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516年托馬斯·莫爾的《烏托邦》開始,我們有了一類叫做“烏托邦”(Utopia)的托想小說模式。這方外之境與現世保持著“交通往來”直到二十世紀,已然從內部潰裂。扎米亞金的《我們》、奧威爾的《一九八四》、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均以烏托邦的范式情境展開反烏托邦的論說立場,似乎杳遠但巍然的世界于是崩塌湮逝。卻有陳映真,“最后的烏托邦主義者”,再怎樣的情勢都無法動搖他的一往情深,無怨無悔。而耐人尋味的是:他的“烏托邦”里卻有著如同《美麗新世界》之類反烏托邦小說一樣的裂解、破壞力量。
并且,于陳映真,烏托邦并不是“把一個現實無情地縮減為它的純政治方面”,這是關鍵的。即使是與斯大林路線決絕的米蘭·昆德拉,也不認為被冷戰對峙思想翻炒熾熱的《一九八四》里有著詩意,有著卡夫卡《審判》里被剝奪了自由的K仍然保留的向著人世間生活的“窗口”。昆德拉認為,《一九八四》是“一部偽裝成小說的政治思想(讀物)……”而關于陳映真的詩意敘事,李歐梵說:“我在他的每一篇作品中發現深藏其中的各種敘事技巧和象征意象的圓熟運用。《將軍族》蘊藉的呈現,渾然用的是音樂般的表達。”
小說與其說是陳映真用自我的家國認知,來投射著最底層卑微小人物刻骨的懷鄉,不如說這就是主人公自身有的情愫。道理就是這么簡單:國不為國,家不成家,何以立身?作品主線呈示的是“失卻——得到”的對應關系。回不去了的大陸退伍兵“三角臉”,和不能回去的臺灣本省“小瘦丫頭”,失卻一切,孑然一身,甚而沒有作者“吝惜”給的名字。表面上看來,小丫頭是被賣身后逃脫的,自己的身體歸屬都有問題。但為了“羈絆”又要回去接受再一輪的“物化”。可“田不賣,已經活不好了,田賣了,更活不好了。賣不到我,妹妹就完了。”是毋庸置疑的要回去。外省老兵有什么呢?三萬塊退伍金。怎樣得來的呢?離鄉背井。這和小丫頭的被賣身同樣的是一樁匪夷所思的買賣,交易的性質是強制的。一樣的是賣身錢,老兵打算要借給小丫頭,為的是縱使吳楚異鄉,家對于人的意義不會不一樣。老兵之前早說“要是那時我走了之后,老婆有了女兒,大約也就是你這個年紀吧”。但小丫頭還不明白這辛酸,打趣說“行呀!你借給我,我就做你的老婆。”等到五年后,小丫頭明白之前他漲紅臉卻不是因為被說中心事。“我找你,要來賠罪的”、“我要告訴你我終于領會了”。這里的“得到”是精神意旨的一種“悟得”。
這個重遇的時隔——五年,如果相對傳統敘事中的終于破鏡重圓時刻來講太短。重逢是必然的,但延展下來的不是濫俗模式的情節“因果律”。結果不是必然的。五年后的重逢,竟是雙雙自絕于世,顛覆烏托邦式的男耕女織,幸福美滿的大團圓結局。陳映真以此理性的清醒懷疑著烏托邦式情境:粉飾太平的古代演義宣講,泡沫的消費文化模式,甚至教條左派的光明尾巴。縱使懷著辛酸的痛苦,但批判的態度決絕。這里已隱隱承接了作者之后“華盛頓系列”作品的宣戰氣勢。結尾令烏托邦幻滅的崇高力量,倚借死亡蘊藉了古典意義的悲劇感。但啟示的眼光又劃破圈定,自現代投出:中國古舊的桃花源記式烏托邦,即使延續到現代文學,如京派代表人物沈從文的《邊城》、廢名的《橋》,斷片殘垣的情境里仍然是時間是靜止、凝滯的別一維度空間。陳映真的新維度卻是指向未來的,它也不被閉鎖在古典的敘事空間中,所以這個未來是被懸置,無限放射的。這不等同于虛無或泯滅一切的多元主義,陳映真執守的“未來”,就是理想,就是終極的關懷。他說,如果連這個也失卻了,也就失卻了改良的最后動力。
這其中滲透了的作者強烈的道德感和價值批判,是從“五四”啟蒙作家那里延續的對于人性的仰視,大寫的、不限于對象的人道關懷。確乎這里是底層的人,被剝奪了一切,甚至自身,但是作為人的尊嚴卻因這苦難抑郁而更升華高揚。不沉溺于形而下的茍且滿足,也不同于彼此救贖、于受難中涅槃的虛妄,不是莊生,也早已夢曉。他們不再是被迫的、消極的受難,死亡,是因為能夠意識到自身行為的更高意義。
陳映真不以為然架空他的信仰本質,只稱贊他的袍子。他認為技巧只是作家的必備條件,不需特別強調。雖然買櫝還珠的評者以厚此來薄彼,但也怎奈這盒子端的精美。更何況以我們看來,這櫝珠正是相得益彰。
在小說整個交互穿梭的時空體系中,作者使言語的能指所指含混不可辨。比如,老兵“無聲地說:‘小瘦丫頭兒……你不懂得我。’”,音樂與文本的同構在文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不僅以其抽象在文中起到了象征的作用,更用立體的旋律構架穿起了全文。顯而易見的就有:全文音樂開篇并以音樂終,始終貫穿。皆是樂隊成員的主人公演繹人生如樂,不欲言明自有音樂表達,音盲也會起勁的唱起《綠島小夜曲》。悲喜沉雜的《游子吟》隱喻著始終的心緒,對造化遷嬗深懷感悟的《荒城之月》,無知鳥兒歡唱下的牧場黑人悲歌《馬撒永眠黃泉下》……以及點題壓軸的《王者進行曲》。而通篇,《將軍族》正是以交響樂般鋪展開的。
小說中的第一部分,陽光中好天氣的喪禮,甚而帶有隱秘喜氣的喪家,如同黑人靈歌基調:在送走死者的同時,生存者仍然快樂著,自由著,旋律和節奏帶來朝氣。在小說中,出現了很多像這樣相對的、矛盾的意象,如月亮與太陽,生與死,滅絕或者新生,悲哀或者喜悅,這是作者刻意曖昧和陳雜著的。“曲子在震耳欲聾的鑼鼓聲的夾縫里,悠然地飛揚著。混合著時歇時起的孝子賢孫們的哭聲,和這么絢爛的陽光交織起來,便構成了人生、人死的喜劇了。”在這個時候,分別五年的男女主人公的樂隊也合攏了,他們也重聚了。他們的心情、命運何嘗不正如這陽光下,悠揚樂聲中的喪禮?小說同一曲輕奏,人生更是交響。
小說繼續展開,情境回溯到五年前,老兵與小丫頭在月光下銀色的沙灘上相對的各自身世言說,如同兩種樂器交替奏出的懷鄉主題,旋律優美,在綿延輾轉的情緒中流露出了一種無言的凄涼。同是天涯淪落的遭際,才相近相親;即使是異質(異地)的,也能相近相親。語不驚人,卻自有大悲慟在。時光在傾訴時環繞凝滯,主旋律演繹出交響曲中動人的慢板樂章。此部分令人聯想起捷克音樂家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響樂》中的《戀故鄉》。這是音樂家在美國停留期間時完成的作品,恰是體現著作曲家身處他鄉時,對祖國的無限眷戀。無法遏制的思鄉愁緒淌在莊重低沉的和弦上,如泣如訴。在樂曲主題展開中,小丫頭賭著氣的說“帶走的那一天,我一滴眼淚也沒有。我娘躲在房里哭,哭得好響,故意讓我聽到。我就是一滴眼淚也沒有。哼!”之后知道因為自己的逃跑給家里惹來了麻煩,她說“活該,活該!”還是打定主意要回去,卻又裝作“在伸懶腰的樣子”的輕描淡寫,這些看似“離題”的掙脫都是隱顯的主旋律的故意放逐。小丫頭的“不說不為”卻是陳映真的“音樂文本”的“說”、“為”韻致必現處。說清楚了最無邏輯的情感,交代了最不易表露的人間愛。
接著,越來越飽滿的色彩逐走了哀傷的氣氛。這時小說的敘述又重新切回到了重逢,兩人相認。這段委婉的傾訴帶著飽和的張力,一種略帶甜美的感受讓平靜取代了一切,一種全新的希望也緩緩地在心底升起。而呈示這將軍般雄壯的《王者進行曲》奏響,我們迎來了交響樂的最后部分。這個總結性的樂章將前面的主要主題一一再現,同時孕育出新的主題(此處再次出現包蘊新生希望的信念),彼此交織成一股感情的洪流。
而值得注意的是,小說里出現的詼諧曲,是一個似不和諧的協奏調。從“月光照著很滑稽的人影,也照著兩行孤獨的腳印”到最后《王者進行曲》的奏響時的儀仗他“左右搖晃。伊大聲地笑著,取回制帽戴上,揮舞著銀色的指揮棒,走在他的前面,也走著正步。年輕的農夫和村童們在田野向他們招手,向他們歡呼著,兩只三只的狗,也在四處吠了起來”,這里的浮表趣致頗有些巴赫金的狂歡意味。最后,他們的尸體“看來安詳、滑稽,都另有一種滑稽中的威嚴”,說到竟像兩個大將軍,說的人自己也都笑起來了。看似滑稽的比對,正是陳映真的現實主義,是最震撼的感應。陳映真就是如此的一以貫之,從容的領受辛酸投射,是對終極有絕信的希望。在作者最新的作品《歸鄉》中仍然,即使指向我們無從得見的未來,卻能有起死回生的明證。
新世界之“新”緣于陳映真極具理性的”反”,他的詩意營造則成就“新世界”的美麗。
因為是交融著詩意與理性的烏托邦,所以“新世界”里未必是天堂,但奏響的是飽含尊嚴的生命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