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出具有哲學性質的問題,其實絕大多數人都具備這個能力#65377;還記得,我在十四歲那年被初戀(其實是被單相思的)情人斷絕關系時,她那多肉而紅潤的嘴唇里沖出來一句話:“我們永別了(隱約還有些為能使用書面語而沾沾自喜)!”那天逢巧下著雨,我全身淋濕像只落湯雞,把這一失戀的痛苦支撐到了傍晚,這才抬起頭來,仰望著灰藍朦朧的天空,耳畔還響著“永別了”三個殘酷字眼兒;那一霎我便頓悟了宇宙是無邊的時間是無盡的;當即被這一重大發現嚇壞了,一趟奪命狂奔跑回了家,似乎躲進房子即能逃避空間的無邊際時間的無終結#65377;過了二十年我才知道,當時我之情思已經接觸到了“宇宙學”;時空的無限永恒宇宙的浩瀚無邊給了我一種力量,覺得自己的失戀小若微塵,小得都有些可笑了,犯不著為她而悲痛;再說了,單相思本來就是不受限制的精神活動,再想另一個不就得了#65377;
記得跟好友玉泉深夜還并排坐在一根橫放在地的冰涼的電線桿子上,旁邊是方圓兩公里唯一的一個水泥垃圾箱(或許應當叫垃圾墻或垃圾垛!),里面各種廢棄物的各種臭味(還沒到大便那樣不堪忍受)一股一股飄過來;可是,垃圾堆的上方,碧藍的天空上嵌著一輪皎潔的月亮,我們倆(事先沒有預約地)眼眶里閃著淚水,第一千次地問自己,問對方,問月亮:“人生的意義究竟是什么?”對這個問題我們永不厭煩,因為它沒有答案,還因為只要一問,覺得自己很高雅很純潔也很多情,有能力過豐富的精神生活,很美!就在這種夜晚中的某一夜晚,當我們再次陶醉在無解的美妙疑問中時,大街上并排走過來四個上身赤裸耀武揚威的街娃子,中間那個突然發出一聲嘶啞沉悶而又尖實的吼叫:“我想日×!”另外三個挽臂高呼“我想日×!”呼口號是文革時期表達強烈感情的流行方式,不過這種內容的口號還是第一次聽到#65377;我跟玉泉驚得瞪大了眼,被這句對異性生殖器官的渴望之情的反動口號鎮住了:簡單,真實得讓人眩暈!四個小伙一路高呼走過去了;我跟玉泉都有些替他們感到害臊,我鼓起冒著生命危險那樣的膽量對玉泉說,也許,這句口號也有點兒哲學#65377;過了十幾年后我才明確地知道,這句口號豈止才有點兒哲學,根本就是一種哲學理論,三千多年前中國哲學家告子就曾高呼過:“食#65380;色,性也#65377;”翻譯為現代粗獷漢語就是:“吃飯和日×,這就是人的本性#65377;”
十幾二十歲那一段,只要遇到不順心的事都會追問“人生的意義”;答案當然沒有#65377;但只要這樣發問,便能為自己的不幸涂抹上一層悲劇美甚至神圣偉大的色彩,就能達到西方人所謂“深深地陶醉在自己的痛苦之中”那種境界,挺管用的#65377;但我真正開始接觸哲學(也就是開始看哲學書)則是在一九七二年左右;那時我以十五歲的童工年齡(那時還沒有《勞動法》!)參加了革命工作,在嘉樂縣城煤建公司下屬之肖公嘴煤球廠打煤球,機制蜂窩煤;雖說身心都自認是個懷才不遇的文學青年(那時這一稱號非常時髦),但社會地位無疑已算工人階級,若要革命,就可叫做無產階級#65377;沒有財產的人造反,從古到今從西到東那都是天經地義#65377;所以我只用一遍就記住了偉大領袖毛主席微言大義的語錄:“造反有理!”
七十年代初的社會狀況正像列寧所說的當社會各階層都不滿現實時,社會革命就將到來#65377;找不到一個對自己生活滿意的人,不造反行嗎?據我的體驗,中國人民幾乎每個人的身上都有陳勝吳廣的基因;因為暴力革命在任何時代都是迅速改變社會地位的最佳捷徑,況且,革命是所有社會生活中對參加者要求最低的:沒有任何資格限制,兩歲小孩扛得起槍桿子都可以成為無產階級革命家#65377;不過,據我當時的觀察,社會各階層對革命的態度還是不大一樣:我的中學同學中,凡革命軍人或革命干部的子女多半都只能算革命的同情者或同路人,講起革命二字還有點兒嬉皮笑臉的貴族氣#65377;不像我們這些“無產階級”,一提起革命就會青面獠牙猙獰畢露#65377;這一段革命歷史另見本人尚在構思中的小說《革命黨人》;在此單表為革命學哲學#65377;
斯大林說:沒有理論的革命只能是盲目的革命#65377;毛主席寫一篇《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就把半個世紀前撲朔迷離云山霧罩的中國弄得個一清二楚,毛主席不當毛主席,誰還能當毛主席?我#65380;李強#65380;李剛#65380;普銳#65380;熊三兒,幾個人組成了“馬列主義理論學習小組”#65377;當時在小組中地位最高的要算李剛:一來他是正兒八經的高中畢業生,并且正在走與工農相結合的道路——在安谷農村當下鄉知青;二來他的年齡大,是李強他哥#65377;在我的印象中,李剛平常的表情氣鼓鼓的,跟人講話有些擔杠(但他自己注解這就是理論家的氣質,別人講啥都點頭算啥雞巴理論家);狂笑起來大而鼓的眼珠子似要奪眶而出;這位仁兄身材魁梧,學習馬列著作也顯出勃勃英姿#65377;記得第一次在他們家看到那本足有三十厘米厚的列寧《哲學筆記》,我對李剛佩服得要命#65377;無產階級革命導師所著《哲學筆記》其最鮮明的特征就是在書邊空頁處批注哲學家們的觀點,除了批判的文字,還有!!!??這些符號,更令人驚訝的是,列寧還在很多地方(也就是黑格爾#65380;費爾巴哈#65380;普列漢諾夫等人被摘錄的語錄旁邊)寫上“哈!”“哈!哈!”“哈哈哈!”這些音節長短不一的笑聲#65377;李剛似乎覺得弗拉基米爾#8226;伊里奇#8226;列寧笑得還沒讓他(李剛)過足癮,又用藍色粗鋼筆在列寧“哈哈”的旁邊再加一個或幾個或一連串“哈哈”;后來,李剛發現毛主席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使用了“嘻”這種笑聲,便把它移到《哲學筆記》上來,自己又添加了“嘿”“嘎”等笑聲#65377;小組里的其他人迅速模仿,且各有創意#65377;例如熊三兒在《哲學筆記》中黑格爾的《小邏輯》旁邊批注:“老子就快笑死了#65377;我操!”我們問他看到什么地方感到好笑,熊三兒坦白地說:也沒什么好笑的,列寧笑,我就笑,列寧不笑,我也笑#65377;這話的韻律有幾分像月亮走我也走,我跟阿哥到村頭#65377;笑之發明者李剛最后勃然大怒,指責我們把學哲學搞成了娛樂活動,命令我們嚴肅點,還厚著嘴唇瞪著鼓眼說,你們以為革命好耍么?隨即伸右手作菜刀狀往后脖頸一抹,說:是要殺頭的!照他的邏輯,一個可能因革命而被殺頭的人必須嚴肅,不得輕佻#65377;
革命理論權威李剛并不只是在列寧的“哈哈”之后再哈哈;他對哲學的思考還是非常虔誠并且至少在我等弟字輩的理論后學們看來還是卓有成就的;證據有:我曾在那本厚實的《哲學筆記》空白處看見過若干批注,例如,《哲學筆記》中有一段是列寧對黑格爾辯證法的摘錄,黑格爾的名言是“黑暗是一片漆黑,可在純粹的光明中我們同樣什么也看不見”#65377;李批:“是的,現今的中國就是這樣白熱化的‘光明’!”黑格爾舉例說明量變到質變:“一粒谷子不是谷堆,再加一粒,再加一粒,最后變成谷堆”,“拔掉一根頭發變不成禿子,再拔一根,再拔一根,拔得一根不剩就變成了禿子”#65377;李批:“谷粒到谷堆的臨界點在哪里?是五萬粒麥粒,還是十萬粒,這才是質量互變的關鍵”#65377;另有幾封李剛與哥字輩另一理論家,其父為嘉樂衛生學校校長的范容生的“革命理論通信”:這幾封信在理論后學中傳閱甚廣評價極高,以至于后來被某一位無產階級革命家貪污起來了;信中對列寧《唯物主義與經驗批判主義》一書中若干重大理論問題進行了探討;列寧舉墨水瓶為例說明物質屬性的多樣性,說墨水瓶是一種盛裝墨水的玻璃容器,但在危機時刻,例如某個反革命分子前來行刺,那革命家即可順手操起墨水瓶(因為當時沒有其他武器)向反革命砸去;這一剎那間,墨水瓶就不再是文化用品,而變成了一件打擊敵人保護自己的“武器”#65377;李剛在致范容生的信中說:“只要能夠打擊敵人,一切都能成為武器,實在沒有辦法,就連墨水瓶也沒有,就對敵人大吼一聲:‘放下你的武器!’這時候,革命家的口號也是一種武器”#65377;范容生在回信中與李剛展開哲學論戰:“我認為,物質的多重屬性也不是沒有限度的;也就是說,并不是任何東西在任何情況下都具有多重屬性,例如,我們用來裝飯菜的胃子,到現在為止我也想不出來這個肉袋子還有啥別的用處;你(指李)以前口頭辯論時主張,胃子還可以取出來派別的用場;可俺爹(容生系北方人,不說爸而說爹)說,取胃子的手術不簡單!再說,一個人的胃子如果從肚腹里取了出來還是胃子么?既然已經不是胃子,還說什么物質的多重屬性,無聊!”李剛對哲學論戰的勝負似乎不太在意,但不止一次地對我們抱怨范容生訓斥他“無聊”,背地諷刺范容生會說一口普通話就以為自己變成了托爾斯泰小說里的貴族老爺,好像只有他一個人才曉得充實自己#65377;李剛拍了拍自家結實的肚皮,大聲說:“老子很充實,一點兒也不無聊!”第一次耳聽拗口的“否定之否定”句式(不無聊)讓人心醉神迷。
我們當時把為即將到來的大革命而學哲學的活動統稱為“找真理”#65377;在學馬列著作的同時,也看了不少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生平事跡;勃發政治野心原本就是一件激動人心的事,況且正是十幾歲情竇初開的年紀,像發春情一樣地妄圖成為領導中國革命乃至世界革命的領袖人物;什么是革命領袖,當然是手持真理指揮別人拋頭顱灑熱血自己運籌于帷幄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的革命家;我找到真理,也就贏得了在革命黨里的領導地位#65377;那時大家都清楚:馬克思主義的理論來源有三個:黑格爾的辯證法,費爾巴哈的唯物論,圣西門#65380;傅立葉的科學社會主義#65377;幾位尊神的哲學中,要數黑格爾的思辨哲學最難理解#65377;對理論學習一直抱怨的熊三兒公開辱罵過黑格爾,說他書上那些又長又臭的話只有瘋子才看得懂#65377;我們那時還沒有熊三兒這般理論勇氣,為黑格爾辯護,說是哪有那么容易找到真理的,不吃點苦(指被黑格爾哲學的抽象晦澀摧殘身心)咋能找到真理,光想!熊三兒發揚拜倫“單獨對全體”的英雄氣概,說,吃苦?老子愿意抬石頭把膀子磨爛也不愿受那份活罪!
沒有“啃”黑格爾之前,我沒體會到熊三兒抱怨大哲的分量#65377;后來,我跟熊三兒很快達成了共識#65377;
我那時不過十五六歲,白天要在煤球廠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伙食也很差,蘿卜白菜糙米飯,肚子里沒多少油水#65377;下班回來已很疲憊,連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可我為了中國革命仍要堅持學哲學#65377;本來打算直接啃黑格爾的《小邏輯》,《大邏輯》,但嘉樂圖書館管理員告訴我,這兩本“磚書”(極厚的書)這一向馬不停蹄被人借走,好像里頭藏著票子(指人民幣)!沒辦法,只好看二手貨,也就是列寧的《哲學筆記》#65377;那年月,越是革命導師的書越好找,毛主席的書幾乎遍地都是,列寧的書借到也容易;我從煤球廠守門老頭手里借到這本書,老師傅竟慷慨地說:紅娃兒,這本書你就不用還了#65377;放在我這里占地頭#65377;我把那本《哲學筆記》擺在四方大木桌上,硬著頭皮撐著疲憊之軀看將起來#65377;
黑格爾說世界的最初范疇是存在,又說存在也向非存在轉化;又說一就是一切,一切就是一#65377;我只有初中文化,哪能領會這樣高深的哲理,眼里瞪著這些字眼,腦子里空空蕩蕩,看過來看過去,思過來想過去,覺得這些陌生字眼什么意思也沒有;我咬牙切齒緊握雙拳氣撐丹田,拼了很大的勁還是沒能從“存在”“非存在”中捕捉到任何東西;絕望自責心急如焚;加上營養太差,眼前一黑,身子落空,一頭栽了下去#65377;我外公嚇得尖叫,家里人把我抬到床上,又急呼緊鄰楊玉龍伸出工人階級有力的大手(楊玉龍是嘉樂堿廠的鍋爐工,每天掄鐵鏟往熔爐里添煤,以手勁大著稱于世)死掐我的人中,我痛得蘇醒過來#65377;大家一聽我說竟會被一本書弄得昏倒在地,一個個觸電一般愣了神,齊刷刷盯著那書《哲學筆記》,仿佛見了活鬼#65377;
除了《哲學筆記》,還有《反杜林論》#65380;《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65380;《政治經濟學批判》#65380;《法蘭西內戰》#65380;《共產主義運動中的左派幼稚病》#65380;《怎么辦》(列寧著,不是車爾尼雪夫斯基那一本)#65380;《論語言學問題》(斯大林著)#65380;《論列寧主義》(斯大林著)#65380;毛澤東選集四卷,精讀其中《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65380;《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65380;《中國革命的戰略問題》#65380;《中國紅色政權為什么能夠存在》#65380;《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有很多讀了記不起來書名了,大概共有二百多本吧#65377;最讓我體會到理論家巨大威力的是對《資本論》第一卷的研讀#65377;我和李強當時對馬克思的剩余價值理論提出了疑問#65377;該理論的核心是商品中凝固了生產商品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價格是價值的體現;一把鐮刀價值五元錢,其中便包含了五元錢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工人的工資不是勞動的價值而是勞動力的價值,也就是說:資本家雇傭一個工人,相當于到市場上買一頭干活的牛,買牛的錢跟工人創造產品所耗費的勞動,一點兒關系都沒有#65377;資本主義剝削的秘密在于:產品中的勞動的價值與生產者即工人勞動力的價格成反比;勞動力價格越低,勞動產品的價值就越高(因為成本更低,利潤更大);于是,基于這一必然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律,資本主義的滅亡和社會主義的勝利是同樣不可避免的#65377;我們從樸素的常識出發對這個客觀規律提出了質疑:第一,資本家除非是傻瓜,一定會知道剝削壓迫應有極限,如果真照馬克思的“反比”理論,不需太久,工人就會餓死,餓死了誰來開動機器?第二,無產階級奪取了政權決不能人人都成為統治階級,那么,其中一部分被推選出來擔任領導職務的人會不會也變成新的剝削階級#65377;這兩個重大發現讓我倆連著幾天處于亢奮狀態,幾乎是挨家挨戶地去尋找革命同志來爭論;我們也清楚:真理是一件結實的東西,只有被別人駁不倒才算真理#65377;那段學哲學歲月,就連小學畢業生都擁到圖書館去搶借《大邏輯》;說實在的,像我和李強那樣子幾乎是逐字逐句讀《資本論》第一卷(譯文本看不太懂又參考了兩本《資》輔導教材)的確不多;這樣一來,論敵就連我們是否正確地理解了《資本論》也鬧不明白,又何以反駁我們對馬克思主義的疑問,并且我們的疑問又是那樣生動形象通俗易懂,就像真理那樣樸素(所有豪華的東西都是謬誤?)又有誰能駁得倒#65377;記得最后被我們猛烈的理論重炮轟倒的是胡光兵三兄弟#65377;剛開始胡光兵為馬克思辯護,后來他二哥大哥(一個比一個身體棒)參加進來。到凌晨兩點鐘,胡氏三兄弟都倒下來——疲倦得睡著了。可我跟李強怎么能夠睡得著?這位后來成四國(英法德日)外語掌握者的未來大學生當時就很西化地笑著說:“今夜我蔑視睡眠!”
為了將我們重大理論發現(要知道這是在扯馬克思的大胡子呀!——此話是我和李強私下的戲語)所激發出來的欣喜若狂時間延長,由我(也許是李)掏錢到九門橋的小食店里吃了一碗清湯面(每碗八分錢);清湯面內雖沒有肉,但以肉湯為汁,面條分量足,蔥花綠油油;吃完面,已是凌晨三點鐘#65377;那時嘉樂縣城還不過方圓幾公里,我和李強欣然作徹夜之環城散步,暢想中國革命之未來#65377;我們邊走,仍然沉浸在質疑馬克思的巨大幸福里#65377;小學生一旦發現老師念錯一個字便會高興得跳起來,我們竟然發現了世界上最偉大的理論家馬克思的錯誤,可以想象,我們高興得有多要命,李卜克內西所著《馬克思傳》我們都看過,其上有不少黑白照片;發現馬克思和恩格斯都有一個習慣,喜歡把一只手插進西裝小馬甲的口袋里或是插進大衣上部之內袋;西服及其小馬甲我們都沒有,便學馬克思把手插進大衣口袋,其實那天晚上我們被理論發現燒得火燙,一點兒也不冷#65377;天上星星月亮都沒有,墨藍的天空像個鍋蓋;踱步到肖公嘴(就是我白天戰天斗地打煤球的廠子附近),兩旁的房子黑影綽綽,夜深人靜,連我們的軟底布鞋踏在白柏油馬路上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七十年代之柏油馬路分為白黑兩色;白色的較滑,結實;黑色的黏性不退,有時,腳下使勁才能提起來;三十年后才知道,其實白柏油馬路還鋪蓋了一層薄水泥;而黑柏油馬路卻是裸柏油了);李強百感交集地說:“夜晚,人們都睡了,我們還在走路#65377;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走出一條路#65377;同志啊(該同志指我,另一個散步者)!你也許還沒有認識到,我們今晚的理論發現有多么重大的現實意義和多么深遠的歷史意義!”
李強比我矮將近一個頭,可他一點兒也不自卑;因為無產階級革命導師弗拉基米爾#8226;伊里奇#8226;列寧就是個矮個子;也因為我長得太高,就被這個自封的列寧分配做了馬克西姆#8226;高爾基;李強兩只雙眼皮大眼睛閃爍著白光,對我說:“我們將重新書寫歷史,所有的理論:哲學#65380;宗教#65380;道德#65380;科學社會主義都要重新來過#65377;”李強這個句式我知道它的出處,一百多年前,當馬克思和恩格斯發現黑格爾竟然認為辯證法只是思維的運動而不是物質的運動,譏諷黑氏辯證法是“頭足顛倒的辯證法”,接著也是躊躇滿志地說:我們將重新書寫歷史#65377;可不,一百多年后,馬恩終于碰到了自己的克星#65377;
后來,我們重新建構全新理論的工作也沒能做下去;因為,當時所謂重大發現早在半個多世紀前就被拉薩爾#65380;考茨基#65380;布哈林這些著名修正主義分子質疑過了#65377;就連這些家伙也沒搞出另一套理論來取代馬克思主義,我倆只能叫螞蟻緣槐夸大國,蚍蜉撼樹談何易!還有一個更緊迫的原因,到一九七六年中國革命已經到了不需要革命理論只需要革命行動的時候了;我們自發組織的“中華革命黨”整夜開會如何去奪取軍分區內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部的槍支彈藥;李強一直以革命實踐家為主要“屬性”,覺得搶槍不如造槍,這就叫自力更生,豐衣足食;在家里廚房水泥地面上打了個手槍形窟窿,將錫燒化了往窟窿里灌;居然還造出來一把與真槍有幾分相像的火器;不過這把槍只能讓撞針撞擊火藥,打得響,能把人嚇一跳,除了對耳膜,對身體任何部位一點兒傷害都沒有,因為這把槍沒有射擊子彈的裝置#65377;就是這把槍也確立了他在黨內的重要地位,曾連任中華革命黨國防部部長三屆(每屆一個月,因為革命形勢瞬息萬變,領袖任期不宜太長);革命的武器和革命的理論后來都沒能派上用場,我們這些小人物妄圖用青春和熱血推翻的黑勢力被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不費吹灰之力就摧毀了——四人幫被粉碎了——槍桿子再次顯出威力!四大奸雄素以革命理論家自居,殊不料被幾個白發蒼蒼走路不穩的老將軍略施小計誘捕了#65377;我們也同全國人民一樣歡欣鼓舞,因為粉碎四人幫后理論戰線取得了最偉大的成就:經過三十年血與火的論戰,中國人民終于可以理直氣壯地向全世界宣告:中國也要搞生產,讓人民吃飽吃好!
粉碎四人幫,改天換地,也讓我們一個個紛紛放棄了通過大革命成為偉大人物的狂想;但青年人的出路變得更加實在:一九七七年恢復了高考制度;馬列主義理論小組變成了高考復習小組#65377;
李剛李強都考上了大學,熊三兒和普銳也考上了中專,范容生竟考上了華西醫科大;我這個在弟字輩革命家中被視為高爾基轉世#65380;在許多微小革命黨中同時連任宣傳部長的才子竟連一所中專都沒能考上#65377;其原因是:我連初中的數學水平都沒有,數學考卷就只能做得來一道題,是個一元一次方程,整整兩個小時我絞盡腦汁就做這一道題(只會這一道!),終于把零代進方程,妥妥帖帖讓等式兩邊都等于“0”;心有竊喜,思忖:憑這一道題,也該給我五分吧,咱的文科不賴,加上這五分,上個師范應該沒問題!事與愿違,任何一所大學中專都沒給我發來通知書#65377;
昔日革命黨的同志們都大學中專地畢業了,馬容生還連著上了研究生#65377;大家對我的同情安慰和鼓勵仍然源源不斷,但我總覺得他們的神態語氣越來越有股怪味#65377;我就這樣繼續在煤球廠打煤球,晚上挑燈夜戰堅持自學#65377;馬克思說,無產階級在這次斗爭中失去的只是鎖鏈,得到的卻是全世界#65377;可我,卻沒能從鎖鏈中掙脫出來#65377;看來,世上沒有一個無產階級會安安心心生活下去#65377;
我在八十年代初作出了一生中最英明的決定,套用李強的句式“我蔑視考大學”,決定直接考研究生#65377;我這個雄心壯志把我媽氣哭了;她捶胸跺足呼天搶地叫喊她的命為什么這么苦啊;她的絕望理由充足,幾乎所有的人都為斷定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蛋而結成了神圣同盟#65377;也是:一個初中畢業生竟想一步登天考上碩士研究生,光想!昔日革命同志,今天社會地位顯著差別的老朋友中,惟有李強對我的妄想予以熱烈的支持,仍然運用的是西式幽默來鼓舞:“像你這么蠢的人,考什么大學,只好直接考研究生了#65377;”或者是“我對你比對自己還充滿信心”#65377;就我蜻蜓點水涉獵過的科學文化(科學不敢妄言,連一元一次方程都解不開的人沒資格談科學)中,哲學算是拿得出臺面的;其實我打小的夢想是要做托爾斯泰或巴爾扎克那樣的文學天才;文學主要來源于“靈感”,最多也就是“構思”,所以文史知識一鱗半爪;惟有哲學,從被黑格爾“存在”急得昏厥于地開始,算是下了點工夫#65377;需要特別致謝的是:因為壓力太大太緊張,我在臨考前幾天猛然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識字的白癡,腦子里的哲學概念忘得一干二凈;竟然嚇得不敢前去考試!李鐵這時露出最好的朋友才能有的猙獰面目,翻箱倒柜找出一條麻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我五花大綁,說:“不去考?老子把你綁去考!”
天遂人愿,終于被S大學“破格錄取”#65377;當然錄取我并不完全是對自學成才青年的特別恩惠#65377;八十年代末,盡管那時的精英們大多玩的是哲學,哲學系已經越來越不吃香了#65377;S大學招四名哲學碩士,只有四人報考,上了分數線的就我一個#65377;只有一個學生上了錄取線的情況下,導師們的選擇余地是很小的#65377;據說教育部有個連續三年招不到學生即會取消碩士點的規定#65377;即便這樣的危機存在,錄取我還是不錄取在哲學系還是引起了接近罵娘的爭論#65377;最后系主任吳平珍拍了桌子,我才有幸混進了哲學系#65377;
吳平珍是個膚黑干瘦#65380;很精神的中年婦女#65377;進校后的第二天吳老師就召我到系辦公室個別談話#65377;首先高度評價了我在打煤球的業余時間勤奮學哲學,很好,很好#65377;接下來有些凹陷的眼眶下的兩只眼睛直射著我的臉面,很怪異地打量了大概五六秒,似乎在下什么決心,末了,不經意唉嘆一口氣,說:錄取你有些老師反對,你不要怪他們#65377;因為,你的上屆師兄,跟你的情況差不多#65377;也只讀過初中,當了多年工人,沒打煤球,在一個預制板廠,重體力,但他堅持學哲學#65377;我們大家都被他感動了,當然,也不完全是感動,你的大師兄特別熱愛伊曼努爾#8226;康德,每天都要復習一遍:世界上最偉大的東西只有兩樣:我們頭上的星空和我們心中的道德律#65377;還有,他真是逐字逐句讀過了康德的三大批判#65377;可惜呀可惜,吳老師說著說著,伸出一只骨節突凸的手去拭眼淚,那時候還時興用手帕擦眼淚,看來吳老師不是??薜哪欠N;也可見對大師兄的同情有多強烈了#65377;但我不知道吳老師如此動情是為什么替大師兄可惜,斗膽問了,吳老師哽咽著說,他瘋了!吳老師斷斷續續地對我講了大師兄的瘋狀:一個帆布書包沉甸甸的,裝的不是三大批判,而是這幾樣東西:菜刀一把(防身)#65380;菜板一個(到山洞里生火做飯,垛肉切菜等)#65380;烈性炸藥(后查實已喪失藥性)一包,準備與假想敵同歸于盡#65377;大師兄患上的是妄想癥,受迫害狂;只有受苦人才會知道受苦人的苦:一個白天造預制板的人晚上還要堅持學哲學,這種不相稱不和諧的生活方式就種下了病根;我敢打賭大師兄不知道被那些早已作古的大哲學家們弄昏過多少次#65377;從古到今,偏偏都是窮困潦倒的人熱愛哲學,日子稍稍好過,大家都去研究吃喝嫖賭學#65377;有些大哲學家早已深諳貧困是哲學思想形成的溫床,西方哲學史上,斯賓諾莎和維特根斯坦拒絕了大筆遺產堅決維持清貧;這樣自覺獻身哲學的偉大人物,中國連一個都沒有#65377;即便如此,我還是要說,無論學什么學,貧窮總的來說仍是一件壞事,窮而學哲學,物質精神反差太大,最易增加精神病醫院的病人數量#65377;尼采不是愛哲學愛瘋了,而是窮瘋了#65377;是啊,從沒聽說有誰會富瘋了#65377;吳老師睜著淚眼盯著我說:有幾個老師擔心,你會重蹈覆轍#65377;知識分子就是不一樣,善于用書面語言表達喜怒哀樂#65377;
讀哲學碩士三年,我最大的科研成果就是沒有發瘋#65377;哲學也學了一些#65377;馬恩著作我在大革命時期基本上已經看過;S大學的三年中,東一本西一本地看了不少西方哲學家的書,當時存在主義#65380;尼采還有一陣余熱,薩特的《存在與虛無》#65380;尼采的《道德的譜系》#65380;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65380;馬斯洛的需要層次心理學#65380;弗洛姆《在幻想鎖鏈的彼岸》等書也找來看過幾十本;印象都沒有文革時學哲學那么深,干勁沒有以前大,原因有二:一是沒以前年輕#65380;身體好;二是覺得哲學對生存斗爭沒什么用處#65377;宿舍對面住的是法律系的碩士生,三天兩頭出去搞一搞“公民代理”(以公民身份替人打官司)就能掙到二三百元錢;據說正式當了律師辦件案子可以掙到幾千上萬哪!而那時多數“單位”的月工資才一百多塊錢哪!法律系宿舍時常飄過來好酒好肉的芳香,也有許多外校的漂亮女生來造訪這些未來的大律師#65377;也難怪,S大學里的天之驕子是“法律生”而不是“政治生”#65377;政法大系除了法律還包括政治學與哲學兩個專業#65377;政治學專業的學生雖然不學法律,但也瞧不起哲學系的學生,因為政治學碩士生授“法學”學位;哲學系碩士就只能授哲學碩士#65377;專業冷而臭,因為哲學掙不來人民幣#65377;即便這樣,咱安貧樂道也是可以堅守這塊凈土的;直接讓我下決心拋棄哲學的原因太慘痛了:我的女友珍珍被對面經濟法碩士#65380;被我罵作三寸丁的李平貴搶去了#65377;當我用憤怒而虛弱的語聲嚴厲譴責李平貴并最后一次嘲笑他的身高(比我矮二十厘米),這家伙竟泰然自若仰望著我,說:個兒高有屁用?誰形象高大?有錢才高大!說實話,那一剎那我被李平貴這句形象生動明顯真理的話迷住了,連憤怒都忘了#65377;
生活中的個人,下什么決心很難求助于哲學書和哲學家#65377;我用了數以百計的哲學家們創建的各種理論都沒法“解構”我對哲學的絕望#65377;當初學的如是經濟法,指不定比他狗入的李平貴更有錢,加上咱的身高,該是我搶他的女人#65377;至少學了刑法,也可以判他個徒刑什么的#65377;在悲憤沮喪痛定思痛中,我也在堅持思考哲學是什么這個“元問題”#65377;教科書和《辭?!防飳φ軐W的定義是“關于世界觀的學問”#65380;是“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概括和總結”#65377;我的認識是:1)“學問”和“概括”這兩個范疇仍沒有對哲學是什么作出界定;2)哲學研究世界的第一性是物質還是精神,宇宙有無邊際,時間有無開端,人生的意義究竟是什么,這些最終極的問題統統“無解”,也可以說“越大的問題越無解”;3)哲學不是知識不是技術,不能解決具體問題;哲學只是一些“觀念”,所謂觀念也就是無法用任何實驗手段證明其對錯的概念#65377;既然哲學是這么個東西,要想在社會中有權有錢,靠它是不行了#65377;于是我便從第二學年下半期,開始偷偷學法律,為的是畢業后能夠盡快轉到法律專業去#65377;
S大學哲學系教師隊伍青黃不接#65377;吳主任經三年傳道授業,發現我精神健康,也能寫兩篇文章,就請我留校任教#65377;按說,無論對S大學,對吳主任,對沒有歧視我初中學歷的諸位老師我都應報答#65377;但痛失珍珍對我的刺激太大了,大到了可以不顧人情世故的程度#65377;我絕不當啥哲學家,教授,要當一個掙得來大錢的大律師#65377;二十多年前,我被初戀情人拋棄時望著天空想著“永別了”頓悟了宇宙哲學,現在愛人被人搶走我更強烈地體驗到了人生哲學;這兩次痛失我愛都跟哲學有關,可見哲學是一門讓人倒霉的學問#65377;
窮鬼哲學家們其實也不那么安于清貧;所有的哲學史寫到希臘哲學家泰勒斯因預言橄欖的豐收成為爆發戶時作者都在流口水;而所有的作者都不約而同加上一句;可見哲學家不是不能致富,可見哲學是一門智慧的學問#65377;這些作者對泰勒斯的高度評價顯然犯了邏輯錯誤:1)預言橄欖的豐收不是哲學,而是科學;2)泰勒斯一個人致富與哲學是不是智慧學概無關聯#65377;我后來也算是墮落成為一個身家千萬的富豪,覺得哲學只給了我一種營養:無論是宇宙哲學還是人生哲學,哲學研究的都是終極性問題;受過這種思辨訓練的人,世界觀的轉變比非哲學的一般人要徹底得多#65377;薩特認為意識的本質是虛無,而人的自由就建立在自我意識之上#65377;通俗地說,人的思想可以不受任何東西的限制,在實際生活中,絕大多數人卻認為受到限制才是天經地義的,薩特所言的那份自由大多數人消費不起#65377;學哲學什么也沒學到,可學會了徹徹底底地轉變世界觀#65377;我決心成為一個有錢有勢的人,給自己提出一個要求:凡人做得到的最不要臉的事我都要做到#65377;世界觀人生觀的改變已經達到這樣高度的人不可能不成功,簡直叫做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律#65377;
我畢業后從實習律師干起,第一次“代理”掙了兩百元(相當于國家科級干部一個月工資);后來案子越做越多,干脆自家搞了一個律師所,就用我的姓名做工商字號:“萬山紅律師事務所”#65377;這個名字挺能引來客源,四十歲以上的人都能熟背毛主席詩詞“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再說,咱這名字又響亮又鮮艷又瑯瑯上口,當事人就像蜜蜂一樣擁向咱的詩意律師樓#65377;律師當膩了,咱又開辦了“紅運來”酒樓,又辦工廠辦農場,每天的進項過萬元#65377;
做了富人這才體會到:富人的生活既單調又乏味#65377;我過的這種生活許多奮斗中的窮鬼可是夢寐以求呢,可我過上了以后這才體會到了也不怎么樣;當然,錢多的日子叫做“過度”,沒錢的日子那是“匱乏”,兩者又都同樣空虛#65377;最令我感到不安的是:我很驚訝地發現自己出現了生物性退化的明顯癥狀:過窮日子的時候耳聰目明,頭腦清醒;可現在腦子越來越遲鈍(多半是高蛋白山珍海味和中外名酒給害的),胃已吃得下垂;最令我懊惱的是,一向引以自豪的被墮落兄弟們譽為金槍不倒的生殖器官現在越來越沒有精神,再不能讓我的激情化為一根鐵棒橫掃千軍#65377;
如果按一般人對“精神”的定義,我也不是沒有精神只有物質#65377;年年被本市評為“十大杰出青年”,其實我幾年前就已超過青年的年齡線(四十歲):除了當著高級律師,咱還是五家公司六家工廠三個農場的“老總”;公檢法這條線就不擺了,頭頭腦腦們熟得不能再熟了,再熟就要共產共妻了;市委市政府大大小小的領導都要尊稱咱為“萬總”;咱開的“紅運來”網羅的面積越來越大;市長有回喝醉了,說是下臺后就來替咱打工#65377;至于老百姓,對咱的崇拜就跟對皇帝老子差不多了#65377;咱哲學碩士出身,沒考試沒讀書,就只花了二十萬,本市著名大學就給咱授予了經濟學博士學位;像咱這種人,沒文化沒精神么?
說怪不怪,也許我的靈魂深處早就種下了“哲學”這顆種子#65377;從去年起,我又開始思戀起哲學來了#65377;腦子里總有一個聲音在鳴響:“人生的意義究竟是什么?”四十多年的生活算不算有意義呢?用世俗眼光來看,我也算是精神文明物質文明雙豐收的成功人士了#65377;可我越來越覺得“沒意思“#65377;掙錢多,也就是能把超市里的東西搬運更多放置家中,或者自己在甲處賺的錢又在乙處被別人賺;有錢人無非就是能讓各類商品活動更頻繁的人:一個商品運動員#65377;我從這種運動中能得到多少幸福?要說精神享受,那些怕我贊我巴結我拍我馬屁的家伙沒幾個是在真心愛戴我,與其說是在贊美我,還不如說是在贊美我名義下的人民幣#65377;就像我還沒發富前一樣,他們對有錢人心里又氣又恨#65377;別人有錢讓他們心里難受#65377;也有幾個真正佩服我真心愛戴我的男女;可我能僅憑別人的愛戴過日子么?別人嘴里吐出來的字詞句永遠也不能成為我的精神活動,我的精神享受#65377;我的那股沉睡了許多年的哲學神經被觸動了;我欣喜地發現:已變成鐵石的心腸又開始柔腸寸斷,又開始像林黛玉一般傷懷傷春傷感了#65377;我迷上了對人生的哲學追問;終于下定決心:回到哲學那里去#65377;
回到哲學那里去干什么?重續十幾二十年前的舊夢做個哲學教授?如果做教授是一個憑寫書上課養家糊口的職業,我是大可不必重操哲學#65377;就像近三十年前那樣為了改造社會而去找真理,似乎當今社會已經沒有革命(至少是暴力革命)的需要了;咱就出錢弄個柏拉圖黑格爾那樣的職稱來名垂青史?現今不是時興話語霸權一說么,讓那些寫哲學史的人提一提咱寫的文章不就留名后世了么?要給后幾代人留下一串現代漢語符號憑咱的資產還是有辦法的#65377;問題是:這些符號能在當世和后世影響別人么?思來想去,重操哲學惟一能夠成就的事業就是拯救自己的靈魂#65377;拯救靈魂也是一種模糊的#65380;近乎比喻的說法;更具體地說,我就只能采用研究哲學的方式來改變我的生活方式,最低限度能夠阻止我的富貴病,讓近乎麻木不仁的肌體重新恢復靈敏度#65377;早在三十年前我就清楚:無論是宇宙哲學還是人生哲學,涉及的都是一些無解的問題#65377;既然無解,哲學還有意義么?
文革時學毛選的要領是帶著問題學#65380;活學活用,立竿見影,在用字上狠下工夫#65377;為了搞清楚沒有答案的問題,我深居簡出,兩個月內看了大概三萬多頁哲學書;對于哲學史有了一些更新的體會,大致為:1)赫拉克利特起始,至亞里士多德開創的百科全書式的哲學,基于自然科學還未完全發展;但直至近現代,所有的哲學家們仍然想把哲學弄成類似自然科學那樣普適的真理;凡是經驗科學能夠解釋的現象哲學再也無法插手,于是,哲學本體論(宇宙學部分)就只剩下自然科學至今無法求證,但哲學自以為能“證明”的問題:上帝是否存在;時間有無開端;空間有限還是無限;哲學感到最自豪的部分就是那些也許永遠無法解決的問題#65377;2)人生哲學的情況也不妙:照說人生哲學應最具體個體性,可東西方哲學理論論及人生哲學時都愛用大寫的“人”,哲學家們以人類代言人的虛擬身份來言語#65377;從表述技術上,同樣使用“普遍范疇”,簡而言之,人生哲學不是從肉身的#65380;特殊的#65380;具體可感的個人入手,而是從抽象的人的概念出發來分析人,構建人生哲學#65377;而且,古今中外的人生哲學家們都有立法者(柏拉圖時代叫做哲學王)那樣的沖動,恨不能讓道德取得法律強制力;最近,國內一流大學還有一個著名學者到處宣講要在國際上簽訂道德盟約,這位大學者忘了,一個人可以在法律上代理另一個人,但道德個體永遠只能是絕對的個體,誰也代表不了誰,除非你是小希特勒#65377;
讀了幾萬頁書,對改造哲學有了一些不成熟的想法:1)哲學家們應當毅然放棄宇宙本體論,臉皮別再厚下去了;宇宙的問題就讓自然科學家來解決好了#65377;2)人生哲學的構建只能從個體的人入手;從個別到一般#65377;在我看來,最富意義的人生哲學只能是生活者對人生的感悟;當然,沒有受過哲學訓練的生活者就像不會說話的兒童一樣,粗糙的#65380;不成形的個體感悟無法向別人傳遞出更富啟迪的信息,得由哲學家進行更精致的表述;哲學家(即使是生活經歷相當豐富的哲學家)作為生活的個體,只能身體力行自己的人生;但可以觀照其他個體人生,對他人的生活進行哲學的感悟和思辯;人生哲學的所有感悟都只能是一份“參考”,千萬不要妄斷能作出什么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結論#65377;3)我所規劃的哲學姑且命名“感悟哲學”;由于文學是最具個別性的描述,感悟哲學可采取A.用文學描述個體生活;B.對個體生活進行哲學思辯#65377;
思想只能在閱讀與思考中成形#65377;
從第一次看到列寧的《哲學筆記》,到今天也來做《哲學筆記》不覺已過去了三十個年頭#65377;憑我豐富而科學的營養(一個博導名醫乃本人的保健醫生),已不會被黑格爾的“存在”急昏了#65377;更感優越的是:哲學對我來說毫不具有世俗功利,只是用來感悟人生,思考人生的工具#65377;這本《哲學筆記》沒有列寧的“哈哈”和李剛的“哈哈”的“哈哈”,雖然生活中可笑的事比可悲的事多得多(列寧語#65377;其實這種水平的話咱也能脫口而出,可惜不是偉大導師),但我現在沒心情笑了#65377;笑起來就不像哲學家了,不信?請看從古到今哲學家的畫像或照片,一個個怨氣沖天愁眉苦臉,這就是哲學家的扮相#65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