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北京
1730年春天,一個叫全祖望的外省青年隨身帶著兩萬余卷圖書前往北京#65377;此時他的身份是寧波府學的一名諸生,因成績優異被選作拔貢北上應試#65377;如此龐大#65380;沉重的行囊要從浙江運往北京,放到今天也是一筆不菲的托運費,何況是交通條件低劣的十八世紀初葉#65377;果然到了山東省境,他的盤纏就花得差不多了,雇傭的車夫不愿再干,他不得不脫下身上的衣服換了錢來付車資#65377;這樣,好歹在暮春的一天,轔轔滾動著的車輪把他和兩萬余卷圖書送進了北京城#65377;
居京多年的叔父,早已從老家來信得知了他來京入國子監的消息,但一下子看到侄兒帶著這么一大堆書同時出現在眼前,還是吃驚得張大了嘴#65377;這么多書!這么多書你看得過來嗎?侄兒不置可否又成竹在胸的淡淡笑容讓他似乎看到無邊的榮耀已經在向老全家招手#65377;還沒等安頓好遠途來客,他已經迫不及待地對著妻子喊叫起來:拿酒來,快拿酒來!
全祖望不禁微笑起來#65377;在家的時候他早就聽父親說起過,這個小父親五歲的叔父,十八歲起就遠游京師,雖一向借硯田以糊口,卻為人豁達爽直,視金錢如糞土,故里親舊到了北京找上門去,照顧備至之外,還得讓你醉上好幾場酒#65377;
幾杯濁酒入腸,老人在小他將近四十歲的侄兒面前有點語無倫次起來#65377;他那帶了北音的鄉音鄉調讓第一次出遠門的青年感到親切而又陌生:“你父親一次次寫信來,讓我趁著還有力氣走動早日還鄉,我也盼著回去啊,可是客居他鄉四十多年還一事無成,我回去有什么臉面?現在好了,等你高中進士的一天,我和你一同回去#65377;”話到此處,這個失敗的老人眼里已是蒙著一層淚花了#65377;
三年后,老人因長子夭亡一病不起,全祖望在從通州返回北京的途中得知消息,急忙前去探視#65377;老人握著他的手一聲嘆息:總有一天你會考中進士的,可惜我等不到那一天了#65377;說罷撒手而去#65377;因兩個兒子都已先他而死,這個蹭蹬一世的老人在北京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就被輕輕抹去了#65377;此是后話,不提#65377;
對一個二十六歲的青年來說,這世界是沒有什么障礙的,何況是自負才學從小就有“圣童”之譽的全祖望#65377;北京,天子之城,帝國政治和文化的中樞,在這個南方書生的眼里是等待著他去博得不世功名的神秘疆域,這里一碧如洗的藍天讓人沉醉,崔嵬的宮墻和氣象萬千的皇家園林讓他心志高遠,更重要的是,這里有那么多談吐文雅見識不凡的官員和無數從天南地北匯集來此的俊彥耆舊#65377;像所有胸中燃燒著激情和理想的年輕人一樣,他鄙薄世俗生活,不問經濟營生,在他看來,世俗生活只不過是通往理想道路上的一塊絆腳石#65377;要等到三年后,為了生計不得不廉價出售辛辛苦苦從老家帶來的兩萬冊藏書,他才會領略到長安米貴居大不易#65377;
北京向他啟露的第一縷笑容是他收到了當時有名的學者文章大家方苞的一封回信#65377;事情的緣起是他讀了方苞的一本談論禮儀問題的著作后,感到不太滿足,于是提筆寫了一封信提出不同意見#65377;這一大膽的舉動讓方苞深感驚訝,當然更打動他的是這個年輕人獨到的見解#65377;這個南方書生在北京的最初聲譽就這么建立了起來#65377;
沒有更多的資料可以顯示全祖望在北京第一年的生活情狀,他最看重的學生蔣秉純及近人蔣天樞先生編撰的《年譜》,濃墨記載的都是他居京第一年如何牽念老家地方郡志的修撰,一次次地和主持其事的萬九沙先生(萬斯同之子)通信探討,補遺糾謬#65377;就好像這人雖然跑那么遠卻還是牽掛著家里的種種#65377;不過,以常理揣度,一個平生第一次離開家門北游的年輕人,苦惱于那種與南方迥然不同的干燥的氣候,及飲食上的種種不慣,在寂寞中不可抑制地生長出思鄉之情也當在情理之中,于是到了第二年七月,在短暫的游幕山東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回轉老家了#65377;
此番回鄉,他竟然一住大半個年頭#65377;過了來年三月父親的七十壽辰,似乎再也沒有不走的理由了,可是懷孕才數月的妻子忽然病倒了,而且病勢洶洶,看樣子一時三刻還好不了#65377;看著臥病在床的妻子他怎么也下不了動身的決斷#65377;父親一再暗示他秋試的日子即將臨近,應是赴京的時候了#65377;后來連妻子也勸說起了他勿以兒女情長牽絆#65377;一邊是輾轉病榻需要照料的妻子,一邊是越來越近的科試的日子,1732年春天的全祖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被撕裂的痛苦#65377;到了四月,待妻子的病情稍有好轉,他終于決定整裝北上#65377;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一個病婦經不得風吹,連大門都不能邁出,只能送他轉過屏風#65377;看著結發八年的妻子強打精神的樣子,這個薄游京洛才一年的青年士子忽覺難舍難分,只想貧賤夫妻終日廝守著,鮮花功名也直似糞土了#65377;妻子一迭聲地催他:行矣!無多言#65377;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種不祥的預感#65377;
這一年即雍正十年,全祖望參加壬子科的順天鄉試中式,中了多少青年學者夢寐以求的舉人第#65377;當他還沉浸在叩開帝閽之門的喜悅里時,卻意外地獲悉了他的妻子張氏已在八月間因難產去世的消息#65377;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他那個勉強保全下來的女兒在母亡后不久也夭折了#65377;回想起此前一封封的家書里總是夸妻子如何賢惠身體恢復得如何如何好,卻原來是怕他影響應試情緒撒的一個彌天大謊!好像有一支利箭穿過了他的心,這個秋天,他的身體里的某種東西已經隨著亡妻和從未謀面的女兒永遠地消失了#65377;
這一科順天鄉試的主考官是吏部侍郎任蘭枝和侍讀楊炳,而對全的文章尤為傾倒的則是他的房師曹一士#65377;此人也來自江南,賦性鯁直,一生貧寒,在帝國朝廷由翰林而御史,再任工科給事中,在官場上可說是節節下坡路#65377;不知是不是巧合,看好#65380;欣賞全祖望的官員似乎總是些政治博弈中的失敗者#65380;不合時宜者,這些人身上散發的獨特的氣息總是讓他們在人群中迅速地辨認出對方并引以為同類#65377;
在第二年春天更高一級的進士資格的考試中,全祖望意料之外地落了榜,心灰意懶之下就想收拾行裝離京返鄉#65377;此時的他對京城的政治生活已經沒有了三年前初來時的熱衷#65377;落第,再加喪妻失女之痛,他不僅對這座曾經讓他景仰不已的京城已沒有了多少幻想,甚至,還暗暗地滋生出了一絲怨恨#65377;他總覺得,如果不來北京上國子監,就不會失去妻子和女兒,這個世界上他就不會是無根的轉蓬#65377;看來上天的意志不會無緣無故偏袒某個人,它讓一個人嘗到了一點功名的甜頭,卻捋奪去了他的人倫之歡#65377;功名與人倫,孰重孰輕?
1733年春天的全祖望就這樣走到了人生的一個隘口#65377;似乎,他已無必要留在京城#65377;似乎,除了回到浙江東部的那個小縣城去他別無他途#65377;事實上,于生命的實用性而言,去地方上做一個薄有功名的鄉紳,或者通過某種關系進入縣衙或者府城謀得一個閑職,也不會比混在北京差到哪里去#65377;
此時,一個叫李紱的官員出現在我們的視野里#65377;這個將要對他一生發生重要影響的資深翰林院編修,其實十年前他就認識了#65377;只不過身份懸殊,一個是主持浙江全省鄉試的正考官,一個是年方十六初試不中的少年#65377;但這個叫全祖望的少年當時肯定給李考官留下過深刻的印象,不然李紱看到他的名字再次出現也不會引起特別的注意了#65377;這次春試,李紱并非主考官,但看了這個浙江學子的行卷后,他卻深為不平了,在各種正式和非正式的場合到處宣稱:你們看看,漏下了一個多好的天才!這個博學的青年乃是宋元間的歷史學家王應麟#65380;黃震以后的第一人啊#65377;他找到全祖望,希望他繼續留在北京,準備參加下一屆博學鴻詞科的考試#65377;
江西臨川人李紱已經是個幾起幾落的政壇老人了#65377;他的為人正直(“性剛毅”),乃至刻峭寡和,在當時的士林是出了名的#65377;雍正六年,這個王陽明的知行合一之說的忠實信徒,因得罪皇帝的親信河南巡撫田文鏡,被羅織了二十一款罪狀下獄論死,傳說他被綁到柴市口的法場問斬時,白刃都擱到脖子上了,主刑官問他:田文鏡好否?他還是面不改色作答道:臣愚,雖死不知田文鏡的好處#65377;最高當局最后也只好以他“學問尚好”著革職免死#65377;或許是有著崇高威望的李紱的說項打動了他,或許全祖望對北京尚抱幻想,總之,他答應留下了#65377;
考慮到全祖望拙于生計,在北京已無親友可依靠,李紱把自己在宣武門南的宅邸里的一間紫藤軒借他暫住#65377;這個熱心的官員學者對提攜后學向來不遺余力,在全祖望于這年冬天搬進李宅之前,紫藤軒里已經住進了一位來自江西的學子萬承蒼#65377;在接下來的兩年多時間里,三人時常相聚一室,或隨興賦詩,或考據史事,蔥湯麥飯,互為賓主,度過了一段讓全祖望終生難忘的詩酒生涯#65377;寄食李宅,除了幫助李紱編輯《詞科摭言》《公車征士錄》兩本類似當今各級政府廣為印發的“領導干部通信錄”的小冊子,大量時間他可以盡情用來閱讀#65380;沉思#65380;辯駁,做他內心的功課#65377;那是他在北京最有安全感#65380;也是最感溫暖的一段時期#65377;他持續了一生的《水經注》的研究工作,也當是發軔于這個時期#65377;
看他中年喪妻,一人在京生活苦悶,李紱還親自作伐,促成他娶了康熙時代的政治老人#65380;滿洲正黃旗人#65380;翰林院侍讀學士春臺的女兒為妻#65377;成婚后又幫他在紫藤軒旁街西南另賃新居安家#65377;但這個一不問經濟營生二沒有強勁后盾的年輕人實在是太窮了,為了安置新家不得不忍痛抵押了從老家帶來的兩萬冊藏書#65377;再婚之后他還動過把浙江鄉下的老父親接來京城的念頭,因經濟實在太過拮據不得不作罷#65377;
此時,各省推薦的應博學鴻詞科的人選尚未盡集北京,一天,李紱對他說,大江南北的人才,都是你所熟知的,你能不能試著為我列舉之#65377;這正好投合全祖望愛評論人的習性,他一口氣寫下了四十余個人名,并一一舉其所長,誰精于經,誰通于史,誰誰又善于古文#65380;詩詞#65380;駢偶之學#65377;這一對天下英雄肆無忌憚的褒貶搞得李紱也大為嘆服:如果朝廷能恢復前朝的通榜制度,即便韓愈再世,也不過如此啊#65377;
可能是這個年輕的舉子身上凌厲的銳氣的吸引,也可能是因著內閣學士李紱對他格外的垂青,一時間,習慣于從風吹草動中嗅出政治氣候的人們都競相來與他交接#65377;但此人一貫心高氣傲,負氣忤俗,心性投合的一見面即可引為知己,他看不上的你吹破了天也是白眼相看#65377;這一傲慢的個性使他無意之中得罪了不少人#65377;當時推薦他參加詞科考試最得力者還有戶部侍郎趙殿,可他盡管與趙殿的弟弟是好朋友,也從來沒有去拜訪過趙侍郎#65377;后來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然予疏慢成性,雖銜知己之感,而過從甚簡”#65377;
更讓人不可理解的是,大學士徐本和張廷玉好幾次相招他都不上門#65377;這豈但太不知趣,簡直是狂傲得不知天高地厚了#65377;那可都是權焰炙天的人物啊,官場內外多少人都以“但愿一識韓荊州”為榮,為此削尖腦袋打破頭而不可得,他卻不知是自己說的“疏慢成性”的緣故,還是因為優待自己的李紱與他們是政壇的宿敵,竟然都托故開溜了#65377;今人慣說性格即命運,一個人的命途原來都是他自己的個性寫就的,以他這樣“博洽有余#65380;沉厚不足”的為人處世方式,在京城這樣一個勢利場,不失敗也真是個神話了#65377;
1736年,時當高宗皇帝即位后的第一年即乾隆元年#65377;舊歷正月除夕,全祖望做了一個夢#65377;他夢見多年的摯友杭世駿和厲鶚來到北京,和他把酒言歡,喝到盡性處,三人在雪地上且歌且舞#65377;似乎是這個夢在現實世界中的回應,到了正月下半旬,錢塘才子杭世駿果然來到了北京#65377;
各省保舉的參加博學鴻詞考試的士子們,過了春節后陸續麇集京師#65377;作為康乾學術全盛期的一次官方性質的盛會,這些人中不乏學術大家文章高手,但也充斥著通過各種渠道保舉來京的不學無術者#65380;夸夸其談者#65380;末流詩人#65380;假道學和形形色色的官迷#65377;他們中的財大氣粗者或借此機會奔走豪門,或日日征歌選勝,一時盛況就像一部十八世紀的儒林外史#65377;全#65380;杭老友重逢,卻張口閉口都是學術#65377;杭世駿不無炫耀地向全出示了剛完成的新著《石經考異》,全祖望則向他介紹自己《水經注》的研究心得#65377;從杭世駿口中得知,此次浙江總督保舉了十八人,杭世駿和厲鶚都在這份名單上#65377;全祖望為他的朋友們感到真誠的高興#65377;他希望自己和朋友們都能在這場考試中得逞所愿#65377;
到了二月,抵京赴試的各省保舉者已達一百多人,這時上諭頒布:因到京未齊,不便即行考試,先至者未免旅食艱難,著從三月為始,每人月給銀四兩,資其膏火,在戶部按名發給#65377;其未到之人,俱著于九月以前到京#65377;一時四方征士紛紛云集#65377;
就在這個月,乾隆元年丙辰科的會試中,全祖望高中三甲三十六名,通過了進士資格考試#65377;令時人稱奇的是,全的娘舅#65380;也是他的開蒙師蔣拭之,在開館授徒五十多年后時來運轉,和外甥成了同科進士#65377;一片賀喜聲中,全祖望并沒有沾沾自喜,他把這次會試作為參加博學鴻詞科的一次熱身運動#65377;世所周知,被舉博學鴻詞即是才學實力的證明,能有資格參加詞科的都是當今之國士,在全祖望的心目中,這當然是一次比會試的規格更高的考試#65377;
這年的五六月間,已取得進士資格的全祖望在考官吏部侍郎邵基的保舉下進入庶常館,也即世人所說的翰林院#65377;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也是在這個時期,他的恩師李紱因保舉新進士過多,又在朝班囑九卿保舉,被檢察部門找去談話#65377;《清史稿》載他因認錯態度較好——“紱奏:臣多言滋事,今凜承天語訓誨,永絕妄言”——對他的處理是,交部察議,降兩級使用#65377;剛被訓誡的李紱只得寄情于文章學術,與全祖望一起在庶常館共同研讀《永樂大典》#65377;日子又好像重回到了全祖望借住李宅紫藤軒的時候,兩人融融泄泄,相與析疑,他們相約,每天各看完二十卷,看到精彩處就插入書簽雇人抄錄#65377;
初入翰林院的全祖望表現出了在他身上難得一見的謙虛#65377;時任禮部尚書兼國子監祭酒的楊名時有一次入館視事,稱贊他讀書廣博,全真誠地回答:像東萊#65380;止齋這樣高深的學問,朱熹都要評議他們,何況我呢#65377;楊尚書說:你能看到這一點,就已經是進步了#65377;
這一期間,兩人就李紱于雍正十一年刊行的《陸子學譜》一書有過一場爭論#65377;全考訂出了李著中的兩處謬誤,李紱在欽佩他讀書細心的同時,由衷贊嘆:方今詔求鴻博,足下真其選矣#65377;但接下去李紱話鋒一轉,對全祖望的考據提出根本性的質疑,認為圣人之學,并不重在考據:以你這樣高的天分,如果去做一些遠大的事業,那么對天下蒼生的利益就更大,補亡訂誤,雖不無小補于世,但作用也就僅此而已;歷史上的人事有未參詳處,我們不妨暫且懸擱起來,凡于理無害的,用不著花費那么大精力去考證,俗話說得好,望遠者不見形,聽遠者不聞聲,我這么說并不是看輕考據之學,實在是對你有很大的期望啊!這與全祖望對歷史的縝密精神可說是有著原則上的分歧,全這樣回答他的老師:史以紀實,非其實者非史也#65377;
到了秋天,博學鴻詞科開考的日子越來越近,朝廷已經張榜公示欽點大學士鄂爾泰#65380;張廷玉和吏部侍郎邵基閱卷#65377;鄂爾泰#65380;邵基是不久前剛舉行的會試的考官,對全祖望這個已入翰林院的庶吉士自然不會陌生,正當全祖望滿腦子盤算著如何在詞科考試中一展身手時,讓他始料未及的是,他在北京的政治生涯剛剛開了個頭就要急轉直下了#65377;作為對他簡慢狂傲的報復,開考前,張廷玉特奏皇帝:凡經保舉而已成進士者,不必再與鴻博試#65377;一百多個考生中,惟獨全祖望已取得進士身份,這一條明擺著就是沖著他來的#65377;在資格審查中就被攔路一刀砍下馬來,這也真是窩囊透頂#65377;于是嗅覺靈敏的人士馬上覺察到,這個人在北京呆不長了#65377;
如同一潑冷水澆在被激情燒灼的身體上,委屈#65380;憤怒#65380;痛苦#65380;失望像無數只小蟲子噬咬著他的心#65377;他無可奈何地看著權力在對著自己施暴,卻不知種什么因結什么果,自身太過張揚的個性也合謀加入了對自身的扼殺#65377;但這并沒有讓這個執拗的書生變得聰明起來,反而更加變本加厲地由著性子牽著自己走#65377;
當一百七十余位來自各省的士子在保和殿內參加御試時,場外的全祖望惶惶如喪家之犬,他覺得自己被遺棄了,成了一個零余者#65377;負氣使性讓他做出了一件在世人眼中更為荒唐的事,為了表明自己的經術和詞章不在應試者之下,他照著詞科試題也作了一文,呈給有關當事者#65377;這不是明擺著有對抗不滿情緒嗎?如此不服從組織程序不把領導放在眼里,豈止討厭,簡直可惡了#65377;
事后看來,這次詞科,他試與不試都是一樣的結局#65377;身不由己被卷入權力角力場的小人物,被犧牲掉幾乎是理所當然的#65377;經李紱#65380;方苞旦月品評再薦舉的那些士子,盡管一個個都學問滿腹#65380;品行高尚,但在主持其事的政敵張廷玉的百般刁難“苦繩隘取”下,幾乎沒有一個得中的#65377;最后公布考中者,除了杭世駿#65380;齊召南幾個名流有幸擠了上去,大多數都被淘汰出局了#65377;對此杭世駿有如此之嘆:“是科征士中,吾石友三人,皆據天下之最,太鴻之詩#65380;稚威之古文#65380;紹衣之考證,近代罕有倫比,皆不得在詞館,豈非命哉!”七年后,翰林院編修杭世駿因向朝廷建議用人不分滿漢,因言獲譴,也被罷官南歸#65377;時人譏誚他是“新婦初婚議灶炊”#65377;
但在當時,全祖望不這么看,結果已不再重要,他要的是公平,是一個理字#65377;這一打擊對他自尊心的傷害太大了,不得與試的屈辱讓他多年以后一想起來還隱隱作痛#65377;他以后行事的更加乖張#65380;疏??穹牛挥懭讼?,這一事件可以說是起了一個助推器的作用#65377;
來自杭州的實力派詩人厲鶚(字樊榭)在這次鴻博試中也鎩羽而歸#65377;十月的一天,全祖望與已入翰林院授編修一職的杭世駿等幾個友人在京城爛面胡同的接葉亭為老友南歸餞行#65377;那天全祖望喝醉了,忽歌忽哭,還吐得一塌糊涂#65377;臨別之際他握著厲鶚的手吟詠起了多年以前在揚州厲的贈詩“故人四明客,含香識名字,太學待何蕃,少年推賈誼”,還一個勁地說兄弟先行一步我隨后就來#65377;他已經預感到,自己在京城呆的時間不會太久了#65377;時隔不久,一個來自湖北省的應鴻博試的孝廉因考場失利,既愧且怒,在旅館病死了,全祖望和幾個留京的考生同去料理后事#65377;眼看著那人昨日還是意氣風發今日已作他鄉游魂,同去的朋友作的挽詩“同作公車客,須眉同老蒼”怎不讓全有狐死兔悲之感,而“腹痛誰澆酒,腸回獨轉環”這樣傷懷的句子更是讓去鄉多年的游子驚悚于世事幻滅的苦澀了#65377;
到了來年五月,庶常館散館,館員按評定等級按級錄用,優異者或進入中央各部院,或主試各省,差一等的則外放州縣#65377;全祖望被評為最下等,歸吏部去候補知縣#65377;盡管這一糟糕的結局幾乎在預料之中,但當它真的降臨了還是讓全祖望萬念俱灰#65377;更讓他心生愧疚的是受他牽連,好不容易考中進士的娘舅蔣拭之也同時遭黜了,終結了他短暫的政治#65377;他不欠京城什么,京城也再與他無涉#65377;他已決意辭官歸里,永遠離開這個讓他嘗夠了人生苦澀的名利場#65377;至于辭官回鄉之后下半生的衣食從何而來暫時他還無暇也不屑顧及#65377;在以后的文章中他將一再用“放廢湖山”#65380;“左降出都”#65380;“左遷”等詞語表達北京對他的傷害#65377;
只因妻子分娩在即,他才沒有即刻動身,時常和流落在京城風塵委頓的趙谷林等幾個朋友聚在一起,喝酒酬唱,挨得一日是一日了#65377;他這樣的行徑在欣賞他才華的師友眼里不啻自暴自棄,時任“三禮”義疏局副總裁的方苞準備薦舉他擔任纂修之席,他也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另薦了福建興化的一個通判吳廷華頂了上去#65377;他還是那么地驕傲,認為自己雖專于經術,文采詞章同樣也不見得比別人差(“至詞章則似不在同年諸公之下”),“今以明試詞章被放,豈敢以經術求進乎?”(《奉望溪先生辭薦書》)北京已經傷透了這個南方書生的心,連留在此處再食一份俸祿他也覺得委屈了自己#65377;
到了十月,妻子分娩生下一個女兒,他就迫不及待地準備動身#65377;因女兒尚幼不便旅途勞頓,他便把娘兒倆扔在北京一個人上路了#65377;自1730年春天初入國子監到此番離開,屈指算來,他已在北京呆了七年多#65377;這七年,多么失敗#65377;這七年,長過了七個世紀#65377;三十三歲的全祖望,望著寒風中灰色的城墻,真是五味雜陳,既酸且澀#65377;
1737年冬天,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中昂首出城的全祖望,于一種近乎自謔的自我放逐中,體驗并陶醉于道德勝利的光榮,雪地上的每一步,都是那么吃力,那么地決絕和悲壯#65377;
2. 揚州
乾隆二年冬天的一場大雪把全祖望南歸的腳步阻在了揚州#65377;按照慣例,他還是住在大鹽商馬嶰谷#65380;馬半槎兄弟的小玲瓏山館#65377;適逢馬半槎的一部關于五經研究的新著即將問世,請他寫序,他索性也就安心住下了#65377;雪后初霽,在好客的主人的安排下,他和幾個朋友去游了城西蜀崗的平山堂#65377;他們是坐船去的#65377;雪后凜冽的北風把秋天剛剛疏浚過的運河吹得結了冰,船行處,河水是深碧的,近岸處的河面,絲絲棱棱的冰上覆著雪#65377;兩岸又增添了不少華麗的別墅,粉墻翹檐倒映水中,一派富庶升平氣象#65377;船沿著護城河到得法海寺,他們舍舟上岸#65377;拾級登上蜀崗,遠山明滅于天際,長江如練,全祖望看到平山堂前萬松成陰,松針上的蓬蓬新雪更襯得綠意盎然,六年不來,此處竟也沒有什么大變#65377;這不禁讓他恍如夢寐了#65377;時間一旦沒有了空間,一切便像夢境,空間一旦失去了距離,時間便沒有任何意義……在樓上喝著燙熱的老酒,和朋友們說些古跡舊事,全祖望很快就有了醉意#65377;酒后,他執意要踏雪去訪山后的舊城址,只因風色甚寒,山路又為雪所阻,在朋友們的再三勸告下才不得不作罷#65377;此番重聚,他給朋友們的感覺是脾氣越來越拗了#65377;
相對于清峻的北京,十八世紀上半葉富麗#65380;溫軟的揚州無疑是個更人性#65380;更適合于人居住的城市#65377;這里沒有北方的官僚氣,也沒有江南的地主氣,在一種新型的商業和經濟之上形成的市民氣象,它是市儈的,實利的,也是活潑#65380;爽凈的#65377;如果說一個青年士子在北京生活的中心詞是科考與功名,在揚州則自然而然被轉換成了詩酒與宴飲,當然對來到這座城市的更多的人來說,還有須臾不可或離的風月場上的征逐#65377;
帝國一統,中樞的供給大半仰仗東南#65377;從東南到中央的生命線是運河,居于運河與長江交匯處的揚州,自然成為漕運和鹽運的樞紐,兩淮鹽運使署即是設在揚州#65377;江蘇#65380;安徽#65380;河南#65380;湖北#65380;江西等省及山東#65380;山西#65380;陜西#65380;四川等部分地區所需的食鹽全從揚州“引鹽轉運”#65377;鹽課一向是中華帝國的重要經濟來源,自明代起即設有鹽官,兩淮#65380;兩浙還專門設了巡鹽御史#65377;按照明代晚期的文獻記載:“天下六運司,惟兩淮運司為雄……商灶淵藪,鹽利甲東南之富#65377;”在全國的各大鹽場中,兩淮最為重要,明時全國歲課400余萬,兩淮就占一半(《國朝典匯》載:兩淮鹽課幾兩百萬,……天下各鹽運,兩淮課居其半),到了本文主人公生活的十八世紀初,揚州的鹽稅還占到全國賦稅的四分之一#65377;鹽業的興盛使晚唐詩人杜牧的“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不再是個神話,財富堆積起來的精致的園林和茶莊#65380;酒肆和壯觀的夜市給這座大運河西岸的城市帶來了盛名,而且這種盛名一直延續到它的繁華落盡之后#65377;城市可以聚集起一個時代的精英,城市也大可以藏污納垢#65377;在這座類似于后來的殖民城市的繁華之都里,以數百家富甲天下的鹽商家族為中心,聚集著無數的商販#65380;走卒#65380;知名或不太知名的學者#65380;畫家#65380;說書人#65380;雜技演員#65380;落魄士子#65380;文藝青年#65380;小姐#65380;歌女和風月場中的老手#65377;
揚州有的是錢多得燒包的富人,他們有的每吃一頓飯都要備上十數桌,有的用萬金遍買金箔,站在金山塔上隨風散盡,揚州鹽商驚人的財富和他們競尚奢靡的種種方式在18世紀一位揚州旅行指南的作者李斗的筆下(《揚州畫舫錄》)有不少的記載#65377;但像馬嶰谷#65380;馬半槎這樣集商人#65380;學者#65380;學術贊助人三重身份于一身者,當也不在少數#65377;
馬氏兄弟和江春#65380;黃氏兄弟是十八世紀揚州園林最富有的主人#65377;出身于安徽祁門望族的馬氏兄弟,從祖父輩起寓居揚州,人稱揚州二馬#65377;馬老大在乾隆年間與汪懋麟#65380;江春并稱“鹽商三通人”#65377;他們在當時文化學術界的聲望甚至蓋過了在商界的成功#65377;乾隆皇帝的文學侍從沈德潛稱贊馬秋玉“以古書朋友山水為癖”,“以朋友為性命”,“四方人士,聞名造廬,適館授餐,經年無倦色”#65377;馬半槎和乃兄一樣工于詩文,熱心贊助文化,曾被地方學政推薦參加乾隆元年的博學鴻詞科,對揚州這座城市的癡迷使他寧愿經商也不肯赴京應試#65377;馬氏兄弟在揚州東關街住宅對面所建的“街南書屋”,是一個包括小玲瓏山館#65380;七峰草亭#65380;叢書樓#65380;畬經堂#65380;看山樓#65380;紅藥街#65380;透風透月兩明軒#65380;藤花庵#65380;覓句廊#65380;梅寮的龐大的建筑群,這里是免費提供給文士的聚會處和招待所,也是當時揚州城內一個著名的文藝沙龍#65377;當時的學術名流如厲鶚#65380;杭世駿#65380;全祖望#65380;陳章#65380;閔華等曾長期作客山館#65377;全祖望獨愛馬家的藏書樓叢書樓#65377;在《叢書樓記》里他說,揚州自古以來就是聲色歌吹之區,這里的人不愛讀書,馬氏兄弟卻是個另類#65377;他南北往來,時常在此借宿,二馬非常好客#65377;在一起的話題,除了書還是書,最近得了什么好書沒有?最近聽到有什么好書沒有?二馬得了什么異書就像寶貝一樣捧出來,桌上是好茶,好書,水果,說到盡興處,就相對喝酒#65377;在全祖望看來,有著十幾萬卷藏書的馬氏叢書樓,是百年來海內聚書之最有名者,比昆山徐乾學#65380;新城王士禎#65380;秀水朱彝尊相比都要過之#65377;
當時的揚州,官員或商人羅致文人入幕入館成為一時風氣,這些主流社會的強勢人物渴望把文化資本轉換成政治和社會資本#65377;有權勢的鹽運使盧見曾就是以資助來訪的文人而聞名#65377;據李斗記載,在他的周圍曾聚集著三十多名有名的學者,其中四名是江北的土著,更多的則來自于浙江#65380;安徽和江蘇南部地區#65377;李斗所說的“四方賢大夫無不至此”當沒有夸大其辭#65377;入幕入館者都是些學藝兩方面的專業人士,因做不了官,生活不能自給才不得不寄人籬下#65377;主人的無償款待,要求他們的是按照意旨作文作詩作畫,以及鑒定文物#65380;接待賓客等#65377;本文主人公全祖望日后乃有“佐王經術歸農圃,逐世名聲饜頓餐”之嘆#65377;在這里我們會看到,揚州鹽商巨大的財富不僅震撼了十八世紀經濟的脈絡,也催生了代表一個時代學術主流的“江南學術共同體”的形成(同時還有藝術史上最富有生命力和個性色彩的繪畫流派揚州畫派),他們的贊助行為導致的對思想學術史的影響貫穿了一整個世紀#65377;
全祖望第一次來到揚州極有可能是在1730年的春天,他北上京師應試的途中#65377;由厲鶚從中作伐,他結識了揚州巨商馬氏兄弟#65377;他隨身帶來的兩萬余冊圖書肯定讓同樣雅好書籍的馬氏兄弟嚇了一跳,當然他給馬氏昆仲留下更深刻印象的是博雅的談吐和縝密的思維方式#65377;厲鶚大他十三歲,這個聲名鵲起的浙派著名詩人在康熙五十九年就已鄉試中式,算起來與他已有十年的交情#65377;但至此這個天才的詩人還沒有真正踏入官場一步,多年來,他往返于杭州#65380;揚州這兩座帝國東南最繁華的城市,優游歲月并自得其樂于自己的詩歌王國#65377;前一年的冬天,他就是在揚州度過的#65377;此番兩人再次相會于維揚,一個是聲名日隆的詩人,一個是將北上京師入讀國子監的青年學者,相惜相敬大起知己之感#65377;四月十八日,厲鶚約了幾個同人陪同全祖望泛舟邗溝,經紅橋,入平山堂游覽,既是踏春,也算是為將要北上的全祖望餞行#65377;厲鄂的游春詩記下了那日他們的行跡:“西上陟蜀岡,新亭亦佳致;歐公遺構在,清氣激松吹;歷毛司徒廟,眺謝司空寺#65377;”在這首流水賬式的詩作中,惟一不同異常的是他把小他整整一輪還不止的全祖望比作西漢的才子賈誼#65377;臨別前,他還鄭重地托附全祖望為他即將刊印的詩集《游船錄》作序#65377;
事后看來,負氣出京也是逞一時之快,因為回家就要過窮日子,甚至餓肚子,這個失了業的進士后來自己也說,有明三百年世宦之貧,沒有一個比得上我#65377;以后的二十多年里,貧困像影子一樣跟定了他#65377;他將一直為衣食奔走#65377;晚年又連年患病,以至“茶余苦生”,一大把年紀了還要跑到廣東去#65377;繼回鄉之后父母接連去世,到了1741年,家里就常常有這頓沒那餐了,年譜說他“極貧”,“典琴書,數券齒,日皇皇也”#65377;冬天了也穿著單衣#65377;梅雨季節家中竟至絕糧#65377;偶爾出游,不是為了著述就是為了乞助,或兩者兼有#65377;他那個時期大量的詩中就透露了這樣的信息:“室中呼菜婦,為我理殘篋#65377;微吟乞食詩,再臨乞米帖”(《梅雨彌旬,奴子以絕糧告》)#65377;一個腦滿腸肥的人肯定寫不出這樣寒辛的句子#65377;但決絕仕進遠離官場蠅營也使他把全副的精力放到了鄉邦文獻的搜羅鉆研上,特別是對明末清初時期這塊土地上發生的驚泣鬼神的人與事的關注與表彰耗去了他家居十年大半的精力#65377;就像友人之子董秉純在為他所作的年譜中所說:“先生既歸,侍庭闈有間,益廣修枌社掌故,并桑海遺聞,著作日富#65377;”著名的《鮚埼亭集》的寫作當是從這個時候開始#65377;
有一年秋天,好友李甘谷來訪,他無米作“一飯”招待,寫了一首詩解嘲:《甘谷以重三日過我,亭午不能作一飯,內子以糕進,漫賦一律索笑》#65377;“斗酒只雞良不易,蔥湯麥飯亦蕭然”,雞酒不易得,果腹的蔥湯麥飯也難尋,只能是空數日影相對苦笑了#65377;
1743年,他四十歲,朋友們共謀慶賀,他拒絕了#65377;又貧又病,有什么好賀的呢#65377;有朋友建議他移居杭州,家庭的窘迫使他只好放棄了遷居之念#65377;寄希望于將來,有錢了多買些田,至于目前呢,“不妨一歲中,來往三江間”吧#65377;
好在還有一個揚州,可以用鹽商的銀子,做鹽商的座上客#65377;讓他在饑餓的崖壁上不至于失手掉下摔成粉齏#65377;自1741年開始,全祖望渡江北上的身影開始頻繁出現在揚州城內#65377;因為這一年,父喪丁憂三年#65380;母喪丁憂四年的守制期滿了,他也早在家里呆得嘴里都淡出鳥了#65377;
這年秋天,全祖望在杭州的老朋友#65380;藏書家趙谷林的小山堂短暫盤桓后,北行經吳興抵揚州#65377;從他能夠在馬氏的畬經堂完成《困學紀聞三箋》初稿的寫作來看,這段食客時間當不會太短#65377;揚州之后的下一站是南充#65377;因為這一年又逢三年一度的鄉試,主試江南省的是他北京時期過從甚密的李紱#65377;出于師生之誼,他無論如何要去南京一趟,當然他可能自己也沒覺察到,去南京拜訪李紱還有夢想再獲提攜的一絲希望#65377;李紱倒是很想讓他出來做事,但多年官場的消磨再加一場大病,這個昔日精干的官員已是元氣大傷形神困悴#65377;看著年紀并不算太老的他像個老太婆一樣嘮嘮叨叨,語無倫次,全祖望的一顆心真是冷得像落入了冰窟#65377;既已對仕途上的發展徹底死了心,他那種骨子里的拗勁和臭脾氣就又露了出來#65377;“自分不求五鼎食,何必平揖大將軍”#65377;他給李紱留下了五首詩絕塵而去#65377;這五首詩里的最后一首這樣寫道:“生平坐笑陶彭澤,豈有牽絲百里才;秫末成醪身早去,先幾何待督郵來#65377;”這個人的自尊心太強了#65377;當年不得應試與“左遷”兩件事對他的打擊太大了,他都變得有點自暴自棄了#65377;當然流逝的時間會讓他后悔,到了生命的末年,他這樣告誡學生,“莫似老夫中暴棄,桑榆潦倒愧先民”#65377;但那時塵埃落定,整整一代人都要被歷史翻過一頁,“愧”也只是個說詞了,何況這么驕傲的一個人,他說悔你也不能真當他悔了#65377;
接下來的幾天他成了南京街頭一個優哉游哉的觀光客,游完大中橋#65380;朝天宮#65380;夫子廟#65380;明孝陵等各處名勝,還一個人跑到燕子磯的一處寺院里去尋找張蒼水的題詞#65377;他需要用事實來激勵他的歷史想象#65377;自十六歲那年聽白發蒼蒼的族母張孺人(張蒼水之女)坐說忠烈遺事,只要有機會他都不放過尋訪英雄遺跡#65377;他日后寫下的《張尚書神道第二碑》成了研究張蒼水的最詳實#65380;可信的資料#65377;還真讓他找著了那些百年前的字,遺憾的是由于寺僧沒有保護好,有幾處已經字跡漶漫不可辨認#65377;游罷南京,按理說接下來他的行程應該向南回老家了,但他還是出人意料地北上揚州#65377;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是曾經合住李紱紫藤軒的老朋友萬孺廬帶著兒子從江西過來希望和他在揚州相會,但明眼人一看即知還是為了打秋風吃白食#65377;自乾隆二年離京,他與萬孺廬已近五年沒有見面,他鄉故舊,既見且喜,關于經史#65380;文章#65380;師友他們有那么多的話好說,再加揚州城內外那么多精致的園林和引人入勝的古跡,足使人流連忘返,就像萬孺廬的答詩中所說,“道以素心合,交將醇酒醉”,此地甚樂,拖到冬天,舊歷的新年都快到了,全祖望才怏怏地回轉浙東老家#65377;
來年春天,吏部的一道催令發到了他家中,告訴他既然喪服已除理應上京赴選#65377;但他拒絕了#65377;理由是二喪并及,應該丁憂五十四個月而不是泛泛的三年,時下雖已除服,“心喪”卻未盡#65377;他沒有明說的是北京對他的傷害還遠遠沒有彌合#65377;昔年詞館的同僚有在外省任職的,寫信來向他訴說官場生活的苦悶無聊,盡管那時他家里已經窮得有上頓沒下頓了,他還是作詩謔笑他們:若使脂膏良可冀,阿儂捧檄也顏開#65377;不知是感官的過于遲鈍還是他身上精神的力量時時要滿溢出來,這個窮困的學者可以一邊餓著肚子,一邊和地方上的一幫文藝青年結成“真率社”一舉壺觴互相唱和#65377;優游里社唱酬之余,這一年他還四處踏勘鄉井故跡:去錢肅樂的后代家里觀瞻畫像,去半浦鄭性的二老閣搜訪閱讀他素為敬仰的黃宗羲的遺稿,到了九月初七日張蒼水的忌辰,還在家中設祭招魂#65377;“去年燕子磯下泊,訪求題字渺禪關”(《薤露詞》),道盡了他對前賢的無盡追懷,而“九沙忽騎白鶴去,南屏漸恨絮酒艱”這樣的句子里流露的黍離之悲,則讓人對時間流逝裹挾而去的人與事生出莫名的悵痛#65377;
但到了這年十月,我們的主人公又遠赴揚州開始他的索食之行了#65377;事情的起因是明遺民#65380;復社社員沈壽民死去近七十年一直沒有下葬(全祖望曾有《悼沈壽民未葬詩》為此戚然),在馬秋玉等鹽商的襄助下,全的朋友#65380;人稱東城狂士的揚州人朱重慶發起了安葬儀式,他來信敦促全祖望即刻前往安徽宣城沈的老家參加落葬儀式,因沈壽民的孫子孫兆符——一個窮畫家——此時流落在浙江桐鄉一帶教書,朱重慶希望他們兩人能夠結伴前來#65377;但全祖望在抵達揚州后是否再赴宣城,至今已無佐證#65377;我們所知道的是這次在揚他住到了朱重慶的家里#65377;朱家在城東一個叫浦頭的地方,這里原是朱為其母親守墓的草堂,后來重置樓閣導水為池作起了別業,名曰莪園#65377;朱重慶和他聰慧的妻子在遍植木槿的莪園里款待了他#65377;不知是旅途奔波還是過于勞心,全祖望在朱家病倒了,而且病情危急,經朱重慶一家精心調理,后來病勢總算漸漸痊愈#65377;因人參最能養護元氣,朱家為客人購買人參的錢就花去了一大筆#65377;
1743年9月,秋風客全祖望清癯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揚州城內#65377;這次他是為出席他的朋友兼學術資助人馬氏兄弟主辦的邗上詩社的一次雅集而來#65377;大概就是從這一年起,性好交游的馬秋玉發起組織了邗江吟社定期舉行詩會#65377;文人都是喜歡群居的動物,一時凡過揚州的四方名士都以登門造訪躬逢其會為榮#65377;詩會之期,“縞貯之投,杯酒之款,殆無虛日”,因強大的財力的支撐,其盛況比之今日某些城市政府部門主辦的詩歌節有過之而無不及#65377;詩會的主會場,“設一案,上置筆二,墨一,端硯一,水注一,箋紙四,詩韻一,茶壺一,碗一,果盒茶食各一”#65377;詩人一到,便留下詩作#65377;“詩成即發刻,三日內尚可改易重刻,出日遍送城中矣”#65377;其出版速度之快足讓人瞠目結舌#65377;詩成之后,自然還有宴集#65380;賞樂和讓人賞心悅目心率加快的歌舞表演#65377;多年以后,馬氏昆仲編印“邗江雅集”十二卷印發天下,參加過這一詩歌活動的學界名流#65380;詩壇中堅#65380;印畫名家就有程夢星#65380;胡期恒#65380;汪玉樞#65380;厲鶚#65380;方士庶#65380;陳章#65380;閔華#65380;全祖望#65380;姚薏田#65380;杭世駿#65380;張四科#65380;高翔#65380;金龍#65380;陸錫疇#65380;丁敬#65380;趙一清#65380;劉師恕等四十余人,端的是才彥靡集極一時之盛,這部詩集的作者名單就是一張讓人嘆為觀止的十八世紀的文學地圖#65377;值得一提的是,這份名單中有來自浙江的四人是邗江詩會的常客,他們分別是來自杭州的厲鶚#65380;杭世駿,來自浙北一個叫長興的小縣城的姚薏田和來自鄞縣的的本文主人公全祖望#65377;
九月九日時當重陽,下得讓人心煩的秋雨終于止歇了,風日清美,天氣爽朗,甫抵揚州尚未喘過氣來的全祖望即和馬氏兄弟#65380;厲鶚#65380;閔華#65380;張四科#65380;程夢星#65380;陳章#65380;王藻等十四人參加在城北天寧寺文庵舉行的詩會雅集#65377;這里是馬氏兄弟在城外的小筑,地雖不足一畝,卻環境清幽閑適,千百年的古藤老樹掩映著曲廊高榭,讓人一腳踏入此間就像踩在歷史柔軟的肌體上#65377;這日,會場中間懸掛的是著名畫家仇英白描的中國歷代非主流文人的精神導師陶淵明的畫像,以菊花數枝#65380;白酒幾盞為供#65377;按照慣例,這次是用“人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分韻賦詩,觴詠竟日不在話下#65377;參加這詩會的還有吳中名畫家葉震初,他受主人之囑托,繪下了這日文宴雅集的盛況#65377;詩壇大家厲鶚作《九日行庵文宴圖記》#65377;在葉震初寫實主義風格的畫筆下,亭臺蕉竹之間,與會的十四人神態各異又栩栩如生,或撫琴,或抱菊,或抱膝而坐,或仰首向天,或對坐展卷,或依著湖石作若有所思狀,本文主人公全祖望被畫成坐在一把藤椅上,手捻頦下的一叢山羊須,一張瘦臉上雙目深凹,像在沉思著什么,神態卻是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極為怡然的#65377;
對于揚州這個金錢世界,全祖望曾是一個挑剔的批評家,在他還沒有一次次地到這個城市打秋風之前,他曾這樣毫不客氣地抨擊這個城市的享樂主義之風:“揚州為江北大都會,居民連瓦接楹,笙歌輿從,竟日喧聚,其于清歌雅集,蓋罕矣#65377;”但現在因為身兼鹽商#65380;藏書家#65380;文化資助人多重身份的馬氏兄弟,和一批才華卓越的詩人學者,他對這個城市的看法已經暗暗發生了位移#65377;此時在他看來,這個有好書#65380;好友和園林之樂的城市是多么地好,能夠和馬氏兄弟及社中那一幫“生逢太平之世,書淫墨癖是處流連,胸次中了無一事”的人做朋友,又是多么地好#65377;天氣冷了,小玲瓏館主人為他購置了衣裘,他寫了一首詩表示感謝#65377;一場場的歡宴雅集,這個餓慣了肚子的秋風老手終于頗為滿足地喊出了自己乃是“江湖之幸民”,這真讓人既喜且悲#65377;
1743年食客們揚州之會的高潮,乃是十一月間,一場規模頗為可觀的婚宴#65377;新郎是時年五十二歲膝下無子的詩人厲鶚,新娘則是馬嶰谷出資購買的一戶劉姓人家剛成年的女兒(也有種說法是馬家一個愛好文藝的女仆)#65377;在一首把自己也放了進去的題為《厲樊榭納麗》的賀詩中,全祖望沒有放過調笑老新郎的機會,他不無醋意地寫道:“畫取雙眉當遠嵐,隔增詩老漫相探#65377;幽資歷的如瓊玉,皓月盈盈正十三#65377;顧氏瑤池工點筆,蘇家小袖最宜男#65377;國香一覺征前夢,近事南唐喜劇談#65377;”詩中的夾注表明那個過來探看的“隔墻詩老”就是自己#65377;當他揶揄厲大詩人“蘇家小袖最宜男”之時,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家中的妻子和尚未滿周歲的兒子?西風萬井下,他們有否挨餓受凍?梁園雖好終非久留之地,于是到了十二月,在小玲瓏山館一次小范圍的雅集后,全祖望啟程南歸了#65377;過了舊歷的新年,他就要四十歲了#65377;下一次再至揚州,也要三年之后的春天了#65377;
對揚州這座城市的好感與表彰前朝忠義的道德使命感的雙重驅動催生了《梅花嶺記》這篇不朽的杰作#65377;梅花嶺在揚州城的廣儲門外,因遍植梅花而得名#65377;全祖望的這篇記游文字的真正用意乃是為一百余年這座城市的一場大屠殺中的亡靈招魂#65377;而歷來被視作中國文人品性之象征的梅花在文中成了一個有著豐富的美學涵義的意象#65377;“百年而后,予登嶺上,與客述忠烈遺言”——一百年過去了,今天我登上梅花嶺,與朋友們說說百年前的忠臣烈士#65377;說的是1645年清兵圍揚州,史可法知大勢已去,就招集部將跟他們說,城破之日我必須殉難,不能落入敵人之手,到了那一日,誰來幫我完此大節?副將軍史德威說:我來干#65377;史可法說:好,你我同姓,我上書母親,把你寫到史家族譜里#65377;城破的時候,史可法想拔刀自裁,諸將將他抱住,這時,史大呼“德威”,德威卻“流涕不能刃”#65377;諸將擁史可法突圍,但清兵太多,眼看部下大都戰死,史可法“乃瞠目道:我史閣部也#65377;”清軍統帥多鐸以“先生”禮敬之,勸他投降,“忠烈大罵而死”#65377;依其遺言,史德威把他葬在了梅花嶺上,因尸骨無存只好以衣冠代之#65377;
后來的文學史家評述全祖望的文章,常以“大氣”與“蕪雜”并舉,意謂他的文字不事雕刻浩浩蕩蕩如大河奔涌,卻又過分放任情感缺少節制#65377;的確,由于像他的老師黃宗羲一樣喜歡把筆記和小說的“稗習”帶進文章,他的文字比之同時代方苞的純凈和袁枚的性靈顯得過于枝蔓,但全祖望對此有自己的理解#65377;《梅花嶺記》由起筆寫史可法就義,接著筆鋒一轉數說起種種的傳說:有人說,城破之日史可法“青衣烏帽,乘白馬出天寧門”投江而死;也有人說他突出重圍了;更有一個叫孫兆奎的書生打著史的旗號領導起了一支地方反清武裝,兵敗后被洪承疇所殺#65377;數說過這些逸事,全祖望發議論道:這都是因為忠臣烈士精神不死啊#65377;至此,招式已老,筆鋒輕輕一蕩回到了文章開頭提到過的墓旁的“丹徒錢烈女之冢”,梅花那個白啊,梅花那個香啊,——“梅花如雪,芳香不染”#65377;他用一種修辭學的口吻在文中設問:那些為國捐軀的英雄自然會有人去祭祀他們,而這座城中那些在大屠殺中被掠奪走了身體#65380;貞潔與生命的美麗的女人們呢?然后自己作答道:當另為別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輩也#65377;
在差不多同一時期完成的一篇傅山傳記中,全祖望對細微#65380;精致#65380;工于雕刻的“江南之文”表示了不屑,在他看來,那種刻意于瘦肥濃淡的南方文風肯定寫不出那些忠烈之士的精神#65377;在他眼里,唐宋八大家之后,文壇上“作家多,大家不過一二”,為此他發展出的一套激進的文學理論是,大家“必有牢籠一切之觀”,文字要與思想同樣的壯闊#65380;粗獷,甚至不妨泥沙俱下#65377;對過去時代英雄業績的書寫在他身上不知不覺發展出了一種“自我英雄化的傾向”,他變得更加的執拗與孤獨,傲視群雄,肆意褒貶,那些謹小慎微的當世學者根本進入不了他的視野#65377;甚至對他生平最為服膺的黃宗羲,他也批評他晚年的文章因精力不濟和過多的諛慕之作顯得質量參差不齊#65377;而同時代人對他文章的評論也是模棱兩可充滿悖論,“讀《鮚亭集》,能使人傲,亦能使人壯,得失相半”#65377;這一酷評倒讓全祖望深有感觸,認為是對他的文學評論中最到位的一句#65377;時當乾嘉學術的初倡期,這個人身上的棱角還沒有被考據#65380;訓詁#65380;輯佚磨平,率真的性情還有著很大的生長空間,而大規模的文字獄運動(自乾隆三十九年至四十八年的十年間為最烈)也要在他死后的二十多年后才真正來到#65377;
接下來居家的兩年,他幾乎沒怎么出遠門#65377;惟一一次跑得遠些的是去余姚,會晤一個出任余姚縣令的同年進士#65377;想來是揚州之行使他囊中略豐,而更主要的則是他開始了《甬上耆舊詩集》《甬上諸公遺集》兩部鄉井文獻的編選工作#65377;同時進行的還有黃宗羲全集的修訂#65377;黃宗羲生前曾想把自己的所有文字刪定為文約,可惜這件事尚未做完他就死去了,全祖望發現,鄭性的二老閣刻本駁雜不精,反多后人冒附之作#65377;1745年2月黃宗羲的忌辰,他到半浦陪祭,搬回了黃的所有文稿包括未定稿,補亡汰偽一一證定,凡發現更竄處都參照黃的晚年手跡一一修正,最終刪定為《南雷黃子大全集》四十四卷#65377;讓他略覺遺憾的是鄭性已于兩年前去世,墓木且拱,再也不能起他于地下共同討論文集的修訂事宜了#65377;就在全祖望把黃的所有文稿搬回去的時候,鄭性的兒子問他能不能幫助黃先生完成一樁遺愿,續完他寫了一半的《宋元學案》這部學術斷代史#65377;從全祖望日后的答詩“瓣香此日尚依然”#65380;“千秋兀自綿薪火”來看,他當下就答應了去做這樁薪火傳承的事,他多么希望自己生活在黃宗羲時代,和他敬愛的導師酌酒消寒#65380;挑燈講學,而今百年倏忽,只能于青燈黃卷中去會晤一個個亡靈了#65377;
一個失了業的進士,沒有任何進款,不問經濟營生,又沒有一筆龐大的田資恒產養著他,窮困得揭不開鍋也就成常事了#65377;每到歲末,他就像一只被饑餓和孤獨包圍的困獸,看到食物兩眼都會發出光來#65377;老友陳南皋既窮且病,他想幫一把也使不上什么勁#65377;但貧窮沒有折彎他,他寧肯嘎嘣一聲脆響被折斷也不會彎下腰去#65377;一起參加過乾隆元年鴻博試的陳句山勸他務實些,出來找些事做#65377;他這樣回答:寸有所短,也有所長,再讓我找門路入官場,不是北馬南轅嗎?昔年同在庶常館的彭芝庭這樣說,我看同館的諸公,歷經官場中風霜雨雪,哪一個不是憔悴已極,有誰比得上謝山兄這般自在呢#65377;
饑餓的鞭子驅趕著他于1746年的春天又上路了#65377;這一年他已是四十二歲的壯齡,世人看來,這么一大把年紀了還一事無成四處打秋風,可謂失敗至極了#65377;但這個拗書生一點也沒有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什么不妥#65377;時代是如此的圣明,自己又是如此的落拓,難道圣明之時的落拓者一定是可恥的?索食是為學術,學術乃為立命,既然為了實現信念,需要他犧牲一點可憐的自尊去打秋風那就去打吧,這秋風盡可以打得堂而皇之理直氣壯#65377;他出發時,聞聽老友陳南皋已經病得不能下床,上路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轉道去探望#65377;在床上等死的陳南皋握著他的手激動得流下了淚,他說,我本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我慶幸自己沒有早死,不然這一面就見不著了#65377;說得不輕易表露感情的全祖望也陪著流淚了#65377;
三月三日,在參加過杭州太守鄂筠亭發起的一場大規模的西湖修禊事后,全祖望沿著京杭運河北上揚州#65377;漫長的水路中,他惟一在做的一件事就是增訂#65380;續寫黃宗羲的遺作《宋元學案》#65377;春綠江南時這條著名的水路上的紅花弱柳曾引動不少文士雅思,并留下無數漪麗繁華的文字,但在全祖望的眼里這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他的視力好像穿過船下的水波看到了數百年前的宋元時代#65377;“茫茫溯薪火,渺渺見精神”,那一脈香氣就這般穿過百年千年如絲如縷地飄著#65377;五月間抵達揚州,這座城市正被早來的酷熱所包圍#65377;剛從宋元時代轉了一大圈回來的全祖望夢游一般下得船來,不巾不襪地走在了城中的街巷上#65377;三年不至,聞聽他到來的消息,朋友們的熱情馬上像夏日的氣候一般把他湮滅了#65377;參加邗江詩社的浙中四寓公,全祖望#65380;厲鶚#65380;杭世駿#65380;陸薏田,雖然都多次來揚州,但總是錯開時間,很少有聚在一起的時候,喜歡熱鬧的揚州文人欣喜于全祖望三年后渡江北來,又惋惜其他三人不在一道,言談唱和之際對來日的重聚更是生出了不少的期待:“三子各懷鄉,去往每相背,何當借好風,吹以來庭際”(胡期恒《喜謝山至》)#65377;
但全祖望讓他們失望了,此番一住半年,他竟很少參加他們風雅而又熱鬧的沙龍活動#65377;他還是住在馬氏兄弟的畬經堂,卻像把自己綁在了桌椅上似的很少下樓#65377;后來人們知道他在寫一本大書,就很少有人來打擾他了#65377;這里豐富的典藏為他編纂《宋元學案》提供了極大的便利#65377;或許他就是看中了小玲瓏山館無虞的衣食和隨需隨取的大量珍本書籍,選擇了到這里來完成《宋元學案》的續寫工作#65377;到了十一月,這項工作大綱甫張,人也瘦了一大圈,他就辭別主人南歸了#65377;“三年一握手,何遽唱驪駒?”揚州的詩友們也只有以“句章風雪里,亦或憶柴扉”來安慰了#65377;傷感倒是談不上的,這只老候鳥明年秋天還會飛來#65377;
歸途中他在蘇州小住了五日,客寓陸錫疇的水木明瑟園#65377;陸錫疇號茶塢,“性嗜客,豪于飲”,是個逢客必飲見酒必醉的高陽之徒和食不厭精的美食家,也是全祖望在邗江詩社的一個詩友#65377;在這之前,他已多次邀請全祖望在適當的時候造訪他的水木明瑟園#65377;此次《宋元學案》大功將成,全祖望也就順路去蘇州散散心,順便看看蘇州的幾個朋友#65377;性情豪爽的陸錫疇陪著他烹魚沽酒,坐在西風吹拂的古藤架下指點江山褒貶群雄,倒也是浮世一樂#65377;很有可能全祖望于某日酒酣耳熱之際向他的朋友談起了這部即將完成的著作讓他分享創造的喜悅,不然陸錫疇也不會有“學案未全窺,宏詞已飽飫”的捧場式的贊嘆#65377;五日倏忽將盡,天空也飄起了細小的雪花,全祖望告辭南歸#65377;在杭州,地方長官鄂筠亭先生于九曲巷口瓶花齋發起的一場消寒之會正在等著他#65377;他與厲鄂#65380;趙谷林和剛從北京因言獲罪放歸故里的杭世駿等一干武林舊友也已多年不見,竟夕相思#65377;北風吹帆,好像把來時的路程也縮短了許多#65377;
這一年冬天的雪下得分外大,舊雪未融,新雪又至,寒冷的天氣使得錢塘江上擺渡為生的船家也歇業不干了#65377;東歸一時無望,全祖望便在趙谷林的春草園之西樓住下了#65377;春草園中匯集著趙谷林多年搜羅的古籍珍本,住多久也不會寂寞#65377;趙谷林不無炫耀地向老友出示了剛得到的關于《春秋》的一本注疏,全祖望雪夜閉門“撥寒灰讀之”,花了十天十夜把這本書啃完了#65377;奠定了厲鶚詩歌評論家地位的《宋詩紀事》也在這年冬天出版了#65377;但全祖望來不及在春草園中讀完它就要鼓棹東歸了#65377;如果他未卜先知,能預先得知趙谷林將在明年春天去世,他也不會這么急著回去了#65377;
人到中年才會深覺時間這把刀子正在一截截地把你刪削,師友朋輩的凋零接踵而至#65377;明年五月,全祖望到南京,去湄園拜訪年已八十的方苞#65377;已經老得說話久了都要喘息不止的方苞思路尚還清晰,臨別之際拉著他的手說:看來我的來日不會多了,多年積攢下來的文稿也沒有精力去整理了,我死之后,這件事就請你和犬子一起來做吧#65377;幾個月后,一代文章大家方苞在南京寓所孤獨去世#65377;
秋風再起,例行的索食行動也就擺上了日程#65377;九月,全祖望約厲鶚共赴揚州#65377;兩人聯袂出城,沿運河北上,“朝陽初上睡方醒,船頭已見含山迎”,漫長的旅途中,兩個徒抱文字癖的南方書生看流#65380;讀詩文,聽運河兩岸寺院的晨鐘暮鼓,江湖客舟中的推心置腹更見人心的溫暖#65377;四十五日后,船泊蘇州,厲鶚因突然發病不得不折返南歸#65377;全祖望惆悵莫名,準備約陸錫疇同去揚州#65377;但陸家中有事一時走不開,最后還是全祖望一個人去的揚州#65377;
1747年秋天的揚州之行,全祖望染上了在生命最后幾年為之煩憂不堪的失眠癥#65377;開始他還以為是自己的苦行獲得了上天的垂憐,越到夜深落筆越有神,欲罷不能竟至通宵不寐,但連著幾夜亢奮后,反彈回來的精神萎靡讓他到了見到文字要嘔吐的地步#65377;有朋友來畬經堂探望,見到滿桌子的《學案》文稿后面那張灰黯的臉,說他是用心太過(“虐用其心之過”),此病只要靜靜將養,自然會不治而愈#65377;他表示同意朋友的分析,卻不能按他要求的去做,起碼在《學案》完成之前他是不會睡安穩的#65377;他苦笑笑,故作達觀地說,我連晚上都不睡,這不是比別人要多活一半的壽命嗎?
到了冬暮,這只老候鳥將按時啟程回他的老巢#65377;動身前,馬氏兄弟的小玲瓏山館到訪一位來自北京的官員,此人姓杜名甲,是新任的浙江紹興知府#65377;作為一個雅好文藝的新進官員,杜甲在對全先生的學術成就表示了適度的仰幕之情后,向他打聽了浙東思想文化界的近狀,對于近年來浙東一地由于商品經濟的興起(“市舶日多”),導致的民風競相奢靡#65380;享樂成習(“風氣漸靡”)#65380;不思讀書的趨向(“無前此詩書接葉之澤”),賓主雙方都深表憂慮#65377;全祖望希望杜知府到任后能切實改進這一現狀,還浙東以“鄒魯”之鄉的本色#65377;這次會面,雙方彼此都留下了良好的印象#65377;第二年秋天,應杜甲之請,全祖望將前往他的轄區紹興,出任由劉宗周開創的蕺山書院山長一職#65377;
兀兀不輟的纂著工作加重了失眠癥,隨之而來的還有牙痛#65380;神經痛和舌下莫名其妙的出血,更要命的是記憶力也在嚴重衰退中#65377;似乎由于平時的不善調理,身體的零部件也都罷起工來了,把才四十余歲的他提前送入到衰老者的行列中去了#65377;第二年初春,趙谷林去世的消息傳來,他痛切地感受到“當代文章真寂寞,平生師友漸凋殘”,為會葬故友,全祖望于二月間來到杭州#65377;有記載表明他在杭州期間得過一場重病#65377;杭州太守鹿田先生問他:先生不出之意何其決也?他作詩自稱“野人”,說在山清水寒的鄞江上住慣了,家居十年隨心所欲地讀些書,這份自在快活哪里作個小官可比?“也知敵貧如敵寇,其奈愛睡不愛官”——貧窮固然像敵寇一樣可恨,一個失眠癥患者能夠安然入睡才是人生至樂呢#65377;
葬禮過后,一眾人風流云散,厲鶚應邀遠走天津,將在大鹽商查為仁的水西莊里為他編注一部宋周密選的絕妙好詞箋#65377;全祖望因知府杜甲的邀請,在途經紹興短暫停留,不久后也回到了老家#65377;幾個月后,全祖望應邀來到紹興擔任蕺山講席#65377;乾嘉時代興盛一時的書院講學之風當時從十八世紀四十年代的這個時期開始成為風氣,全祖望于無意之中投身了這一學術活動的主潮#65377;遠在津門的厲鶚得知消息,寄詩為賀#65377;“初寒官舫晚潮催,知是經師入越來”,他還念念不忘一年前那場半途而廢的揚州之行,盼望著有一日能夠和老朋友再續舊游#65377;
這個嚴厲的老師一開始在蕺山書院并沒有受到歡迎,但他以自己的學問和敬業精神贏得了敬重,那些調皮搗蛋的學生到后來都變得服服帖帖#65377;但多年的衣食奔走使他越來越自尊和敏感,甚至到了脆弱的地步#65377;兩個月后,因為杜甲的一次失禮,他就撒手不干了,一個人跑到揚州,埋首在馬氏的小玲瓏山館研究他的《水經注》去了#65377;杜甲托人說項,希望全先生能不計前嫌回到書院,全祖望不理不睬#65377;次年一開春,他在書院的學生公推一個叫蔡紹基的生員前往寧波面請他回書院開講#65377;蔡說:現在書院已經有五百多人寄食,等先生一到就可以開講,您如果不想接受知府的錢,我們每人奉上束脩六錙,一千兩銀子可以輕輕松松得到了,對您的名譽也不會有什么傷害#65377;全祖望聽了大怒:這算什么話?我是因知府失禮而辭職,難道師道的尊嚴就只值一千兩銀子!
于是在家一邊帶幾個生徒,一邊繼續《水經注》的研究#65377;即便經短途旅行去杭州參加詩會,也還是帶去手頭正在做的一些活兒#65377;一次朋友小酌,厲鶚得知他又失業了,開玩笑說他“詩苦與俗違,文苦致身窶”#65377;他回頭細想想,這一生大半已過,甜日子還真沒有過幾天#65377;
1750年春天,全祖望大病一場,左目忽眚,右目也病,實為積憤成疾,而舌下常常無故涌出血來,更讓家人膽戰心驚#65377;他在《病目集》上自題,“從此遂與筆墨緣絕”#65377;有朋友說他:“理會古人事不了,又理會今人事,怎能不害病!”他們認為,本來你弄史學譏彈前人,也算是本色行當,現在倒好,古人的事你都忙不過來,還要睥睨當世姿意褒貶,難怪你心力交瘁了!他的妻子索佳氏甚至有一次在他牙痛發作的時候這般嘲笑:這都是你喜歡雌黃人物落下的病!通常的婦人見識使她們很容易把一個人的疾病與業報聯系在一起#65377;盡管如此,當第二年的春天他來到杭州,朋友們得知《水經注》的五校本都已經完成了#65377;
歲在辛未的1751年,亦即乾隆十六年,高宗皇帝奉太后之命南巡江#65380;浙,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病中的全祖望也赴吳迎駕,并寫下了兩首后來讓他引以為恥辱的對弘歷竭盡歌頌之能事的詩歌#65377;此次迎駕的浙中士大夫,事后多有錄用和賞賜,惟獨全祖望和杭世駿既不錄用,也無賞賜#65377;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留下了這樣一則傳說:皇帝問前翰林院編修杭世駿,最近作何生涯?慣于玩弄辭藻的杭世駿因自己居住的大方伯里是一條滿是破舊器物的舊街,答道:買賣破銅爛鐵#65377;皇帝于是親筆手書這六個字送他作為賞賜#65377;黯黯然回到杭州,全祖望累得吐了血,他的學生范沖一見了愀然作色,勸他以天下文獻學術為重,別太辛勞傷生,要好好將養才是#65377;他唔唔答應了,一轉身就又和杭世駿討論杭托他審定的新作《漢書疏證》去了#65377;因為這年夏天遭遇的一場百年未遇的旱災(《明年系年錄》載“十六年夏,鄞縣旱,蟲食禾”)導致的秋糧欠收,全祖望在盤桓杭州數月后再次前往揚州#65377;
沒有更多的記載可以透露全祖望此次在揚州的行藏,從一次酒宴后馬半槎即席賦詩中的“長途并轡逢朝雨,孤館分燈話故山”(《南齋集辛未仲冬樊榭至自錢塘謝山至自甬上雨中招集山館有懷家兄嶰谷暨于湘北上》),可知他是與厲鶚一同來到揚州的#65377;在全祖望看來,這一次可以算作是四年前(1747年)他與厲鶚未竟的揚州之行的一個較為圓滿的收場#65377;這一年,全祖望四十七歲,厲鶚也已年滿六十#65377;到了他們這樣的年紀,朋友相處是在一日少一日了,需要舟馬勞頓數百里跋涉方可抵達的揚州,更是很少有機會共游了#65377;潛伏#65380;滋生的疾病和越來越嚴重的健忘癥,使全祖望明智地意識到,這座曾給予他無限的歡樂與溫暖的可愛的江北城市,以后怕是只能在夢里相見了#65377;他已經決定,以后如果健康狀況允許,他將在家鄉附近的紹興#65380;杭州一帶打打秋風,而再也不會像年輕時一樣一次次地渡江北上了#65377;
然而饑餓的逼迫引致的胃囊收縮——這滋味肯定不好受——還是讓他在來年三月作出了一項讓人吃驚的決定,他接受了廣東巡撫高昌的邀請,準備前往五千里外的廣東肇慶(端州)高要縣,出任天章書院(又名端溪書院)山長一職#65377;一個齒發日衰的嚴重營養不良者#65380;失眠癥患者和神經官能癥患者,一大把年紀了還要遠赴五千里外的嶺南,時當1752年春天的全祖望的心情當然是復雜的#65377;“衰病畏行役,屏營足不前”,疾病已使這個人變得小心翼翼#65377;所謂東粵制撫的盛情難卻,不過是他投荒遠游的一句托詞,對他有著更大吸引力的乃是出任書院院長后可以獲得的豐厚報酬:院長聘儀銀20兩,程儀銀四十兩,每年束脩銀五百兩,端陽中秋年節銀共三十兩,每月份蔬薪銀十二兩,兩上米三石,照時價折銀約七兩零,共計一年有八百兩的收入#65377;而促使他最終下定決心南下的,是得知他“最心知”的兩位朋友之一的杭世駿已先他一步應聘粵秀書院山長#65377;于是兩人結伴,經南昌#65380;吉安,翻越大庾嶺入粵,到各自的新單位報到了#65377;然而當他們剛對新環境有所了解,從浙江方向傳來了他們共同的好友#65380;著名詩人厲鶚去世的消息#65377;噩耗傳來,全祖望舊病復萌,但他還是忍痛修訂完成了《水經注》的第七校#65377;
聞聽老友病倒的消息,杭世駿特地渡江來探望#65377;在南方的春寒天氣里,兩個異鄉客回憶起相識數十年以來經歷的種種,自不免感懷唏噓,“疾病余生幾,憂虞所歷同”,大同小異的人生挫敗感使他們在同病相慰中感受著塵世間殘存的一絲溫暖#65377;在這次相會中,因為聽說杭買了大批湖筆徽墨贈送當地官吏,全祖望出于對朋友名譽的愛惜提出了規勸#65377;杭對老友的勸告表示了感謝#65377;分手之際,全祖望送給杭四片端石(端溪的硯聞名于世)殷殷話別#65377;
1753年春日的某一天,全祖望看到窗外一株喜愛的木蘭花新歲將要吐露花蕊忽然枯槁而死,他忽然有了種死亡的預感#65377;他決意馬上辭職回浙東老家#65377;因當地官員和諸生的苦苦挽留,他又多呆了幾個月#65377;待到啟程返鄉,已是盛夏七月了#65377;此番嶺南講學,滿打滿算一年零兩個月時間#65377;“故鄉石窗下,五色正蔥蔚”,江南的水土又讓他像一株逢到了甘霖的病苗一般活轉了過來#65377;
來年暮春,揚州的朋友馬秋玉來信讓他前往養病,并說找到了很好的醫生#65377;延至秋天,全祖望終于再一次來到揚州#65377;昔年口無遮攔鋒芒棱曾的江南書生,至此已憔悴不堪,“已少酒邊狂”#65377;在馬氏的畬經堂住了近兩月,病情絲毫沒見起色#65377;十一月,全祖望回到家中,旅途勞頓再加心力交瘁,病情反而轉重#65377;
1755年3月,剛滿十三歲的兒子的突然夭折了給了全祖望的余生最后一擊#65377;悲痛之下,他一口氣寫下十首挽詩#65380;一則《韭兒埋銘》,此后再也不碰消磨了他一生的紙筆#65377;到了五月,病勢轉危,病人出現了高燒和囈語#65377;平時總是埋怨#65380;責罵不停的妻子早已哭得睜不開眼#65377;她想給丈夫吃參,卻沒有錢購買#65377;老友之子#65380;他最得意的弟子之一董秉承把《耆舊詩》的稿本拿出去典當,總算換來了半兩參#65377;這又讓他掙扎著多活了幾日#65377;但他認為這一切都是白廢勁了,反而讓他赴死的道路變得漫長而痛苦#65377;彌留之際,他還時時惦記著校注過七遍的《水經注》,忽然想到某處考據的辨誤就趕緊叫人記下來補入#65377;一日,他把董秉純叫到床前,要他把自己所有的著述裝好一大簏,像看自己未成年的孩子一樣盯看良久,末了說:好藏之#65377;過了幾日,在遺作的處理問題上他又有了新的打算,決定把自己的五十卷文稿全部交給揚州的馬氏兄弟保管#65377;交代完后事的十余日里,他已不能再開口說話,每天里打著很響的鼾聲,睡著#65377;再兩日,鼾聲小了,消失了,學生和家人近前一看,終于死成了#65377;
這一天,是歲在乙亥的乾隆二十年(1755年)七月二日#65377;像是早有約定,之前十日,他在揚州的食主馬嶰谷先生去世#65377;
他和揚州的故事并沒有因死亡而中止#65377;為了操辦后事#65380;償還欠下的醫藥費用,他的家人向揚州方面求救#65377;馬老二募集寄來了百金,可這些錢僅夠償還參芩及附身之費#65377;他的妻子向盧氏出賣了他一生搜羅的萬余卷藏書,得白金二百金,終于讓他入土為安#65377;次年五月,全祖望的妻子#65380;滿洲正黃旗人索佳氏在貧困中離開了這個世界#65377;
至此,對十八世紀中華帝國兩座重要城市的文化地理學式的考察行將結束,在此我們看到了一個南方士人在政治失意后向學術的轉換(這種轉換是與地理上的轉徙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同時更看到了城市——經濟生活和人文環境——對士人的心性成長和學術生涯的深遠影響#65377;正如我們所看到的,揚州,這座時勢造就的大運河西岸的繁華城市,給本文主人公全祖望以及同時代無數貧寒的學者和藝術家提供了衣食#65380;寬松的寫作環境和人性的溫暖,延續#65380;保護了他們的學術研究和文學創造#65377;盡管在他生活的時代,全祖望已經取得了經史#65380;地理#65380;校勘等多個領域的卓著成就,但在世俗生活中他還是以全面失敗而告終#65377;眾所周知,十八世紀是中華帝國晚期最為承平#65380;輝煌的年代,全祖望卻在荒江寂寞之濱度過了落拓的一生,到底是他負時代,還是時代負他?也真個應了他的揚州文友張四科挽詩中的一句“才名何物遭天忌,神理茫茫欲問難”《(寶閑堂集#8226;聞全祖望死》),在名與物#65380;才華與運命之間,從來都是世事蒼茫,天意難問#65377;
(責編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