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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父親

2007-01-01 00:00:00黃孝陽
西湖 2007年5期

作者簡介:

黃孝陽,江西撫州人。江蘇省簽約作家。74年生。已發表出版《網人》、《時代三部曲》等九部長篇小說,并在報紙期刊上發表作品百余萬字。長篇小說《遺失在光陰之外》刊于《十月》2006年增刊。

欄目主持人吳玄:

黃孝陽的小說才氣逼人,尤其是旁逸斜出的部分。當然,如果節制些,可能更好。

1

日頭落下去,影子冒出來。我們七個人一個接一個跳上欄桿,把橋墩上的石獅子藏到屁股底下。我們像小時候那樣,規規矩矩地坐著。燈光從頭頂飄落,有時候很大,有時候很小。橋面堆滿雪花一般的燈光。我對著隱晦的天穹吐出舌頭。橋那邊走來一個穿警服的姑娘。容顏俊俏,身材高挑,曲線飽滿,手上還拿著一枝帶著水珠的紅玫瑰。她應該穿泳裝,走在T形臺上。我在心里悄悄說,姑娘啊你漂亮,我身體里藏著一把手槍。

我聽見于仲達嚴肅地對手里拿著一盒蛋糕的侯國文說,侯大,吃掉它吧。于仲達這話都說了三次。真煩。他真饞。于仲達的眼是兩粒在鍋里煮熟開了口的蠶豆,有讓人想咔嘣咬上一口的沖動。侯國文的腦袋方方扁扁,照頭型描,能描出直線。我坐在他們中間,覺得自己是打坐修禪的老和尚,眉毛要垂到嘴里來了。在侯國文那邊,是李明白與孫微。在于仲達這邊,是莊南與韋茜。他們都不說話。李明白的影子最長,像一根要折斷的竹竿。但竹竿韌性好,一時半刻折斷不了。孫微的影子掛在竹竿上面,好像是一面旗幟。莊南的影子短,是一張小方凳。韋茜的影子非常圓,與她手中啃的蘋果一樣。方凳與蘋果之間存在不小的距離。

我突然發現我們七個人都可以成為中央美院的模特兒,至少可以是一堆供人寫生的靜物組合。我們有形狀,有比例,有結構,有質地,有明暗,有深淺,有變化,有對比,有高低。我們是合乎情理的存在,雖然樣子有點搞笑,但充溢著生活氣息。這從我們的臉龐就能看出來。我們七個人的構圖:集中而不單調#65380;穩定而不呆板#65380;飽滿而不滯塞,且有主有次,有遠有近,疏密相間,黑白有致——黑的是我#65380;侯國文#65380;于仲達#65380;李明白#65380;莊南,白的是孫微與韋茜。穿警服的姑娘邊走邊瞧,瞟來一眼又一眼,終于忍不住掩嘴吃吃地笑。姑娘啊,你這張勾魂蕩魄的笑靨讓我幻想起你不穿衣服的模樣。我對自己說,小樣,有本事,掏出手槍,對準她的心臟開一槍。

我叫羊小群。他們叫我小樣。面料小樣#65380;黑板報小樣#65380;化妝品小樣#65380;文章小樣#65380;視聽小樣……明朝時廠衛太監們喜歡把那些被他們害死的人吊起來,圍觀的人管那些懸在空中的人體叫小樣。他們叫我小樣,是表示親近還是表示揶揄?是表示輕蔑還是表示調侃?這些問號其實很無聊。世上哪有這么多的為什么?在生活中,詞語實際所包含的信息往往與教科書上相反。為什么我還傻不拉唧地坐在橋墩上,不起身去追趕那個讓我荷爾蒙急速分泌的漂亮姑娘?我萬分惆悵,搖擺著肩膀,跳下橋墩,跑到橋的那邊,打量著黑乎乎的水面,扭過頭打量著他們六個人。

李明白的鼻子上騎著一副黑框眼鏡,鼻孔里藏得下一窩綠頭蒼蠅。很多成熟女性看看他的鼻子老忍不住要看看他褲襠那塊。現在,他那塊地方是一小團陰影,并沒有因為他的手與孫微的手握在一起,而變成一大團陰影。孫微的頭靠在李明白肩頭,眼睛望著天空,好像天上的云比李明白更重要。孫微是李明白的女友,眉眼烏黑,嘴唇蒼白,是一個神經質的眼神老乜斜著看人的漂亮女人。倆人還沒領結婚證,孫微已流產過幾次。于仲達在歪著頭研究侯國文手中蛋糕盒上的花紋,舌頭伸得老長,與餓死鬼差不多。侯國文把蛋糕盒端端正正擱在雙膝之間,神態嚴肅,目不斜視,仿佛老僧入定。韋茜的乳房比母牛還大。真的,許多男人私下交流說,與韋茜在一起,性交是次要的,一頭扎入她懷里吃奶是主要的。那是一對雪花膏似的乳房。莊南在摳腦門。耳朵大,嘴巴鮮紅,比韋茜與孫微加在一起還要紅。他的嘴唇并沒有因為夜色減退半點顏色,反而愈加鮮艷。這真是咄咄怪事。孫微曾說,莊南是吃多了雞屁股。李明白補充說,雞屁股哪有這等功效?韋茜說,那你說是吃了什么的屁股?李明白咂咂嘴說,死嬰兒。韋茜笑了,笑得沒心沒肺。孫微吐了,吐出一地酸水。莊南就伸出拈花指,微笑道,李明白,孫微又有了。恭喜,恭喜。

孫微#65380;莊南是市職業大學的同學。當年,孫微一入校,那是萬人敬仰的存在。因為美,時時面露殺氣,一些膽大妄為的男生皆化作其裙下鬼魂,夜夜在學校后山松樹林里哀嚎。如是三年,孫微門前車馬漸稀。人哪,就怕心底長出青苔灰蘚。孫微那顆悄悄萌動的心沒了可投寄處,起居行臥更若易安居士那十二個疊字。莊南也是受傷的鬼魂中的一只。李明白是他高中同學,來學校找他。兩人酒醉后互相吹噓泡妞的本事。李明白放言,天下沒有我搞不上床的女人,只有我不想搞的女人。莊南冷笑,報出孫微的名字。在莊南那顆壯志未酬的心里,孫微就是專門為想當太監的男人做閹割手術的刀子匠。莊南錯了,錯得還不是一點點。翌日黃昏,李明白便拉起孫微小手,在校園里凌波微步。再過七日,李明白與孫微在莊南寢室里擺下西瓜宴,招待一切過往賓客。倆人恩恩愛愛,舉案齊眉,其情其態,也不知打翻幾只醋瓶,羨殺多少壯士。這夜,被載入校史,號稱“破瓜之夜”。這男女相悅必請西瓜宴的風俗從此流傳,成了該職業大學的一大傳統。悲傷的莊南收拾起散成粉塵的心,請李明白上了幾十遍館子,喊了幾十聲師傅,這才聽到一句石破天驚的泡妞秘決:一切女人都是雞蛋,只是殼硬。關鍵在于什么時候去打破蛋殼。莊南恍然大悟,經過一段時間的揣摩與實踐,終于青出于藍勝于藍,不僅能把雞蛋殼打開,還能在吃掉雞蛋里面的內容后,把看起來完好無損里面空空無一的雞蛋殼放回原處。

莊南目前就職于市某國企。李明白原本要去上海謀求事業,因為孫微的爸手中高舉的菜刀,只好在這城市里找了一份誤人子弟的行當。于仲達#65380;侯國文是他的同事。孫微在公交公司做出納。韋茜是于仲達在酒吧泡來的女士,像口香糖,極有黏性,職業不明。我呢,開酒吧的。

2

他們六個第一次跑到我的酒吧就喝得一塌糊涂。我很想把他們都扔到大街上去,但喝醉了酒的人,比尸體還沉。我只好關上店門,拿兩根牙簽撐起眼皮,眼睜睜地瞅著這六個狗男女。半夜,于仲達醒了,問我哪里可以尿尿。我懶得開門,摸出一個空酒瓶,叫他對準射擊。這王八蛋邊尿邊笑,說,等會再拿幾瓶啤酒,把這瓶混中間,叫起他們繼續喝。我覺得這主意挺棒,表示贊同。于仲達馬上去捏那五個人的鼻子,還把水往他們臉上潑。結果,他們真的又喝起來,喝到后面,于仲達忘了哪個瓶子里裝的是尿,也抓住那瓶子往嘴里灌,把我樂壞了。他們喝完后,我請他們出去。他們不肯。我們打起架。準確說,不是我與他們打。是孫微#65380;韋茜#65380;莊南與我酒吧里的桌子#65380;椅子打。我坐在柜臺里面看他們打。每打壞一樣東西,我趕緊記一樣。等到他們打完,筋疲力盡地坐下來時,我問另外三個發傻的人說,這賬怎么算?李明白不做聲,從鼻孔里擼出一團鼻涕。侯國文扭過臉,用手指頭使勁兒地鑿頭頂百合穴。于仲達目露兇光。我嘿嘿一笑,運足眼神瞪回去,撥通110。

警察先生真好,十分鐘后迅速趕到,把我們七個人帶到局子。中間混亂的情形就不多說了,反正孫微像母狼一樣。等到一切平靜下來,孫微與莊南已被上了拇指銬,人掛在墻壁上,模樣像兩只飛鳥。侯國文#65380;于仲達#65380;韋茜#65380;李明白雙手抱頭蹲在墻根。我及時躲在一邊,所以現在能安然坐在椅子上。給我們作筆錄的是一位年輕警察。長得真不賴,與短頭發的木村拓哉差不多。

我說,我是原告。他們是被告。他們在我那喝霸王酒,還砸店,這不符合總書記提出的構建和諧社會的精神。木村拓哉在我頭上敲了一警棍,說,原告就了不起啊?瞧你這小樣。

我笑了,說,警察先生,你真了不起,我還沒說名字,你就知道我姓羊。大家都叫我小樣。木村拓哉也笑了,大聲宣布,他們六個得給我七千塊錢。一千塊酒錢。六千塊賠償。

我很滿意木村拓哉的判決。其時,天已微亮。我看見四周墻壁上掛著的錦旗,打算回去后趕制一面,再敲鑼打鼓送來。我把意思與這位玉樹臨風的警察一說。他笑得合不攏嘴,用鋼筆敲擊桌子,目光瞟向他們,問我,你看他們像不像嫖客與小姐?

這話我不好亂說。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木村拓哉的手上。這是一雙漂亮的手,細細長長,白白凈凈,食指與中指幾乎齊平,拇甲修剪得相當整齊。我覺得這是一雙彈鋼琴的手。我大聲夸獎。木村拓哉有點不好意思,長嘆一聲,唉,當年,我是練過琴。上海音樂學院寄來過通知書。可惜我爸說,這個社會太多渣滓,要把一切害蟲消滅光。我只好投筆從戎。

木村拓哉真可愛。把他爸的悄悄話都說出來。我立刻贊美起他可敬的父親。要不是你爸當初英明偉大的決定,這社會早亂了套。我指指他們六個說,這種人早就變成了螃蟹。我再指指警察的手說,就是太委屈它們了。中國的鋼琴藝術遭受了重大損失啊。

木村拓哉不斷點頭,眼里有幸福的光,說,你講得對,這四個男的是嫖客。這兩個女的是小姐。靠,6P啊。不簡單。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的最新規定,警方在查獲賣淫嫖娼違法人員時,一律要對違法人員進行拘留并通知其單位與家人,并處以相應罰款。六個人,每人罰五千,就是三萬,瞧你們忙了一夜,也挺辛苦的,給你們打個八折,二萬四。

木村拓哉準備重新擬寫裁決書。我嚇壞了。我忘了這里不是法庭。他們六個人也嚇壞了,也忘了這點。張口就是二萬四,乖乖,難怪人們夸獎他們是穿警服的土匪。若是再通知單位與家人,這輩子豈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這六個人那還不把我給生吞活剝了?

侯國文趕緊說,警察叔叔,我不是嫖客。

木村拓哉說,別套近乎。方腦殼。你臉上的皺紋比我爸臉上還多,怎么觍得下臉叫人叔叔?你是不是小時候唱多了“我在馬路上撿到一分錢”?靠,我說你是嫖客,你就是嫖客。不是嫖客,你為什么蹲在這里?侯國文張口結舌。我們面面相覷。這位警察先生真有個性。李明白喊,同志,我真的不是嫖客。這位被你上了拇指銬的,是俺老婆。叫孫微。當年是職業大學的校花。你可去查。

木村拓哉皺起眉頭,校花?校花也干這個?世風日下啊。《中青報》那個叫陳杰人作的調查看樣子確實有幾分道理嘛。木村拓哉起身,用警棍捅捅李明白,你說你們是夫妻?

李明白飛快點頭。

木村拓哉說,有結婚證嗎?

李明白瞥了一眼孫微,兩個人的目光一撞,又迅速移開。李明白艱難地說道,還沒有領。

木村拓哉說,那還是賣淫嫖娼。

孫微怒了,叫道,哪里有這樣的王法?我們是談戀愛。談戀愛,你懂不懂?我現在要打電話找律師。我要投訴你。

木村拓哉歪過頭,嘖嘖贊道,了不起。電視看得不少。還知道找律師呢。木村拓哉沒再理孫微,用警棍捅莊南,嘴里嘀咕道,你說她叫孫微,我還說她叫李微呢。剛才我給她上手銬時,怎么不見你嚷,還是這位嫖客有情有義——對了,你叫啥?

莊南眼神癡呆,說,莊南。

木村拓哉滿意地笑了,牙齒雪白,說,還是莊南提出不同意見。這不,他們兩人都在墻壁上一起飛嘛。一個是梁山伯,一個是祝英臺。

木村拓哉真是飽讀詩書,學富五車。這樣幽默的比喻也能說出來。我樂了。韋茜哭了,警察哥哥,我不是小姐。真的。我不是。

你不是?難道我是?警察先生驚異了,用警棍撓撓頭,看看我,說道,她不是小姐?

我不敢吭聲。我覺得這位木村拓哉是傻逼,腦袋里的神經肯定駁錯線路了。只有一張漂亮面龐,卻沒有相應智慧,真是人生一大慘劇。還有什么比這更為凄慘?那只有落到“慘劇”手里了。

于仲達高聲喊道,警察爺爺,我不是嫖客。我是一個屁,你行行好,把我放掉吧。

木村拓哉樂了,手中的警棍毫不客氣地捅向于仲達的肚臍眼,我最討厭你這種看了幾部周星馳的影片就自以為后現代的人。你懂什么叫后現代?

這話題,于仲達拿手。他喝酒時沒少與與那位韋茜女士侃。解構文本#65380;意義#65380;表征和符號,反對“科學的獨裁性”,超越人類理性#65380;道德和歷史轄制的思想自由……聽得人一愣一愣,以為活活見著了一位大師。但大師此刻卻閉緊嘴,那雙蠶豆眼隨著在他鼻尖處游移的警棍上下轉動。

還是孫微厲害,被銬成這樣,還能憤怒地踢腿,妄想把木村拓哉踩在腳底下。孫微的兩條腿踢來踢去,就差那么一點距離。木村拓哉干脆雙手抱胸,津津有味地看孫微的表演。坦率說,他的笑容真迷人,韋茜的眼珠子很快像是鐵遇上了磁鐵。孫微的腿也是越踢越軟。木村拓哉是被女人踩的嗎?木村拓哉是被女人寵的。我暗自嘆氣,去瞅另外四個男人的臉。他們皆面露悲憤之色。士可殺不可辱。莊南有骨氣,突然一聲暴叫,你他媽的耍我們啊?我嘆口氣,凝視著木村拓哉手中的橡皮棍。橡皮棍上有一個開關。只要木村拓哉把開關往下一推,莊南就得在強大的電流下打起擺子。但預料中的這一幕卻沒有出現,木村拓哉大刀金刀地坐下身,光潔的前額跳出幾道抬頭紋,手中的警棍朝向我的鼻子。我一哆嗦,馬上把屁股從椅子上挪開四分之三。

木村拓哉笑道,你叫啥名字?

羊小群。

你也給我蹲那邊去。看著你賊眉鼠眼的樣,氣不打一處來。人家打爛你兩張桌子,四把椅子,十個酒杯,三瓶酒,五個煙灰缸,你居然好意思要人家賠六千塊錢?還有,你賣的是啥酒?別以為我沒喝過嘉士伯。超市有得賣,六塊錢一瓶。人家喝了你三十瓶,你黑了心要收一千塊?你真以為你是陳天橋?我這雙手彈過鋼琴?呸,我這雙手逮過幾百個你這樣的黑心店主。

慘。很慘。非常慘。慘到頂點。我飛快地挪動屁股,往墻根奔去,乖乖地按要求擺好姿勢,臀部撅起。

莊南樂了,警察先生,你真是包公轉世,狄仁傑在世。

于仲達來勁了,警察先生,你真英明。這小子太黑了。也只有你才有這雙慧眼啊。你這是為民伸冤,我回頭給你送錦旗。保證鑲金線邊的。

木村拓哉搖搖頭,走過來,拿警棍在于仲達頭上輕輕敲了下,給你一點陽光,你就燦爛;給你一點顏色,你還就打算開顏料鋪。你他媽的砸了人家的店,還有理呀?

于仲達頓時老實了。韋茜說話了,聲音膩得能拐了蒼蠅的腳,警察哥哥,能不能把孫微與莊南的銬子解了?該怎樣賠償,你說就是。我們不就是喝多了一點點嘛。這是我們不對。我們賠禮道歉。

木村拓哉的臉色終于緩和下來,這還是句人話。你們剛來警局時,大吼大叫,以為這是你們自己家?尤其是這位孫女士,你以為自己是意大利著名女高音苔巴爾迪?別這么兇悍,當心嫁不出去。這年頭沒領到結婚證不保險哇。不過,我瞅這姓李的,就不可靠,該出手時不出手。還不如這個姓莊的。雖然手法太差,但勇氣可嘉,敢于跳出來英雄救美。是梁山好漢。這年頭,敢于對警察同志下手就是好同志。瞅瞅,我這手腕,好大一圈牙印。媽的,都跟狗一樣。你丫準是那頭金毛犬段景住投抬轉世。木村拓哉擼起袖管,還真別說,上面真有半圈牙齒印,過了這么久,也沒有消退。

木村拓哉打了一個哈欠,老子都困死了,還要被你們咬,還要給你們做筆錄。怎么樣,現在,酒都醒了吧?醒了,我給你倆解開手銬。若再胡來,我告你們襲警。別一個個垂頭喪氣苦瓜著臉。喝一點酒,犯一點錯,人之常情。我說你,姓孫的,以后,別有事沒事喊非禮。長得漂亮是你爸媽給的,不是你撒酒瘋的權利。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誰心底沒一點難過事呢。乖點。別亂動。上拇指銬的滋味不大好受吧。以后,要淑女一點。還有,眼睛別瞪得這樣大,人家會誤以為你是國寶,把你裝籠里保護起來。

木村拓哉還真不是一般啰嗦。

莊南愣了半天,憋出一句,對不起。

木村拓哉擺擺手,別來這套。對不起有用嗎?我打你一警棍,然后說句對不起,就可以完事嗎?好了好了,你們六個賠羊小群二千塊。所有的費用都在內。這事就拉倒。至于我,被咬傷是活該,誰叫我是警察?對了,你們還送不送錦旗?要記得送啊。這筆錄上可是有你們的單位與姓名,若忘了送,我可是要去你們單位上拿。

木村拓哉一臉壞笑。我們七個人趕緊雞啄米似的點頭。送,怎么可以不送?這么酷的警察送一面錦旗簡直對不起培養出他的社會,起碼得七面。木村拓哉先生目光四下一掃,用警棍頂了頂帽檐,舌綻春雷,好了,你們滾吧。

就這樣,我們回到灑滿黎明的大街,活像七個被黑夜撇下的鬼魂。不過,在步出警局的一剎那,我記住了這位木村拓哉的名字。是墻壁上的公示欄告訴我的。他叫雷小強。小強,蟑螂的另稱,嗜好淀粉#65380;糖類#65380;痰汁,也咬食書本上的糨糊#65380;衣物甚至是自己的糞便和同伴的尸體。是疾病的傳播者,能攜帶傷寒#65380;痢疾桿菌等幾十種流行病菌。由于外表和行為令人相當厭惡,人們又叫它偷油婆#65380;滑蟲#65380;香娘子……是地球上現存的最古老的昆蟲之一,家譜可搜尋到三億年前。

總有一天,我要摁破這只蟑螂的肚皮,抽出他的腸子,在他脖子上打出一個漂亮蝴蝶結。我惡狠狠地吐出一口唾沫,惡狠狠地瞪了他們六個人一眼。他們走了。除了韋茜與孫微,四個男人全部神情呆傻。韋茜那雙杏眼里要滴出水來,邊走還邊往警局里看,臀部扭得極為夸張。恐怕她現在是恨不得重新跑回去,讓那只蟑螂用銬子鎖在窗柵欄上玩情趣。為什么這只蟑螂可以長得這樣帥?天道不公。盡管我不是那四個男人肚子里的蛔蟲,但我讀懂了他們辛酸的背影。

3

幾個月后,我又與木村拓哉打上交道。

這時,我與他們六個人已經混得很熟。中國有句古話,不打不相識。做生意嘛,那是要笑迎天下客。但我沒想到韋茜#65380;孫微卻喜歡上我這里,老來喝酒,喝得花樣百出。付錢也爽快,從來就不打白條。偶爾脾氣來了,還把手指到我鼻尖,說我那天晚上太不夠意思,不就打爛了幾只杯子?有必要打110?這完全是浪費警力啊。我點頭諾諾,非常贊同她們對我的批評。我很想問問他們到底有沒有把錦旗給那只蟑螂送去,但不好意思開口,畢竟我送去了一面,上面書寫了七個大字“人民警察為人民”,還有八個小字,“向雷小強同志致敬”。但我沒遇上雷小強,一個穿警服的姑娘吩咐我把錦旗擱下,還給我端了一杯水。我敢打賭,她起碼是戴G杯的胸罩。這讓我離開時,戀戀不舍。

我拿起柜臺里的薩克斯。生意清淡。下午也就她們兩個顧客。我吹起《茉莉花》。這曲子特纏綿。據不可靠的史料記載,《茉莉花》最早發源于江蘇揚州,大概是明朝時期,原來的曲名是《鮮花調》。揚州在明清時代是盛產姬妾之處。全國的有錢人都愛到那里買小老婆——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有個叫茉莉的女孩子,父親是大大的忠臣,喜歡死諫,結果被皇上杖斃。家里太窮,茉莉只好賣身葬父。一名鹽商把她買了。豈料鹽商不日暴死,可憐的茉莉被大娘視作掃帚星,賣去妓院。茉莉成了妓院的頭牌。倒不是說她的容貌有多美,主要是大家聽聞她是忠臣之后,就都喜歡上她那串門子。就這樣過了幾年一點朱唇任人嘗的日子,茉莉的運氣來了。有一天清晨,茉莉像往常那樣憑欄咿咿呀呀地唱這曲子,回想自己快樂的少年時光。結果讓微服私訪的皇子聽見,驚為天人,要為茉莉贖身,娶她做老婆。兩人恩恩愛愛,只慕鴛鴦不慕仙。結果讓皇帝知道了,勃然大怒,派出殺手,把茉莉殺了。皇子悲慟之下,落發為僧。皇帝派人去做思想工作。皇子口中反復地吟唱這支曲子,眼里刷刷地流淚,就死掉了,變成一朵茉莉花。太監拿著這朵茉莉花向皇上交差。皇帝默然,不久駕崩。從此,《茉莉花》流傳大江南北。

說實話,這個故事讓我很傷感,倒不是因為茉莉與皇子之間的愛情,而是我覺得那兩個做父親的都有毛病。一個為了自己成全忠臣之名,讓女兒跳進火坑;一個為了所謂的國格,逼死兒子。當然,我理解這兩位父親。他們都是沒有辦法。大家都是沒有辦法。活著就是沒有辦法。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芬芳美麗滿枝丫,又香又白人人夸……我嗚嗚地吹。薩克斯是一種很性感的樂器,由主體共鳴管#65380;脖管#65380;笛頭#65380;哨片夾#65380;哨片#65380;笛頭帽#65380;哨片#65380;吊帶七部分組成。共鳴管是銅管,發音體是木質哨片。所以它既有銅管樂器的明亮,又有木管樂器的柔美。音色異常迷人。怎么說呢?用法國作曲家柏遼茲的話說,它是“回聲中的回聲。在寂靜無聲的時刻,沒有任何別的樂器能發出這種奇妙的聲響。”我個人覺得用薩克斯來表達茉莉與皇子之間,以及父親與孩子之間的關系,那是最合適不過。所謂: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韋茜把臉靠過來,要我教她學吹薩克斯。我沒說話,瞧她那險峰挺拔的胸脯,就知道她這輩子都不大可能弄懂薩克斯的輕柔與憂傷。我放下手中的薩克斯,開了一瓶嘉士伯啤酒往嘴里倒。這段時間,市里的幾家酒吧互相殺價,一瓶嘉士伯啤酒只賣十塊錢。我還是賣二十五塊。人要有原則。來我店里喝酒的人,就該付這個價錢。不是我吹牛,我前些日子剛把酒吧裝修了一次。走遍全市也不能找到一家比我這更好的酒吧。強化玻璃地板下面是清泉。潺潺流水上面時不時飄過幾朵玫瑰。燈光像牛奶一樣,把水里的雨花石浸得晶瑩剔透,石頭都好像是孩子們的眼睛。

窗外的樹葉在陽光下發亮。韋茜說,羊小群,你為什么喜歡吹《茉莉花》呢?是不是你已經分手的女朋友叫茉莉?你看了章子怡演的《茉莉花開》嗎?我最討厭章子怡了,一身精瘦的排骨還是國際影星,簡直丟我們中國女性的臉。人家外國人看了,還以為我們個個都營養不良哩。

我不理她。我看孫微。孫微的身體里迸出很多讓人迷亂的線條。影子印在玻璃上,是一支小小的清清爽爽的火把。陽光宛如門德爾松協奏曲,孫微的五官在陽光里打出精巧而柔和的節拍。但細細一看,不難發覺在她的鼻翼凹下去的地方藏著兩塊不那么和諧的陰影。我真為她感到可惜。這么漂亮的女人,那天晚上脾氣咋那大呢?可見人人心底都有一頭獸,這與長相是無關的。

孫微不在的時候,韋茜嘬起嘴唇說,李明白與莊南打了一架。這都是那個姓雷的害的。孫微還真與莊南好過幾次,被李明白抓住了。

你知道嗎?韋茜向我鉤鉤手指,把嘴貼到我的耳邊說,后來,他們三個在一起睡了。

韋茜露出鄙夷的神色。我紅了臉。我很害臊。我覺得女人之間的友誼太虛假了,比塑料花還假。我更覺得韋茜說的是假話。因為從韋茜看孫微的眼神中不難察覺到一種叫嫉妒的東西。孫微若真是這樣,韋茜只怕早就不曉得自己姓什么了。女人真惡毒。謠言就這樣插上翅膀。不過,韋茜休想讓我充當傳播者的角色。我為孫微端去一杯金色的馬芬尼,在她面前坐下,看著她靜悄悄的面龐。現在她的樣子比淑女還淑女。誰也不會想到她曾經在那么一個夜晚像羅拉那樣暴走。

我說,請你的。你在看什么呢?

孫微吁出一口氣,外面那老頭。靠著樟樹打盹的那個。

那是一個孤單的老頭,臉容高古,常在附近出沒,有時會趴在路邊的垃圾筒邊撿東西吃,更多的時候是躺在路邊曬太陽。若下雨天,偶爾能在樓道口見到他,縮成一團。侯國文曾經說這老頭的樣子像一只爬進樹洞準備冬眠的老掉了的狗熊。我說,你沒見過乞丐?

不,你看他的衣服。孫微輕輕說道,牙齒整齊,比銀子還要潔白。我瞇起眼,幾根紅色的光線跳入眼睛。老人后背的衣裳上繡著幾行字:我父親患有老年癡呆。好心人,若您看見他,煩請撥打手機134569456,不勝感激。雷小強。

他不是得道多年的行為藝術家吧?我說。

不像。行為藝術家哪有他這樣放松?小樣,這雷小強是不是那個警察局里的雷小強?孫微喃喃說道,眼神有點朦朧。我摸摸頭。韋茜跑過來,在我肩膀上一拍,好啊,你們在喝交杯酒是不?你對孫微有意思了?請我喝酒。我當紅娘。

我最煩這種愛當老鴇的女人,當即把她的手拍到一邊,喝道,找你的于仲達去。韋茜臉色巍然不變,一屁股坐下,端起金芬尼一氣喝下大半,咂咂舌尖,目光有了一點迷離,小樣,你手藝真好。就不知道你對女人的手藝有沒有這樣好。

你這人煩不煩?男男女女在一起非得搞那些破事不成?懂不懂,男人能在女人身上彈出什么樣的曲子,取決于女人是一把什么樣的琴。我扭過頭。也許不是警局里的雷小強。世上姓雷的人很多,叫小強的也不少。按照我所撰寫的蟑螂定理第三十三條:若在某處發現一只小強,那么這個地方一定隱藏著數以百計的小強。但我可以肯定,茫茫環宇,長得像木村拓哉的雷小強只有一個。我笑起來說,要不,咱們撥個電話,看是不是他?噢,若他真有這樣一個老爸,那太有趣了。

肯尼#8226;基吹的《回家》在屋子里飄動,像一朵朵透明的花瓣,落在身上,拂掉,頃刻就又落滿。孫微嘴角有了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韋茜眼神狐疑,說,你們在對什么暗語?

雷小強。你懂不懂?我瞪了韋茜一眼。

雷小強趕來了。上帝,還真是那個木村拓哉。真他媽的帥,在燦爛的陽光下,一身藍灰色警服,臉部輪廓線條清秀,膚色白里透紅,眼睛亮得可怕,里面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那張該死的讓女人們怦然心動的嘴巴里吐出讓我心驚肉跳的話語。

你是羊小群吧?我記得你。謝謝你了。

天,他居然還記得我叫羊小群。這是人才啊。有搞政治的天賦啊。還好,我尚未展開復仇大計,否則挖地三尺,也得被他弄出來銼骨揚灰。我小聲說道,不是我。是她。你謝她去。我指指孫微,又指指被他摟入懷里的老人說,你爸?

養父。他把我養大。他做了四十年警察。退休那年,被歹徒在腦后敲了一棒,開始有點神智不清。后來,愈發癡呆。木村拓哉轉過身,朝孫微伸出手,謝謝你,你叫孫微吧。呵呵,上次真對不起。

沒關系。要不,我還鬧不明白拇指銬是啥東西。孫微沒起身,牙縫里漏出一絲涼氣,你怎么不把他送養老院?讓他整天在外面漂,良心被狗吃了?

木村拓哉聳聳肩,怎么,這你也要管?

韋茜接口笑道,路見不平旁人鏟。

我爸愛自由。養老院呆不得人。何況他喜歡到處逛。我也沒法。只能這樣。

你不怕他老人家有一個三長兩短?馬路上的車可不知道他是你爸。孫微說道。

本能。你懂不?做了四十年警察的人,對危險有一種本能的反應。我放心我爸。另外,我也不覺得他躺在馬路上就是羞恥。曬曬太陽,看看人來人往。我以為這樣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木村拓哉朝我擺擺手,說道,下次來你這里喝酒。這次多謝。可能下次還要麻煩你。

木村拓哉走了。挺胸翹臀的韋茜悵然若失,還跑到酒吧外,目送這位年輕英俊的警察攙扶著父親一步步走遠。我說,發騷了?

韋茜呸了我一口,轉回身,嘲諷道,都是人生的,都不是妖生的,為何區別這樣大?

我很贊同韋茜這句話。為何我媽不能把我生得與雷小強一樣?

那天晚上,木村拓哉跑來喝酒。就我們倆。當時都快打烊。我縮著脖子在看《黑客帝國》的影碟。我看過許多遍,很喜歡,不少人認為它是一部商業片,但我以為它結構了東西方的哲學思考。在那個需要“槍,很多很多槍”的酷哥身上,可以找出各種社會關系,也許還可以找出人生的真相。木村拓哉從巡邏車上跳下來,搓著雙手,問我,有沒有熱乎乎的飲料?

我說,有白開水。我們喝起白開水。

木村拓哉問,最近有沒有看過什么值得推薦的書?

我說沒有,書太多了,我已經喪失了閱讀的興趣。閱讀就是誤讀。人們讀書,不過是拿書本里的東西來證明自己腦子里的偏見。經典的是這樣,不經典的也是這樣。它們都試圖從紛紛紜紜的現象里找到那個“遁去的一”。大衍之數五十,遁一而卦變。要找“一”,想法或許對,可若不能弄明白那個“四十九”,這樣地找,太無聊。

木村拓哉瞇起眼笑,很夸張地把水杯放在指尖旋轉,說,你講得真深奧。我聽不懂。

我說,你懂不懂,這叫裝大尾巴狼。要不,我一個開酒吧的咋在你一個拿槍的面前挺直腰。

木村拓哉大笑,捶了一下我的肩膀,說,筆桿子沒有槍桿子硬。

我冷笑,槍桿子沒有雞巴硬。

木村拓哉一怔,緩緩說道,你這人真有意思。

木村拓哉在沙發里放下身子,雙手枕頭,目光幽幽。我有了一種恍惚。好像在我面前的這個人只是一個影子。他并非真實的存在,或者說,他并不清楚自己存在的意義。我們喝完了白開水,喝起了酒,英國的金酒加俄羅斯的伏特加勾兌而成。我們喝了很多,都有點舌頭大。最后,木村拓哉突然沒頭沒腦地給我說起了一個民間故事。

從前,山里面有一戶人家。父親帶著四個孩子獨自生活。父親有三項本領,分別傳授給了前面三個兒子。大兒子是千里眼,二兒子是順風耳,三兒子是大力士。等到小兒子出生后,父親已沒有什么本領可以傳授,小兒子什么也不會。所以,小兒子經常受到哥哥們的嘲笑。有一天,父親去山上砍柴,一直到很晚也沒回來。小兒子問兄長們,為什么爸爸還沒回來?于是,四兄弟一起出發去尋找父親。順風耳聽見父親在遙遠森林里的呻吟。千里眼看見父親的腿被一塊倒下的大石頭壓斷。大力士拿起柴刀劈開棘蒺,搬開石頭。父親得救了。回去后,父親說要把傳家寶給這次功勞最大的孩子。順風耳說,若不是我聽到父親的呻吟聲,我們就不能救父親。千里眼說,要不是我看到父親在那,我們就不能找到父親。大力士說,要不是我力氣大,我們無法穿過棘蒺,搬不開石頭,也救不了父親。三兄弟爭論不休,最后,一直沉默的父親抱起他最小的兒子說,功勞最大的應該是他,沒有他的問話你們就不可能找我。

我說,你想說明什么?說明一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的呼喚比其他的都重要?

木村拓哉呲起牙齒,似乎感覺到一種疼痛,不,我是想問你,你覺得父親這樣做對嗎?

我說,沒有死,就沒有生的空間。春生冬殺,你能說冬天是錯的嗎?惟有此,萬物萌芽繁華結實。這是隱蔽的真相,為我們熟視無睹的真相。萬物沒有對錯,沒有善惡。這些詞語都是人想象出來的。又或者說,這些彼此矛盾的詞語構成了同一個硬幣。它們是硬幣的兩面,取決于你怎么去看,你看了哪一面。父親的看法,自有其理由,不管四個孩子是否能夠理解,他既然這樣做了,就無可非議。

木村拓哉嘆口氣,可惜傳家寶只有一個。

我點頭,所以李世民要殺李元吉與李建成,還要把自己的爹幽禁。這是沒辦法的事。

木村拓哉說,可李世民成了歷史上的明君。

我說,所謂歷史,只是被敘述。這是關鍵所在。用胡適的話來說,她成了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我想,你懂我的意思。

木村拓哉搖頭,我不懂。我只曉得有一天,小兒子發現所謂的傳家寶是騙人的玩意兒。小兒子沒法跑去置疑已經不在人世的父親。小兒子是否有必要去向他的三位兄長說明情況?

我覺察到空氣中有一股模糊的如同在冰柜里擱置多年的酸奶酪的氣味。我說,是不是傳家寶,小兒子有小兒子的看法,父親有父親的看法。既然,父親已經當著其他孩子的面,把這個所謂的傳家寶交給了小兒子,那么小兒子就有義務維護這個傳家寶的秘密,哪怕它是一攤狗屎。當然,如果小兒子認為父親欺騙了他,想把父親從神壇上拽下,那也未嘗不可。但我覺得兄長們不會相信小兒子說的話。

如果父親留下的傳家寶只是一堆廢紙,上面還記錄著一個足以讓父親的形象倒塌的秘密,小兒子應該怎么辦?他不想獨自一個人承受這秘密。有時候,小兒子覺得父親很自私。父親為了自己所謂的良心安寧,把問題甩給了下一代。木村拓哉慢慢說道,謹慎地選擇詞語。

忘了它。這世上根本沒有什么傳家寶。也沒有什么是秘密。我笑起來,含糊其詞,把杯子里的酒倒入喉嚨。木村拓哉哦了一聲,沒再言語什么。

他真奇怪。我聽不懂他說的話。他是一個喜歡用比喻,比較饒舌的人。我想他可能犯了一點比喻錯誤。我也經常犯這種錯誤。比喻是一種讓人浮想聯翩的修辭手法。但老實說,我現在覺得在本體與喻體之間存在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從此到彼的過程,都是馬克思講的那種“極為驚險的一跳”,跳過去是偶然,跳不過去才是必然,橋隨時可能崩塌。我們并不能信賴比喻,它掩蓋了事情的真相,雖然它有時看起來很漂亮。不過,這并不妨礙我們之間的友誼一點點增多。男人的友誼是一種很奇怪的化學反應。有的人,在一起幾十年,也不會拿彼此當朋友;有的人,僅僅一夕交談,就已惺惺相惜。

我留意起雷小強。他的事并不如他白天講的那樣簡單。雷小強的養父曾經是獲過公安部嘉獎的刑警,并且還有三個親生的兒子,一個叫雷天成,是大學教授;一個叫雷守成,是公司老板;一個叫雷海成,是職業畫家。他們都在本市,都很年輕。

4

這個夏天,侯國文的爸死了。

侯國文那時正與莊南#65380;李明白#65380;于仲達在我的酒吧里打牌,打“斗地主”。韋茜坐在于仲達懷里。孫微坐在莊南旁邊。侯國文靠墻坐著,鼻子#65380;眼眉#65380;兩個耳朵以及兩片嘴唇都夾著一個木夾。侯國文真蠢,連他們五個聯手作弊都看不出,那紙牌在桌子下面明目張膽地跑來跑去。侯國文擼起袖子,惡狠狠盯著手上的牌,似乎它們是美味可口的食物,額頭滴下汗。

雷小強推門進來,也不看我,大吼一聲,侯國文!

哦。雷子,啥事?侯國文回頭。這幾個月,雷小強常來我這玩,與他們六個倒也混了眼熟。不過他不再喝酒,只肯喝白開水,說是警局有禁酒令。他們都叫他雷子,只有我仍然繼續叫他木村拓哉。我發現,每當我這樣叫他時,孫微的眉毛就跳得特別厲害。至于韋茜那頭奶牛就不說了,只差沒親自動手把雷小強按進她那波濤起伏的山谷里了。韋茜從于仲達懷里跳下來,招手叫道,雷子,過來坐。

侯國文也叫,過來坐我這,手背。得靠你這身“虎皮”沖沖晦氣。

雷小強三步并成兩步,跨到他面前,眉毛重重地擰在一起,你爸跳樓了。你還有心情在這里打牌?你還不快去!

我爸死了?侯國文騰地一下站起身,眼睛一跳,縮成針。眼眉上的木夾掉下一只。額頭迅速向下陷,汗水讓那幾塊地方油光發亮。侯國文的目光掃過雷小強,再從我們臉上逐一緩緩掃過。我們的表情不約而同地開始凝固。韋茜小聲說道,雷子,你別亂嚼舌頭瞎說。雷小強抓起侯國文的手,快,是真出事了。在人民醫院。

雷小強的樣子不像是開玩笑。他也不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何況現在正是他的上班時間。雷小強目光里有刀子,很兇的刀子。我們都不說話了。于仲達的小眼珠在眼眶里不再骨碌骨碌地轉動。韋茜那對雪花膏似的乳房在這一刻癟了下去。李明白的左手尾指摳入鼻孔,指甲與皮膚發出微微的哧哧響聲。莊南的上嘴唇咬住下嘴唇,臉上的肌肉已經撐不起原本堆積在上面的歡笑。那些笑容像泥菩薩臉上正在一點點往外剝落的油彩。孫微慢慢地揚起下巴,鼻翼間那兩塊陰影更大了。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流年不利。這不是好兆頭。看來,我這間酒吧怕是支撐不到明年開春。

出乎我們意料的是,侯國文沒有像兔子一樣彈出門外,也沒變成一根木頭被雷小強扛出門——如果他這樣,我們都不會驚慌,哪怕他把我酒吧里的桌子全撞碎了,我也不會叫他賠一分錢,可誰也沒想到,侯國文笑了。該怎樣描述他的笑容?很古怪。像一小塊石頭扔入池塘。幾條淡淡的紋路在水上出現,馬上消失不見,好像這紋路是水底下的魚掀出來的。但又一塊更大分量的石頭扔了進去,我們能夠清晰地聽到石頭與水面相擊時發出的那聲鈍響。侯國文的方腦殼突然在墻壁上重重一撞。那臉上的紋路愈發多了。嘴角上的紋路在向上翹,眼眶里的紋路在向上揚,額頭上的紋路在向上抬。他的眼睛濕了,一層水花蒙在上面。我嘆口氣,扭過臉,我不忍心見男人流淚。窗外走過一個穿超短裙的女孩,我能看見她淡黃色的內褲。仲夏的陽光從密密匝匝的梧桐葉間篩下,那女孩身上灑滿了一塊塊亮斑。她就像一頭驕傲的雌鹿,穿過這個世界里的參差光影。我輕輕咳嗽。我聽見侯國文笑了出聲,笑得很勉強,很尷尬,很意味深長。但他畢竟是笑了。

侯國文慢慢說道,他跳樓了啊。我知道了。雷子,過來,一起玩牌。

我們沒理他,同時把目光望向雷小強,都覺得侯國文受的打擊太大,精神失常,大腦處于休眠的狀態。韋茜的眼握住侯國文的手,說,侯大,別這樣,我們跟你一起上醫院看老伯。他老人家肯定是不小心摔落的。菩薩保佑侯老伯吉人天相。

真沒想到韋茜還有這么善良的一面。我悄悄拉開抽屜,摸出三百塊錢,想了想,又扔回去二百塊。生意不好,務必開源節流。買一個果籃吧。禮輕情義重。我們都沒想到侯國文突然伸手一拍桌子,大吼,去個屁,誰也不準去。誰去,我與他翻臉,這輩子朋友沒得做。玩牌。侯國文撿起剛才掉在桌上的木夾,重新夾至眉骨處,屁股重重地落下,嘩一下打開手中的牌,喝道,大王調。汗水滑過他的額頭,沿著垂落的頭發滲入鬢角。侯國文僵黑的臉上泛出一層豬肝紅,聲音提高幾個音階,有著說不出來的古怪,嘴還有點歪,喂,我說你們這回可不準賴皮。我好不容易抓了一手天牌。別想跑。

我們面面相覷,包括雷小強。雷小強啪一下甩了袖子,說道,狗東西。大踏步往門邊走。誰都沒有想到侯國文的反應竟如此猛烈。

侯國文說,我雷子,你說誰是狗東西?

我說你。雷小強站定身,站成一堵墻,眼里火焰噴出。

你他媽的才是狗東西,我家的事,用得著你管?侯國文一拍桌子,抓落臉上的木夾,往地上甩。

這方圓十二里是我的地盤。雷小強變了臉色,別給臉不要臉。小心我告你妨礙警務。

你抓我啊。警察了不起啊?警察可以隨便抓人啊。我們又不是在聚眾賭博。娛樂。你懂不懂?侯國文似乎吃了槍子,這與他平素沉穩的性格大相徑庭。古怪。這年頭真古怪。難道說空氣里有火藥不成?我咳嗽一聲,說道,要打架,請到外面去。里面很多玻璃,經不起兩位的武力。雷小強靜靜地看看我,露齒一笑,媽的,我是狗咬耗子多管閑事。

雷小強走了。屋子里靜下來。比死還靜。

良久,韋茜輕聲說道,我去一下洗手間,孫微,你去不?孫微點點頭。

莊南騰地一下站起身,哎呀,我差點忘了今天還有張表要填。我得趕回單位去。于仲達看看李明白。李明白看看于仲達。倆人默默起身,跟在韋茜與孫微身后出了門。我沒哪里可去,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小口,深呼吸,閉目凝神。金芬尼的味道比下午的陽光還要辣。肯尼#8226;基的顫音吹得真好,像一根拋向天空深處的鋼絲,鋼絲盡頭不時綻放出一小朵一小朵的火花。大師就是大師,能讓世界鴉雀無聲。

侯國文已坐回沙發,頭埋在胳膊里。我聽見他的骨頭戰栗的聲音。我聽見一股奇怪的熱流在他體內疾速奔竄。

5

小時候,我常與父親掰手腕,那多半是因為考試拿了雙百分。

因為心里高興,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在話下,飯未吃完,急匆匆扒開碗筷,朝父親伸出手。父親的手臂精壯結實。摸上去,像在摸石頭。哪怕我伸出兩只手,甚至不惜把整個身體吊上去。偶爾,父親的手臂會隨著我漲紅的臉以及從嘴里吐出的舌頭,垂向桌面,可當我以為自己要獲勝時,父親嘿嘿笑,拗轉手,不費吹灰之力,將我的手腕壓倒。那時,我以為父親是不可打倒的。但母親常抱怨父親活得像狗一樣。

母親說,別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分錢,他也不會上前問一聲,只曉得埋頭干活,莫說去別人碗里搶吃的,就連自家碗里的也守不住。有一年,父親單位上有一個高級工程師的指標,排資歷,數成果,應該屬于父親,可父親卻讓給另外一個人,原因僅僅是那人拿了張醫院的診斷書給單位領導看,說得了肝癌,活不長了,希望組織上能給予照顧。結果職稱評定下來,那人居然啥事也沒了,說醫院誤診,模樣堪比海鮮生猛。

母親氣得直哭,父親只會嘿嘿傻笑。

父親力氣雖然大,卻是一個謹小慎微的人。這從走路的姿勢也能看得出來。哪怕馬路有十米寬,父親必定貼緊墻根,步子碎碎,頭往下垂,身子前傾,眼睛直視地面,一只手夾住破舊的人造革公文包,另一只手小幅擺動。

父親不嗜酒,不賭牌,不耍麻將,如果身邊出現女同事,距離一定保持在一米以上。衣著亂七八糟,一只褲管卷到膝蓋,一只褲蓋踩在鞋底。腳下一年四季蹬著一雙解放鞋。若鞋底磨破,父親會問修車師傅討來一小塊自行車外胎,剪好,用膠水粘起,而這雙鞋的鞋面早已是補丁摞補丁。

父親出身于一個破落的地主家庭。我記得跟父親回鄉下掃墓時,一些老人常用無限羨慕的口吻指著山腳下方圓數十里的田說,這些當初都是你祖上的。

也許,是父親的性格保護了他,以及他的家。我聽那些老人說,在文革鬧得最兇的那幾年,縣里弄死了好多父親這種出身的人。他們坐在拖拉機上,胸口掛木牌,用鞋底不停地扇自己的嘴巴,也扇對方的嘴巴,從一個公社扇到另一個公社。若下手輕了,或者態度不夠好,會有戴紅袖章的人用鋤頭來招呼。打死了,直接用麻袋裝,扔河里。

父親被打怕了。

但我不明白為什么父親在與我掰手腕時不肯讓我一次。我想問問原因。為什么父親可以對別人一讓再讓,卻不肯讓一次自己的兒子?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我大學畢業那年,被分配到一家工廠上班。一段時間后,縣里的建設銀行公開招聘,招五個人。那時的銀行是金飯碗。我去參加,筆試第一,面試第三。我很高興,以為自己不必再與車床打交道,請了同事喝酒,最后還是名落孫山。

母親發了怒,到縣里大吵大鬧。領導叫來父親。父親大聲喝斥母親。回了家,母親把鋼精鍋摔父親頭上。母親說,你害了伢崽一輩子。父親的頭出了血,沒擦,沒言語,撿起鍋,用錘子把凹癟處敲平。我那時太年輕了,只顧得自己的委屈,憤怒地甩門而出,覺得天下人都欠了我的。幾天后,母親找我說,伢崽,你別恨你爸。你爸他是說不上話。沒法子。

我說,那你干嗎要去吵?

母親吐了一口唾沫,說,我就要去罵,我還咒這些當官的死全家。

幾個月后,我從工廠辭職,離開家,去了廣東。我有點恨爸媽。恨他們的無能與自私。恨他們不像夫妻,更像冤家。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吵,對他們而言,是生活的鹽。

我在他們的棍棒底下長大。除了罵,就是打,還罰跪,跪一夜,大腿與小腿的角度得呈直角。不謙虛地說,我進大學軍訓時,老兵都夸我膝蓋彎挺得直。我無法把所有的過錯歸咎于自己。我沒有錯,錯的是他們。

那年春節,我還是回了老家。我本來不打算回去。一年時間,我只向家里打過幾個電話,信一封也沒寫。一起做事的老鄉說,一個人呆在廣東過節多冷清啊。我想想也是,回來了。我是大年三十那天回的家,沒通知父母。

我萬萬沒想到,當長途客車緩緩駛入縣城車站時,我竟然看見了父親的身影。父親扒住前面那輛客車的門,朝門里探頭探腦。鴨舌帽下露出幾根白發。父親的腳有點跛,那是前兩年他去野外勘察摔下山坡的后遺癥。

我的眼眶有了一些濕潤,下車,喊了聲,爸。

父親像受了驚嚇,忙扭回頭,見是我,眼睛瞇起來,說,回來了。

父親接過我手中的包裹。包裹里有很多的書。我并未想到給父母帶什么禮物。我說,爸,我自己拿。父親拍掉我的手,說,你坐車累了,歇歇。父親把包裹扛上肩。

回了家,母親見是我,嗔怪道,伢崽,你也不打個電話告訴家里你啥時回來?你爸這個星期天天去汽車站等。真是的。

父親那天破例喝了很多的酒。我把煙遞給他,他也接了。父親本來是不抽煙不喝酒的。父親抽煙時老咳嗽,就咳出眼淚,咳得臉色通紅。母親說,抽不得,就別抽。

父親說,你懂什么?這是我兒的煙。

春節過后,我回了廣東,開始每個星期打電話回家,一直到父親生病的那年。

父親過世了。他得了胃癌。整個人在短短半年內迅速消瘦,只剩下一層皮。我抱著父親到處奔波。他在我手里沒有一點重量。他甚至拿不起一根湯勺。我陪父親說話,提起小時候掰手腕的事。我鼓起勇氣問父親,當時,為什么你不肯讓我一次?

父親笑了,艱難地喘著氣說,有這事么?我不記得了。

父親或許是真不記得了。或許他當時是希望我別驕傲。或許他是把與兒子做掰手腕的游戲視作獎賞。或許他是在提醒我,男人都是獸。又或許,父親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內心的喜悅。

父親過世后的那些日子,我并未有特別的悲傷,沉默地按照老人們的指點,披麻戴孝把瓦罐摔破。也許覺得死對飽受病魔折磨的父親而言未嘗不是解脫。當時,我所有的感覺都麻木了。我就像一大塊石頭。不,是一大塊生了銹的鐵。

父親葬禮的那天,我沒掉一滴眼淚。

幾個月以后的一天,我在街頭閑逛,發現前面不遠處走著一個人。父親,我想喊出聲,馬上意識到這不可能,可身影的的確確是父親的,與當年我在長途客車上看到的一模一樣。一件藏青色的夾克,一條黑褲子,頭埋在聳起的肩膀里,頭上還戴著一頂呢子做的鴨舌帽,腳也跛著。

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已不在人世。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了。眼中只剩下這個瘦小歪斜的身影。我情不自禁趕上前,猛回頭——不是父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老人。各種各樣的聲音重新把我拉回到塵世。

老人看了我一眼,目光渾濁,走開了。他的身影與父親完全一樣。

我不應該趕上前的。我失聲痛哭。一股巨大的悲傷迎面撞來,并摧毀了我。身體里燃起細微的火苗。我聽見體內細胞分裂的聲音。我突然明白了有關于父親的所有一切。

父親,我去廣東打工的那年,就已經能掰贏你,但十多年后,我仍然掰不贏這個世界。不過,現在我并不認為自己要對此感到羞愧。贏不了,并不可恥。被生活打敗的人很多。我們出生時就已經鼻青眼腫。事實上,被生活打敗的人才有時間去祝福人們。

我吸吸鼻子,酒杯里出現了我一只眼睛。

6

我聽見侯國文嘶啞的聲音,給我一杯“深水”。

我搖搖頭。“深水炸彈”是在一大杯啤酒里扔進一小盅添加了味精的白酒。一杯深水炸彈下去,十個男人九個要醉。我不想為自己增添麻煩。我為侯國文倒了一杯白開水,遞上一張紙巾。他抹干眼淚,喝了一口水,搖搖頭,嘿嘿干笑,指了指那幾把空空蕩蕩的椅子,這就是朋友?

我點點頭,是的。他們不清楚你與父親發生過什么。有時,安慰是多余的,是撒入水里的石灰。我們都是成人。不是孩子。都要自己鼓勵自己。

你想聽嗎?

不想。

你一定很奇怪我不去醫院吧。

不。我覺得這很正常。紅花雖多,世上已有黑牡丹。

羊小群,我就討厭你這點。整天故弄玄虛。你以為你是高人?你有天高嗎?我呸。你以為我不曉得他們剛才在作弊耍我啊?我逗他們開心。

敢于把自己充當笑料的人是活得明白的人。你應該改名叫侯明白。

大家都傳言你羊小群會看面相,懂紫微星術,你幫我瞅瞅?

相術是騙人的。難以證偽的東西都是騙人的。

我很難過。小樣。掏句心窩里的話,這么多人,我只把你當朋友。你別受寵若驚。朋友這東西是用來出賣的。嘿嘿。

侯國文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點燃了,深吸一口,慢慢說道,我恨我爸。他害死了我媽。他是我這輩子的夢魘。我是他的私生子。他當時是縣里的革委會主任。我媽是縣招待所的服務員。他強奸我媽,遺棄了她。你可能不明白我們母子倆是如何長大的。你可能無法想象我曾經受過的屈辱。不怕你笑話,我媽靠撿垃圾把我養大的。我一直生活在雜種這個詞里。我與同學打架。我說,我有爸爸。同學們都笑了,笑得好像一只只變形蟲。他們說,是啊,你有很多爸爸,菜市場一個姓楊的賣豬肉的,搬運站拉板車一個姓杜的……惟獨沒有姓侯的。我恨我媽。我媽用巴掌扼殺了我的疑問。我十三歲那年,我媽死了。我成了流浪兒。他不知從哪里打聽到我的下落,把我接到這個城市。他以為供我上學便能贖清他造下的罪孽。

那是已經過去的事。你媽媽是一個偉大的母親。

她完全可以把我消滅在肚子里。或者不姓這個侯。

也許你爸媽的關系,并不如你講的那樣。你媽或許一直想著他。你的姓是她在紀念那段感情。雖然她會打你,但我們這些出生于七十年代初的人,誰少年時沒挨過大人的打?我小時候被我爸打得差點去自殺。你也別恨你爸,去醫院看看吧,畢竟你父親把你接過來后就已經是在贖罪。

我十七歲那年,被人冤枉成小偷,被逮到派出所。那時,我多么渴望父親能證明我不是小偷。他來了,給了我一巴掌,怒吼一聲,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我整個的世界都崩潰了。我恨他。那時我已暗自發誓,這輩子絕不給他送終。我要看他是怎么樣一個死法。老天真是長眼啊。

我沉默下來。我們的生活并非由我們自己做主。很多事情沒有說出來的必要。若是心結易解,人人皆已成佛。我有一個朋友,他的經歷與侯國文有著驚人的相似。也許,在那個時代,在任何一個時代,這種事都在大量發生。我的朋友也是私生子,具有驚人的天賦,在與父親不斷的較量中,讓父親在大庭廣眾下出盡洋相。最后,父親忍無可忍,把他趕出家門。他十八歲開始在社會上漂泊,后來,因為努力,因為機遇,成了一位歌手,擁有很多的名氣與不少錢。他驕傲地來到父親的面前,企圖用這些東西來證明他的勝利。父親冷嘲熱諷,說他不過是一個區區戲子。他被激怒,狂躁中,扼死了父親。當他恢復理智后,他寫下了一封遺書,要求把他所有的財產折現,在老家買一座山,為父親修一座墳墓,也在父親的腳下為自己修一座墳墓。

肯尼#8226;基的音樂像太陽一樣把我反復照亮。我靜靜地看著它的光芒。

1909年,幼年喪母的美國人約翰#8226;保杜德夫人,建議教會將每年6月的第三個星期天定為父親節,并舉辦慶祝儀式。在父親節里,凡父親還健在的子女襟前佩帶一朵紅玫瑰向父親表達祝福;父親去世的則佩一朵白玫瑰,向已故的父親默哀。1924年,美國政府正式批準了設立父親節的決定。

我在五年前才知道這個有關父親的節日。從那一年開始,每當父親的忌日#65380;清明節#65380;父親節的時候,我都會在街上買一枝白玫瑰,把它帶回家,放在桌上,看著它靜靜地吐出最后一絲芬芳。

7

李明白與莊南打起來了,這兩根騷骨頭。孫微不聲不響跑去醫院做流產。回來路上,中了暑。莊南剛好路過,打計程車送孫微回家,遇上喝了大半瓶尖莊酒的孫父。孫父血紅著眼,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吼道,姓李的,你到底還想把我家姑娘玩多久?

莊南分辯,我不是李明白。

孫微斜躺在沙發上小聲地叫,爸,是我不想結婚。不關李明白的事。

孫父在市屠宰廠殺豬,劈手抓住莊南那兩只優雅下垂的大耳朵,一擰,莊南乖乖地跪下一條腿。孫父噴出滿嘴酒氣,小畜生,剃了個光頭,你就以為我就認不出你?

莊南哭笑不得,趕緊向孫微求援。孫微撐起身子,過來拉架。她父親提起胳膊,五指箕張,呼一下橫著扇來,嘴里叫道,不關他的事,關誰的事?

孫微蒙了,嘴唇上咬出血印子,淚珠子愣沒掉出一滴。莊南腦子里濺起密密麻麻的火星,瞠目結舌。這么大的女兒挨父親的打。莊南還第一次看到。幾根兇惡的指印在孫微沒有血色的臉頰上凸起來。孫父巨大的巴掌懸在半空中,沒有縮回去,怔怔地看著女兒#65380;莊南,僵硬的眼珠子滾動了半圈,滾下幾滴渾濁的淚,馬蹄形的大嘴里含糊地說道,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在戳爸的脊梁骨?爸沒臉皮出門。

孫微捂住半邊臉,眉急速地跳,噗一下吐出一口帶血的痰。孫父惡狠狠地拿起酒瓶,一仰脖,咕嘟咕嘟灌下幾大口,嘶聲說道,你媽不要臉,你可得要這張臉。

莊南吸了一口涼氣,這些家事外人不便聽的,躡手輕腳,往門口退去。還沒來得及把門掩上,聽到咔一聲,然后是孫微瘋狂的叫聲,爸。

莊南躥回去。孫父用酒瓶在自己的腦袋上開了一個口子,黏乎乎的血往下淌,嘴里還嘀嘀咕咕,你若不做人,我也不活了。

孫微抱緊父親,嚎啕痛哭,爸,我明天就嫁。我明天就嫁。

莊南豎起眉尖,沒敢久留,走到屋外,被熱辣辣的陽光一澆,渾身上下出了汗,摸摸被火燒了似的耳朵,攔了一輛車,直奔李明白在學校的宿舍。

李明白其時在與于仲達#65380;韋茜還有一個女同事在打“跑得快”。莊南進屋,撿起門后的空酒瓶,朝李明白當頭砸下。李明白年輕,反應敏捷,側開頭,肩膀上挨了一下。酒瓶沒碎。四個人跳起來。韋茜尖叫,莊南,你瘋了?

莊南像喝醉了酒一樣搖擺著身體,李明白,你到底還想玩孫微多久?

我們倆的事關你屁事。李明白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揉揉肩膀,火氣大了,說,莊南,你打算撿我的破襪子穿,我沒意見。一世人,倆兄弟。你下這樣的狠手作甚?

莊南似乎被子彈打中了。剛進門的他是一頭野獸,現在,他成了一頭受傷的野獸。莊南高高跳起,撲在李明白身上,把李明白當成一面人皮鼓狠命地捶。唬得旁邊三人七手八腳去拉。一時還拉不開,莊南的牙齒深深地嵌入李明白的胳膊里。這招他最拿手。李明白鬼哭狼嚎,奮起反擊,手指死死地扼住莊南的脖子。桌子被打翻。撲克牌掉了一地。那女同事急得跺腳,直念這回要死人了,這回要死人了。于仲達踢踢這個,踢踢那個,鼻尖滴下汗。韋茜瞧出端倪,這莊南還真想在李明白胳膊上咬下一塊肉,跑出門,喊救命。侯國文正好上來,手里還提著一個剛從學校后勤處領來的滅火器,進屋一看,乖乖,就把滅火器用上了。倆人這才撒手。侯國文上前一人給了一腳,罵道,這是干嗎呢?是誰殺了誰全家?

莊南一抹雪白的堆滿泡沫的臉,露出一雙紅腫的眼,說道,他太對不起孫微了。有他這樣玩人家的嗎?人家現在都說孫微是在外面賣的呢。

李明白怔了,你胡說什么?

莊南說,你別裝樣。孫微都為你流過多少次?你還有點良心不?你還配是人不?

李明白說,你別胡說。

莊南說,孫微早上又到醫院流產。我剛從她家回來。她爸打她哩。我問你,你為什么不娶她?

李明白叫起來,你冤枉我了。是她不肯嫁。我提過好幾次,說房子總是會有的,鉆戒總是會有的,轎車會有的,面包會有的,可她一聲不吭。

李明白頹然坐倒,莊南,我不怪你。你不清楚。孫微有婚姻恐懼癥。她小時候的陰影太重。她爸與她媽老打架。她爸老拽著她媽的頭往墻壁上撞。你想想,她媽是一個上海知青,細皮嫩肉,哪受得了?想離婚。單位上不肯。那時候離婚要經領導批準。她媽見拗不過組織,在外面找了野男人。她爸發現后,打得她媽只剩半口氣。她媽干脆跟野男人跑了,連檔案都沒要。那還是孫微十四歲時。孫微后來再沒見過她媽。

8

那天晚上,莊南跑到我酒吧里買醉,形容比霜打了的茄子還凄慘。

雷小強也在場,聽完莊南的述說后,說,這不奇怪。我來講個故事。從前,有一個少女去地窖取酒,上樓梯時不慎摔了一跤,摔碎了酒瓶,扎破了手。她忽然想到,倘若將來自己的孩子去地窖取酒時也摔了一跤并扎破了手,多可怕啊!想到這里她傷心地哭了起來。她母親聞聲趕來,一聽說將來自己的外孫可能受傷,也哭了起來。隨后來的外祖母也聽說了“將來的不幸”,三個人哭成一團。

雷小強真是說故事的好手。我想笑,不好意思笑,怕太打擊莊南。其實不僅是孫微,我們每天何嘗不是在為“將來的不幸”提心吊膽?人最好是活在此刻,未來沒有意義。一切對明天的規劃,都是在畫餅充饑。

我對莊南說,若你還愛孫微,就去勇敢地追求。你還不會有處女情結吧?

莊南聽了,發了半天愣,搖搖頭,說,不可能的。

莊南在柜臺上放下鈔票,抖抖索索出門了。風很大,一下子就把他的影子吹沒了。雷小強說,他明明還愛孫微。

我笑了,說,愛是什么?是為對方流血嗎?

雷小強搖搖頭,沉吟道,他愛孫微不等于孫微愛他。就算孫微答應他的求婚,他如何面對李明白,以及他的朋友。除非他從這個城市消失。而且,他的父母會贊同他與一個聲名狼藉的墜過幾次胎的女人結婚嗎?人是社會人。愛不是水晶。婚姻與愛無關,是一種經濟行為,一種社會行為,一種男女雙方的感情博弈。

我樂了。雷小強的話與我想說的差不多。我們還真是有共同語言。

雷小強又說,你這些朋友真有趣。

我趕緊聲明,他們不是我的朋友,是顧客。

那我呢?雷小強朝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搖頭否定,說,我可不想成為一只蟑螂。再說我也不是木村拓哉。

雷小強沒聽懂。我哈哈大笑。

這段日子,我把雷小強的父親送回去幾次。這是一個目光呆滯眼睛里有石頭的老人,偶爾在大街上自說自話,還手舞足蹈。他的聲音帶一點方言,又急又快,有殺伐之氣。我聽不清。也不敢在他喋喋不休時靠近。我見過雷小強的身手。虎父無犬子。這兒子英雄,老子也不該是一個孬種。我可不想當老頭溫習擒拿術的物什。

我親眼見過一個賊,一個年輕力壯在馬路上跑得飛快的賊。失主在后面狂追呼喊。路人紛紛躲避。這老頭晃晃悠悠站起身,天曉得是有意還是無意,就伸出一條腿。小偷絆倒了。他呵呵樂出聲。小偷飛爬起身,對他吐出牙齒,揮舞手中雪亮的小刀。他撓撓頭,側身讓過,伸手,一擰,再踢,小偷跪下兩條腿。四周群眾蜂擁圍上,痛打死老虎。他倒好,頭往脖子里一縮,走到一邊,蹲下身,津津有味地看著,仿佛剛才的事與他沒半點關系。

我很奇怪雷小強一家人的關系。我見過雷天成。一個溫文儒雅看起來很明白生活道理的年輕人。我看不出他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我對自己的眼力還有點自信。當時,他在我的酒吧里接受市晚報女記者的采訪。女記者恭喜他才三十出頭,就獲得國家級有突出貢獻中青年專家的稱號。女記者不疼不癢地問了幾個問題,猛地捅過去一把匕首。女記者說,聽說你父親患有老年癡呆,常在街頭游逛。有這回事么?

雷天成沉默了,隔了一會兒說道,我清楚你需要明天的新聞標題。大學教授不孝,任憑父親淪為乞丐。這很招徠眼球。我不想與你提及我的家事。我原諒你的無禮。你還年輕。我僅希望你在以后的日子里學會不隨便往別人的傷口里撒鹽。

女記者臉紅耳赤。雷天成彬彬有禮地告退。我對他有了一點好感。我想,雷小強另外兩個哥哥或許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樣惡劣。他們父子四人之間應該發生過不足為外人所道的事情。當然,我不會去問雷小強。人有好奇心不是錯,但更要懂得適可而止。

9

他們六個人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到我酒吧來喝酒。

夏天快過去的時候,我打算賣掉酒吧,去云南麗江開一間賣工藝品的小店。酒吧的生意還行,但我厭倦了原以為是自己靈魂的音樂,準確說是厭倦了一切人為的音樂。我沒法在酒吧里拒絕它們。它們的結構過于清晰,節奏過于明顯,音節的起落#65380;長短#65380;明暗#65380;對比都過于明確,不容置疑。幾乎每部作品都有一個塞滿觀念的令人神采飛揚熱血沸騰的高潮,所有的起承轉合都為主題服務。它們為某種秩序所控制。

我不否認這種秩序的美——這是幾千年來人類所積淀下來的一種文明尺度。但這種尺度讓我感到窒息。我想去聽聽山的聲音,聽聽水的聲音,在玉龍雪山的腳下,聽一聽那些單調的不是人類樂器所發出來的聲音。

我在酒吧門口的玻璃上貼了轉讓啟事。我在酒吧里坐,為自己調了一杯“時間秘密”,默默回想曾經的生活。幾年前,我愛過一個女人。我愿意為她付出一切,乃至生命。但她的父親拒絕了我,告訴她的女兒,若與我再在一起廝混,就斷絕父女關系。

我想這輩子我都不會愛上別的女人。

這并非對愛的堅貞,更不等于我現在還愛著她。我已記不清她的一顰一笑。那些我曾經以為會陪著我一生一世的東西已被時間帶走,被天空吞噬。愛已掏空內臟,吮盡了我的血肉。我并不恨她的父親。若我是他,或許也會做出一樣的決定。愛,不可信賴。愛是內心的渴望,不是身體的需要。再堅固的愛也經不過歲月的磨礪。生活不斷地提醒人們,門第#65380;地位#65380;財富#65380;權勢等一切看得見摸得著的,比愛這種軟體動物更能有效維持婚姻的長久。

屋外下起雨。雨霧騰起。雨點帶來了上帝的聲音。我起身關掉酒吧里的音樂,注視屋外咆哮的雨。是陣雨,像馬一樣噴出響亮的鼻息。大大小小的雨點不斷敲擊著每一幢房子的窗戶,一點一點清洗著世界。我略略感到一絲寒意。秋天要來了。我把酒喝掉。門被推開。韋茜幾乎是跳著進來,手上拎著兩個金鷹百貨的購物袋,頭發濕漉漉,水珠甩到柜臺上。韋茜的乳房因為濕了的衣裳分外顯目,那堆雪花膏狀的物體上有兩點嫣紅。我扭過臉,從柜臺里拿起毛巾,拋過去。韋茜快活地笑道,小樣。

韋茜就是這樣一個沒心沒肝的人。我對她報以笑容。

怎么,要轉店?

我點點頭。

打算去哪發財?你這生意不是挺好的嗎?

是不錯,就是呆煩了。

韋茜要了一杯“春天的原野”。這是由很烈的威士忌加蘇打水再加上康師傅冰綠茶勾兌而成。一定得是康師傅這個品牌,且得把它冰凍至茶里有細微的冰碴。這時的口感最佳。不過喝不慣的人會覺得是在喝農藥。其實,這世上最好吃的最好喝的東西,剛一入嘴,感覺都有點兒古怪,需要用心,把注意力集中在舌尖,才能品嘗出它們絕佳的風味。我上下搖晃著銀色的混酒器。韋茜看著我,咯咯樂了,小樣,要不,我把店接了,你替我打工吧?

好啊,三十萬元拍店費。每月三千元人工。不準打白條。我笑了笑,把酒遞過去。韋茜已擦凈臉上的水,眼神嫵媚得緊,一言為定哦。

你哪有的錢?怎么,于仲達中彩票了?

這你別管。對了,你教教我認識一下這些酒。要當老板娘,我總得認識一下它們吧。這是什么酒啊?韋茜指向酒櫥最左邊的里面還剩下大半瓶的法國干邑白蘭地。

二十年的白蘭地。我拿下這瓶酒。這是一個法國人老顧客留下的。

看見這個P嗎?代表PALE,意思是說淡色而蒼老。并非說越蒼老的就越好,個人口感不一。一般說來,干邑最好的年齡和女人差不多,最美妙的時刻應該是在二十五到四十歲之間。

哇,這么多學問?

酒的品牌多如星辰。以酒精含量的不同分類,分低度酒#65380;中度酒#65380;高度酒。這你知道吧。

韋茜點點頭。

光知道這個是沒法經營好一間酒吧。還應該了解更多。比如,若以生產原料的不同對酒進行分類,大致可分為谷物酒#65380;香料草藥酒#65380;水果酒#65380;奶蛋酒#65380;植物漿液酒#65380;蜂蜜酒和混合酒七大類;若以飲用時機來劃分,又有餐前酒#65380;佐餐酒#65380;餐后酒和特飲酒;若以酒的性質來加以劃分,又可以歸為三大類:發酵酒類,包括葡萄酒#65380;啤酒#65380;米酒和果酒等。蒸餾酒類,包括中國的白酒#65380;法國的白蘭地#65380;威士忌#65380;荷蘭金酒#65380;伏特加#65380;朗姆酒#65380;特其拉酒。精煉和綜合再制酒類,包括英國金酒#65380;利口酒#65380;苦艾酒#65380;苦味酒#65380;藥酒等。

算了,算了,頭暈了。我是沒福氣做這種酒吧生意。韋茜吐出舌頭,乖乖,我去過這么多酒吧,咋沒聽他們的調酒師講這些呢?

許多人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他們按照程序操作。也滿足于程序提供的保障。至少,這不會出漏子。真正好的調酒師要能在每一杯酒里加入客人的個性。從看到顧客的第一眼起,洞察他的稟性,然后大腦開始發動,于瞬間構思出作品,就像上帝用紅黃藍三原色調出了世界。

哇,羊小群,你真偉大。

沒有你偉大。我瞟瞟韋茜胸前那兩個偉大的山峰,嘿嘿樂了。

我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韋茜,今天你的膚色好比那二八嬌娃。嫩得讓老天爺也流口水。瞧,這雨下得。我指指屋外,這是被什么風吹的?

哈哈。不告訴你。韋茜朝酒杯里吹了口氣,看,我在金鷹買的線衫,crovyi牌,漂亮不?

乖乖,真的發財了啊。

我那死老爸終于向馬克思報到去了。真沒想到他有這么多的錢。真是幸福死掉了。這個吝嗇鬼,葛朗臺。陰險狡詐的地下特工。韋茜把線衫貼在臉頰上輕輕摩擦,小樣,你瞧,真正的澳洲羊絨,手感好得不得了,知道嗎?一克上等的澳洲羊絨等價一克黃金。

這是廣告。懂不懂,哄你們女人的玩意兒。我隨口說道,然后怔了,韋茜的爸死了?看她的神情,不像啊。我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爸?

韋茜意識到剛才說漏嘴,急忙去看四周,見酒吧無人,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臉上很不情愿地浮出一絲哀戚的表情,嘴里小聲說道,我爸前天心肌梗死過世的。

死了老爸,你放聲歌唱?

老王八蛋瞞得我好苦。一年四季都是一套破爛西裝,還是雙排扣的,土得掉渣。我跟著他吃了二十多年的青菜豆腐,以為他真是一個窮鬼。沒想到,他居然留下了一百多萬。嘿嘿,教育局一個小小的招生辦公室副主任原來也這樣油水豐厚。你說……韋茜猛地捂住自己的嘴,驚訝地望著我,我沒說什么吧?

一百萬并不多。這有什么欲語還休?你還怕我搶了你的錢不成?我樂了。韋茜的表情實在好玩。

你可別對于仲達講。

我為什么要對于仲達講?再說,他好久沒來我這了。

這還差不多。韋茜白了我一眼,嘻嘻地笑,小樣,你是專家。你說若我把自己好好包裝一下,再去學一門外語,能不能釣上一個英俊的外國帥哥?哎,我要求不高,長得與雷子差不多就行了。英國的太沉悶,美國的太粗野,德國的太刻板,意大利的太豪放,還是法國的最好。小樣,你說,我學法語好不好?

眼光不錯嘛。歷史上歐洲各國貴族階層都曾以講法語為時髦,賓宴禮儀上若不能炫鬻幾勺流利的法語,不足以彰顯身份。我呵呵笑道,法語雅而不俗#65380;嬌而不膩,據說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語言。不過,我不懂法語。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剛才指的這瓶白蘭地就是一個法國人留在這里的,是本市遠大集團請來的技術顧問。

哇,我們這么有緣?韋茜伸手又去抓那瓶酒,眼睛里有了明亮的光。

有緣也得爭取。呵呵,怎么樣,三十萬,把這酒吧接了,說不定,在未來的日子你將擁有一個純正血統的法國情人。

呸。我才不上你的當。我老爸留給我的錢,一分一厘都來之不易。你想我把它扔進你這個臭水溝?想得美。

確實不容易,這都殺死了多少腦細胞,才逃過黨和人民那雙銳利的眼睛?我長嘆一聲,對未見過面的韋茜的父親感到由衷的敬佩。我說,若你爸出生在春秋戰國,不準也是一個勾踐似的梟雄。

你是不是想罵我爸是蛀蟲?

不。我沒這個意思。我們都是生活的蛀蟲。

這還差不多。雨停了。我走了。再去春天百貨看看。

10

韋茜蹦出酒吧的門。雨后的天空把云抖落,把陽光倒入屋內,像一位美麗的女士,改變了屋子里的色彩。墻壁上滲出清雅的茉莉香味,速度極緩,如同幾滴墨水在紙張間濡開。

我輕輕地笑,為韋茜的父親。我理解他。這是為他獨自享有的快樂,是一種隱秘的火。與錢這個符號有關,與錢具體能帶來什么無關,與錢最后被收繳國庫或被子孫揮霍無關。這是對自身貪欲的滿足。明朝大宦官劉瑾的財富比國庫多三十倍,銀子都在地窖里發了霉,明知要大禍臨頭挨魚鱗刀,仍控制不住自己四處伸手要錢。一切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惟有在暗夜里偷看銀行存折上那幾個阿拉伯數字,才能感受到內心的充實與自我的存在。

我也理解韋茜,理解她這種似乎有悖人倫的歡樂。

父親留下了的錢給了她希望。

這個秋天特別冷。在一片片玻璃幕墻的中間偶爾還出現過幾只烏鴉的影子。它們的鳴叫聲里有著讓人畏懼的寒意。我貼在酒吧門口的那張轉讓啟事被風吹黃吹薄,漸漸吹沒了。店里的生意開始好起來,我依然在心里幻想那個四季如春的地方。我知道,或許等到我年老力衰的那天,我也不可能去那里,不過,能夠想想也挺好的。

我的酒吧位于市文化廣場的西側。廣場是一個矩形,它使城市區分于鄉村,并試圖在水泥鋼筋的叢林里為朝九晚五的人們規劃出一種詩意。

來自法國的技術顧問有時會用一種古怪的中國話對我提起巴黎的廣場。架起斷頭臺,處決了路易十六的協和廣場;標志著拿破侖不世武功的凱旋門前的星形廣場;人民攻破巴士底獄后在那里歡呼勝利把帽子拋向天空的巴士底廣場;圣心教堂一側的小丘廣場,畢加索和達利等人就從那里走向世界。

法國人在為他的廣場驕傲,說那是歷史的沉淀。廣場是他的父親,不可替代的父親。

法國人問我,為什么中國的廣場看起來都是復制品?

我無以言對。我更羞于提起人均財政收入僅283元的黑龍江省雞西市,有一個“一個小時也走不完”的廣場。我結結巴巴地轉換了話題,打起太極拳。

我說,DNA分子的自動復制導致生命有可能出現。公歷紀年里,時間在不斷復制。我與你,雖然膚色不同,語言不同,但生活的核是從同一臺機子里復制出來。復制,最初是量的呈現,到某臨界點,產生類似核子反應的質變。它雖然湮沒了傳統藝術的惟一性,又提出了與人這種存在更密切相關的種種現代藝術的概念。實際上,前幾年的《黑客帝國》也是對柏拉圖的洞穴寓言某種程度的復制。人成為電池,被緊緊捆綁在所謂現實與真實的詭異座位上,被無所不在的程序強迫觀看那些構建起洞穴的影像。至于歷史,我想我們中國人的歷史在這些從廣場上走過的人身上。鮮活的人。

我不停地偷換概念。法國人可能聽得云里霧里,朝我豎起大拇指。我苦笑。

我問他,在法國,父與子的關系是什么樣的?

法國人笑了,優雅地攤開雙手,羊先生,您有沒有看過埃#8226;奧#8226;卜勞恩的《父與子》?

這是一個狡猾的家伙。我相信地球上沒有幾個人不會被那一幅幅閃爍著智慧之光,充滿赤子之情#65380;融融天倫之樂的漫畫所征服。

我提醒他,卜勞恩是德國人吧?法國人呷了一口酒,狡黠地眨動藍色的眼睛,說,羊先生,卜勞恩是哪國人,不重要吧?

我樂了。韋茜在一邊也笑,有意無意地拽開毛衣的領,露出一小塊盈盈的肌膚,說,真熱,小樣,你把空調開低點。

韋茜最近與這位國際友人打得火熱。

韋茜問法國人,你愛我嗎?法國人眼里有一片碧藍純凈的天,口齒伶俐地說道,愛。

韋茜又問,你打算怎樣來愛我?

法國人想了半天,說,我要用一塊布蒙住你的眼睛。把你的手腳用毛巾固定在床頭。在你臀下墊上枕頭,讓你的陰阜隆成山坡,然后一下一下操你,像農民用鋤頭挖地,直到你喊我爸爸才停止。

他們說的情話很輕。我還是聽見了。

我想笑。時代進步得真快。過去幾千年,有一個列入國家根本大法的丁憂制度,再大的官,死了爹媽也得回鄉守墓三年。就是八十年代初,也沒幾個人敢在父親入土沒幾天,就猛烈地搞起男女關系。

于仲達來找過韋茜一次,臉黑得像冰庫里的鐵。韋茜厭惡地甩開他的手,說,我不愛你了。你別糾纏我。不然,我報警。于仲達被梗住,臉蛋上的鐵掉下來,砸在腳面,牙齒里窸窣地響,愣了半天,罵了一聲臭婊子。就走了。

我在柜臺里靜靜坐著,看著他們之間的關系。玻璃窗外的廣場巨大的平面宛若一張威嚴的臉龐。雨點在上面移動,讓那些穿過廣場的人站不住腳跟。

雨一直在下,下了許多天。我感受到一種失血后的眩暈。侯國文不在時,我與李明白#65380;莊南#65380;于仲達談論過父親這個話題。

李明白說,父親是一個平凡而又偉大的字眼。

莊南說,父親是一種意志,一個我們不得不服從的符號。它并不意味著偉大。事實上,所有的男人都要成為父親。如果說父親都是偉大的,即意味著,男人都是偉大的。這種邏輯是荒謬可笑的。“平凡而又偉大”不過是文學家用來自欺欺人的手法。人是需要夢的,我們給父親這個詞匯上的種種光環,都是這個夢的一部分。

于仲達就笑,說,你們懂不懂“俄底浦斯”情結?每個男人潛意識里都渴望干掉父親,娶自己的母親。父親是一個崇高的名義。但崇高是什么東西?它是幻覺。這個世界沒有真理,包括存在本身。人們要消滅這種虛妄,就創造了一系列的大詞,所以崇高誕生。弒父者獲得掌聲,獲得荒蕪,獲得焦慮,獲得快感;拜父者,獲得平庸,獲得細節,獲得安定,獲得勞累。今天你是弒父者,明天你也可能是拜父者。這是一個螺旋怪圈,是過程,是否定之否定。我們殺死的父親的骨頭仍在我們身體里。若沒有這些骨頭,我們就不存在一代代,看不見的薪火在相傳。

11

冬天是一個殘酷的季節。它從天空里落下來,不停地落,最后緊貼地面。

在一個陰冷的下午,我的酒吧又一次迎來了莊南#65380;李明白#65380;侯國文#65380;于仲達#65380;韋茜與孫微六人。前面四人先來,與我打完招呼,各點了一杯酒,挑了東邊的角落坐下。

侯國文從兜里摸出兩副牌,拆開,往桌上一碼,攤,挑,再抹,再疊,再切。牌在他手心不斷發出有節奏的刷刷聲。這段時間,他的牌技有了十足的精進。他們開始玩斗地主,玩得很投入。莊南#65380;李明白與侯國文配合默契,干脆利落地打垮了手拿一副好牌的地主于仲達后,莊南興奮地側過身,與李明白擊了一下掌。

韋茜與孫微是半個小時后來的,手牽手,進屋目光四下一掃,神態不無猶豫。韋茜扯扯孫微的手。我招呼了她們一聲。孫微的眉毛跳了跳,拉著韋茜到柜臺前,也各點了一杯酒,挑西邊的角落坐下。韋茜的眼有些紅腫。我把酒端去。

孫微看看我,起身,跟著我走進柜臺,壓低嗓門,小樣,我問你一件事。

我說,什么事?

韋茜的爸死了。

我說,我知道。幾個月前的事。

孫微訝道,你知道?

我點點頭。

孫微嘆了口氣,她爸給她留了一點錢。出事了。上個月,市教育局長被雙規,不知道怎么弄的,她爸這只死老虎被兜出來。反貪局把她爸的錢全沒收了。

我哦了一聲。我了解國家政權的強大威力。韋茜在反貪局怕是吃了一點苦。

我說,沒有錢,不是還有人嗎?那個法國人。

孫微啐道,早與別的女人勾搭上了。韋茜被他甩了。哼,非我族類,其心可誅。

孫微真有意思。這后面八個字應該貼在每一間跨國婚姻介紹所門前當對聯。

我笑起來說,孫微,你到底有什么事?愛情這玩意兒如同韭菜一樣,割了一荏,又會長出一荏。你急什么?

唉。你不知道。韋茜跑到我這兒哭,哭得死去活來。說還是于仲達好。

想吃回頭草?我瞟瞟于仲達那桌四個人,小聲說道,所以你與李明白商量,把他們帶到這里,設法讓他們重溫舊夢?

小樣,你總算開竅了。

我能幫上什么?

該做的,我們現在都做了。我總不好意思把韋茜直接帶過去往于仲達懷里一推吧?

你要我干這事?

不,我沒這個意思。我是說,你能否想想一個主意,不那么突兀,自然而然地……孫微蒼白的臉有了一抹細微的紅,舌頭打起結,我是說,小樣,算了。我。

我打斷孫微的話,你是要我藝術地拉一次皮條?

孫微的臉終于紅了,呸道,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還吐金唾玉呢。

我呵呵樂了。這事有趣。韋茜現在的樣子真是我見猶憐。胸脯上的那對山峰已經被厚厚的衣物包裹。這么短的時間里,承受了這么多的大喜大悲,真難為韋茜那顆還不明白世事無常的心。我摸摸腦袋,從柜臺里摸出三副牌,揣入口袋,朝孫微使眼色,示意她等著。

我往東邊走去,拍拍莊南的肩膀說,下午生意淡,讓我也玩兩把。

莊南見是我,微感詫異。李明白起身,哎,小樣,你坐我這。

玩了兩圈,我開口說道,侯國文,要不,玩三副牌吧。老讓李明白一邊干坐著,我也不好意思。三副牌調主。六個人打。斗地主,你算得精。這三副牌,你就不一定如我了。

侯國文翻起眼珠,切,就你這小樣,隨便來,我把你丫的收拾得服服帖帖。

莊南一摸腦袋,六個人,我們才五個。

我站起身,向孫微一招手,那邊不是還有預備役嗎?孫微你過來。

莊南抬頭一看,哎,孫微。你什么時候進來的?韋茜也在啊。

于仲達沒有表情,仔細地研究手中撲克牌的花紋。李明白的模樣有點古怪。我心念電閃。孫微十有八九把我擺了一道。這小蹄子可能與李明白鬧了什么別扭,自己不好意思坐過來。韋茜或許只是她順便攜帶的一個小小的附件。

我露出笑容。君子總愿成人之美。何況僅是舉手之勞。

孫微坐那沒動。韋茜也不動。我拉起莊南,走到她們桌前,做出一個標準的邀舞手勢。我說,還請姑娘賞臉,讓小的有機會一親芳澤。

孫微撲哧一下笑了。

我與孫微#65380;于仲達一家。莊南#65380;侯國文#65380;李明白一家。韋茜在孫微旁邊觀戰。玩了幾圈,侯國文叫道,操,沒有一點技術含量。全憑手氣。

侯國文真是豬腦袋,醉翁之意不在酒都看不懂,白長這么多牙齒了。

我呵呵笑道,要不,咱們換一種更好玩的玩法。

侯國文來了興趣,怎么玩?

這個游戲其實來源于美國好萊塢一九九九年拍攝的一部喜劇幻想片《變腦》。一個人意外地發現一扇暗門,他壯著膽子好奇地鉆進去,便穿越時空,進入到了著名演員約翰馬爾科維奇的大腦中,在十五分鐘時間內,他能夠控制約翰馬爾科維奇的視線,體驗他所經歷的一切。十五分鐘后,他從馬爾科維奇大腦中彈出,回到現實世界。返回家中的他,回想不可思議的事實,看到了一次難得的商機,兩百美元的門票,嘗試當一回十五分鐘的約翰馬爾科維奇,這會成為一樁不錯的生意。

這游戲到底怎么一個玩法?侯國文不耐煩了。

簡單說,就是控制。你們都看過《黑客帝國》吧?或許那部影片闡述了某種可能的真相。所以,我們與其讓那些被打著上帝標簽的程序代碼控制,還不如把控制權交給眼前有血有肉的朋友。我們同樣有機會品嘗控制的滋味,扮演上帝。游戲規則很簡單,我們七個人,各自從一副牌里抽出一張。七張牌分出大小。一定有一個最大的,有一個最小的。最大的可以要求其他六個人去做一件事,也可以要求其中一個去做。他的權力最大。依此類推。牌大一級壓死人。比他牌小的人都要服從他的控制。最小的只有執行的份。

莊南笑了,假若我拿了最大的那張,我是否可以讓侯國文在眾目睽睽下親吻李明白一分鐘?

只要不違反法律的底線,不侮辱人格就行。你甚至可以安排我們六人分成三隊親吻。當然,為了保證游戲的合理性,我申請做監察。我保證做到公正#65380;公平#65380;公開。

莊南咧嘴傻笑。侯國文摸摸頭。他的頭好像圓了一點。于仲達揉揉眼。李明白取下黑框眼鏡。在上次斗毆事件中,眼鏡腿斷了一條,現在用橡皮筋纏住。孫微的目光有點狐疑。韋茜在咬手指甲。

我相信他們不會拒絕這種誘惑。

游戲開始了。侯國文的牌最大#65380;孫微其次#65380;李明白第三#65380;韋茜第四#65380;于仲達第五#65380;莊南最小。莊南看著手中的梅花三,幾乎要哭了。

我說,加入了這個游戲,別想退出。你從娘胎里鉆出來,看看這個世界不如想象中美妙,還能把頭縮回去嗎?若真不想玩,請出去。我不想與一個言而無信的人交朋友。又不會叫你去殺人放火,你緊張啥?好了,從于仲達開始說起,一級級往上推。

于仲達樂了,莊南,你學狗叫吧。

莊南看我,這叫侮辱人格不?

我擺擺手,說道,大家投票。被要求的人沒權利投票。少數服從多數。我作為監察也算一票。這里提醒大家,若投了贊成票,當輪到自己被人要求學狗叫時,就不能拒絕。我個人以為把學狗叫與侮辱人格聯系在一起不恰當。這是一個控制游戲,是扮演父親與兒子的角色。

侯國文#65380;我#65380;李明白#65380;于仲達投了贊成票。孫微#65380;韋茜投了反對票。四票對二票。莊南委屈地看看天花板,長嘆一聲,這是什么世道。再汪汪地叫起來。還別說,他真有表演口技的天分。我們六個人無不伸頸#65380;側目#65380;微笑#65380;默嘆,以為妙絕。人之才能的大多數果然是隱藏大腦皮層的深處。

于仲達心滿意足地抖抖肩膀,轉過頭,看見韋茜,神情有點僵硬。我心底也打起一面小鼓。韋茜不會叫于仲達與莊南親嘴吧?韋茜的指甲在玻璃桌面上劃來劃去,好像手指頭上吊著一個車轆轤。我在一邊提醒她,若三十秒鐘不宣布,視作棄權。

韋茜脫口而出,于仲達幫我捶背。莊南幫我揉腳。

這丫頭終究不傻。可惜莊南又要受委屈。誰讓他的牌最小?這是天意。不過,也難講,萬一莊南是戀足狂呢?或許他目前還不是,這好歹也算是一親芳澤。中世紀的騎士還趴地上親吻貴婦腳底下的塵土。咱們的大作家馮驥才先生還寫過一部煌煌大作《三寸金蓮》。

這次是五張贊成票。全體通過。李明白狂笑,用力鼓掌。

游戲越來越好玩。拘謹被歡笑淹沒。李明白要求韋茜#65380;于仲達#65380;莊南表演舔香蕉。香蕉剝了皮,不能擱入嘴里,只能伸出舌尖,一下下舔入肚里。侯國文差點笑岔氣。孫微的眉梢隱有羞意。我對李明白的想象力深感佩服。這是多么困難的一件事啊。我沒想到的是,孫微提出的要求竟然出乎我的意料。當輪到她時,她抓在椅背的手指節發了白。

她沒看韋茜#65380;于仲達#65380;莊南,怔怔地盯著李明白。莊南在旁邊擠眉弄眼,還讀秒,五#65380;四#65380;三#65380;二#65380;一。莊南想宣布孫微棄權。孫微已脫口而出,你今年娶我吧。

李明白一愣,馬上應道,好。

大家歡聲如雷。這出乎他們意料。我很開心。真的,非常開心。不管他們中間發生過什么,能現在這樣,就挺好。我佩服孫微。這是一個不簡單的女子。總有一天,她會徹底走出陰影。

我調了七杯酒,端到他們的面前,免費請客。

一杯叫勇氣,端給孫微;一杯叫自信,端給韋茜;一杯叫善良,端給莊南;一杯叫樂觀,端給李明白;一杯叫喜悅,端給于仲達;一杯叫懷念,端給侯國文。紅橙黃綠藍靛紫。七杯酒。七種顏色。我給他們解釋了其中的涵義。我想他們這輩子可能不再有機會喝到這種酒。我沒告訴他們,我給自己留下的那杯紫色的酒,叫落淚。

侯國文把黃色的懷念傾入喉嚨,目光飄向窗外,悠悠說道,我們去找雷小強的爹。送個蛋糕給他吧。

12

我們興高采烈地走在冬天的下午。風吹起快樂的口哨。我們走過廣場,在對面的元祖蛋糕店買了一盒大蛋糕。侯國文向店員要了六十七根蠟燭,還叫店員寫上“父親,祝你快樂”。我微感詫異,但這只讓我的心情更好。當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子拿著一捧玫瑰在路口索索抖時,我掏出五塊錢買下了其中一枝。

我們穿魚尾巷,到南大街,去十字門,過城隍廟,回到廣場上。這個城市的中心地帶并不大。我們沒發現雷小強父親的蹤跡。

韋茜的額頭滲出細細密密的汗,跺著腳說,他會上哪?

莊南說,我們分頭行動?一個時辰后再在這里匯合,人多力量大。

李明白罵了聲,笨蛋。找人得找線索。警察還知道找線人。

于仲達活動肢體,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對著廣場上的人大聲喊,你們誰是線人?

侯國文看看我。我說,游戲必須進行到底。這是命運。

孫微抿嘴輕笑,挽住李明白的胳膊,說,找到雷小強,不就找到了雷小強的爹?

侯國文嘿嘿地笑,你知道雷小強在哪?

孫微指指我,你問他吧。

我說,我忘掉了雷小強的手機號碼。但知道他是青云派出所的民警。你們不是沒去過。要不,先上那問問?

我們到了青云派出所。穿警服的姑娘很可愛,警服絲毫不能掩蓋她傲人的魔鬼身材。穿警服的姑娘說,小強同志下午請假。父親病了。他回家照顧。你們找他有什么事嗎?

莊南指指侯國文手中拎著的蛋糕說,我們代表人民來看望為人民貢獻了一輩子的人。

穿警服的姑娘嫣然一笑。于仲達小聲說,滿園春色關不住,幾根曲線出墻來。

李明白用牙齒咬我耳朵,小樣,你是不是gay?面對這樣一個豐滿細嫩的屁股,為什么你不流口水?

我踢過去一腳,說,要不要把孫微借我試試?

孫微歪過頭,眼睛明亮,你們說我什么?

韋茜說,能否告訴我雷小強住哪,我們是他的朋友。

穿警服的姑娘說,板橋路孩兒巷四十三號。

我把紅玫瑰給這位漂亮的姑娘留下了。玫瑰花上還有水珠。

我們到了孩兒巷四十三號。孩兒巷在清朝末年,曾以制作各種各樣的孩兒玩具聞名全國。它名字有一個美麗的民間傳說。一位孩子要病死了。父親非常傷心,向神祈禱愿以自己的生命交換。父親夜里做夢,夢見一個金盔金甲的人,說,只要在七天內,親手扎出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孩兒玩具,并把它們送給人們,孩子就會痊愈。父親開始動手制作,在七日七夜里,完成了這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篾條像河流一樣從他的指縫里淌過。一個個福態可掬的孩兒玩具出現在人們手中。孩子得救了。父親所居住的這條巷子從此改名叫孩兒巷。

我來過這里,在獨自散步的時候。這里與幾十米外的城市相比,是另一個世界。有頭包毛巾坐在矮椅上剝豆莢寂靜的老人#65380;蹲在一塊玩玻璃彈珠嘴角流下口涎快活的兒童#65380;在狹長暗黑色小巷里把腳抬過頭頂翩然起舞的紅衣少女#65380;躲在青石門坊后互相擁抱把彼此的肩膀做枕頭的戀人,還有躺在月牙狀的門檻前懶洋洋曬著太陽的大黃狗……但現在,天冷了,他們都消失了,消失在那一座座囚禁了我們一生一世的屋子里。說真的,我喜歡這,我沒想到雷小強住在這里,很多個夜晚,我也會特意打這條小巷經過,從散發出淡銀色光芒的大街上一步步走進這條幽深而寂寥的小巷。燈光被風吹來,毛茸茸,覆蓋在臉龐上,皮膚有輕微的癢。偶爾出現一只貓,眼睛晶瑩,跳過墻頭尺許長的草,跳上墻檐露出的段段黛瓦,回頭凝視那扇顏色斑駁脫落的紅木板門,轉過身消失在黑色像一根線一樣的天空里。我曾幻想以后有錢了,在這里買下一套住房,安度自己的晚年。

當然,這也只是想想而已。走過這根線,巷子寬了起來。

孩兒巷四十三號是一座具有維多利亞式建筑風格的房子,有小半個身軀都在一棵古銀杏樹枝丫的籠罩下。銀杏樹的樹皮深褐皸裂。我曾在樹干上找到一枚快要銹成粉末的釘子。此刻,扇子一樣金黃的葉子落了一地。枝頭上幾片殘葉在風中跳躍。

我們情不自禁放慢了腳步,放輕了腳步。淡淡的樹影一寸寸爬過我們的身體。這里的陰深幽暗不愿意被我們打擾。侯國文看看我,咬了下嘴唇,這里?

我輕輕點頭。我想雷小強見到我,看見我們這七個高的#65380;矮的#65380;胖的#65380;年輕的#65380;未老先衰的#65380;外形奇特的#65380;漂亮的人齊集在他的門口,一定會大笑出聲。

我想,我會很有耐心給他解釋這個游戲的意義。

但我聽見屋里有奇怪的聲音,像重物倒在地上。我豎起耳朵,感覺到屋里有一個巨大的正在往地底飛速旋轉的鉆頭,地面裂開一條縫,縫隙越來越多,一塊塊碎土“嘩啦嘩啦”從鉆頭下濺往四周。驀然間,鉆頭平空消失了,有了數秒鐘死一般的寂靜,讓人似乎一腳踩入失重的眩暈,心臟浮到喉嚨口。緊接著,冰雹從天而降,比雞蛋還要大的冰雹劈頭蓋臉落。有人在冰雹中呼喊。是雷小強的聲音。

我的眼微微一跳。我向侯國文他們做了一個手勢,把眼睛貼在門板上。莊南仰起頭。孫微抓緊李明白的手。于仲達往前面走了幾步,站住身。韋茜手里有一片落下的銀杏葉。

雷小強說,哥,我最后喊你們一聲哥。我知道你們恨我。恨爸爸。我是他的養子,你們是他的親生兒子。你們覺得爸爸從小就偏心,對我好,對你們不好。我要什么,哪怕還沒說出口,爸就會買來,而你們不管要什么,他都不給。包括這幢房子,他也只留給我,沒給你們。你們覺得這不公平,但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是為什么?

屋內有五個人。雷小強的爹坐在一把包了布的藤椅上,還是我常見到的那副神情。他在研究手中的碗。碗里的米飯撒落一地。他的身上有幾片銀杏葉子。他與從地底冒出的樹根一樣。雷天成雙手抱胸站著。兩個我沒見過的男人與他呈品字形站立,應該是雷守成與雷海成。在他們中間,雷小強在憤怒地踢土垣。

雷小強說,今天我告訴你們這一切都是為什么。

雷小強眉骨處有傷,有血在滴,拳頭攥成鐵,身子發抖。雷天成的左臉也青紫了好大一塊。

我在雷小強斷斷續續聲嘶力竭的咆哮聲中,終于明白了雷小強給我講的那個民間故事。

很多年前,有兩個警察,一個姓雷,一個姓江。他們是好朋友,比親兄弟還親的那種。倆人一起穿開襠褲長大,從小學念到高中一直同桌,又同時參加工作,并被分配至同一個派出所。他們的交情比黃金的成色更足。所里來了一位姓楊的女孩,生得美,明眸皓齒,知書達理,出身于大戶人家,在孩兒巷四十三號長大。兩個警察都愛上她。雷警察跑去向楊女孩表白,被拒絕。楊女孩愛上性格更沉穩的江警察。

妒火燃燒的雷警察的心里爬出一條毒蛇。他與所里另外一位一直愛慕他的姜女孩迅速結了婚,并生下了三個孩子。雷警察心里始終愛著楊女孩。那一年,江警察與楊女孩也生下了一個可愛的男孩。那一年,在一次酒后,他強奸了楊女孩。他哀求楊女孩回心轉意嫁給他,他愿意為她拋妻棄子,哪怕去天涯海角,只要她在他身邊。楊女孩抹干眼淚,弄干凈自己,拒絕了他。

雷警察愈發憤怒。在一次執行抓捕逃犯的任務中,他受了傷,掉下懸崖,幸好抓住一棵樹。江警察來救他。他鬼使神差地把江警察拉下懸崖,自己爬上去。懸崖上的楊女孩目睹了這個悲劇。雷警察在楊女孩槍口下跪下。楊女孩沒開槍,沒把這事向警局匯報,跳下懸崖。雷警察領養了那個孩子,搬進孩兒巷四十三號。每個夜里,他會進入暗室,在江警察與楊女孩的牌位前跪下,懺悔。他對那個孩子比自己三個親生的兒子更親。

雷小強沖進屋內,旋即拖出一個皮箱,把皮箱里的東西一件件摔出來。整個天地間都是他悲傷的聲音,哥,你們自己看吧。這就是我藏起來的東西。是爸寫的日記。雷小強雙膝跪倒,跪向那個沉默的老人,跪在那個已忘掉過去的老人身前,雙手捂臉,放聲大哭,爸爸,我愛你,我也恨你。

13

我們悄悄地離開。我們回到大街上。我們坐在怡橋上。我們走了很多的路,已經非常疲倦。冬天的黃昏走過一個個十字路口。紅燈,綠燈,交替,變換。一張張冷淡漠然的臉龐在冰冷的石頭森林里閃現消失。他們的一生都在扮演兩個角色,孩子與父親。

暮色如此陰郁,不足以溫暖人心。滾滾車流在沒有靈魂的軀殼內沉睡。

于仲達第四次說道,侯大,把蛋糕吃掉吧。

侯國文吸吸鼻子,松開手。蛋糕掉下去,掉在水面,一浮一沉。水里的魚兒有福了。

韋茜從欄桿上跳下來,說,于仲達,你這人真沒意思。韋茜的步子有點快,有點急,差點被一輛急駛過來的奧迪車撞倒。司機搖下車窗,破口大罵,瞎了眼啊?韋茜沒理會,繼續快步向前。很快,她不見了,似乎從未在我們身邊出現過。

李明白抓起孫微的手,說,我們元旦結婚,到時記得來喝喜酒。

我點點頭。于仲達往腳下吐了一口痰,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叼出一根吸了,又把煙揣回口袋,獨自往與韋茜相反的方向走去。天空中飛來一群烏鴉,一共是二十一只,倏地就沒了影。

莊南看著李明白與孫微的背影說道,他們會幸福嗎?莊南看看我,繼續說道,小樣,沿河北路新開了一家迪廳,領舞的女孩叫mai,腰肢特細,嘴唇特紅,身材比魔鬼還魔鬼,臉蛋比天使還天使,什么時候去看看?我說好,有空一起去。莊南攔下一輛的士,朝我們揮揮手。

侯國文說,小樣,你心里有鬼嗎?

我說,有。人人心里都有一個鬼。大鬼#65380;小鬼#65380;女鬼#65380;男鬼。要么,把鬼吃了;要么被鬼吃了。但無論做出什么樣的選擇,宿命必然到來,正如熱力學第二定律的時間箭頭,世界不可挽回地走向混沌。所以鬼并不可怕。

侯國文說,沒有其他可能?

我說,你想《與狼共舞》啊?

侯國文笑了說,你還記得《黑客帝國》嗎?

我說,記得。

侯國文說,我覺得矩陣就是我們的父親。

我說,也許。

侯國文說,你不回去?

我說,再坐坐。你先走吧。

月亮出來的時候,我在水面上看見一點奇妙的晶亮。那是父親的眼睛,在注視著我。

我對父親說,爸爸,你好。

(責編孔亞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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