的連綿字、連語、連字、駢詞、駢字、駢語、二文一命等名詞,其所指本來并不完全相同(由于歷史的原因也不可能完全相同)。不僅如此,甚至同一術語在不同學者的著作中也可能各有所指。但它們有一點是相同的,即所指無不包括合成詞。歷史上輯錄聯綿字的書所收詞均以合成詞為主。從宋張有的《復古編#8226;聯綿字》到近人王國維的《聯綿字譜》,無不如此。批評者們不了解這一事實,對符書橫加指責,遂使符書長期蒙受不白之冤。
2.在現行各語文詞典、語言學詞典、百科辭典里,對“聯綿字”的解釋差別較大,臺灣省出版的《大辭典》的解釋和大陸各類詞典的解釋差別更大。[8]這實際上從一個側面透露出兩地學者對聯綿字研究的不同及認識的分歧。
3.“聯綿字——雙音單純詞”說只流行于中國大陸,香港學者少有人認可,臺灣學界則無人附和。這一分歧折射出漢語研究之多個方面的問題,頗具典型意義,值得各地同道關注。
4.筆者認為,從語言類型學角度講,漢語沒有產生雙聲疊韻構詞法以創造雙音單純詞的可能。[9]
5.“聯綿字”及相關名詞的產生,說明中國學者早在宋代就強調詞義的整體性,并且這一思想觀點世代相傳,是中國語文學史上最值得稱道的亮點。符定一《聯綿字典》的問世,增強了這一“亮點”的亮度。
6.符定一《聯綿字典》也有這樣那樣的不足,從收詞角度看,較明顯的一點是它立了部分非詞非語的條目。如《左傳#8226;哀公十二年》:“執焉而又說其言,從之固矣。”“矣”是句末語氣詞,與其他成分沒有構詞關系,而符書卻據此立“固矣”作詞目。又如《列子#8226;周穆王》:“其辭哀焉,乃觀日之所入。”“焉”為上一句的句末語氣詞,“乃”是下一句的副詞,而符書卻據此立“焉乃”作詞目,就更說不過去了。符書中所立的這類詞目,不僅不是現代學者觀念中的“聯綿字”,也不合傳統語文學的“聯綿字”觀念。所幸這類條目不是很多,使用符書時略加注意就可以了。至于有人說它漏收詞語或說它收詞宏富云云,彼姑妄言之,讀者姑妄聽之,實無關大局,恕不費辭。
附 注
[1]楊文全.中國現代辭書的奇葩——《聯綿字典》評議.樂山師范學院學報.2002(1).
[2]張永言.訓詁學簡論.武漢:華中理工學院出版社,1985:123.
[3]劉福根.歷代聯綿字研究述評.語文研究,1997(2).
[4]據調查分析統計,《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收雙音節詞41915條,其中可以肯定是單純詞的只有849條,語素構成情況待考者394條。即使連語素構成情況待考的也全部算作單純詞,現代漢語雙音詞中單純詞也占不到3%,古漢語雙音詞中單純詞所占比例當與現代漢語的情況差不多。
[5]沈懷興.《“蝴蝶”考》獻疑.中國語文,2002(2).
[6]“蝭NCF23”被說成“蜩”之緩讀而成,誤。“蝭NCF23”即今之“知了”,由擬聲造詞。
[7]白平.漢語史研究新論.太原:書海出版社,2002.
[8][9]沈懷興.試析詞目“聯綿字”的不同解釋.語文建設通訊,2004,78.
參考文獻
1.張永言.關于詞的“內部形式”.語言研究,1981(創刊號).
2.周薦.論詞的構成、結構和地位.中國語文,2003(2).
3.嚴學窘.論漢語同族詞內部曲折的變換模式.中國語文,1979(2).
(寧波大學文學院 浙江 315211)
(責任編輯 葉玉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