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棣的詩

欄目主持人南野：

臧棣的這組詩將物象與“叢書”關聯，顯示出這是一個人書桌前或憑窗的冥想，這也與詩人的身份非常切合。我想這幾乎是一個寫作者最熟悉不過的場景，而詩意由此彌漫開來。“叢書”是一種形態的確定，如“白鷺叢書”之“它的青春雪白”，和“銀杏叢書”之“金黃的樹葉醞釀著／永生的喜悅”。而其詩的感受的靈敏源于生活中細微體驗的沉積，如“命運就是車閘”之感。這些詩歌語言的跳躍感則與意象的動靜密切相關，注意《非常漂亮叢書》。

臧棣的詩敏銳而輕盈，幾乎像他的人一樣明晰。2003年我們在北大校園內會面，他就給我這樣的印象。即使當他在詩句中感慨存在與命運，他寫出的是“像藍鏡頭依次推出碧藍天色，／蔚藍山脈，靛藍湖光和幽藍蝴蝶”，這里不會有愛倫·坡那樣的黑夜的恐懼和令人震驚的憂傷，這令人慶幸。

方石英的詩有著另一些灰暗的色調被涂抹出來：“當天徹底黑下來”，這一語象的選擇當非偶然。“痛。潰瘍在私人的口腔內”，這又是一個指證。“想起自己出生在一九八零年的秋天／當時家里只有一口后來毀于火災的大水缸”，我們在這里窺見了詩人寫作的某些獨特的根據，或者一生中幻想的出發點。詩人與詩人之間有諸種差異，因之這位詩人為之感奮的是牧羊的蘇武，而后是“突然想起一首未曾寫完的詩”的“我”。當外界無所依據，只有自我，面對生死，“我的絕望在特寫的夕陽下四處流淌”就十分自然了。此處“絕望”一詞以及它外化的物象引人注目：詩人只看到自己，也只能看到自己的內心。

銀杏叢書

金黃的樹葉醞釀著

永生的喜悅。這一次，它們并不忌諱

你也會在場。它們的小旌旗

插滿了高大的銀杏樹，就好像

從我們身邊流過的歲月

一開始就是一個神秘的戰場。

至少有過一次，我們的交流

始于你說你并不怎么在乎永生

但你確實在意永生的喜悅。

多少痕跡重現于語言中

有一只妙手。上午，兩只鴨鴨

安慰了憤怒的婚姻；下午，

一條公狗令愛的幽靈完美如

寫意大師。今生主內，而天外天

則囁嚅著一個無我的小廣場。

給這首詩扎上一條絲帶，它就是

最聰明的禮物。揮灑吧，或是，

自如得就好像只有你精通孤獨。

且看及時雨已有新解：雨絲

長過藕絲，它們玩弄著

我們所熟悉的各種化身，冷眼你

是否經歷過地獄。蒼灰的云

兼顧人性有點曖昧，老練如心比天高。

確實如此，天堂未必刻骨，

一株金黃的大樹里已有天堂——

它的影子像日記。銀杏的綠玻璃球

滾動在靈魂的棋盤上。

審美契約叢書

一松手，地獄竟然只有

四十六公斤。再試一次，

九十斤地獄勃然令語言完美。

巧妙的壓力下，每個人

都渴望比其他人領先一步，

捕捉到一份無名的遺產。

請為新大陸安排一次回爐。

嘶嘶的熱氣從生死之間冒出，

一把鐵壺架在爐臺上就好像

它是外表看不出任何破綻的責任——

或許，一小杯香濃的咖啡

便能攪亂我們心中的歷史。

窗外，陣陣秋風爬上高枝，

用梳子脫下櫻樹和銀杏的夏裝。

小街上，樹葉堆在路邊，等待著

被裝進編織袋。無形的天平

剛剛被打掃過。視線的盡頭，

白鷺如同會飛的砝碼，

在小橋下流連。這像是一份契約——

你簽過，或沒簽過，都不會

讓你幸免于借口和常識。

詩是語言的引擎。越是深入，

路況越復雜。“磨合吧，自我”——

諸如此類的標語，一出心靈的風景區，

便隨處可見。輕輕踩一腳，

命運就是車閘，靈敏得可怕。

非常漂亮叢書

非常漂亮，所以，魚

未必就沒有游進云海過。

浩渺的云海看上去

像是一位老朋友，一貫作風坦然：

不向童年隱瞞成年，

也不向晚年隱瞞我們的孤獨

還沒有被好好使用過。

它的白格言柔軟如屁股墊——

魚翅考驗人中無人，來勢兇猛。

而一首已經過關的詩

或許看上去就像剛剛跳過

龍門的魚。意思是，

你應該知道尾巴長在哪里。

你必須明白尾巴是如何晃動的。

騰云記還有許多素材

等待著處理。歡迎越界，

歡迎非常漂亮，歡迎魚

插隊升天的行列。歡迎魚反駁

只有像鳥的人才會飛來飛去。

第一影像叢書

沒錯，雨燕的信仰之書

就攤開在小湖邊。叢生的蒿草

令蚊蟲們溫習大地的語法。烏云下，

每一陣風都能帶來新的縫隙。

你在攀升的小路上遇到

你的空曠和你的未來。還好，

它們被及時地認出時，陌生得

仍猶如另一些縫隙，只是尺寸偏大。

很顯然，這些漿果帶給你的口信

經過了特殊的處理。它們隨時準備

噴出甜蜜的汁液。當你捏它們，

你就從它們身上擠出了一千年的幸福。

你是我的縫隙，就好像雨燕

是夏天的縫隙。假如你注意收集的話，

你會發現，在四周，風景就如同

一臺美麗的機器一樣工作著。

白鷺叢書

它的青春雪白，和誰的

都不一樣。它的身上永遠帶著

一份它自己也不知情的邀請——

很顯然，你的世界已被擁抱過，

大青石，蘆葦，飲水的野鴿子，

形跡匆匆的野貓，都沒有落下。

它的雙腿黑得就如同

兩根螺紋鋼筋，一旦移動，

又輕快得像兩把尺子。

它的捕獵就像在表演啞劇，

它并不在乎你是否

真的需要一次完美的示范。

它總是單獨出現，

敏感得就像手術室里的

一只白手套。只要能戴上它，

你就可以隨意拉開人生的抽屜。

它和你保持著生活的距離，

卻補充著你的生活細節。

如同一個捕捉時機的大師，

它優美于人人都可以試著

去把握詩的分寸。你的世界里

有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向

它的棲息地。八月的神田川，

每個淺灘都是它下過的一盤棋。

別無他物叢書

語言的云朵載著你的幸福，

但是你不信。八千里路，

春秋如同假象，諂媚

你竟然不給真實一個面子。

那么多新舊社會怎么就

經不起你的懷疑了。你的脾氣好大——

像藍鏡頭依次推出碧藍天色，

蔚藍山脈，靛藍湖光和幽藍蝴蝶。

我們的風景稍微衛生一下，你就開始政治。

而夢是一個必要的例外。當你睡去，

你儼然如一個靜悄悄的藍衣架。你有老朋友

年輕如沙漠里的小王子。

你一向不肯準確如消息或真理。

你缺少現實感如同你不肯

摟著云朵一起照相。因為一支射出去的箭，

你站在那里扶住詩歌的靶子。

古都叢書

說起來，你的世界并不算小。

舞臺上躺著大海，起伏如

人生有一個秘密叫

那么藍。你和我都不是

它的對手。石榴樹下，半人半鳥

紛紛出籠，意思是，可能的話，

請不要混淆天涯和天堂。

請買點小海鮮，留心每個地方

都會有屬于你的特色。

風味或許是別人的，但滋味

絕對會帶上一點你的印記。

所以，請規矩點就如同我身上

有一個你并不知道的你。請聽，

海鷗的共和國正在海面上低飛，

每個成員都會叼上

一小塊聲音的抹布，洋溢于

果然還有事情可做。

它們的勞作使我們神秘于

語言的酬謝，比方說，

它們的勞作令風景煥然一新，

就像看不見的手遞過來的

一張支票。幾只螃蟹

為你翻開旅行手冊上漏掉的

滑稽表演。晚霞就像小費

付得很合適。既是一絕，

就該學會及時出手。

八月的鮭魚絲玩味著海上落日。

基本現象叢書

還魂記里有一臺電視機

正在轉播人體繪畫。畫面很清晰，

不亞于天使住過的旅館

就在你的隔壁。

老練的聚光燈馴服著她們身上

一段哼哼唧唧的歷史；

兩個她，專業得如同兩條銀鱈魚。

而在遠處，大海敬業如一個蔚藍的記憶。

一轉身，環境竟然是原罪。

你想談天，你會遭遇

母語很遙遠，就好像昨天晚上

有人把垃圾倒進了宇宙的喉嚨。

你想說地，你身上的火山

公然轉移我們的視線。滾滾巖漿圍住

一個話題。意思是，不瞞你說

熱門經驗就是只要有現場，就有魔鬼代理人。

新人體藝術叢書

不斷擴建的城市將她拖入

看不見的漩渦。迷宮或者靠邊站，

或是小意思。每一次接觸

都像是買教訓。而掙扎

模糊了所有的界限，挑起

自我之間的人獸戰爭，它們

被編了號，依次可歌可泣。

她也有自己的工地：那里，

時代的欲望被分了類，

換上了新標簽，看上去就像

掛在浴室里的一塊簾子——

她的身體每天都會觸動

簾子的一角；并且，每次，

都很輕微，輕微得如同蝰蛇

在沙子上移動。我們的深淵

不難對付，在她那里，

它是一扇朝南開的窗戶——

她走過去，打開它。

幾只灰鴿子自空調的換氣箱上

驚飛而起。空氣依然很友好，

通暢得就像看得見的風景

都被貼上了郵票。陽光跳著舞，

像無法翻譯過來的詩中的

撥火棍。她的狀態來了。

她的飛翔是火焰中的

無數的翅膀。她不停地抖動

她的翅膀。沒有一種記憶

能交代出愛的秘密，這確乎是

一個用起來很方便的導火索。

第一生命叢書

荒野上的無名水潭介紹

我們彼此相識。蜻蜓飛來

飛去，撒著一個個小謊。

豐美的荒草匍匐在四周，

在我們抵達之前，它們

已將世界總結過上千遍。

也許，存在著更理想的場所

但此刻我們好像只期待著

被荒野說服。你從背囊里

掏出腌過的魚頭，酸黃瓜，地瓜干

用梅子泡過的小酒。你就像圣書中

提到的我從未愛過的鄰居。

多么珍貴假如荒野意味著

一次分享。荒野使樹木變成一個例子，

就如同我剛從樹上下來，

準備學習新的行走方式，

開始新的旅途。多么決絕假如荒野

意味著你的生活配不上你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