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坐或者發呆
夜。沒有一個詞匯可以用來形容
當天徹底黑下來
我不合時宜的內心無可救藥
此刻,我是多么懷念
石頭、剪刀、布,大米飯的甜
少女來初潮時的緊張與羞澀
痛。潰瘍在私人的口腔內
季節轉換般
遷徙著它具體的位置
此刻,我靜坐或者發呆
想起自己出生在一九八零年的秋天
當時家里只有一口后來毀于火災的大水缸
蘇武牧羊
依靠手中的旌節
你支撐到須發皆白
在那人煙罕至的北海
經過你的放牧
羊一只一只地多起來成為羊群
但是它們也會在一夜之間
屈從單于的旨意集體失蹤
雪落下來的時候
坐在石頭上的你
仿佛另一塊更加堅硬的石頭
旌節上的毛無聲無息地少去
你的牙齒松動,你的心啊
盛滿故都的泥土
甘愿為漢朝皇帝守到地老天荒
年復一年地收割
一望無邊的孤寂
你在風中自言自語
和落日一起
組成一個巨大的感嘆號
請
請翻出我曾寫給你的信
一封不漏按時間順序裝訂成冊
并在晚風吹紅天邊云朵的時候
面對發黃的紙張
為我默哀三分鐘
請回憶我五音不全的歌唱
這隱含自由與愛的私人傾訴
與漫山遍野的映山紅一起
注定幫助你更好地發育
提前理解為什么我會失敗
請相信我緊握石頭說出的話
對你永遠有效
你現在抬頭眺望的方向
正是我一去不返的道路
太湖邊,突然想起一首未曾寫完的詩
痛飲之后的醉意
把悲傷與我一起帶到湖邊
水浪這天生的鼓手擊打著巖石
也將我有節奏地折磨
已經好多天沒有癡心妄想了
日記早已成為弱智的流水賬
此刻我竹笛般靠著一段無名的樹樁
迎面而來的風把我暗喻成水中的省略號
突然想起一首未曾寫完的詩
我在故鄉的東海邊滴下最初的逗號
就開始立場堅定的盲流生活
今天我正是按照宿命的秩序
在太湖邊,懷念死去的兄弟姐妹
清明就要到了
清明就要到了
我的絕望在特寫的夕陽下四處流淌
生日之歌
但是我還活著
悲傷地坐在鏡子前
繼續做著與生日同步的實驗
黑白或者彩色
一寸照中的影像
有著支離破碎的回憶
天黑下來時我選擇藍墨水
在手腕上畫一只石英表
趁著夜色回到元末明初
和老祖宗一起喝酒一起造反
但是失敗是注定的
我想回家
卻一步步走向客死他鄉
少女不再是少女
石頭依然是石頭
我的胡思亂想以絕望命名
我生在秋天
我想我也會死在秋天
在死去之前
我以詩人的面目忍住淚水
鄉村戲子
一夜夢話,醒來時
桌上還有半杯黃酒
透著涼意
你靜靜地坐在堆滿道具的角落
一個人。一個人坐在角落
端詳一把木制寶劍
你忍,但是忍不住
雙眼濕潤
每天你都要在戲里
為負心郎自殺兩次
然后死去活來
忘記自己的前世
今生,是一枚血紅的楓葉
在風中輾轉流徙
春——夏——秋——冬——
一張張臉清晰又模糊
嘆息,只剩下嘆息
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深夜
你看見冥紙和雪花
在鏡子里漫天飛舞
夢回十里長街
仍憐故鄉水,
萬里送行舟。
——李白
永遠不會有第二條街道可以替代
十里長街,貫穿我的五臟六腑
宿命的一九八零年九月
我拼盡全力的啼哭,是第一首詩
回應只剩一頁的家譜
已經無法記清是哪一場雨
打濕窗簾,還有姐姐注視瓦當的雙眼
我在一旁用圓珠筆為自己戴上手表
很久沒信了,盡管穿綠制服的郵差
依然按時微笑著從門口經過
屋檐下,燕子開始筑巢
這圍繞泥巴與稻草的舞蹈
是一個久違的信號
讓玩彈珠的孩子們捂緊口袋
像趕集一樣擁向電影院門前的空地
不知不覺太陽這只大刺猬已爬上頭頂
漫長的夏天讓午后的街道昏昏欲睡
還好有清晨的梔子花香
安慰我們等待傍晚月河里的清涼嬉戲
當然還有外婆帶給我的無花果
終于書包開始沉甸,里邊有我頭痛的數學題
還有翻爛掉的語文課本
我在不知不覺中學會偏科,想一個人
堅持盯著黑板睡覺
在落葉起伏心跳的秋季
故鄉是一滴宿命的濃墨
在心靈的宣紙上慢慢化開
整個冬天我都在發呆
整個冬天我的回憶是一部無需剪輯的紀錄片
我愿意是一塊石頭,不流半滴眼淚
一年四季,我做著同樣的夢
喝酒、寫詩、唱歌,躺在屋頂
看云朵變幻浮現祖父死不瞑目的遺像
在這條我倒背如流的老街
每一塊青石板都是我寫了又寫的草稿紙
抓緊收獲一枚明亮的閃電吧
跟上心臟的節奏,我的臺風
吹過我獨自搖滾的青春
有一些叫做憂傷的野草瘋狂地生長
我的嘆息是一葉孤舟在海浪間隱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