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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茅坡記事

2007-01-01 00:00:00吳國恩
西湖 2007年5期

電話機

近來卡謨支書心里很是受用,卡謨家安了一臺電話,紅锃锃的外殼,還有一個來電顯示器,忽閃忽閃的。這是村子里的第一臺電話,卡謨支書沒理由不高興,沒理由不得意。

縣里實施電話“村村通”工程,芭茅坡雖然偏遠了一些,也不能不裝,卡謨支書不愿意比別的村落后,和老婆拗了幾天勁,把家里那頭才三歲口的騷牯子牽到場上賣了,鄉政府又給補貼了一點,才裝了這臺電話機。電話是無線的,技術員說叫什么程控電話。卡謨支書壓根不懂,可是卡謨支書覺得無線的就是比有線的好,電影里王成背著的就是無線的。因此一有人問這部電話,卡謨支書的回答就不免有些得意,是吶是吶,是安了一臺電話,還是無線電,無線電知道不?電影里解放軍背的那種,比鄉政府那有線的高級多了。

鄉親們就嘖嘖地咂著嘴皮,艷羨極了。

可是卡謨支書家的電話從來都沒有響過,這不能不令他得意中有些許遺憾。那臺電話一直靜靜地蹲在桌上,像一只不會叫的蛤蟆。卡謨支書等待了好長一段時間,就來氣了,心想狗日的電信局坑人呢,花了一千多塊錢安一臺電話還不會響。卡謨可不是任人捏的軟泥巴,卡謨是支書,是掌管一個村千把號人的支書,不能讓別人坑了算。卡謨支書跑了幾十里山路去了鄉政府,找到鄉黨委的石書記,把安了臺電話不會響的事對石書記說了。石書記也很氣惱,說,“村村通”關系到咱們山區脫貧致富奔小康的大事,電信局那幫狗日的卻給我們村干部裝一臺壞機子,以后誰還裝電話?“村村通”還要不要通?經濟還要不要發展?石書記一個電話打到電信支局,支局長急忙派了一個技術員和卡謨支書回村子里去修理。技術員是個年輕人,把話筒一聽,說,支書,你這電話沒壞。

沒壞?卡謨支書一愣,那為何不響呢?技術員說咋不響,這不響著嗎?不信你聽聽,說著就把話筒貼到卡謨支書耳朵上。不聽則罷,一聽卡謨的氣就上來了,說年輕人,你日弄人也得看是誰,老子是支書,沒半斤八兩的還能當支書?技術員說我怎么日弄你了?電話是沒壞,不是響著嗎?卡謨更氣了,說,響個卵,你以為老子花了上千塊錢就為了聽這個嘟嘟聲?錢多了沒事干?

技術員明白過來,笑了,問道,支書,你家里有人在外面工作不?

沒。

有人在外面打工不?

沒。

村里有不?親戚有不?

也……沒,卡謨的聲音低下來了。

村里不但偏、窮,而且從來都沒有出一個吃皇糧的,原來是有一個在鄉里當民辦教師的,好歹給村子里撐了點面子,但前些年病死了。村子里不但沒人在外面當干部,甚至連在外面打工都沒人,沒文化,怕出去給走丟了。

沒人在外面撥,它還響個卵啊!技術員譏諷地說,抬腳走了。卡謨支書愣在那里,臉漲成了雞冠子。敢情這電話機要有人從外面撥才響啊,狗日的。

給卡謨支書掙足了面子的電話機又給卡謨支書丟盡了臉面,從那以后卡謨支書就不再關心那臺機子了,任它蟄伏在那里,像一只不會開口叫的蛤蟆。鄉電信支局的人一個月一次來收費,說,支書,你這電話沒花電話費呢,只要交座機費。卡謨不好意思說沒人打來,也沒地方打出去,哼哼哈哈地把費繳了,只圖把人打發走,免得出洋相。后來卡謨支書干脆把電話機的事給忘了,有人問起電話的事兒,就含含糊糊地應付過去。

正當卡謨支書把電話給忘了的時候,電話卻響了起來。那天卡謨正在打草鞋,卡謨不知為什么突然想起要打一雙草鞋來,反正是想打,于是就打了。卡謨從稻草垛抽了一把好稻草,把死葉子剝掉,浸了水,又用木槌捶絨了,就對著屋柱子打起草鞋來。卡謨支書打得很慢,許多年不打草鞋了,手藝有點生疏,正打著,電話機就銳聲地響了起來,把他嚇了一跳,打草鞋的木槌掉到了地上,他愣怔著看了那臺電話機好久才把話筒提起來。

白鶴跑了

提起話筒,卡謨就聽到鄉黨委石書記的聲音,卡謨支書啊,你在做什么呢?

卡謨回答說,我在打草鞋呢。

你還有心思打草鞋啊,出事了知道不?

卡謨緊張了,問,出什么事了?

你們村的白鶴跑了。

白鶴跑了?卡謨腦袋上的汗下來了,跑哪噠兒去了?

打工去了,石書記說,石書記的聲音有些兒不高興,你狗日的當一個村支書,連個人也看不住,我看你們村的海選怎么選。卡謨腦袋里像塞了把稻草,亂得理不伸腰,接下來石書記說了些什么都沒有聽清。好久,話筒里又響起了短促的嘟嘟聲,卡謨支書這才把話筒搭了上去,身子虛脫般癱軟了下來。

卡謨支書好久才使自己亂糟糟的心鎮靜下來,心想難怪這兩天自己竟神差鬼使地打起草鞋來,原來是要磨腳板皮呀。

狗日的白鶴!

忘恩負義的白鶴!

不得好死的白鶴!

卡謨支書在心里把白鶴的祖宗八代輪著罵了一遍,才爬起身來,來到村會計扁豆家,要他通知所有的支部委員和村委會成員來開會。一會兒,副支書、村主任牛牯、委員八月瓜、婦女主任竹子等都來了,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要開什么會,幾雙眼睛盯著卡謨支書。卡謨一根接一根地吧噠著草煙,辛辣的煙味嗆得竹子咯咯地咳個不停,好一會才甕聲甕氣地說,白鶴跑了!

白鶴跑了?大家都感到很意外。

打工去了。

我×!牛牯罵了半截子丑話,看了支書一眼,就吞下去了。

那村委會普選還選不選?村會計扁豆問。

候選人都跑了,還選個屁!扁豆說。

接下來大家都不吱聲了,全把眼睛盯著卡謨支書,等他拿主意。村委會換屆選舉到了一多半日程,候選人都出了第二榜,得票最多的白鶴招呼不打就遠走高飛了,你說這事兒鬧心不鬧心,煩人不煩人?

白鶴是村子里唯一的高中生,村里一直都寶貝似地寵著,捂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普選還沒開始,老少爺們眼睛就盯牢了他,指望選他當村主任,帶著大家脫貧致富過好日子。村支部和鄉黨委也非常看好這個有頭腦有文化的年輕人。往天選村委主任,搞的是等額選舉,候選人由村支部和鄉里面共同定,上下之間往往是用土犁耕田——對不到犁,老百姓看上了,鄉里看不上;鄉里看上了的人,老百姓又瞧不上眼,弄得主持選舉的村支部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選了群眾滿意的,鄉領導要訓人,選了鄉里定的,老百姓要上訪告狀。這回搞普選,好容易有了這么一個上下都滿意的候選人,卻夾卵子跑外面打工去了。攤上這攤子事,真是要多窩囊有多窩囊,要多鬧心有多鬧心。

大家說怎么辦吧。卡謨支書說。

還能怎么辦?選舉還是要照常搞。老主任牛牯說,我就不信,缺了張屠夫就非得吃混毛豬?

缺了張屠夫就得吃混毛豬。卡謨支書不滿地看了牛牯一眼,有點霸道地說。他知道,牛牯不怎么想讓出村委會主任。選舉前,牛牯就曾向他懇求過,牛牯說卡謨叔你再讓我搞一屆,不做出個樣兒來我就是牛日出來的。卡謨支書想,不管怎么樣都不能再讓牛牯干下去了,從心里說牛牯是個好人,一屆村主任當得勤勤懇懇兢兢業業,調解糾紛,維護治安,計劃生育,忙得腳后跟打屁股,把家里陽春都丟給了婆娘做,弄得婆娘一肚子的氣沒處發。可是當村主任比不得侍弄那一畝三分地,肯奔命就成。村主任官不大,要當好還真不容易,牛牯沒文化,漢話還講不全,到鄉里匯報工作要說漢話,那費勁樣子,像吃夾生飯,連旁邊的人都替他著急。牛牯當了三年村委主任,渾身是勁卻用不上,盡抓瞎,鬧騰得骨頭架子都散了,村里還是窮得卵子拖灰。見牛牯提出要連任一屆,卡謨支書氣就不打一處出,說,牛牯你是不是牛日出來的我不管,可是這村里的發展,你看憑我們幾個能辦好嗎?不光你,我也一樣,沒文化不行。你看你家都窮得什么樣了,還能帶鄉親們富到哪兒去?牛牯不做聲了,支書這幾句話是戳在他軟肋上了,牛牯家里窮得竹板壁都圍不起,一個三叉屋左歪右倒,前通后亮,要是在柱頭上拴只狗,狗都能把屋

給拖垮了,婆娘兒女衣服遮不住屁股。牛牯噎得翻了半天白眼,才同意把白鶴推出來當村主任,但暗地里還是活動了一下,憑著自己老主任的影響力悄悄組織了十來個群眾聯名推薦他為候選人。這事兒雖然瞞著卡謨支書,可卡謨支書心眼里瓦明瓦亮,曉得他競爭不贏白鶴,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他去了。這次牛牯又提起這話,聽起來就有一點要挾支部的味兒了,卡謨支書才不高興地嗆嗆他。

卡謨支書橫了大家一眼,繼續說,班子里沒有文化高的、懂技術的人,村里就搞不上去,不光是你們,我這個做支書的,也要準備退下去了,讓年輕人來干,當土匪也還要一個師爺呢,土蠻子成不了大事。不這樣,鄉親們也不滿意。我的意見,村里出點錢,到沿海地區去把白鶴找回來,咱們就這么一個人才,金貴著呢,可不能晾著,更不能讓他飛了。

他不肯回來怎么辦?牛不喝水,總不能強按頭。八月瓜說。

老子就是捆也把他捆回來。卡謨支書強橫地說,村里的選舉,照常繼續,按群眾的意愿搞,扁豆你明天去鄉里一趟,和聯系我們村的選舉聯絡員聯系一下,叫他們下村里來組織選舉。說著又對牛牯瞟了一眼,說,我是三十夜吃臘肉,有言(鹽)在先,大家都要嚴格按照選舉法辦事,誰要是暗地里弄手腳,破壞選舉,可不要怪我不客氣。說完就宣布散會了。

大家都站了起來,扁豆說大家吃了再走吧,我都叫婆娘準備夜飯了。可沒一個人答應他,大家依舊勾著腦袋往外走,卡謨支書笑著說,扁豆,你狗日的別裝樣了,口口聲聲準備夜飯,怎么沒聽見鍋鏟響呢?扁豆就裝出一副氣呼呼的樣子,說,背時婆娘,手腳怎么那么慢,早打招呼了的。卡謨說算了,扁豆,胳膊兒連腿的,誰不清楚誰?就你那家底,裝什么蒜。扁豆不好意思地笑了,支書,真讓你說中了,家里糧食吃不到冬月,這夜飯還真沒準備。卡謨的臉就更沉了,說,我知道,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看到大家都出了門,卡謨悄悄問道,扁豆,村里賬上還有錢不?我要到南方去找白鶴那狗日的,總要點車費。

扁豆搓著手,吭哧了半天,說,支書,村里有幾角幾分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原本村里還有上百塊錢的,這次選舉,招待鄉上的選舉聯絡員,貼標語口號,出紅榜,趕做選舉票箱,早折騰光了,就是出榜的紅紙、墨汁還是和老巖的代銷店賒的,弄得老巖那雜種一見我就斜著眼,就像是我私人欠他的賬……

卡謨噤了口,好久才顫了聲說,馬屎糊墻抹不光,窮人的家不好當,這些年是難為你這個會計了。說著他站了起來,抖索抖索衣服,慢慢地走出門。扁豆看支書的樣子是越來越見老了,突然就感到鼻子里一陣子發酸,沖著門口喊,支書,您也別太勞心……話沒說完,就覺得喉嚨里像塞了一團什么,說不出來了。

有客上門

卡謨蔫頭蔫腦地回到自己屋坪下時,就見女兒香草勾著腦殼走下來,見了他,香草叫了一聲爹,說,家里來客了。卡謨問誰來了,香草說不認得,低著頭走過去了。卡謨心想,莫非是鄉政府的聯絡員來了?想著,走上坪場,就聽見廚房里鍋子咝咝響,肉香溢出來勾得喉嚨里直發癢,婆娘葛藤正在廚房里忙活。卡謨想,今天來的客人非同尋常,聯想到女兒的神色,心里就有點明白了。

卡謨一進屋就見隔壁村子的吳大漢和一個年輕人在火塘邊坐著,見他進來,吳大漢笑著站了起來,說支書回來啦?卡謨說回來了回來了,稀客啊。

在火坑邊坐定后,吳大漢就擺起了譜,清了清嗓子,說起了做媒的排子話,進門莫問我姓名,我是苗家好酒人,卡謨支書,聽說你家的酒釀得香了,特來你家討碗酒吃。卡謨不回答,站起來笑一笑往廚房走,見婆娘正炒著肉,問道,哪兒來的肉?

人家帶來的,葛藤說。

女兒答應了?

還沒問呢。

卡謨一聽氣就不打一處兒出,低聲罵道,你個蠢婆娘,女兒沒答應你怎么把人家帶來的肉炒了?你餓癆啦?

當地習慣,把媒人帶來的肉炒了,就意味著答應了人家的提親。葛藤挨了罵,一臉的委屈,說,家里沒什么東西招待客人。

卡謨不做聲了,是啊,家里能有什么招待客人呢,來了客不招待是很失禮的事,日后還活人不活人?可是把媒人帶來的肉炒了,如果女兒不愿,又怎么交代?卡謨懷著一肚皮的躊躇,回到地樓上時神色就有點歉歉的,一邊和吳大漢東拉西扯地搭話一邊觀察那個年輕人,臉生得還算周正,但眼珠泛黃,目光漂移不定,定性不足,是輕浮之相;鼻梁端正,但人中略短,主不得長壽;再一看肩膀,卡謨就恨不得抽婆娘幾個耳光了,年輕人左肩低右肩高,分明是個跛子。吳大漢見卡謨的眉頭皺了起來,就曉得他看破了,向他拱了拱手,說,卡謨支書,借兩步說話。兩個人就出了門,在坪場里站了。吳大漢說,實不相瞞,這年輕人腿是有點毛病,他是鄉里企業家麻老板的大公子,在他家的廠里當著副廠長,出門坐小車,腿腳有點不方便也沒什么,麻老板家財萬貫,侄女嫁過去,享不完的福,麻老板說了,只要你答應,先給二萬塊彩禮錢,以后奶娘錢、三茶六禮七七八八的不會少。

我女兒嫁的是人不是嫁給錢,卡謨硬邦邦地說了一句,想一想感覺到有點失禮,就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用唱歌一樣的腔調說,老表,你一定是聽錯啦,我家的稻子還在拔節呢,我家的苞谷還在抽穗呢,哪兒來的糧食釀酒呢?你還是到別家去討酒喝吧。我那婆娘不懂禮數,把你們帶來的肉炒了,以后我再買一塊賠他。

吳大漢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說,先別忙著把話說死,卡謨老表,一塊肉,麻老板也不會在乎的。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會兒就開飯了。吃飯的時候,卡謨果真不上酒,吳大漢訕笑著,吃了飯,帶著年輕人走了,年輕人走的時候,卡謨一看,果然是一個跛子,就恨恨地對婆娘說,你這沒有眼力的蠢婆娘,險些兒把女兒坑了。

女兒回來時,見爹沒有答應媒人,感激地朝爹笑了一下。卡謨心想自己做對了,爹疼女伢娘疼兒,女兒是爹的心尖尖肉,卡謨支書一心要為女兒找一個好夫婿,不能虧待了女兒。

水也有倒流的時候

磨蹭了好多天,卡謨還是沒有走成。沒路費,人就沒了腿,沒腿的人怎么走得遠門呢?卡謨把能借的地方都借了,能賣的東西都賣了,才湊了兩百塊錢,再也想不出辦法了。兩百塊錢能走哪里去了呢,莫說坐火車,光是從鄉里坐汽車到地區,就要幾十塊呢。

湊不夠錢,卡謨支書犯了難,整天蹴在坪場上,看著一座座圍著寨子的齜牙咧嘴的大山,愁得不行。被大山擠兌得逼仄的天上,有兩只鷹在盤旋,悠閑自在的樣子叫卡謨羨慕。卡謨想,日娘的為什么人就不長翅膀呢?若是人長了翅膀還有什么事犯愁!可是白鶴也沒有長翅膀,卻遠遠地飛走了,憑什么?憑鈔票,鈔票就是人的翅膀,有了鈔票,想飛多遠就能飛多遠,想飛多高就能飛多高。

在卡謨支書心里轱轆一樣亂轉的時候,鄉政府的選舉聯絡員下來了,來的是鄉人大主席老麻和民政員小羅。老麻一來就問,支書,白鶴找到了嗎?

找雞巴啊,還沒走呢,卡謨支書沒好氣地回答。

怎么還沒去呢,選舉到了關鍵時候了,可拖不得。

卡謨不說話了,把喇叭筒吹得嗞嗞響,一雙眼像騷牯子一樣血紅血紅的。心想你坐著說話不腰痛,好安逸呢。可是卡謨支書不敢說出聲來,鄉干部可不是扁豆他們,扁豆他們是下級,罵一點沒關系,鄉干部是領導,罵不得的。沉默了好半天,卡謨說,不是不想去,麻主席,確實籌不齊路費,要不,鄉政府給解決一點?

麻主席也無話了,鄉里也窮,這次村委會換屆,縣里撥了一點費用,全鄉也就幾千塊錢,打湯都不濃食。鄉里沒有錢補貼下來,只得把任務攤給村里,村里的情況他們是清楚的,除了鄉政府駐地那個村稍稍過得去之外,其他村都是窮村,把選舉費用攤給他們都已經是夠難為他們了。

見麻主席為難,卡謨說,主席,要不這樣吧,選舉還是照常搞,如果選上了白鶴,他一時不回來,工作就讓牛牯先替著,等他回來了再開展工作。

如果他不回來了呢?民政員小羅插了一句。

他的根子長在這芭茅坡呢,他的胞衣埋在這芭茅坡呢,他能不回來?卡謨有點激憤地把喇叭筒捻碎,說,芭茅坡的人有骨氣呢,兒不嫌母丑,狗不嫌家窮,白鶴跑去打工,那是沒辦法呢,可不是嫌家窮。窮家生孝子,白鶴是吃著芭茅坡的奶長大的,我敢擔保,白鶴是我們村的孝子呢,二回還要靠他把村子帶富起來。

麻主席考慮了一會兒,說,也不急,支書,還是等白鶴回來再說。

接下來,三個人把選舉工作研究了一下,決定在全村五個自然寨設立五個投票點,還把監票員、唱票員、記票員等工作人員大致排了一個名單。小羅建議村委會老班子的人要回避一下,不參加選舉工作人員,卡謨不同意,說,這樣做太埋汰人了,村里的這幾個干部我清楚,沒奸滑人,用不著這么神神道道的,雖然牛牯不太愿意放棄村主任,那也是為公,不是為私。其他幾個就更加可以放心了。

我是說怕萬一,小羅堅持說。

沒有什么萬一的,我負責了,保證完全按民意選舉。卡謨拍著胸脯打了保票,小羅還想說什么,叫麻主席打斷了,說,就按支書說的辦吧,總之白鶴有知識有文化,上符合鄉黨委的意圖,下符合老百姓的意愿,要保證他能選上,選上了,芭茅坡村也就有希望了。再說,到選舉那天我們還會再來的。

麻主席他們走后,卡謨支書再一次召集了村支部和村委會一班人在扁豆家里把選舉工作研究了一次,把五個自然寨一一分派了負責人,正開著會,女兒香草跑了進來,說,爹,有你電話。

卡謨支書一愣,問,啥電話?

不知道,是講普通話的。

卡謨就更摸不著頭腦了,心想這是怎么回事呢,誰打來的電話呢?想著想著心里就有了一種不祥感,這狗日的電話不響愣不響,一響準沒好事。心一急,就跳了起來,一邊出門一邊揮手說,散會散會。三步并成兩步回到家,見電話筒還在桌上擱著,就拿起來,問,哪個?對方回答說你是芭茅坡村嗎?果然是用的普通話。卡謨說是。對方又問你是卡謨支書嗎?卡謨說我是卡謨,你有什么事?對方說我是洞庭湖邊上某某市蘆湖紙廠的,我姓嚴,叫嚴冬,好容易才找到你們鄉政府的電話,問到了你的電話號碼。

有什么事就直說,卡謨有點不耐煩地說,別東扯葫蘆西扯瓢的,我還有事呢。

對方說你們村有個叫白鶴的吧?

卡謨一聽,趕緊把話筒往耳朵上用勁貼了貼,說,你怎么知道?他怎么了?

他出事啦。

掛了電話,卡謨腳就軟了。原來白鶴沒有到南方去打工,卻跑到洞庭湖去了,白鶴跟貴州的一幫人跑到湖區去割蘆葦,被黑心老板騙了,不給工資不說,身份證什么的給扣押了,還有保安給守著,出不來。民工一怒之下,和保安發生了矛盾,圍攻了保安,打傷了幾個人,還放火燒了幾囤蘆葦。白鶴被當地公安局給抓起來了。

卡謨接電話的時候,香草就一直在旁邊呆著,見他那丟了魂的樣子,問,爹,怎么了?

白鶴出事啦,在洞庭湖給人騙了。香草啊了一聲,臉都變白了。卡謨也不在意女兒的表情,呆了一陣,拔腿出了門,跨出門時差點讓門檻絆了一跤,氣得他直想把門檻給鋸了。

卡謨去了隔壁村子的吳大漢家。

卡謨到吳大漢家時吳家正在吃晚飯,一見卡謨,吳大漢就笑著站了起來,說卡謨支書來啦,那樣子好像早就知道卡謨要來一樣。卡謨心里就有點不自在,臉也火烤一樣發起燒來。吳大漢叫婆娘加了一個杯子和一雙筷子,說,來得好不如來得巧,我們老庚倆喝一杯。卡謨連說我喝過了喝過了。但吳大漢已經站了起來,把他拖上桌,桌上的菜是嫩辣椒炒豬頭肉,一看就知道是媒人的菜,吳大漢做媒是九里十八寨都有名的,鄉里習慣,做成一個親,主家除打發一些錢和衣服、鞋子外,另外還要把辦結婚宴席的豬腦殼送給媒人,吳大漢家火坑上掛滿了豬頭肉,熏得黃黃的,讓人一看就饞出口水。卡謨也不十分推托,在桌邊坐了,和吳大漢喝起酒來,吳大漢說這是湘泉酒,名酒呢,要幾十塊錢一瓶,卡謨忙說我知道我知道,在鄉政府開會時經常上這種酒。其實鄉政府開會時從來沒上過這種酒,而是上鄉下自己釀的苞谷燒。卡謨這么說著的時候,就有點兒臉紅,吳大漢嘿嘿地笑了,說,卡謨支書什么酒沒吃過呢?我是在土司面前抖闊了。兩個人就喝起來,吳大漢也不再提起提親的事,好像把那事兒全忘了。卡謨一邊小口抿著酒一邊在心里罵,狗日的吳大漢,是想看老子的笑話呢。可是誰叫自己窮呢,窮就該別人看笑話。

這么想著,就把自己的一肚子不舒服都掖著藏著,耐著心喝酒。

喝夠了,吳大漢剔著牙齒,眼睛盯著卡謨,那意思是你不說我也不提,看誰扛得住。卡謨無法,看看太陽都下坡了,不得不振作精神,說,老庚,我是無事不登你三寶殿,那天的事,不是老哥我回絕你,因為還沒和我那婆娘商量,女兒是人家生的,我可不敢自己就作了主。話沒說完,吳大漢就笑了起來,說,麻老板可是一心想結了你這個親家的,麻公子也對香草一往情深,我說啊,你們兩家也是門當戶對,這門親做得。雖然說麻公子腿腳不太方便,這年頭有幾個腿腳好的混出了頭?吃香喝辣的人又有幾個靠腿腳的?卡謨沒話可說,只得連連點頭說那是那是。吳大漢說你們當爹媽的沒有意見,我就給麻老板回話了,二萬塊錢的訂禮隔天就送來。

從吳大漢家走出來,卡謨心里頭亂糟糟的,幾乎就要哭出來了,心想我這叫做河水倒流,自己把女兒給賣啦。晚上睡覺前,香草見他臉色不好,就給他端來了一盆熱水,柔聲說爹你洗個腳吧,他也不敢看女兒,心里把自己罵了一萬遍。

洗了腳,卡謨走進房,婆娘葛藤已經睡了,聽見門響,把身子讓了一讓,卡謨上了床,抱住婆娘,婆娘以為他要做點什么,就柔柔地摟住他。卡謨把頭埋進婆娘懷里,眼淚不可遏止地流了出來,淌了婆娘一胸脯。

湖區的風景

第二天吳大漢就把二萬元彩禮錢送了過來,卡謨支書拿著厚厚的兩扎鈔票,心里說不出的滋味。女兒香草看見阿爸收了吳大漢的錢,眼淚水一下子就下來了。卡謨支書想和女兒談一下,可女兒一扭身進了自己的房間,卡謨支書想了想,對婆娘使了個眼色,婆娘跟了進去。看到葛藤進了房后,卡謨突然揮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幾個耳光。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后,卡謨到了洞庭湖。卡謨原以為洞庭湖不過是一個地名,就像村子叫芭茅坡一樣,沒想到有那么大,八百里洞庭,周圍兩個省好幾個縣。卡謨想自己其實應該熟悉這個地方的,“洞庭”是苗語,意思是河水退下后的低洼之地。在苗族古歌里,洞庭湖是一個苗族先人居住過的地方。卡謨來時,當過巫師的扁豆說,支書,你要去祖先居住過的地方了,也帶我去吧。卡謨支書說,你去做什么?扁豆說巫歌里有洞庭湖,我唱了一輩子,卻沒有到過。卡謨心里的凄惻更重了,回答說,等以后吧,以后會有機會的,等有了錢,長了翅膀,想什么時候去就什么時候去。

卡謨支書一到洞庭湖邊上,就按嚴冬給他的手機號碼給嚴冬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讓他租個車到蘆湖造紙廠來。卡謨問了一下車費,都要一百元,沒有一百元不去。猶豫了好久,卡謨狠狠心,打了一輛車,兩個小時后到了造紙廠,就見廠門口有一個年輕人在等著,心想那個人就是嚴冬了。下了車,一問,不是,是廠里辦公室的,年輕人帶著卡謨支書到了廠部,一個40歲左右的人迎了出來,說,是卡謨支書吧,我是嚴冬。卡謨支書連忙道了謝,兩人進辦公室坐了。剛坐移穩,卡謨支書就問,兄弟,白鶴在哪里?嚴冬說,不急,先喝一杯茶。喝了一會茶,茶都喝淡了。卡謨支書又催了一次,嚴冬才告訴他,白鶴給關在縣看守所里。嚴冬說,他也是到看守所去看一個人遇到白鶴的,白鶴正被看守押著給一塊菜地澆糞,白鶴見了他,乘著看守不注意,向他求救。白鶴求他打電話給卡謨支書,叫卡謨支書救他。

看樣子,看守并不怎么為難他。嚴冬說,其實白鶴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他時,看守明顯是看見了,卻裝著沒看見。洞庭湖邊幾個縣的看守所,關押外地來割蘆葦的人是司空見慣的事,那些被騙來的民工忍性好的,忍到蘆葦割完,領了幾個路費錢回家,自認倒霉。忍性不好的,必然想著逃跑,和保安發生沖突,或打傷了人,或放火燒了蘆葦,被公安捉了,關個一年半載,一般繳了罰款就可以放人。聽到這里,卡謨支書就問,要繳多少罰款?嚴冬說,這我哪兒知道,隔天你去派出所問問吧,蝕財免災,好歹把人贖出去再說。

第二天,嚴冬就帶著卡謨支書來到派出所。接待的是一個年輕的警察,戴著一副眼鏡,眼睛銳利得仿佛一下子就能看到人的心里去似的。卡謨支書一進去,就把自己的黨員證掏了出來,說,我是芭茅坡村的黨支部書記卡謨。卡謨支書以為他一自我介紹那個警察就會刮目相看的,可是那個年輕警察卻動也不動,眼睛都不朝證件上瞟一下。還是嚴冬走上去,給警察遞了一支煙,說,同志,我們是來問一下白鶴的事的。年輕警察才抬起頭來,看了卡謨一眼,問,你是白鶴什么人?

我不是白鶴什么人,我們是一個村的,我是村支書。卡謨回答,伸手把桌上的證件撿起來,又要遞過去。年輕警察擺擺手擋住了,說,白鶴他們放火燒了蘆葦,觸犯了法律……話沒說完,卡謨支書就小心翼翼地說,他不懂事,還請你們原諒。警察說,這不是原諒不原諒的事,觸犯了法律,就得負法律責任。卡謨支書又囁嚅著說,他是少數民族……,剛說了一句就給警察打斷了,少數民族也要遵紀守法,照你這么說,少數民族就可以亂來啦?卡謨就不知道該再說什么了,臉紅了起來。嚴冬見勢頭不對,拉了卡謨支書一把,對警察說,同志,白鶴他們是被黑心老板騙來的,再說,又不是他放的火,看在我的面上,請你通融一下吧。警察看了嚴冬一眼,問,你是他什么人?嚴冬說,我也不是他什么人,我是蘆湖造紙廠的。警察臉色就松了下來,說,你是造紙廠的?嚴冬說是。警察說,我們這么辛苦還不是為了保護你們的利益?嚴冬說那是那是,警察是很辛苦的,我們這些造紙廠都非常感謝你們。說著嚴冬又遞了一根煙,警察接過來點著了,伸手去桌上抽了一沓卷宗,翻了翻,說,這樣吧,白鶴這事兒說嚴重也是挺嚴重的,他們燒了一囤蘆葦,要說不嚴重嘛,承包商也有責任,這個我們是知道的,看

在他是少數民族的分上,我們可以爭取從寬處理,你們明天來聽聽信吧。卡謨見事情有了轉機,急忙說,謝謝謝謝!臨走時,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折了回來,說,警察同志,我能不能見上白鶴一面?警察想了想,說,你去找看守所吧,這事兒得你自己跟看守所說。卡謨和嚴冬道了謝,走了出來。

出了派出所后,兩人搭車去了縣城,來到看守所。在看守所門口的小賣部前面,嚴冬說,大叔,你不給白鶴買點東西嗎?卡謨想,是得給白鶴買點什么,還是嚴冬想得周到。卡謨想著,就走到小賣部準備買點營養品和煙什么的帶給白鶴。一問,價格貴得嚇人,比市面上貴了一兩倍。卡謨就縮了回來,悄悄對嚴冬說,我們到外面去買吧。嚴冬問為什么,卡謨說太貴,宰人呢。嚴冬低聲說,你得在這兒買。卡謨說這不伸著腦袋讓人家宰嗎?嚴冬說我叫你買你就買,拿錢來,啰嗦什么?卡謨心里老大不滿意,但還是掏出一千塊錢來,嚴冬接過來,走到小賣部前,說,嫂子,買點東西。小賣部里那個臉皺得像苦瓜似的女人一下子就把臉舒了下來,說,嚴廠長,買東西去看誰?嚴冬說,還有誰?還不是我那不討好的舅子,張所長在不在家?女人說在哩在哩,我這就給他打電話。說完女人就打電話,不一會一個中年警察就走了過來,老遠就說,嚴冬老表,你來看舅子來啦?嚴冬說看舅子來啦,說著就朝卡謨使了個眼色,抬腿邁了進去,卡謨也跟著走了進去。走了好遠,嚴冬說,老表,今天我不是來看我那個舅子來的,是這個大叔來看他的侄子來的。說著到了所長家里,嚴冬從禮品中抽出一條精品芙蓉王煙來,塞在所長手里。所長推了推,說,來這一套做什么,熟人熟事的,還來這套?可最終還是收了。所長問,看誰的?嚴冬說,來看一個叫白鶴的。所長說,看白鶴呀,燒蘆葦的那個?嚴冬說是是。所長進了內屋,把煙收了,出來時也不看卡謨他們,走到門口喊,小李,小李。不一會,一個年輕看守跑了過來,問道,所長有什么指示?所長說,帶這幾個人和白鶴見一面。后生對卡謨他們說,跟我來吧。

到了一間小房子,年輕看守對他們說等一會兒,自己出了門,朝左邊那排低矮的房子走。那排房子起得像個煙囪,上面空著,站著執槍的戰士。卡謨尋思那就是關押犯人的地方了。不一會兒,就見那個年輕人領著白鶴走了進來,白鶴穿著破舊的衣服,頭發老長,胡子也冒出來了。白鶴的眼睛血紅血紅的,看來是經常熬瞌睡的。卡謨一陣心酸,喊一聲白鶴,喉嚨就哽住了。白鶴愣怔了一下,說,卡謨大叔,也說不下去了。嚴冬為了讓他們兩人好說話,就給年輕看守塞了一包精品芙蓉王香煙,拉著年輕看守到外面聊去了。

卡謨憋了一肚子的安慰話,這一下卻不知道到從哪兒說起,就和白鶴呆呆地坐著,好一會才突然想到包里的煙,急忙拿出一包給白鶴。白鶴撕開包裝,抽出一支煙來,卡謨急忙遞過打火機,白鶴點上煙,深深地吸了起來。卡謨又是一陣心酸,說,白鶴,我來了。

嗯。白鶴說。

我會把你帶回去的。卡謨又說。

白鶴說,謝謝您,卡謨大叔。

村子里選舉時間快到了,大家伙都等你回去參加選舉。

白鶴抬起頭,想說什么,又咽下去了。

大家都看中了你。卡謨又說,看見白鶴的眼淚滴下來了,卡謨也不去勸,讓他哭。好一會,白鶴不哭了,問,叔,葛藤大嬸好嗎?

現樣子。卡謨說。

香草妹妹呢?她好嗎?

卡謨哽住了,卡謨想起女兒那紅腫的眼,心里像給錐子錐了一下,脆生生的疼痛一下子從心里泛出,禁不住戰栗了一下。

她……也好。卡謨說,像咬核桃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出了一句話。

接下來,兩個人就不再說什么了,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相互默默地打量著。白鶴發現,卡謨支書顯得更加衰老了,花白的頭發像枯草一樣披散著,腰也開始彎下去了。他一陣心酸,淚水忍不住漫上了眼眶。

沒多久,年輕看守進來了,和氣地對卡謨說,老人家,探視的時間到了。卡謨站了起來,說,白鶴,你安心熬幾天,我會接你回去的。

讓你費心了,叔。白鶴說,跟在看守后面,向那排小房子走去。卡謨看著他走出好遠,才突然追了上去,把手里的包遞給白鶴,說,這是一點生活用品,你拿著。還沒有遞到白鶴手上,年輕看守就一把奪了過去,說,老人家,先給我拿著吧,要檢查的。卡謨猶豫了一下,看著年輕看守那清澈的目光,才信任地把包交給了他。

從看守所出來,卡謨對嚴冬說,兄弟,你給我打個電話吧。嚴冬把手機拿了出來,遞給他說,你自己打吧。卡謨說,這玩意兒我不會弄。嚴冬笑了笑,問道,還是那個號碼吧,說著撥了號,把話筒交給卡謨,電話是女兒接的,女兒在那頭期期艾艾地問,爹,白鶴……好嗎?卡謨說,好,沒什么事。接著卡謨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女兒的啜泣聲,卡謨說,香草,你哭什么?你告訴你扁豆舅、牛牯哥他們,我們沒幾天就回來了,白鶴好好的。女兒哭得更厲害了,卡謨把手機退給嚴冬,腦海里還在回蕩著女兒的哭聲,心里就好像明白一點什么了。

鄉親

從看守所出來后,卡謨放心了一些,白鶴沒有受多少苦,雖然有一些瘦了,黑了,胡子也長了,可身子沒有垮。心放下了,卡謨就覺出了餓來,對嚴冬說,我們找個館子吃頓飯吧。嚴冬說好,我也該請你老人家吃一頓飯。卡謨說這怎么成呢?你是我們的恩人,這事都虧了你,要不然,只怕白鶴死在這里也沒個人知曉,該我請你的。嚴冬笑,說,大叔,什么恩人不恩人的,看你說哪兒去了,人哪個不會有個難處,誰還能背著自家的屋頂出門?卡謨說那是那是,兩個人隨便找了一家路邊店坐下了,卡謨就細細地打量起嚴冬來,心想這兩天急著見白鶴,倒是把恩人給怠慢了。嚴冬說,大叔,這次把白鶴救出去,以后就不要來啦,這地方黑得很。卡謨說,要是家里不缺錢乏米的,誰來受這個罪,我們那個地方啊,活人難。嚴冬問,怎么個難?卡謨說,你沒到過我們那個地方,山大得壓死人。嚴冬點了點頭,說,山區我也經常去,是難。接下來兩人就不再說話了,服務員送上了酒菜,兩人就對著吃喝起來。吃著,卡謨支書才問起嚴冬的情況,嚴冬說他是廠里分管原料收購的副廠長。卡謨說,難得嚴廠長是個熱心腸的人,就起來敬了嚴冬兩杯酒,兩個人都有點兒喝醉了。嚴冬說,卡謨大叔,你知道我剛才為什么要叫你買東西嗎?卡謨說我也正想問你呢。嚴冬說那個經銷店是看守所長的老婆開的,你要不在她店里買東西,就休想看到白鶴。卡謨明白了,說,我說怎么那么貴呢。嚴冬說,貴一點就貴一點吧,蝕財免災。

晚上,嚴冬叫卡謨支書買了兩條精品芙蓉王香煙和兩瓶五糧液酒,花了一千二百多塊錢,心疼得卡謨嘴里直抽冷氣,抽得咝咝響。卡謨默算了一下,這一千多塊錢,夠他家花銷半年了。買好了東西后,嚴冬叫他提著,乘著夜色到派出所長家去。卡謨腳有點軟,走起來路來趔趔趄趄的,有點走不穩的樣子。嚴冬看在眼里,安慰他說,大叔,不要怕,伸手不打笑臉人,你只管跟著我。卡謨自嘲說,我見不得官。到了派出所長家里,那是一棟三層的小別墅,院子里還種著不少盆景,一條拴著的大狼狗一聽到聲響,就咆哮起來。嚴冬拍了拍門,就有人出來打開鐵門,卡謨看見是一個畫著眉毛的女人。嚴冬說,所長在家嗎?女人打量了他們一下,最后目光落在卡謨提著的東西上,面無表情地說,進來吧。兩人就跟在女人后面,走進客廳時,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來了人,也不起身。嚴冬叫了一聲所長,所長嘴角歪了一下,示意他們坐。兩個就在沙發前的小板凳上坐下了。嚴冬說,所長,我們是為白鶴那事來的,這個大叔是他們村的支書。所長點了點頭,瞟了卡謨支書一眼,說,少數民族貧困地區的人,法律意識是淡薄了一點。嚴冬急忙說,那是那是。卡謨皺了一下眉頭,心想這話是怎么說的呢,少數民族貧困地區的人怎么了?少數民族貧困地區的人是不太懂那些條條框框,可是少數民族貧困地區的人懂得做人要行正道,如果不是被你們發達地區的人騙了,貧困地區的人會這樣嗎?可是卡謨這個心思只能在肚子里轉,不能說出來。卡謨掖了一肚子的不舒服,賠著笑說,白鶴不懂事,還要請所長多關照。所長扳著臉,一絲笑容也沒有,一本正經地說,關照是要關照的,明天你們到所里來吧,我們研究一下看怎么處理。

第二天,卡謨跟著嚴冬來到派出所,見了所長。所長說,這事情我們研究過了,從輕處理,但款還是要罰的,交了罰款,就可以放人了。聽說可以從輕處理,卡謨心里的石頭就去了一大半,心情輕松一些了。卡謨問,要罰多少?所長面無表情地說,一萬。卡謨吃了一驚,一股冷氣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一直爬到頭頂,一萬呀,那是村子里十家人一年的收入呢。但看所長那板著的臉,卡謨把話吞進肚子,說,所長,我們是貧困地區,活人不容易,白鶴又是一個孤兒,從小沒娘沒爹的,你看能不能少罰一點。嚴冬也說,是呀,他們也不容易。所長抬起眼來瞟了卡謨一眼,說,一萬塊就是照顧你們啦,如果要他賠償損失,那就不止這個數。

卡謨知道再說也是白搭了,出門在外,凡事都得矮人家一頭,強龍還壓不了地頭蛇呢。卡謨咬了咬牙,把錢掏了出來。所長接過錢,也不數,在手上掂了掂,說,我給你們開一個條子,憑這個條子去看守所放人。說著把錢收進抽屜里,開了一個條子,蓋了章遞給卡謨。卡謨接了條子,說,所長,發票呢?所長臉頓時就垮下來了,像要下雨的天。所長沉吟了好一會,說,明天來開吧,開了發票再去看守所接人。嚴冬忙悄悄拉了卡謨一下,說,發票不要啦,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兒,拿回去顯擺啊。所長陰沉著的臉才漸漸地開了晴,說,要不要發票隨你們,反正這錢又不落我的荷包,今天是沒有發票了,要發票明天來,不要發票,今天你們就可以去接人了。

卡謨還想再堅持一下,嚴冬拉著他一邊和所長告別一邊就走出來了。出到外面,嚴冬說,大叔,你死心眼呢,你要發票做什么?要發票,白鶴就出不來了。卡謨不再說什么,一只手按著前襟,那被錢脹得鼓鼓的地方軟沓沓的,像被抽去了一根肋巴骨一樣難受。這么一沓子鈔票說沒有就沒有了,卡謨一輩子還沒有拿過這么厚的一沓鈔票,卡謨想,這是我賣女兒的身價錢呢,只捂了幾天就沒有了。這么想著,腳步就特別沉重起來。

到了看守所,所長倒是很熱情,叫一個年輕警察給他們辦手續。辦手續時,那個年輕警察說,要交1000元錢。卡謨一驚,說,怎么又要交錢了?年輕警察說,我們是幫忙拘留所看守的,拘留所里都滿得裝不下了,才轉到這里來。白鶴在這里住了那么多天,吃的住的哪樣不要花錢?卡謨說,拘留所不是國家開的嗎?警察就笑了,說,大叔,我們不收你的冤枉錢的,拘留所是國家開的不假,可被拘留人的生活費是要自己出的,槍斃犯人的子彈錢都要犯人的家里出呢。卡謨沒話可說了,只得掏出錢來,交了。年輕警察開了一張收條,蓋了章,拿起電話就打,一會兒,就有看守把白鶴帶了過來。看守真誠地說,白鶴,你可以回去了,回去后要遵紀守法,好好做人,遇事別沖動,記住以后不要來這里割蘆葦了,那些承包割蘆葦的老板都不地道。白鶴不做聲,提著自己的那床破被子,對卡謨說,叔,我們走吧。

出了拘留所大門,白鶴還耷拉著腦袋,一副眉眼不展的樣子。卡謨說,白鶴,打起來精神來。三個人相跟著來到一家餐館,卡謨異常大方地叫了幾個菜,說,喝杯酒,沖一下晦氣。酒上來后,卡謨說,白鶴,你要感謝嚴廠長,沒有他,我們還不知道你在這里遭罪,嚴廠長是個熱心人,要不是他,更取不出你來。白鶴聽了,站起來向嚴冬鞠了一躬,說,嚴廠長的大恩大德,我白鶴終身不忘。說著舉起了酒,嚴冬笑著站了起來,說,出來了就好了,這一點小事值得什么?白鶴說,嚴廠長,有句話不知可不可以說。嚴冬說,說吧,有什么說不得的?白鶴說,俗話說,人窮志短,我也不敢說什么知恩圖報,像我們這樣的,也報答不到你的大恩大德。如果你不嫌棄,我想拜你做個兄長。卡謨一聽,也說,這使得,白鶴本來就是個孤兒,沒什么兄弟姊妹,嚴廠長如果愿意,也準如開了一門親。嚴冬一笑,說,兄弟,你可能不知道我為什么要幫助你,因為,我也是湘西人。卡謨一聽,愣了,說,你也是我們湘西人?嚴冬說,嚴格說是。接著嚴冬就介紹了一下自己的身世,嚴冬的祖籍是湘西的,1936年,嚴冬的爺爺奶奶跟了賀龍,紅軍長征時,嚴冬的父親剛剛出生,部隊到達常德后,軍情緊急,爺爺奶奶就把父親寄給了一家老鄉撫養。戰爭年代,爺爺陣亡了,奶奶還在,解放后,奶奶找到了自己的兒子,想把他帶到北京去生活。可是見兒子的養父母也舍不得養子,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嚴冬說,六十多年了,三代人,都沒有回過湘西。嚴冬說他多次想回湘西看一看,可是工作太緊張,一直沒有能夠如愿,但對家鄉的感情卻一直是深埋在心底的。所以那次一聽說白鶴是湘西的,就有心要幫助他。

你隨時都可以回來,嚴大哥。白鶴紅著眼眶說。我們就是你的親人。嚴冬說,我也很高興認下你這樣一個兄弟,我知道你們是被騙來的,洞庭湖上的割葦人,大多數是被黑心老板騙的。我還聽大叔說了,你是個有文化的人,村里的老百性都盼著你當村主任,帶著大家致富。你回去后,安下心來,好好干吧。卡謨插嘴說,是啊,我們那兒窮,還不是因為大家文化少?就說我這個支書吧,解放幾十年來,大家還在受窮,我這個支書心里能不難受?難受也沒有法,大家都巴望著你快點兒回去呢。

三個人喝了一陣兒酒,白鶴又說,大哥,還有一句話。嚴冬見白鶴一臉的嚴肅,忙說,兄弟有什么話就說吧。白鶴說,大哥,我這次回去,要是選上了,往后還有要你幫忙的地方,到那時請大哥不要推辭。嚴冬說,都是兄弟,這就不用說了,以后有什么要大哥幫的,盡管說,能幫到的,大哥一定幫。白鶴說,那我先謝謝大哥了。說著,把酒一口喝干了。

散了箍的水桶合不攏來

和嚴冬告別后,卡謨把白鶴帶到一家理發店里,給白鶴理了發,看著白鶴精神多了,兩人才去火車站。白鶴和卡謨支書回到芭茅坡村時,天已經晚了。西北風用力地刮,把村口那張喜氣洋洋的紅榜刮得嘩嘩響,邊角都給吹爛了。白鶴還是看見了紅紙上拼胳膊湊腿地寫著白鶴兩個字。白鶴看了一眼,就把頭低下了。

白鶴,這是第三榜啦,全村人的心意,大家都選了你。卡謨支書說。

白鶴不回答,躲閃著卡謨支書的目光。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白鶴。卡謨又說,狗窩窮,可自己的狗窩卻暖和著呢。

白鶴還是不說話,他抬起頭來,借著越來越朦朧的天光看著村子,心里有說不出的滋味,那一排排黑黢黢的大山聳立著,傾斜下來,像隨時要倒塌下來,把小小的寨子壓成齏粉。白鶴突然覺得,那一排排呲牙齜嘴的大山,就像扎得密密匝匝的籬笆,難道自己真的要像羊一樣被圈在這大山里了嗎?

狗窩也能建成鳳凰窠,白鶴。卡謨支書又說,提著白鶴的那床爛鋪蓋往前走了。

兩人來到卡謨家坪場下,剛好碰上香草走了下來,香草見了他們,走過來接了卡謨支書手上的鋪蓋,說,爹,回來啦?卡謨說,回來了。香草沒有和白鶴打招呼,而是一扭身子進了屋。白鶴看香草瘦了,像一朵被風吹雨打的山花兒,香草的眼眶紅紅的,是哭過的樣子。白鶴悶了一肚子的問號,隨著卡謨支書進了屋。一進屋,還沒有坐下來,卡謨就對女兒說,去叫一下你牛牯哥、扁豆舅他們來家里吃飯,給你白鶴哥接風。香草答應一聲,走了。

不一會兒,香草把牛牯、扁豆、八月瓜他們都叫來了,見了白鶴,大家都很高興,說,白鶴,總算是把你找回來啦,你回來了,我們村子就有希望了。牛牯走過去擂了白鶴一拳,說,你狗日的明明知道大家都在選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個就走了呢?

接下來大家就在地樓板上抽著煙閑聊,扁豆問卡謨大叔,洞庭湖是個什么樣子,有沒有大山。卡謨支書咳了咳喉嚨,說,往卵上來的大山,過了沅陵,就是一馬平川,看都看不到邊,車子走了一天一夜也沒有一個山,連小土包都沒有一個,嘖嘖,那里人命好,爹媽把他們生在那里,好活人,家家都富得流油。大家都張著嘴巴,心里羨慕得不行。八月瓜說,支書,毛主席講壞事也會變成好事,這話說得正確,要不是去找白鶴,你是到死也到不了那些大地方一次。卡謨說是哩是哩,要不是這個事,誰有閑錢去那地方?扁豆說,能到一次洞庭湖,就是死也值呢,那洞庭湖以前是我們祖先住過的,巫師都知道。牛牯就逗扁豆,說,扁豆,巫師那些歌里唱的,也作得數?巫師還說我們苗人原先住在黃河邊哩。扁豆說,這不假,以前苗王造反,不是有一句話嗎?不到黃河心不甘,說的就是這個道理。牛牯還要和扁豆胡攪,卡謨支書插話說,那些都是老皇歷了,再說哪處黃土不活人?八月瓜接過話頭來,說,活人是活人,可我們這大山深處,活人也忒難了些。卡謨支書說,所以才要大家齊心協力啊,我想過了,山里活人難不假,可山是死的,人是活的,總不能叫大山把我們給壓成了死人,說起來,平原有平原的活頭,咱大山也該有大山的活法,不是有一句話叫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

大家聊著的時候,白鶴不答話,不時把眼朝著灶房瞟。灶房里,香草和她媽葛藤大嬸正忙活著煮夜飯,葛藤大嬸在灶前燒火,香草在灶后面淘米下鍋,看到白鶴的目光,香草眼睛一斜,躲開了。香草把米下了鍋后,端著一撮箕菜出了門,到外面洗去了。

白鶴站了起來,卡謨問,白鶴,做什么去。白鶴說,我去挑一擔水。卡謨說休息一下,讓她們去做吧。白鶴不回答,徑直去了灶房,對著葛藤大嬸叫了一聲嬸嬸,然后從水缸上擔了空水桶,出去了。葛藤大嬸說,走了幾千里的路,你就歇著吧。白鶴說,我反正沒什么事。葛藤就不再攔了,看著白鶴晃悠著空水桶出了門,輕輕地嘆了口氣。

天已經快完全黑下來了,水井在半坡上。白鶴晃著空水桶來到水井邊,香草在低頭洗菜。聽到空水桶走晃蕩的哐當聲,香草抬起頭來,又低下了。

香草。白鶴低聲地喊。

香草手里的菜葉一下子掉進水里去了。

香草,你還好嗎?

香草的頭更低地低下去了,白鶴看見香草的雙肩在抖動。白鶴放下水桶,走到香草的背后,從后面把她抱住了。

白鶴哥……

香草,我回來啦。白鶴喃喃地說,把香草抱得更緊了。我回來了,可是,我沒有掙到錢,我被別人騙了……

回來就好……白鶴哥。

我說過,我要掙很多很多的錢,我要讓你過上好日子,香草,我受騙了,可是我還會再出去,我一定要掙上錢,然后娶你,讓你過上城里人一樣的日子。白鶴絮絮叨叨地說著,低下頭來,在香草的脖子上親。我們不要過這種窮日子了,香草,你要相信我,我一定辦得到,我的同學們都出去打工了,他們都過得很好,我可以去找他們,你和我一起走吧,離開這個山旮旯……

白鶴繼續喃喃地說著,卻感覺到懷里的那個身子越來越僵硬了。

你怎么了,香草?

香草突然低低地啜泣起來。

哥……我為什么要讓你出去打工呀,我真后悔。

沒什么,香草,我不會再受騙了,我還要出去,一定要掙到錢回來,掙了錢,我就娶你。

遲了……白鶴哥。香草喃喃地說。

白鶴就像聽到一個響雷,愣住了。為什么?

原諒我,白鶴哥哥。

你變心了?

香草突然號啕起來。

西北風起來了,嘶兒嘶兒地叫著,把香草的哭聲撕成了碎片,像卷起枯草,一片兒一片兒地在上空飛舞。香草的身子冰涼冰涼,白鶴對這個身子是太熟悉了,這個身子以前可不是這樣,這個身子以前熱得發燙,像一團火。這團火為什么那么快就熄滅了呢?白鶴打了個寒噤,不由得把香草抱得更緊了。

香草,你究竟是怎么了?是你有了新的和你對歌的人?是你有了新的陪你跳月的人?你忘記我們的誓言了嗎?

哥,我真后悔……不該叫你去打工……

白鶴緊緊地抱著香草的手仿佛一條被打折了腰的蛇,一下子耷拉下去了。香草,我知道啦,我知道你開始嫌我了,你嫌我沒掙到錢,嫌我沒本事,不能讓你過好日子。

不要再說了,白鶴哥,是你的香草妹沒有福氣……

他是誰?

沒有回答,香草低低地哭著。

他是誰!

別問了,白鶴哥,你走吧。

我不能這樣糊里糊涂就失去了你,香草。白鶴喊著跳了起來,碰上了擱在井邊的水桶,水桶一下子倒了,滾下山去。從溝底傳來木桶跌破的聲響。兩個人都愣住了。

散了箍的木桶合不攏來,散了的姻緣聚不攏來,白鶴哥,別恨妹子。香草眼睛看著木桶掉下去的地方,訥訥地說,目光空洞無神。

告訴我,他是誰?!

……麻廠長的兒子。

麻龍?

……

香草走了,消失在夜色中。西北風又刮起來了,像一雙粗糲的手,粗暴地擦去了白鶴眼角的淚水。遠處的山上,傳來隱隱約約的苗歌聲。白鶴彎下腰來,把剩下的一只空木桶提在手上,摸索著下了山,到山溝下找到那只散了架的木桶。生活是那樣地不堪一擊,就像這一只木桶,輕輕一碰就散成了碎片,變得不可收拾。白鶴檢了碎片,勾著腦袋坐在山路上,石板路冰涼冰涼,遠處,藏在山的皺紋里的寨子一片朦朧,隱約有燈光從人家的竹編的板壁縫隙流出來。白鶴呆呆地坐著,心里一片空白。一支火把遠遠地從寨子里出來,沿著山路,近了。是卡謨支書。

白鶴佬,回去吧。卡謨支書站在他身邊,看了一眼擺在路中間的水桶碎片。

水桶打爛了,叔。

爛了就爛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卡謨支書安慰他。

散了箍的水桶合不攏來,白鶴又說。卡謨支書已經把水桶的木片攏做一堆,夾在胳膊窩里了。

走吧,白鶴,大家都在等你喝酒呢。

兩個人回到家,酒已經擺好了。看見卡謨支書腋夾窩里夾著木桶的碎片,大家都笑了,說,白鶴,你挑一挑水就把支書的水桶打爛了,得罰你酒。白鶴還沒有說什么,牛牯就把酒倒上了,把酒碗遞給他,說,先喝了這碗酒,不然,罰你明天當箍桶匠給卡謨支書做木桶。白鶴沒法,只得喝了一口。卡謨支書說,也不能光是白鶴喝啊,大家都喝,說著取起酒碗,說,白鶴,大家都想選你當村委會主任,都巴望著你給大家帶好路,全村老少爺們都看著你,你就干了這碗酒!白鶴說,叔,我喝得夠了。牛牯說,白鶴,你裝什么象呢?你才吃了一口酒,就喝不下了?卡謨支書敬你酒呢,怎么能不吃?白鶴只得又喝了。牛牯又說,說實在話,我以前也想不通,心想我干得辛辛苦苦的,不多吃也不多占,全村哪家有什么事兒我不出力,憑什么要我讓出村主任這個官?后來還是支書說服了我,如今這社會,不是肯奔命就能成,還要有知識有文化,我表個態,我退下去了,也一樣支持你的工作,你叫往西我不往東。扁豆也表了態,說,我雖然年紀比白鶴大,輩分上也大一輩,但保證聽白鶴的安排。八月瓜見大家說得太沉悶,就站起來說,大家喝酒吧,別把一頓飯吃得像憶苦餐樣的。

喝了一會兒,大家都開始有一些醉意了。牛牯說,白鶴,你這次出去,可把卡謨支書給難壞了,為了湊齊找你的錢,卡謨大叔把香草都……,牛牯還沒說完,扁豆就又打手勢又擠眼睛的,搶著把話頭截了。牛牯你說這些做什么,你狗日心里藏不住半句話呀?白鶴心里亂糟糟的,也沒聽清楚是怎么回事。卡謨忙說,大家喝酒,扯那么遠干什么?牛牯清醒了一點,就不再說話了。

喝著喝著,八月瓜問,支書,這次去洞庭湖,花的錢不老少吧?一提到錢,卡謨支書的心猛地抽了一下,眼光一下子暗下去了。大家沉默下來,看著卡謨支書更瘦更黑,也顯得更蒼老了,婦女主任竹子畢竟是個女人,眼眶一下子紅了,哽咽著說,支書,你操的心太多了,要多保重。氣氛一下子又沉悶下來,卡謨支書喝了一口酒,說,你們是怎么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再說,白鶴回來了,寨子有希望了,大家應該高興才是。

牛牯說,白鶴,你表個態吧。白鶴不表態,說,我的酒夠了,我得先走了。說著白鶴就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出去了。

白鶴一走,大家都靜下來了。好一會兒,八月瓜才悶聲悶氣地說,支書,看白鶴那樣子,是不想當這個村主任,我怕你的一腔心血要白費了呢。牛牯憤憤地說,卡謨大叔,你養了一只白眼狼。

卡謨的頭昏昏沉沉的,心口還有一點隱隱的疼痛。卡謨把眼睛盯著門口,門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見,卡謨擺了擺手,說,散了吧。大家就站起來,走了。

牛牯、扁豆他們走后,卡謨支書把錢清點了一下,心里煩悶得不行。兩萬塊錢,繳了一萬塊錢罰款,加上打點人家買的煙、酒禮品,再加上往來車費,只剩下不足四千塊錢了。卡謨支書看著不多的一小沓鈔票,一桿接一桿地抽煙,心里難受得想哭。婆娘葛藤默默地看著老伴清點鈔票,心里像壓著塊巖頭,又是心疼鈔票,又是心疼人。就是這個人,以前是多么地帥,多么地威風啊,在芭茅坡這地方,他頓頓腳,山都要發抖。可是,以前那個渾身勁頭的卡謨到哪兒去了?蹲在她面前的這個老頭,已經顯得很憔悴很萎縮了,一根根的白發就像高山上的積雪,看一眼都讓人發涼,那皺得深深的臉上,每一根皺紋里都盛滿了憂愁,這可是一個從來都不知道發愁是什么的硬漢子啊。

香草還好嗎?卡謨問道。

你也看到了,婆娘說。卡謨不再問了,是的,他看到了。自從收了吳大漢的二萬塊錢后,女兒的眉頭就沒有展開過,女兒是懂事的女兒,女兒心里有再大的委屈都不會和父母違拗,可是,女兒心里的難受,當爹的卻是看在眼里的啊。卡謨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痛得他捂住胸口,這是真真實實的痛,像刀絞一樣的疼痛。按了好一會兒,胸口的痛緩和一點了,卡謨把錢收好,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出門去。門外,天陰沉著,像是要下雪的樣子,是到該下雪的時候了,卡謨漫無目的地溜達著,心里亂糟糟的,心口一陣一陣地收縮著,這些年來他心口經常無緣無故地發痛,是老了呢,人就像是一棵樹,老了,根也就爛了,爛了根的樹還能活多久呢?

卡謨支書一邊走一邊想著剛才的事情,白鶴不表態呢,白鶴不表態就說明他不愿當這個村主任。卡謨支書想起離開洞庭湖時和嚴冬一起喝的那餐酒,那天白鶴說如果當選了,要嚴冬繼續幫他。從那口氣上看,白鶴當時是愿意就任村主任的,為什么剛回到寨子里又變了呢?難道,白鶴真像牛牯說的,是一只養不熟的白眼狼?

一場失敗的談判

遠遠看見麻龍家那建在山上的工廠,白鶴的腳步就開始沉重起來,腳下的石板路仿佛變成了沼澤,走一步陷一步,要到工廠前面時,腳步幾乎抬不起來了。白鶴感覺到自己的胸口變成了一口深水井,井里還養了七八只青蛙,在里面亂撲騰,都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了。

快走到那個用黃燦燦瓷磚貼著的廠子大門時,白鶴四顧無人,悄悄地抬起手來,把胸口按了一按,想把那些就要蹦跶到嗓子眼邊上的青蛙壓回肚子里去。白鶴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樣,以前讀高中時,白鶴也和他的同班同學麻龍到過這里的,麻龍帶他到廠里來當然有一點炫耀的意思,那時候白鶴一點也不覺得這廠門有什么,相反,白鶴倒覺得廠門用黃瓷磚貼著顯得格外俗氣,白鶴直言不諱地對麻龍說了。白鶴說麻龍,干嗎要把廠門搞成黃色的呢,俗不俗呀?麻龍說搞成黃色有什么不好,紅色代表權力,黃色代表財富。白鶴就笑他財迷,說,麻龍,你都快變成你爹了。那個時候白鶴是班長,是品學皆優的三好生,麻龍是他的追星族。三年過去了,廠門還是那個廠門,也沒有增高,可是白鶴倒是覺得自己在廠門前變得矮小起來,那顯赫的大門仿佛隨時要倒下來壓在他的身上。白鶴走到大門邊,那站著的門衛就伸出手來,說,證件。白鶴站住了,說,什么證件?門衛說上崗證。白鶴說,我又不是你們廠的工人,要什么上崗證。門衛看了他一眼,說,你既然不是工人,你進去做什么?白鶴說我找麻龍。門衛的態度就謙恭起來,問,你是我們麻總什么人?白鶴說我是他的同學,麻煩你打個電話給他,說有一個叫白鶴的同學找。門衛就進門房里去撥電話,出來說,麻總說他馬上出來。說著,門衛笑了,露出一口擁擠不堪的門牙,說,看來你和我們麻總的交情不錯,麻總腿腳不好,一般情況下是不出門迎客的。

正說著,白鶴就看見麻龍像跳舞一樣的一顛一顛地走了出來,老遠就伸出了手,說,白鶴,也不先打個電話,我好出來接你。白鶴把麻龍的手握了握,說,打什么電話,你小子學泥鰍鉆進泥巴里我也能把你翻出來。麻龍笑了,說,白鶴,畢業都三年了,你一直也不來找我,一來就把我堵了個正著。兩個人邊說著,進了廠區,白鶴一看,麻龍家的企業是越辦越有樣了,分了生產區和生活區,生產區的機器轟隆轟隆地響著,大鍋爐呼呼地冒著氣。白鶴由衷地說,麻龍,你的企業是越辦越紅火啦。麻龍謙虛地笑笑,說,還是搭幫了這幾年鋅礦價格上漲,不瞞你說,辦企業也講個運氣,前些日子我家這些廠子也差點沒完蛋了,趕上這兩年電解鋅價格翻著個兒漲,才辦成這個樣子。

進了麻龍的廠長辦公室,麻龍把白鶴讓在沙發上坐了,自己坐在寬大的辦公桌邊,伸手按了桌上的一個按鈕,就有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姑娘走了進來,問,麻總,有事?麻龍說,倒一杯茶來,再告訴我的司機,叫他把車開到樓下來,等下去豪都酒家訂一桌飯。白鶴忙說,別別,麻龍,我吃過了的。麻龍說,老同學,你我三年不見,吃一頓飯也當得的,總不成你有好大的肚子,把我這廠子吃垮了?

聽麻龍這樣說,白鶴就不再推了,心里思量著怎么把話說出來,臉上就不免有點躊躇。麻龍看出來了,說,白鶴,你狗日是《紅燈記》里的表叔,沒有大事不登門,不像我們那些同學,成天往我這兒跑,借錢的,要求進廠子上班的,辦事的,都快把我的門檻踩平了,就你一個杳如黃鶴,有什么事你別急著說,等吃飯時再講,只要我能辦到的,沒二話。白鶴就不忙說了,心里卻想,要說是什么使人改變得最快,恐怕就是錢了,麻龍在錢眼里打了幾個滾就變得底氣十足,說話也狗日狗日地豪放起來,以為滿天下的人都有求于他。

坐了一會兒,司機來了,說,麻總,包廂訂好了,什么時候去?麻龍對白鶴看,白鶴說,隨你。麻龍說,我今天也偷偷懶,我們走!兩個人出了門,坐上麻龍的黑色奧迪。白鶴還以為是去鄉里,不想車到岔路口,奧迪一甩屁股就往縣城跑。白鶴說,麻龍,你這是去哪里?麻龍笑笑,說,老同學來了,總不能在鄉里那些路邊店接待吧。白鶴說麻龍,你的心意我領了,其實沒必要去縣城,在鄉里吃就行了。麻龍說,這怎么成,你不往心里去,我也過意不去嘛。

到了豪都大酒店,白鶴才發現這是一家縣城最高檔的酒店。白鶴后悔不該跟著麻龍來這里。剛坐下,服務員小姐就把菜單遞了過來,麻龍把菜單遞給白鶴,說,喜歡吃什么,你點。白鶴看了看,價格都貴得嚇人,就撿便宜的菜點,剛報兩個菜,麻龍就把菜單搶回去了,說,白鶴,為我省錢怎么的?接著麻龍就噼里啪啦地把菜點了。上菜時,一個桌子都險些滿了。白鶴說,麻龍,我們三個人,這菜吃不完的。麻龍就笑,說,有人幫忙著吃。正說吧,司機進來了,后面還跟了三個漂亮小姐。白鶴明白過來,說,麻龍,這是干什么?麻龍大聲笑了起來,說,別怕,吃不了你,就陪陪酒,也沒干什么。白鶴站起來說,真的不用,麻龍,如果你硬要這樣搞,這飯我就不吃啦。麻龍說,真的呀。白鶴說真的。麻龍揮了揮手,司機又把三個小姐都帶出去了。白鶴,其實我也不喜歡這樣,但有時候陪客又不得不這樣。麻龍說,你知道我的,以前人家講十個司機九個嫖,現在改了,叫十個老板十個嫖。其實這不對,我就不嫖。白鶴說,我當然相信你。

喝酒的時候,麻龍拼命勸酒。司機說,麻總,注意身體,讓我來替你敬一杯吧。麻龍變著臉說,你狗日的也不看一下我敬的是誰,白鶴是我高中換褲子穿的哥們兒,我能讓別人代酒?吃了一會,大家都有一點醉意了,麻龍說,白鶴,現在可以說了,你找我肯定有什么事要辦吧。白鶴說,是有事找你。麻龍說有事就說吧。白鶴還不太醉,心里明白著,就看了看司機,司機連忙放了碗,說我吃飽了,你們慢用啊,我出去辦一點事。見司機出去了,白鶴才說,麻龍,香草是我的女朋友。

麻龍愣了一下。

我們從小就好上了。白鶴又說。

麻龍說,你狗日告訴我這些干什么?

白鶴說,真的麻龍,我和香草從小就好上了,不騙你。

麻龍盯著白鶴看了好久,說,白鶴,我說你不來就不來,一來準沒好事,原來是要和我搶女人啊。

不是我和你搶,香草本來就是我的。白鶴說。

香草已經是我的未婚妻了呢,麻龍瞇縫著雙眼說,白鶴,你是喝醉了吧。

我沒醉。

你沒醉說什么胡話呢。

我沒說胡話。白鶴堅持說,麻龍,強扭的瓜不甜,香草只愛我。話沒說完,就給麻龍打斷了。麻龍說,我知道強扭的瓜不甜,可是我沒有強扭,我是明媒正娶。

白鶴噎住了,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久,才說,我知道你有錢,麻龍,你是企業家,家產千萬,夢想成為你的新娘的女人多的是,天下的女人那么多,你為什么非要和我爭香草,我求求你,麻龍,把香草還給我吧。我知道她爹拿了你家的錢,我會還給你的。

麻龍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口酒,說,白鶴,你這么說好像是我用錢砸人似的,我家是給了香草他爹幾萬塊錢,香草她爹也許是看上了我家的錢,但并不表明我不喜歡香草。我告訴你白鶴,是有很多女人想嫁給我,做夢都想,可是我不喜歡她們,我肯定她們也不是喜歡我,是喜歡我的錢。白鶴,我喜歡香草,我喜歡香草也是真心的。我保證我能夠給香草幸福,你自問一下,你能嗎?作為一個男人,不能給自己喜歡的女人幸福生活,你能忍心讓她在貧困中掙扎?不要再說了,白鶴,如果你要求我做什么我都樂意去做,只要我能做得到。世上有讓錢讓米的,哪有把自己喜歡的女人讓給別人的。

麻龍,香草不會愛上你的。白鶴說,難道你愿意娶一個不愛你的女人,讓她睡在你的床上,心里卻想著別人?

她會愛我的,白鶴。麻龍說,聲音里充滿了自信。這不用你來擔心。

白鶴不再說了,他知道再說下去也沒有什么用處。時隔幾年,他和麻龍之間仿佛換了個個兒,以前萎縮木訥的麻龍變得自信,變得口若懸河,而他卻木訥,更重要的是,他沒有麻龍那份自信。

從酒店里出來,白鶴不再坐上麻龍的奧迪,扯謊說自己在城里臨時還有一點事要辦,走掉了。臨別時,麻龍真誠地說,白鶴,不管怎么說,你還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有什么難處,記著來找我,我辦得到就一定會辦的。白鶴哼哼哈哈地應付著,看著麻龍的奧迪車開走了,感覺到好像是放下了一副重擔子,不由得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白鶴剛一回到村子邊,就看見了卡謨支書。卡謨支書站在村口那棵大樟樹下,披著棉衣,腦袋長長地向前伸著,那樣子像一只長頸鹿在夠一棵怎么也夠不到的樹子。白鶴一在拐彎的那頭出現,卡謨支書就高興地走了過來,說,白鶴,你去哪兒了?他們都說你又出去打工了,我說,白鶴會回來的,他一定會回來的,看,這不回來了嗎?

白鶴哼了一聲,側著身子從卡謨支書的身邊就過去了。

卡謨支書攏了攏棉衣,小跑著跟在白鶴的后面說,我都等你好久了,我們該要商量一下你當選后怎么辦啦。

我不當!白鶴硬邦邦地回答。卡謨看見了白鶴眼睛里的淚水,嚇了一跳,心想白鶴這是怎么了,是在外面受欺負了?卡謨還沒有來得及問,白鶴就朝著他喊了起來,你讓麻龍來當村主任吧,他不是有錢嗎?不是有工廠嗎?

麻龍是誰?

你收了別人的錢,不會連自己的女婿都不認識吧。

卡謨支書愣住了。白鶴已經跑遠了,不見了,卡謨一個人站在北風里,聽著老樟樹在北風里嘩嘩地抖著葉子,好半天也沒有明白過來。

父女間的感應

最后的選舉還有一段兒時間,這期間,鄉政府開了一次會,專門研究全鄉的村委主任直選工作。鄉黨委石書記在會上強調了直選工作的重要性,說村委主任直選是推進農村社會民主,實現村民自治、民主管理的重大工作,各村一定要重視,只能做好,不能做壞。接著鄉人大麻主席也對前段時間各村推舉候選人的工作進行了總結,麻主席說,全鄉的形勢總體來說是好的,但也有個別村工作還存在不足,一是廣大村民還沒有明確直接選舉的重要意義,參與熱情不高。二是候選人思想認識不夠,有的村的候選人還跑出去打工了,候選人都跑了,這直選還怎么選?麻主席在臺上說,卡謨支書坐在下邊就覺得渾身爬滿了螞蟻,連骨髓都不自在起來,只得把眼睛垂著,在地上亂瞟,但地面是水泥的,沒有縫隙,鉆不進去。卡謨支書像坐在一蓬剌上,把一個屁股像碾盤一樣不住地挪,大冷的天,毛毛汗竟然把內衣都濕透了。

一散會,卡謨站起身就走,卻讓石書記給按住了。石書記說卡謨支書慢走,到我房間去一下,有事要說。卡謨說,我還有事呢。石書記笑笑,心里明白他是抹不開,就抓了他的手不放。來到石書記房里,卡謨見麻主席在房里坐著,就把臉吊著。麻主席笑道,卡謨,你吊著那張卵臉給誰看?卡謨說,我還有臉?我的臉都讓你在會上給丟光了。石書記爽朗地笑了起來,說,卡謨支書,莫怪麻主席,要怪怪我,是我叫他那么說的。老麻你也別坐著,罰你去買一瓶酒,等下我倆給卡謨支書賠罪。麻主席笑著答應一聲出去了。卡謨支書的臉這才開了晴,說,石書記,看你說哪兒去了,我工作沒有做好,挨批評也是該當的,還賠啥子情,只是那批評的話經麻主席那狗日的嘴里說出來,不是個味。石書記笑著說,卡謨支書,你都當了幾十年支書了,還不懂得他在臺上喊得兇,你在臺下做得松的道理?批評嘛,總要讓你背上長剌坐不住才觸及靈魂,輕描淡寫的怎么促進工作呢?再說,把你留下來,除了向你道歉,還是因為好久沒有和你喝二兩了嘛,反正麻主席是老革命,工資高,平時宰不了他,今天宰他一頓。

坐下來后,石書記就問,白鶴找回來啦?卡謨看了石書記一眼,不回答,心想你都知道了還問什么?石書記說,找回來了就好了,辛苦你啦,只是,人找回來了,心也要回來才好,心不回來,魂不附體的也是白搭。卡謨就知道,石書記一定是聽到什么了。卡謨正想說什么,石書記又說,卡謨支書,你是我們全鄉資格最老的村支書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已經干了四十多年支書,是吧。卡謨在心里默了默,點了點頭,說,我沒有干好,對不起組織,我早就提出要退下去了,可沒有一個稱心的接班人。

又抽了一鍋煙,石支書說,你和白鶴談過話了沒有,他是不是安心?卡謨支書猶豫了一下,說,他會安心的。石支書就明白了,不再問了,正好麻主席一只手提著一瓶酒回來,石書記拉了卡謨的手,說,走,到食堂喝酒去。三個人就往食堂走,到食堂時,見飯菜都已經擺好了,簡簡單單的幾樣。石書記推卡謨坐了上首,他自己和麻主席一左一右作陪。麻主席倒了一杯酒,笑呵呵地遞給卡謨,說,卡謨支書,這一杯酒是給你道歉的,我會上的話是帶了點兒剌,對不住啊。卡謨把酒接過來,說,老麻,看在這杯酒的分上,就算卵了,要不然,我是下了決心的,以后你下村來,我讓你喝豬潲水。麻主席大笑起來,說,老伙計,我們倆誰跟誰?都同了幾十年啦,你狠不了那心。卡謨也笑了,說,你狗日幾十年賴在鄉里不挪窩,為什么,沒水平嘛,你看人家石書記,就是批評的話也巴心巴意地暖心窩子。麻主席就對著石書記笑,說,你看你看,我出錢買的酒,人情倒讓他給占去了。

一杯酒下肚,卡謨就覺得心口里隱隱痛了起來,不肯再喝了。麻主席還要再勸,石書記看見卡謨支書臉變得越來越蒼白,就把麻主席擋住了,說,支書還要走遠路回去,酒就一杯夠了。胡亂地扒了幾口飯,大家站起身來,石書記把卡謨支書送出鄉政府大門,剛一轉過身,卡謨支書就蹲下來了。石書記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見卡謨支書蹲在地上,急忙打轉身來,說,卡 謨支書,怎么樣?卡謨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說,酒有點喝急了,沒事。說著卡謨站起來要走,石書記一把把他拉住了,說,你先別走。接下來石書記用手機把鄉里的小車叫來,提摟著卡謨支書上了車,對司機說,去衛生院。

好好的我去衛生院干什么?卡謨說,打開車門就要下車。石書記一把把他拉住了,說,卡謨支書,你的臉色不好看得很。卡謨說我這個人就這樣,喝酒后臉變青。石書記說那就到衛生院打一針醒酒針再回去。卡謨覺得心口越來越痛得緊,也不再反對了。一會兒工夫到了衛生院,司機扶著卡謨支書到急診室坐下了。見是鄉黨委石書記親自來,衛生院院長也來了,掛號什么的一概全免掉,直接就進行了檢查。

問了病情,做了三大常規檢查,卡謨心口還痛得緊,醫生就給他打了一針杜冷丁,一會才把疼痛壓下去了。衛生院長趁卡謨躺在病床上休息,對石書記使了一個眼色,兩個人相跟著來到了院長辦公室。石書記問,怎么樣?院長拉過來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遞給他。石書記一看,上面寫著肝Ca,后面是一個大大的問號。石書記不懂醫,問,肝Ca是個什么病?院長說,肝癌晚期。石書記一怔,臉一下子變了。

只是懷疑。見石書記臉色變了,院長安慰他說。

究竟有多少可能性?石書記又問。

應該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吧。院長回答,這幾年,我們鄉醫院的設備都更新了,對癌癥雖然我們還不能確診,但也能診斷個八九不離十。

和院長扯了一會,再回到急診留置室時,石書記眼里忍不住有些濕,在走廊里擦干了,才進病房,病房里卻沒有人。司機說,卡謨支書躺了一下,一不疼就走了。石書記生氣地說,你怎么搞的,守一個人都守不住。司機不敢回嘴,連忙發動小車,說,石書記,我們去把他追回來?

芭茅坡村又不通公路,你怎么追?

卡謨支書是傍晚時才回到家的,那一針杜冷丁的效力還沒有發揮完,卡謨支書覺得頭有點暈,眼睛花花的,看東西都不太清楚,嘴巴也干得厲害。剛回到村頭,就見老伴葛藤接他來了,葛藤說,怎么去了這么久才回來?孩子病啦。

香草病啦?卡謨支書心里撲通了一聲,心想難怪自己喝了一杯酒就心口痛,原來是女兒生病了。多少年來,卡謨都覺得自己和女兒之間有一種感應,只要女兒有點什么事,當爹都會感應得到。

發燒,說胡話。葛藤回答。

找醫生看了嗎?卡謨問,腳不由得加快了。

扁豆來看過了,給開了藥,還請了神,說是神藥兩解。

香草躺在床上,卡謨一坐過去,香草就把他的手抓住了。

白鶴,白鶴……

是爹,香草。卡謨說。

對不起……白鶴……不是妹不肯嫁給你……散了的姻緣……聚不攏來,散了的木桶箍不攏來……

香草,女兒。卡謨喊。

別記恨我爹……白鶴,我爹也是不得已……

香草,你怎么不早說,我的女兒啊。卡謨突然老淚縱橫,抬手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吐掉的口水舔不回來

第二天清早,卡謨支書把剩下的四千塊錢翻了出來,用布包了,又到老巖的代銷店,開口向老巖借錢。見是支書來借錢,老巖不敢推托,把家底都拿了出來,卻也只湊得一千塊錢,抱歉地說,支書,就剩這些啦,你要是不急的話,明兒趕場我把圈里那頭肥豬賣了,再給你湊點?

算啦,我是救火呢,還等得起你去挖井?大家都不容易,是我這支書沒有當好,對不住全寨子人呢。卡謨說,灰頭土臉地走了。寨上人碰見他,見他臉色不好,也不敢和他打招呼。卡謨沿著彎彎曲曲的田坎,一直走到鄰近的村子里,進了吳大漢家,卻沒有碰上吳大漢,可能又是出去做媒了。幸虧吳大漢婆娘是個懂禮數的女人,給卡謨把了煙,在火坑里燒了一爐大火,陪著他東拉西扯,半天了,吳大漢才從外面回來,一見卡謨,就一迭連聲地道歉,說,對不住你了,卡謨支書,你要來提前給個信吧,哪能讓你等了這半天時間?說著叫婆娘去撈飯。卡謨說,飯就不要做了,我早上在家吃了的,現在肚子還飽飽的,裝不下。卡謨說的是真話,肚子里一肚子的心緒,都要頂到喉嚨管了,就是有龍肉也吃不香。吳大漢笑,說,支書,我們如今也不是外人了,雖然我只是個做媒的,可事情做成了,就感覺和你親近了不少,就像一家人了,一家人還客氣什么?卡謨沒有話說,嗯嗯呀呀地應付了一會,也就隨他去了。

干坐了好一會,卡謨支書還是不知道從哪兒說起,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像坐在剌窠里一樣的渾身難受。吳大漢就看出來了,知道他是來悔親的,可是吳大漢卻不說破,心想你不說我也不說,這事都這樣了,難受你還反悔得去不成?吳大漢穩穩當當地坐在那兒,有點兒看把戲的樣子,挨到最后,卡謨支書只得吭吭哧哧地說了。

老表,我這次來,是對不住你了。卡謨漲紅著臉,兩只手都不知道要放在哪兒好,就絞著手,目光顯得可憐巴巴的。我那女兒,生死不肯應承,這門親事,怕成不了。

怎么了?吳大漢問。

實在是女兒不愿意。卡謨說,臉漲得更紅了。也怪我嬌生慣養,女兒長大了,也由不得爹娘了,你看,是不是跟麻老板那邊商量一下,把這親事退了。

吳大漢就把臉拉長了,說,卡謨支書,說句不中聽的話,你是個有頭有面的人,當初說親時,我也沒有強迫你吧。卡謨臉更紅了,說,那是那是。吳大漢說,既然不是我強迫,這事怎么能說悔就悔呢?說過的話收不回去,吐出的口水吞不回去,咱們大老爺們,辦事情可不能像小孩子過家家。

卡謨說,老表,我也是老了一張臉皮來求你,實在是女兒那頭生死不愿意,我們當父母的,哪個不巴望著孩子得一家好人家,麻老板那頭,我是一百個滿意,可是現在新社會,這婚事要得孩子作主……話沒說完,吳大漢就不愿意了,說,卡謨老哥,你這話就說不過去了,今天是新社會,莫非前些天是舊社會?

卡謨沒話可說了,心里把自己罵了一萬遍,心想這支書我是白當了那么多年呢,說句話都不會說。吳大漢又說,老哥你要是不同意,那兩萬塊錢的彩禮錢該不是我強塞給你的吧,悔親這事,也不是沒有,放在平常老百姓家里,是不算個事,可是放在你卡謨支書這里,還怕口水淹不壞人?你卡謨支書是個人物,吐口唾沫都當得釘子,說一不二,今天要是壞了名頭,日后還怎么活人?

說到錢,卡謨就更萎縮了,訕訕道,也不是我貪財,實在是村里急著有用,這錢我也用了,現在湊得五千塊錢先退給麻老板,剩下的一萬五千塊,就當我和他借的。話說到這里,吳大漢更加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了,說,卡謨支書,如果錢沒有用著,悔一下親倒也沒有什么,麻老板家財萬貫,也不至于討不到一門親,可是這彩禮錢你也用了,說是先借著,你當初是和哪個借了?退親的事,你千萬莫提起,你要提起,就和麻老板提去。

卡謨就知道沒有必要再說下去了,再說下去還是給自己難堪。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讓心里平和了一點,說,大漢老表,我的為人想你也曉得,如果不是太為難,我也不會走到悔親這一步,錢我是用了,你罵也罵得在理,說來說去還不是因為一個窮字。這樣吧,我還是先回去再給我閨女做一做工作。吳大漢臉色才緩和下來,說,卡謨支書也是個明白人,剛才我說的,你不要放心里去,我們大男人活在這世上,活的一張臉,你要是悔了親,不說你我這張臉沒地方放,麻老板在人前也沒有光彩。

從吳大漢家里出來,卡謨支書的心口越來越痛了,勉強挨著回到家里,女兒已經起來了,女兒的燒已經退了,雖然還是一臉病態,卻看看已經見好了。見爹神情不對,香草就體貼地過來給爹搬了一張板凳坐了。女兒的眼眶紅紅的,有些腫,卡謨的心歉歉地,心想,女兒呀,你和白鶴的事,怎么瞞著爹那么久呢,要是爹早知道你和白鶴的事,就是打死爹也不會拿了麻老板的錢。卡謨想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味都有了,晚飯時稍稍吃了一點,吃完夜飯,香草端了碗要去洗,卡謨說,女。香草就停下來了。卡謨說,讓你媽去洗吧,你身子還沒有好利索呢。香草知道,爹是有話和她說,把碗放了,到爹跟前坐了下來,說,爹。

爹對不住你,女。卡謨說,喉嚨給什么東西哽著,聲音沙沙的。

爹。

爹知道你不中意那婚事。

別說了,爹……

爹知道你中意你白鶴哥……

爹!香草喊了起來,眼淚都要流下來了。爹,求你別說了。

卡謨嘆了口氣,說,女,爹辦了傻事,后悔不過來了。

我愿意,爹,我愿意……

爹知道你不愿意,可是爹后悔卻遲了,香草,爹拿了人家的錢,也花光了。爹知道你中意白鶴,可是爹知道遲了。你聽爹說,女,你白鶴哥是個好小伙,村子里鄉親們都巴望他能當村主任,爹也巴望,爹當了那么多年支書,沒能把村子搞好。卡謨支書不再理會女兒的神情,自顧自地說著。是爹拆散了你們,白鶴恨爹是該當,可白鶴要是因為恨爹不愿做這個村主任,就負了一寨人的心,冷了一寨人的意,爹只能來求你,女兒,白鶴會聽你的,你幫爹去勸勸他吧……

我知道,我知道,爹。香草哭著跑出門去。

莫記恨爹,爹也是沒辦法。卡謨對著大門口說,歪歪斜斜地站起來,勉強走進房里,倒在床上,心口更加疼痛起來。

最后一次投票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鄉政府的選舉聯絡員麻主席和小羅早早就來到了村里。卡謨支書忍著心口的疼痛,把村干部們都召集到自己家里來,把投票工作作了最后一次布置。安排牛牯、扁豆、八月瓜和治保主任、調解主任共五個人各帶兩個人分做五個組,抱著投票箱各負責一個投票點,安排婦女主任竹子在家辦伙食,搞后勤。接下來,又把唱票員、監票員也都落實了一遍,估摸著沒有余下什么了,才放下心來。麻主席把小羅也派了出去,參加牛牯他們那個組,卡謨本來想反對,覺得這是埋汰了牛牯,但張了張嘴也沒有說什么。

村干部們都走后,麻主席和卡謨支書對著煙桿吃煙,等待著投票的結束。幾天時間,麻主席看到卡謨支書的樣子是更加顯老了,老臉瘦得變了形,心里難過得直想落淚。麻主席的兜里裝著縣醫院的化驗單和診斷結果,那天卡謨回去后,石書記不放心,叫鄉衛生院把卡謨的病情和三大常規檢查化驗結果送到了縣醫院,確定是肝癌晚期。麻主席這一趟來,還有一個任務,就是在選舉結束后,把卡謨帶去縣醫院治療,為了這個,石書記跑了縣民政局等幾個部門,好不容易把住院的費用跑下來了。卡謨和麻主席都沉默著,對著抽煙。中午時,各投票點的票都帶回來了,屋子里一下子熱鬧起來,唱票,計票,監票,選舉進行得很順利,白鶴得票超過三分之二,牛牯也得了近三分之一的票。

唱完票后,計票員、唱票員、監票員一起把選票封好,在封條上簽上自己的名,麻主席宣布白鶴當選新的村委會主任。宣布完了,麻主席就東看西看地找白鶴。卡謨連忙對女兒香草說,你去把你白鶴哥叫到家里來。香草答應一聲,出去了。

大家等了好一陣,香草回來了,眼睛紅紅的。

白鶴呢?卡謨問。

他不來。香草說。

為什么不來?大家問。

香草不回答。卡謨明白了,身子晃了晃,說,我去找他。麻主席也站了起來,說,我們一起去吧。一行人就起了身,真奔白鶴家,剛到門口,就見白鶴扛著行李正要出門。見一行人過來,白鶴站住了。

白鶴,你要到哪兒去?卡謨問。

白鶴不回答。

支書問你話呢。牛牯說。你已經當選村委會主任了。

我不當。白鶴說。

你得當。卡謨說。

我不當。白鶴又說。

為什么?

我恨這個地方。白鶴咬著牙說。大家都不做聲了,白鶴的神情是決然的。

你不該恨這個地方,白鶴,這地方窮,可怎么也是你的家。卡謨虛弱地說,他覺得自己的話是太蒼白了,太沒有說服力了。

這里葬送了我的幸福,我恨它,我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白鶴又說。

卡謨捂著胸口,死死地按著。心口的疼痛又襲來了,他痛得蹲了下來,斷斷續續地對白鶴說,白鶴……你虧了心,你走吧……他說著,突然用盡最后的力氣,朝著白鶴咆哮起來,你走呀!

卡謨支書!大家驚呼起來,卡謨的身體癱軟下來,終于綣縮到地上去了。

香草,爹對不起你,你付出的不值啊。這是卡謨支書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話。

圣典

鏤花牛柱樹起來了,高高的牛柱上,蚩尤的神像威嚴地俯視著大地。坪場的四周,龍鳳旗獵獵飄舞。卡謨支書家那簡陋的吊腳樓上,八支牛角號伸向四面八方,嗚嗚的牛角號聲一波一波地傳蕩開去,向四面八方召告,一場神圣的典禮就要開始了。

坪場的中央,停放著卡謨支書的靈柩,扁豆他們正在虔誠地在靈前焚燒著符紙,低低的吟誦仿佛涓涓的細流,流進人們的耳中。在靈柩的前面,香草身著紅衣,紅衣外罩著白色的孝服正在給爹燒紙。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太多的悲戚,平靜得可怕。埋葬了父親之后,她就要出嫁了,迎親的人都站在院壩下面等著。是她要求迎親的人在父親的喪禮時來的。

牛角號再一次吹了起來。

鄉黨委的石書記、麻主席、聯絡員小羅和其他鄉干部都來了,聚集在卡謨支書的靈前,在臨時搭起的土臺的下面。這是一次村子里史無前例的椎牛大祭,要舉辦這么一次浩大的祭典是白鶴的主意,他要在這樣的祭典上開始他的就職演說。對于這樣的要求,村子里所有的人都一致贊成,倒是鄉里來的選舉聯絡員小羅表示了自己的擔心,說把就職演說搞成民族祭祀大典恐怕不合適,有搞封建迷信的嫌疑,麻主席拍不下板來,請示鄉黨委石書記,石書記拍板同意,并且說,他也將出席這次特殊的就職儀式。他們走到卡謨的靈前,深深地鞠了躬,然后退到一邊,靜靜地等待那個莊嚴時刻的到來。

此時,白鶴正在卡謨的家里,站在那臺卡謨支書曾經引為驕傲的電話機前,他撥通了嚴冬的電話。當電話那端傳來嚴冬的聲音時,白鶴的眼淚流了出來,他已經聽不見對方在說些什么,他把嘴巴緊緊地貼近話筒,仿佛在自言自語。

卡謨支書死了,他說,用話筒蹭了一下流到頰邊的淚水。

我選上村委主任了,他又說。

我會干好的。

我要建一座紙廠,我們山上的芭茅比洞庭湖的蘆葦還多。

今天是我的就職儀式,鄉親都等我的就職演說呢,我們舉辦一場好久都沒有的祭祀大典。

白鶴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也不管對方聽到沒聽到,他一邊說一邊流著淚,心情卻逐漸開朗起來。最后,他放下話筒,讓它擺在桌上,保持著通話,然后跨出門去。

淚水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干了,在卡謨支書的靈前,在蚩尤神像下面,白鶴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又一排牛角號吹響了,白鶴整了整衣服,他感覺到千百雙眼睛都在望著他,傳遞著灼人的熱量。他轉過身來,向著卡謨支書的靈柩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再回過身去,面向著那千百雙他熟悉的目光,面向他熟悉的齜牙咧嘴的大山。臺下,千百個喉嚨在齊聲吟誦著代代相傳的古老的巫辭,那綿長的聲音匯集攏來,雷鳴一樣響徹心底:

再也不要貧窮了,

再也不要眼淚了,

讓子孫繁衍如魚如蝦,

讓財富堆積如山如海;

讓老人健康長命百歲,

讓孩子笑容如朵如花;

啊吉喲嗬,子孫興旺;

啊吉喲嗬,祖宗高興。

啊吉喲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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