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伯剛散文（四篇）

丁伯剛，1961年生，在《收獲》、《當代》、《布老虎中篇小說》、《青年文學》等雜志發(fā)表中篇小說多部，現(xiàn)居九江。

雙井道上

那時候我常常順著修水河，獨自一人行走在縣城到雙井村的懸崖古道上。雙井是古代那位有名的詩人黃庭堅的故里，不過在我心目中，雙井與黃庭堅沒有絲毫關系，雙井是屬于我小叔的，我是來小叔家走親戚的。多少年前，小叔與我們家族的其他許多成員一樣，肩扛一把棉弓，在武寧修水一帶的大山里做手藝，尋活路，四處漫游。有一天他來到杭口，來到雙井，終于找到一個合適的人家做了上門女婿，就此在這里生兒育女，生根發(fā)芽。

小叔曾讀過中學，在鄉(xiāng)村里應該算個有點文化的人。經過漫漫歲月的淘洗，生活的無窮磨礪，文化當然早已褪盡，只剩了點對文化的頑強愛好。小叔特別熱衷于鄉(xiāng)村里流行的種種規(guī)矩和習俗，婚嫁喪娶、迎來送往以至春節(jié)元宵演茶戲、扎彩船、舞龍燈等等，每次同我講起都一套一套，津津有味。我正是從小叔這里，平生頭一次聽到黃庭堅這么個名字，不過小叔卻說的是黃庭堅的號：黃山谷。起初我還以為他又說的是村子上什么家長里短，是說一個叫“黃三姑”的婦人。小叔說黃山谷是皇帝的師傅，后來犯了法，被派到外國和番，結果被那些番國人熬了人油點了天燈。小叔還帶我去看黃庭堅的墓。出門后順著一道齊胸的墻垣往下，在一道干涸的壩渠邊有大片叢生的荊棘，小叔手指荊叢說這就是了。下次來果然看到荊棘叢已給砍開，當中用水泥筑了塊圓圓的墓，再以后還在四周修了道圍墻，種上楊樹。

此時我已經是一名在師專讀中文的學生了，全身心癡迷于拜倫、雪萊、歌德、海涅諸人的詩作，每次寒暑假來雙井小叔家，我也同在其他地方一樣，躲進一個清靜的房間，從早到晚可以不出大門一步。看書累了，隨手挽起兩只大木桶到房側的水溝中，到山垅盡頭那口水塘幫小叔擔幾擔水，或挑兩籮稻谷到下屋的高峰書院去碾。高峰書院是雙井村殘存下來的唯一一幢古老建筑，高聳的門樓，苔蘚斑駁的天井，天井對面的上廳便是安裝碾米機的地方。米塵結在屋梁高頭的蛛網上，叢叢累累恰似倒懸的森林，有微風從梁木間穿過，森林起伏擺動如鬼魅。碾米的人很多，排隊一般總要排到天黑去，小叔他們干完田地里的活回家，便找過來接我。天氣好的時候，我也會手拿一本書走出屋門，到河邊的柳林中，或屋后的茶樹林中亂走一通。我還爬到村后赤裸裸的大山最高處，這里那里四處張望。陽光下的修水河如一柄寒光凜冽、削鐵如泥的匕首，從莽莽蒼蒼的大地深處悄悄伸出，朝著面前的山叢快速一擊，留下無數(shù)斷崖幽壑，然后倏忽不見。

我們住家的地方太過偏遠，加上當時坐車極不方便，沒有大半天的工夫你根本無法到達縣城，因此在我的印象中，每次輪到走縣城至雙井的那十幾里山路，時間似乎總有點不湊巧，不是趕在黑霧濃濁的傍晚，就是露珠沾衣的清晨。古道在崖根下回環(huán)曲折，清亮的泉水從崖頭滴落，黏液般匯聚到路面。三三兩兩木排停在河中，長年累月一動不動，拴排的粗大纜繩系在路邊某一根石柱上，偶爾發(fā)出嘰嘰嘎嘎的蠕動。前后左右你看不到一個行人，冷不防迎面出現(xiàn)一個，反會嚇你一大跳。在穿過一個叫黃田里的村莊后，古道繼續(xù)朝更加幽深處延伸，穿谷過橋，或上或下。縷縷白汽從河面上無故騰起，對岸連綿的崖壁及從崖頂垂掛的枯藤古樹遮天蔽日。每當此時我不由自主總有些恍惚，紛亂的詩句似對面崖影下緩緩飄動的飛鳥，在我的耳畔來來去去。那是從書本上讀到的拜倫的句子、雪萊的句子、海涅的句子，當然還有屈原《山鬼》、曹植《洛神賦》中的句子，以及郭沫若《湘夫人》、《湘累》的句子。我以為眼前這片幽壑、深潭、危崖之間也一定出沒著無數(shù)山精水怪和林妖，我甚至想模仿拜倫、海涅他們寫一部浪漫而神奇的詩劇，劇中有一位古裝少年，那是曾常年行走在腳下這條石道上的宋代詩人黃庭堅，以及形形色色的山精水怪林妖等等。

有一次來雙井我的印象特別深，十來歲的堂弟練自行車將手臂摔斷了，小叔他們并未當回事，找了個鄉(xiāng)村土郎中過來接骨。結果骨頭接錯了，只得換了個郎中把骨頭弄斷重新接過。堂弟抱著纏滿杉樹皮的手臂聲聲痛叫，徹夜不息，我嚇住了，建議盡快送醫(yī)院，可小叔他們不愿。我知道小叔他們舍不得錢。第二次接骨果然仍沒成功，堂弟自此落下個終身殘疾。記得那天我天不亮起身去縣城，小叔說他到城里有事，正好陪我一同走。我們在夜黑里高一腳低一腳，摸索著從村前的稻田和玉米地穿過，爬上高高的釣魚臺，村莊便落到了山那邊。一路上小叔給我講起堂弟的手，講起家庭種種。小叔生活負擔極重，頭一個小娘去世，后來的小娘又帶了兩個孩子過來，加上自己原先的四個小孩，全家八九個人全憑他一雙手支撐。小叔說他自小就苦，現(xiàn)在看來是要苦一輩子了。小叔其實生性樂觀，為人也大方，記得那年我考取學校沒衣穿，他連忙扯來布料給我做了件當時流行的那種“的卡”上裝，回頭看看我下身的衣服同樣穿不出門，他又當場把自己一條大半新的褲子脫下交我。每次見面，小叔照例咧著雙大嘴嘻嘻哈哈，笑不離口，像今天這樣愁眉苦臉還是極少見的。我知道小叔實在憋悶不過，他必須找個人好好傾訴一下。可小叔沒想到我是一個沒有多少現(xiàn)實興趣的人，加上又處于人生中特定的恍惚年代，一心向往著書本上所描述的種種浪漫、種種詩意，根本承受不住日常生活的卑微與瑣屑、艱辛和苦難，拒絕正視人生的本來面目，一句話，我不喜歡小叔給我說到的這一切。我必須擺脫這一切。有意無意間，又有許許多多聲音開始在我耳邊轟響，那是拜倫、海涅、雪萊的聲音，是曹植、郭沫若的聲音，還有自己構思中的那部詩劇中的殘言片語。少年黃庭堅走在遠古某一條懸崖古道上。烏爾利希騎士策馬馳過綠林。扁頭闊嘴而身材短小的拉伯蘭人圍在火邊，烤著鮮魚喧囂大叫。詩人海涅坐在北海海濱，用纖細的蘆管在海灘上寫著他的愛情表白：“阿格涅斯，我愛你!”可是無邊的海浪泛濫而來，轉眼把字跡沖掉，詩人又寫，海浪又一次沖掉。詩人于是想象要用有力的手從森林里拔出最高的樅樹，把它浸在埃得納火山口中，然后用這充滿火焰的大筆，在黑暗的天幕烙上一行火字：“阿格涅斯，我愛你!”

太陽似乎是從山后一下跳出來，一跳便已經跳到了半天空。河霧裹挾著夜色，同時也裹挾著我面前的紛繁幻境，瞬間消了個一干二凈。這一突然的變化弄得我有點不知所措，怔怔地去看小叔，小叔早已中斷了他的敘述，睜著雙迷茫的眼睛同樣有點不知所措地在看我，然后轉過身，去看這山，這水，這幽谷，看崖根下回環(huán)曲折、高高低低的古道。我知道小叔當年就是順著這條路來到雙井的，小叔肩扛棉弓，弓上翹著壓盤，操一口異鄉(xiāng)的話語，身上發(fā)出異鄉(xiāng)的氣息，彎腰曲背，踽踽而行。小叔在這條路上都走過大半輩子了，現(xiàn)在輪到我，還有我那些堂弟堂妹們一遍遍來走了，堂弟們同樣肩扛棉弓，彎腰曲背，踽踽而行。我們的時間一般都趕得不很湊巧，不是黑霧濃濁的傍晚，便是露珠沾衣的早晨，不過路邊的木排仍在，巨纜仍在，崖壁仍在，還有我充滿辛酸與苦悶、浪漫與恍惚的青春年華，一切都在。這一刻我發(fā)現(xiàn)自己正在不停地對著面前的河谷和山川喃喃低語。我不知自己到底低語些什么。后來終于聽清了，我反反復復念叨的是這么一句話：“阿格涅斯，我愛你!”

仙人城記

這地方是不一般的。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為什么重大的出現(xiàn)做著準備。列車進入鷹潭地界，你會看到無邊的田野上，不時有一處兩處油汪汪光溜溜的東西溢出地面。你以為那是水。那卻并不是水，那全是些堅硬無比的巖石。巖石表面呈黑色，掘開了才知里面通紅一片，當?shù)厝朔Q之為紅石。人們將紅石劈開，琢成粗大笨拙的磚，砌圍墻砌房子，從鄉(xiāng)村到城市，你發(fā)現(xiàn)幾乎所有的圍墻和房屋都由這種紅磚砌成。農戶們甚至把自家的溝渠、糞窖、蓄水池之類也刻鏤到巖石深處，一律的棱是棱角是角，直上直下，闊大雄勁，不留神你會以為這都是遠古時候什么浩大工程的遺址。隨著地勢的升高，砍削的程度也就越深，有的地方甚至還出現(xiàn)一些類似廊柱、臺階及器具的東西，也許真是什么遺址了。

龍虎山就是這樣砍削出來的，不過這只砍削的手更大，每一刀每一斧都從半空中直劈而下，大開大豁，大起大落。揮斧者時而有些漫不經心，深一下淺一下，東拋西擲，左堆右壘，疊床架屋；時而又靈感大發(fā)精雕細刻，龍、虎、獅、象、蓮、桃及各種人物栩栩如生，呼之欲出。盡管只有幾里十幾里之隔，這里的地質構造已經全變，不再是那種紅石，而是一種丹霞石。顧名思義，丹霞石不只紅，而且發(fā)光，一眼看去赤城千里，云霞片片。在瀘溪河一側的懸崖絕壁之上，連連綿綿的洞穴中還散布著無數(shù)懸棺，從河面仰視就如一幢幢窗戶洞開的摩天大樓，許多房屋、舟船、床榻、倉廩及人物雞犬禽鳥之類隱隱約約從洞口呈現(xiàn)出來。故此古人以為這里是仙人居住的地方，把這一帶臨水的二十四巖稱為仙巖，其中一座就叫仙人城。我們完全可以想象，在一千九百多年前的東漢，當?shù)澜虅?chuàng)始人張陵頭一次來到龍虎山，看到這山這水這崖墓，他會感到多么震驚。

我們懷著好奇的心理，久久站在天師府第一代天師張陵的塑像前，眼前的祖天師手握寶劍，眼睛上指，宛如說部中常常描述的那種手持板斧沖鋒陷陣的莽漢，史書上說他身長九尺二寸，龐眉廣額，綠睛朱頂，隆準方頤，目有三角伏犀貫腦，玉枕峰起，垂手過膝。奇異的外表下，更有一顆敏感細膩的心靈，基于當時東漢王朝的現(xiàn)實苦難和苦難中必然會產生的人生無常感，張陵感到深深的不安，一心要為自己也為受難的民眾找到一條解救之道，超越之道。皇帝聞他有道，許以高官厚爵，再三征召，張陵一再辭謝：“為我謝天子，人生百歲，光陰瞬息間，父母妻子恩愛隆厚，豈能長保哉。”張陵還對弟子說：“夫人情亦無極，聚極則散去，樂極則悲來，豈可逃也。”“人生有會則離，有生則死……惟昔軒轅餐松食露，并白日飛騰，永劫無窮，不亦美乎。古人辭萬乘之貴，千駟之富，良有以矣。”（《歷世真仙體道通鑒》卷十八）據(jù)記載，張陵攜弟子從淮入鄱陽，又溯信江入貴溪龍虎山煉“九天神丹”，一年有紅光照室，兩年有五云覆鼎，夜不假燭，仿佛有青龍白虎各一，常繞丹鼎。三年丹成，天師已六十多歲，吃了神丹返老還童，像三十左右的人。張陵在龍虎山煉丹修道授徒，以符水為人治病，救人危困，前后達三十余年，后入四川創(chuàng)立早期道教五斗米道。東漢獻帝建安年間，第四代天師張盛奉父命自漢中遷回龍虎山，此后天師世家在龍虎山世襲六十三代，歷經一千九百多年，與孔子世家并重于世。滄海桑田，世道更迭，龍虎山的天師世家以及道家和道教卻綿遠悠長，以其巨大而略帶神秘色彩的影響力和穿透力深入到我們整個民族的歷史文化之中，也深入到民族及民族每一個體的精神血脈和精神命脈之中。魯迅就曾說過：“中國的根柢全在道教……以此讀史，有多種問題可迎刃而解。”英國著名中國科技史專家李約瑟博士也說：“中國沒有道學，就像大樹沒有根一樣。”從這個意義上可以說，龍虎山稱得上是我們這個民族的根柢所在，是血脈所在命脈所在。走在這里，你等于走在我們民族精神的源頭，許許多多的記憶一齊給喚醒，這種喚醒既有生活方式民間習俗文化傳統(tǒng)上的，如神仙方藥、鬼怪變化、養(yǎng)生延年、禳邪卻禍、圖讖卜筮、洞天福地等等，更有精神上心靈上的，那種屬于下意識、屬于基因和密碼一類的東西。

“道士身披魚鬣衣，白日忽上青天飛；龍虎山頭好明月，玉殿珠樓空翠微。”唐朝著名道士吳筠這首名為《龍虎山》的詩既吟詠了具體的龍虎山，更給我們描述了道教孜孜以求的最高境界：一鶴沖天，白日飛升，成神成仙。道教是一種帶有濃厚實利色彩的宗教，它不像其他宗教那樣喜歡來虛的，它講求的是一種肉身拯救。通過煉丹修道，然后讓活人像一只大鳥那樣白日飛升（或先蟬蛻）。這在現(xiàn)在的人看來不用說會覺得十分可笑，連唐朝道士和醫(yī)藥學家孫思邈也感嘆：“神道懸邈，云跡疏絕，徒望青天，莫知升舉。”不過在這白日飛升的夢想中，畢竟也包含了某種對理想境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對現(xiàn)實人生進行超越的強烈要求。人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在龍虎山的兩天，我一直試圖弄清這樣一個問題，到底是龍虎山成就了道教，或者是道教點化了龍虎山？照我的印象，龍虎山似乎是誰專為道教而創(chuàng)設，這里的整個山體原本就是一處煉丹的元壇，是一座巨型丹灶。這里樹分雌雄，巖有陰陽，無邊無際的紅石和丹霞石正是煉丹所用的朱砂或煉丹后棄置的爐渣，還有那一劈千仞直指蒼穹的崖壁及崖壁上的處處墓葬，更是道教教義和道教最高理想的直接演示。那天上午，我們隨眾多游人一起登上仙女巖半山上的觀景臺，想隔著峽谷近距離觀察對面巖縫中春秋戰(zhàn)國時期古越族先民的遺棺。我們給看得心驚膽戰(zhàn)，目眩神離。對面的絕壁不只高，陡，上不見頂下不見底，而且在不停的動蕩之中，不知是谷中來去的大風所致，或者崖體本身有一股力在運動。可怕的是這股運動的力還沒有方向，東歪一下，西斜一下，時而交匯激蕩時而如波紋一般擴散，讓你這看的人也跟著歪斜，每一步都無法落到實處。對面的洞穴及洞穴中的棺木、瓦壇、墊棺的黃泥巴也一起在起伏在蒸騰。這時我還看到幾只大鳥從面前飛過，一直飛到對面的巖壁上，那里大約有它們的窩。鳥們一飛近巖影，立時失去重量，變得如蝴蝶如蚊蚋一般輕盈。你實在無法想象，古越人是怎樣把這些幾百上千斤重的棺木和殉葬品葬到崖縫之中的，他們又為什么要把棺木葬到這些崖縫中？據(jù)近些年專家考證，古越人是采用一種提升法，即以人力驅動、利用原始起重工具來升置懸棺。不管采用何種方法，在這樣的百丈高崖絕壁凌空之上施工，一定發(fā)生過許多重大的傷亡。可我們的古人沒有退縮，一個倒下了，另外的人接著再上，就在觀景臺對面的那條大裂縫中，據(jù)說葬下了一家十三口人，等于是一個家族的墓葬群，其艱苦卓絕更是可想而知。我想這里肯定有一種超現(xiàn)實也超自然的東西存在，這里有一種信念，有一種精神：把死看得比生重要，把未來看得比現(xiàn)在重要，把心靈看得比肉體重要，所有這些遠不是我們這些現(xiàn)代凡夫俗子所能理解所能想象的。

作為一個具體的景點，這次我們未能到仙人城一游。我們只是在山腹部地質公園的某一個角度，遠遠朝仙人城張望了一會。那是矗立在半空中云表上的一個巨大臺地，中間讓什么東西一豁到底，劈成兩半，然后又在頂部用一架單孔石橋勉強連到一起。臺頂上有樓閣，有林木，不知怎么似乎還有一些腳手架。我們很想到那橋上那樓閣上走上一回，但由于時間過緊，只得抱憾而歸。不過在我們的記憶中，卻有一座更大的仙人城在虛無縹緲中展現(xiàn)，并且越來越清晰。這里的人將雷電踩在腳底下，樓閣建在云彩中，日月星辰藏在衣袖里，吃的是松籽，飲的是甘露，吞吐的是丹霞赤霧；這里的人日常出門，都是騎著一只大鳥飛來飛去。青山花里出，白鷺鏡中飛，風過聞朝磬，云開見羽衣。這里天空燦爛，溪流傾斜，水勢湍急，眼望水底，水作五色，原來是兩岸的石山作云作霞，紅紫斑斕，像一幅特大錦毯垂天而掛，五色水就由那石山映照而成。

有一座山叫龍虎山，山中有一座住滿了仙人的城。

去水底的村莊

大姑家住桐城縣青草公社下圩大隊。我們習慣上不把下圩稱做下圩，卻叫低畈，所以我們平日叫大姑也不只叫大姑，而叫低畈大姑。低畈很低，站在大姑家門前抬頭一望，四周都是高大聳立的沙堤。堤那邊是河，河那邊隔過幾片田野和人家，仍然是河，從大姑家出來，我們一共要走過五條這么并列的河，才能找得到一處比較堅實的地方站住腳。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河都是干的，住戶們在河灘上種小麥種蘿卜，不過到了漲水的季節(jié)，五條河或者更多的河便同時暴滿，河水打著巨大的漩渦在人們腦頂上吱吱呀呀晃來晃去。我們不斷得到消息，大姑家進水了，大姑家的人住到堤壩上了，大姑家的雞鴨上房了上樹了，因此在我自小的印象中，大姑總給人一種落湯雞的感覺，每次見面，我都能從她身上聞到濃濃的水腥味。我很同情大姑，那年月有一句使用頻率極高的話，叫做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我每次讀到，都以為這專指的是我大姑。

大姑脾氣暴躁，每次發(fā)作起來，喜歡手端一根扁擔或一把鋤頭，趕得大姑爺滿村滿畈亂跑亂叫。大姑和大姑爺各以其出色表演，成為當?shù)厝瞬栌囡埡蟮囊淮笮ΡＮ覀兊玫酱蠊米反虼蠊脿數(shù)南ⅲ喼备皖舶l(fā)水的消息一樣多，但大姑爺自己卻從不提及。我們知道，別看大姑和大姑爺成天追追打打，其實他們關系很好，追追打打正是他們關系融洽的特殊表現(xiàn)。大姑爺見人永遠笑瞇瞇的，講話輕聲細語，動作遲緩滯重，似乎一招一式都在為那即將落下來的扁擔或鋤頭作著呼應和說明。

父親和母親兩方面的親屬都很多，不過所有的親屬各自流落異地，剩下的只有這一個大姑了，所以我們兩家的來往便格外多。去大姑家，去低畈，成為我幼年時代一件無可替代的事情，其中包含了來自血緣和倫理的全部溫馨。在村莊上，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都是最卑微的人，沒有誰愿意正面看你一眼。可是大姑愿意，大姑爺愿意。按照我們那里的習俗，父親作為大姑的大哥、大姑爺?shù)拇缶耍兄鵁o比尊崇的地位，每次我們一到，大姑一家大小便從各個角落奔出來，相互傳遞這樣的消息：大母舅來了，大母舅來了。大姑一家手忙腳亂殺雞殺鵝，傾其所有進行招待。父親酒足飯飽，開始同大姑爺聊天，兩人能從天亮聊到天黑，又從天黑聊到天亮。他們盡情地抽煙、喝茶、摳腳丫、咳嗽、吐痰，一副旁若無人架勢。這個時候他們身邊也真的再無旁人，他們是這個世界的主宰。我在他們的話語聲中睡去，又在他們的話語聲中醒來。有時父親還和大姑爺一起悠悠閑閑背起手出門，看看冬田，看看自留地，看看夏天大水留下的痕跡，他們甚至到七八里外的青草塥小鎮(zhèn)上逛上一趟。父親對街道點點頭，對商店點點頭，對來往行人點點頭，似乎在說可以，可以，一切尚可。我想這個時候，父親在自己的心目中一定也是比較可以的，父親從小街上逛回去，有人侍候吃侍候住，連洗腳水都有人倒吶。

于是每隔一段時間，父親感到眼前的日子長了，淡了，無望了，便會自然而然冒出一句：去大姑家吧。于是我們便去大姑家。我們幾天前開始做準備，無非積幾只雞蛋到供銷社賣了，換回一斤紅糖，或磨點米發(fā)一鍋粑帶上。另外母親還給大姑剪一對鞋樣，捎幾根紅紅綠綠的絲線，這些線都是母親用牙膏皮、雞肫皮從走鄉(xiāng)串村的貨郎擔上換來的。而從這時起，我的面前便有水在晃動，我能看到五條并列的功率大河如五條亮晶晶的鐵軌，在日光下向遠方伸去。我還能看到水淋淋如落湯雞般的大姑，看到屋頂上和樹上的雞鴨，看到河底下的那個村莊。巨大的漩渦在頭頂打旋，水藻掛在房檐上，無數(shù)片泥沙像一條條大魚，無數(shù)大魚又像一片片泥沙，在竹林瓦舍間游來游去。大姑爺笑瞇瞇地從水面鉆出來，就像他從家里的某一個角落鉆出來一樣，輕聲細語地告訴大姑他們：大母舅來了，大母舅來了。

從我們家到低畈有二十華里。我們順著一條山崗往上走，過了一條山崗又一條山崗，山崗與山崗連綿不盡。路越走越高，松樹林也越來越密。等到山崗高得不能再高時，路兩旁忽然出現(xiàn)漫山遍野的墳墓，墳墓密密麻麻，疊床架屋，似乎不是橫著伸展開去，而是豎著一層層堆起來。父親告訴我，這都是早先鬧長毛時留下的。長毛我知道，那是太平天國，歷史書上寫得很明白。這一帶是安慶大戰(zhàn)的外圍，湘軍將領李續(xù)賓當年就駐扎在青草塥鎮(zhèn)上。從長毛的墳崗下來，便是和豐水庫的后梢。和豐水庫那可真叫大，從前到后有好幾里遠吧，水上面還有無數(shù)的野鴨，隨波浪起伏漂搖如一片片浮漚。遠處水庫大壩上行走的人只剩下一粒粒黑點，讓人弄不清那到底是人，或者是挪動的野鴨。沿著浪濤邊的土路把和豐水庫從尾到頭走一遍，再穿過一個叫馬鞍山的村莊，我們在一個山口急忙把腳步止住。無盡的山崗到這里突然消失，一條亮光光的柏油馬路從右手的某一個高處遠遠掛下來，然后在面前這片空茫的曠野穿過，隱沒在另一片曠野中。公路那邊，曠野那邊，便是大姑家的五條大河了。五條大河在我的面前一齊漂浮起來，仿佛不是流在地上，而是流在空中，變成五條碩大的天河。我想站在山口上對著天河的下面大喊一聲：大姑大姑爺，你家大母舅又來了，快準備殺雞殺鵝吧！

半邊人

1977年正月十三一大早，我們一家人從安徽老家一個叫丁家羅莊的村子動身，分三路踏上了遷徙異鄉(xiāng)的路程。第一路，母親帶著我們兄妹四人，手上拎著幾個簡單的包袱，徒步十八華里到高河鎮(zhèn)，然后坐通往安慶的公交車；第二路，我的表姐夫李以建和同村的一個兄長用板車拖著我們的全部家當，也是經高河直接送到安慶；第三路是父親一人，他得輾轉坐車到懷寧縣治所在地的石牌鎮(zhèn)，給我轉共青團的組織關系。我們約好傍晚在安慶會面，然后從那里坐大輪去九江，去大山深處一個叫修水縣湯橋公社的地方落戶。

這是十分平常也平靜的一天，天氣很好，地面干燥。有幾個得知消息的鄰居站在路邊為我們送行，其中一個長輩可能聯(lián)想到什么，忽然淚流滿面。可是我們自己卻感受不到半點離情別緒，相反，內心更多的是那種出遠門的興奮和激動。當時的交通不方便，公交車很少，我們在高河車站滯留了好久，傻呆呆地看站在木梯頂端的幾個小矮人。這種小矮人在高河一帶很有名，我從小就聽過他們許許多多的故事。他們的腦袋是大人的，身子卻像個小孩，永遠長不高，并且代代相傳，都在外面走江湖玩把戲。不過這天他們并不是在演出，他們可能也跟我們一樣是來坐車的，或者正月里沒事，吃過飯來車站閑逛。

此時此刻我一點也不知道，這平常而又平靜的一天對我的一生來說意味著什么，我一點也不知道這次我們踏上的其實是一條真正的不歸之路：自此以后將近三十年，我基本上還沒有回去過一次，或者用另一句話來說，我每天都在返回，那是在夢中，在自己的潛意識里。自此以后我發(fā)現(xiàn)我的整個人基本上已給劈成了兩半：一半在老家，另一半在異鄉(xiāng)；一半是靈，一半是肉。每天都在掙扎，每天都在撕裂，每天都在用這一半去尋找另一半。實在說，我一點也不理解自己體驗的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人和我有過相同的體驗。也許是我太敏感了，太脆弱了，對靈的要求太強烈了。反正我只是感到，自己是一個被徹底放逐之人被徹底遺棄之人，是一個對自己的另一半永遠在尋求的人，一個時時刻刻處于靈魂出竅狀態(tài)的人。我愿意以文字、以小說的方式，來很好地表達出自己的感受，表達自己對另一種存在的那種吁求。

2005年夏天，氣溫太高，寫作狀態(tài)不好，于是我利用這個時間，把《圣經》的舊約部分再完整地看了一遍。這個時候讀跟年輕時讀完全不同。年輕時喜歡在其中尋找一些微言大義，現(xiàn)在只想讀一些平常的字句平常的故事。但正是這種閱讀給人的震動更大。我忽然感覺那里面的一些人物，比如那個讓人賣到埃及去的約瑟，在外地發(fā)達了，然后把他的父母家人全接了過去；還有那個路得，一家人流浪異地，結果男人們全在外面死了，只剩三個寡婦回來等等，這些怎么與我身邊的那些流浪人異鄉(xiāng)人的故事如此相似？這些人，這些失魂落魄、祖祖輩輩在地面上蕩來蕩去的半邊人，怎么也與我們如此相似呢？我感覺這絕不是什么高深莫測的“圣經”，這不就是我們家里的一本家譜么。

說到這里，不知我的意思表達清楚了沒有，我很想說的是這樣一句話：我們這些可憐的半邊人是永遠不完整的，我們的另一半永遠在那邊，在天上。我真的很想以小說的方式，來表達對我們另一半的永恒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