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吉安籍女作家安然,新世紀才脫穎而出,而且是有別于這塊紅土地上建國以來大多是挖掘井岡山紅色資源走向文壇的作家,她是以表現當下的現實生活而且首先是以網絡小說初試身手并獲得成功才被文學圈所認可的青年女作家。最近,她的篇幅不短的散文《你的老去如此寂然》榮獲《北京文學》舉辦的第二屆全國老舍散文獎唯一的一等獎更讓人刮目相看。
安然散文中有一種令人震撼的力量,那就是對于衰老與死亡的正面逼視與憂傷地考量。
人生有不同的階段與側面,也有不同的活法與意義,唯有諸如疾病、衰老、死亡卻是任何人也繞不開的最大無奈。“會須一飲三百杯,與爾同銷萬古愁”!從青年時代“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到中年攪動中國乃至整個世界“天翻地覆慨而慷”的毛澤東,垂暮之年只有一遍遍念誦古代文人的《枯樹賦》,曾經搖曳生春,如今蕭條零落,“樹猶如人,人何以堪?”
偉人尚如此,況乎凡庸輩。
安然筆下一再出現的垂垂老矣的外婆——一位鄉間的農家老嫗:“時光是座大山,外祖母已經無力搬走它們。她只能一直在深山里發呆。那山,已經被死神搬空了所有。不要她掃地。不要她喂豬。不要她燒火。也不要她,走一步路。只要她,發呆,枯坐,等死。并且通過她的老態來恐嚇更多的人。”(《月照空山)
“她存在著。但她的存在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周圍其他生命已沒有她的位置。”“她所有的親人,盡管親情依舊,每一個后代來到她跟前,叫喚一聲就離開了。”“他們都有自己的世界。只把一個老人拋在時光的角落里,任由死神,在她耳邊呢喃不斷。”(《你的老去如此寂然》)
也許是生理年齡的好奇眺望,也許是女性特別細膩的情感關懷,也許是小資文人的悲憫情懷,反正,正當華年的安然,卻寫出了這般美麗的對衰老恐懼的文字,觸摸到了人生人性的悲愴或蒼涼。
與衰老聯系在一起是死亡。對于死亡,我們的老祖宗都有些語焉不詳。有人請教孔子關于鬼神、關于死亡的話題,他說“未知生,焉知死”,“天道遠,人道邇”,一句話,注重今生今世,懶得去想死亡或死亡以后的事。老子則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簡直就是埋怨老天爺的不公道,既然把人生下來,又為何要讓他死掉干嗎?倒是西方哲人對于死亡的思考比我們直接干脆,直撲主題,比如法國的加謬在《西西里的神話》中說:“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自殺。判斷人生值不值得活,等于回答了全部的問題。”對于死亡哲學意義是否窮究并不等于對待死亡的態度完全缺位。恰恰相反,中國不乏有自覺、清醒、坦然的面對死亡、挑戰死亡、超越死亡的智者仁人,如弘一法師的臨終遺筆“悲欣交集”,如瞿秋白從容就義把死亡當作大休息等等。當然,更多的中國人是基于天道輪回的消極等待,安然筆下的老人就是無數蕓蕓眾生中的一個。
我感興趣的不光是作家對等待死亡的老境老況的逼真凸現,或者是對衰老垂死的憐愛、悲憫,我內心受觸動的是女作家對于死亡的內心敬畏。她在《搖啊搖,搖到外婆橋》中寫道,村莊的女人年年曬嫁妝,年復一年,從娘家帶來的嫁妝,穿越時空的溫馨回憶,最后外婆手里只有一只“锃亮精美的陶罐”了,“在我的想象中,等有一天外婆謝世了,這個壇子一定會莫名其妙地碎掉,叭地一下,碎掉。”——這“叭地一下,碎掉”,是生命如陶罐那般的脆弱,一朝破碎就是生命無可挽回的消逝!在《月照空山》里,描寫外婆反復對后輩交待她死后的后事,細節瑣碎,重復啰嗦,正顯示這位一字不識的鄉間老嫗對于死亡之神一步步逼近的鎮靜與從容。那篇榮獲老舍散文獎的散文《你的老去如此寂然》更是對一位連姓名、娘家是什么都不知的老人庸常生存狀態、籠罩在死神陰影下的垂死老人對待死亡的平和平靜。作家感慨:“等待死亡的外婆,死亡就如推磨老驢眼前懸掛的那串紅蘿卜”,“死亡比活著,可能是更詩意的選擇”。也許說是殘酷,其實逼近人生本原的哲學意義,彰顯的恰是人性的崇高與光輝:人,知道為什么活,也應知道為什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