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作品點評

【欄目主持人邵燕君】

本欄目分幾個專題評介當代最新小說#65377;“爭鳴”挑選的作品不僅本身具有爭議性，更要求所爭論問題在當代創作中具有代表性和重要性;“看點”主要推薦佳作，但說好的同時也指出不足;“冷評”多針對“名家新作”或期刊#65380;出版社“重推”之作，對名實不副或有明顯遺憾者，直言不諱，冷靜論之;“新銳”關注文學新人，尤重文壇熱潮之外寂寞求索者#65377;本欄目由“北京大學當代最新小說點評論壇”供稿#65377;

爭鳴

曹征路:《霓虹》，中篇，《當代》2006年第5期#65377;

無望中的掙扎與力量——《霓虹》薦評

李云雷

曹征路先生的《霓虹》，可以視為其“底層小說”代表力作《那兒》(《當代》2004年第5期)的姊妹篇#65377;在《那兒》中，下崗工人杜月梅為生活所迫做了妓女，在回家的路上被狗咬了，從而引起了此后的故事#65377;但在《那兒》中，杜月梅的故事并不是小說的主體，而只是小說中的線索之一#65377;在這個意義上，《霓虹》可以說是對《那兒》的一個補充，它將《那兒》中沒有充分展開的杜月梅的生活，以倪紅梅的故事重新講述了出來，讓我們看到了淪為妓女的下崗女工生活的悲慘與無望，以及在無望的掙扎中所蘊含的力量#65377;

在形式上，《霓虹》由勘察報告#65380;偵查日志#65380;談話筆錄以及小說主人公倪紅梅的日記構成，前三部分構成了小說的外在故事框架，倪紅梅的日記則為我們充分展現了她的現實世界與內心感受，這構成了小說的主體部分#65377;在這里，作者摒棄了全知全能的敘述方式，將不同的文本拼貼，力圖在藝術上加以創新，但小說的主要價值卻并不在藝術層面，而在于它對社會現實的尖銳揭示，以及在其中顯現出來的深厚的同情心與樸素的階級意識，這在當下的文學作品中是彌足珍貴的#65377;

在內容上，小說有兩個層面，一是倪紅梅走上做妓女道路的歷程，二是她淪為妓女后所面臨的艱難困境#65377;倪紅梅之所以走上賣淫的道路，盡管不無“丈夫死#65380;女兒病”這些個人原因，但更與整個社會#65380;與絹紗廠改革的不公正密切相關#65377;正是為改革的“陣痛”付出代價的這些人最終被社會拋棄，才形成了這樣悲慘的局面，所以在倪紅梅身上所顯現出來的，不僅是她一個人的悲劇，而是一個階級#65380;一個時代的悲劇#65377;小說中，當倪紅梅走過以前工廠廢墟的時候，忍不住放聲大哭，“那種哭，不是難受，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悲涼，一種冰寒徹骨萬劫不復的悲涼#65377;也不光是為自己哭，還有我們的父兄，我們的工廠，還有我們那兩千多姐妹#65377;”正是在這里，小說通過倪紅梅人生歷程的追溯，對我們改革的方式提出了尖銳的疑問，主導改革的權力者會說，“我知道他們是什么意思#65377;是我把廠子搞破產了，賣了，貪污了，拍屁股走人了#65377;我不怕，賣廠是市里的決定，我有什么辦法?改革嘛，總是有成本的#65377;”我們所看到的是，改革的成本總是由工人們負擔，這把他們逼到了悲慘的處境中，而另一些人則升官發財#65380;從中漁利，二者形成了鮮明的反差#65377;

在做了妓女之后，倪紅梅的生活同樣是艱難的，小說通過描寫倪紅梅與家人(女兒#65380;“奶奶”)#65380;與嫖客#65380;與妓女姐妹的幾種關系展現她在社會中所處的尷尬#65380;屈辱的位置，以及她如何忍辱負重，在絕望中掙扎#65377;但小說并未到這里為止，在寫盡了她們生活的黑暗與無望之后，它又給我們展現了她們的力量，她們的力量雖然卑微，卻也正是改變不合理現實的希望#65377;小說中，妓女阿紅和阿月去一個“大機關”為一個“什么人物”祝壽，“誰知那人物對上床不感興趣，只想作踐人，先是讓他們脫光了陪酒，然后讓她們舉著蠟燭圍著酒席轉，再后來就是動手掐，拿香煙燙……”在飽受了欺凌與摧殘之后，這些妓女終于無法忍耐了，她們開始起來維護自身的安全與權利，而在這一過程中，曾經做過工人的倪紅梅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事情就是這樣#65377;總得有人先站出來，何況我們是這樣一群人#65377;從前，見別人被欺負，我們沉默，結果自己也受到同樣的欺負#65377;從前，明知道不合理我們也忍了，我們不好意思說，結果人家好意思把你推進火坑#65377;”當這些人被逼到絕路時，當她們對未來不存在絲毫幻想時，她們才明白，只有斗爭，只有自己起來維護自己的權利，才能為自己爭得公平與正義，爭得本來就屬于自己的“尊嚴”，“最重要的是，我們做了一回人，有尊嚴的那種人#65377;”

有些出人意料的是，她們的維權竟然取得了成功#65377;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看到了“組織起來”的力量，看到了工人階級意識的重要性#65377;小說中，劉師傅和他的下崗工人“互助會”在精神和行動上的支持，是維權成功的重要因素，而最重要的則是她們自身的抗爭，是倪紅梅殘存的階級意識所煥發出來的力量:“從前，在他們中間我不覺著什么，離開了也沒覺著什么，好像我們只是日子艱難了才覺著孤單#65377;可是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自己#65377;……這就像突然走進一部老電影，我們迎著高壓水龍，迎著讓人窒息的無可訴說的悲痛，還有像鞭子一樣抽下來的暴風雨，勞苦人拉起了手，唱起了歌……”

正如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所指出的，也正如中國革命史所一再證明的，受壓迫的人一旦組織起來進行抗爭，將會改變自己的命運，也將會改變不公平#65380;合理的現實社會，而這也是他們改變世界與自身的唯一途徑#65377;正是在這個地方，小說讓我們看到了希望，而這也是這篇小說區別于那些一味渲染苦難#65380;悲慘的作品之處#65377;在《霓虹》中，我們看到了苦難#65380;欺凌與侮辱，也感受到了洋溢于作者筆端的正義感和悲憫感，更重要的是我們看到了未來的出路，這盡管不無理想主義的色彩，卻正是所有“勞苦人”的希望之所在#65377;

作家主觀與現實生活

——對《霓虹》的兩點批評

謝 俊

曹征路先生在2006年《當代》第5期發表了中篇小說《霓虹》，這個小說往往被看作2004年頗受矚目的小說《那兒》的姊妹篇#65377;在這個作品里，作家把問題聚焦在街頭暗娼陋室中霓虹燈的昏晦里，講述了一個下崗女工淪為妓女及至被離奇地殺死的慘痛故事#65377;

在一些持較激進左翼立場的批評者那里，這個作品至少在以下兩點上得到肯定:一是揭露底層妓女生活的悲慘與無望，二是展示在無望的掙扎中所孕育的力量(在小說中表現為妓女的維權行動)#65377;他們并且據此認為，小說的思想性可以掩蓋小說藝術創作上的種種瑕疵，從而《霓虹》不失為2006年最突出的中篇小說之一#65377;

這樣的高評價又顯然激怒了一些對“文學性”#65380;“藝術性”有著強烈癖好的讀者和評論者，在他們看來，這個小說在語言#65380;故事和細節等方面一無可取之處#65377;然而，用源自西方現代派的旨在關照個體內在世界的文學標準去衡量反映外在世界的現實主義性質的寫作是不公允的，這正如刻意在先鋒派寫作中去尋求社會的承擔或者道德的力量是苛求一樣#65377;所以，在這里，我希望站在對現實主義寫作同情的立場上，并從現實主義的文學標準出發，而討論《霓虹》所存在的問題#65377;

一#65380;藝術性與人物形象塑造

《霓虹》尖銳地反映了當代中國社會中被遮蔽的現實問題，在這一點上，它有著作為“問題小說”的成功之處#65377;然而，如果從批判現實主義傳統來要求，一個更為優秀的作品，必須成功地塑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65377;借用恩格斯的話來說，每個人都是典型，但同時又必須是一定的單個人，是一個“這個”(《致瑪#8226;哈克奈斯》)#65377;相比于《那兒》里頭既有階級的覺悟又有個體的情感的血肉之軀的悲劇英雄“小舅”，《霓虹》里頭的倪紅梅則顯得面目呆板，毫無血色#65377;這個人物的失敗在于她是一個理念化的人物，是作者想象出來的工人階級的典型，卻失去了作為一個現實人物的個性#65377;

小說采用日記體的形式，本可以較大程度地開拓人物內心世界的豐富性#65377;然而，小說中倪紅梅卻成了有道德的，有尊嚴的，樂于承擔并敢于反抗的神圣化的人物#65377;這種神圣化宛如圣徒的面具，它拒絕了人物內心的復雜化#65377;所以對待奶奶，我們看不到她的委屈和厭惡;對待同行，她沒有絲毫的嫉妒和私心;甚至于在她第一次出賣身體的場景也是模糊的，我們看不到她內心的掙扎#65380;緊張，乃至墮落的羞恥和快慰#65377;在小說的很多頗具戲劇化場景的地方，比如和嫖客“姓梁的”的情感，本來很可以突進人物的性格斗爭，但這些關節處都被作者輕飄飄地解決了，似乎苦難和神圣化的道德感可以掩蓋人物內心的一切波瀾，如果人物在最生動的現實困境里都是表情漠然，那哪里還會有可愛可憐之處呢?

神圣化推至極端就是對現實邏輯的違背，在小說的結尾，倪紅梅死于一場離奇的兇殺案，僅僅因為道德的圣潔感，倪紅梅沒有使用兩張百元假幣，這本來已經讓世俗人情愕然了，她卻還要保衛這兩張假幣而最終被假幣集團殺死，并且死的時候還是面帶微笑，說了聲謝謝#65377;這幾乎是超現實主義的結尾，與通篇的現實邏輯嚴重背離，倪紅梅一旦成為了一個有道德潔癖的#65380;不可理解的人物，就喪失了她作為典型人物的代表性，也就一定程度地損害了作品的現實主義精神#65377;

恩格斯在致敏#8226;考茨基的信中還曾指出，作家如果過分地欣賞自己的人物，總是不好的，那容易使個性更多得被消融到原則里去#65377;我認為，曹征路先生在塑造倪紅梅的形象時也犯了這個錯誤#65377;

這里涉及到左翼文論中著名的“傾向性”的問題，恩格斯認為作家的傾向性應該在場面和情節中自然地流露出來，這在我們今天也是有指導意義的#65377;在《霓虹》中，倪紅梅的形象的另外一個問題是太像一個反思知識分子了，在大段的抒情里頭，她可以反思自己身份，反思自己的階級處境，反思生死的意義，總之倪紅梅的日記除了敘述故事，就是對自己生存狀態的思考#65377;當然，作者已經交代了倪紅梅是一個有文化的下崗女工，但無論如何這樣的形象在暗娼中不是典型的#65377;事實上，作家在塑造人物時如能按照人物本身的性別#65380;階級#65380;文化身份說話行事，有效地抑制情緒，用人物自身的命運和情感來感染讀者，則會收到更好的效果#65377;在老舍的《月牙兒》中，第一人稱的“我”是一個讀過小學的妓女，作者對敘述者的文化程度#65380;道德觀念有著恰當的把握，她只能說出她能說出的話，感受她能感受到的悲涼，反抗她能夠理解的反抗，但其間卻能夠透露出作家的關懷和悲憫#65377;而在《霓虹》里則完全不同，倪紅梅儼然是一個覺悟的工人，一個時代的殉道者，同時又是一個嚴肅知識分子，她在生活中過于睿智和從容，反而讓我越來越感受到人物的扭捏作態#65377;

所以，在《霓虹》里的倪紅梅的塑造是失敗的，這樣的失敗同時體現在其他一些人物身上，小說中的人物可以分為正面和反面兩類，正面如倪紅梅，女兒，劉師傅等都顯示出一種哀戚而自尊的容顏;反面如父親的朋友，“孫子”，浙江的生意人則都是放蕩而卑劣的丑態#65377;除此之外，具體人物的笑顰則都是模糊的，我認為這同樣犯了從理念上寫人物的毛病，而個性化人物塑造的失敗對一個現實主義小說藝術性則是致命的打擊#65377;

二#65380;現實主義精神與生活

除了人物塑造這個問題，小說的另外一個問題就是對現實生活的態度問題，我認為這是現實主義精神的一個最重要的方面#65377;

在《霓虹》這個作品中，作家運用了幾種文體樣式參與文本的構成，除了日記之外，還選用現場勘察報告和談話筆錄這兩種文體樣式#65377;本來各種體裁所產生的拼貼性和互文性可以加強整個文本意義的含混，是個非常有想法的藝術探索#65377;但是，這個實踐效果卻并不理想，其中一個原因在于作家對這幾種文體的語言方式不甚熟諳，不嚴謹的公文體反而刺激了文本在最表層上的不真實:就是不像#65377;比如在文章最后偵察日記9上，就只是重復寫了兩次“結案”，這無論如何不可能是形式縝密的公安刑事卷宗的寫法#65377;當然，這只是無傷大雅的小問題，但卻透露出作者或多或少對寫作的一種輕率，而對真實生活的輕率態度則是我接下來要重點批評的#65377;

在《那兒》里頭，對國有企業內部認購事件的描述是相當細致#65380;準確的，因而很多評論家認為這個小說的一個重要意義在于記錄一個時代的社會政治歷史，這也是恩格斯在致瑪#8226;哈克奈斯的信中對巴爾扎克的贊頌中提到的觀點#65377;作者當過工人，對工人的生活有相當程度的熟識，同時也對國企改革的問題和事件比較熟悉，這些都成為了作者成功地創作《那兒》的重要資源#65377;

然而在寫作《霓虹》時，我卻從作品中明顯地感受到作家對暗娼生活狀態的隔膜#65377;細節真實在現實主義小說中至關重要，但在《霓虹》中可以讓人信服的關于暗娼生活的細節卻很難找尋:一般的調查報告中都會提到的暗娼與警察#65380;社會閑雜分子的依附關系，對“性病”#65380;“搶劫”等的恐懼和防治措施等在小說中都沒有正面展開;而小說中描寫到的幾個暗娼都是覺悟的道德的，她們身上由于奴役而產生的精神的扭曲并沒有被開拓;從而那次鼓舞人心的維權運動中體現的犧牲精神與下崗工人的協助也在某種程度上有一廂情愿的理想色彩#65377;總之，小說所講的以一個下崗女工為中心的暗娼故事與現實生活并不貼切，總讓人感受到作家的主觀虛構占據了很大的部分#65377;

當然，暗娼的街頭畢竟是一個昏晦之處，要求作家深入理解生活頗有些苛求，我這里所要針對的是一種在底層寫作中的主觀主義的態度#65377;作家不應該去寫他所不熟悉的生活，一旦作家要為人民寫作就要深入到人民中去，并且正如胡風談到，“作家應該去深入或結合的人民，并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活生生的感性的存在”，同時“對于作家，思想立場不能停止在邏輯概念上面，非得化合為實踐的生活意志不可”#65377;進一步講，曹征路先生可以帶著一個寫下崗女工淪為娼妓的理念去關照暗娼生活，但必然要領會和深入那個由一個個血肉之軀的個體所構成的復雜和含混的典型環境，作家要通過與現實的搏斗來改造自己的理念，盡可能地反映出現實的深邃的本質#65377;然而在《霓虹》中我們卻感覺不到那個世界的錯綜復雜，倪紅梅是單純的，她的生活也是單純的，甚至于她的苦難——僅僅是錢的匱乏——也是單純的，這一切都可以被一種關懷輕率地概括，這使得小說趨于簡單，歸根到底是作家僅僅停留在生活的表層#65377;而一個真正的現實主義的作家應該“一方面要求主觀力量的堅強，堅強到能夠和血肉的對象搏斗，能夠對血肉的對象進行批判”;“另一方面要求作家向感性的對象深入，深入到和對象的感性表現結為一體，使他所創造的藝術世界真正是歷史真實在活的感性表現里的反應作家對生活的態度”①#65377;

以上是我對曹征路先生《霓虹》的兩點批評，曹先生的作品里總有著一種“骨干”之氣，即作家能夠擁有強烈的世界觀來改造和把握現實生活，即便在并不成功的《霓虹》里也是如此#65377;相對于形形色色的“客觀主義”書寫——在那里作家往往只能浮光掠影地記錄社會事件表達一些空浮的道德義憤，而無法真正用思想穿透生活——曹先生的底層創作是有獨特的有意義的品質的#65377;但我認為單就這篇小說而言，《霓虹》在藝術上是失敗的，最主要的問題就是作家的理念和世界觀脫離了生活，這也是左翼文學中的老問題了#65377;

①胡風:《置身在為民主的斗爭里面》見《胡風全集》，第3卷184-190頁

看點

魏微:《家道》，中篇，《收獲》第5期

點評者:劉曉南

《家道》是一篇非以情節取勝#65380;而以內心的曲折微妙織就的作品#65377;出身中學教師的父親忽然“發達”入仕，開始了“短暫#65380;疲憊的飛黃騰達之旅”，從被動地融入，到主動地享受，性格也隨之由“士”的綿軟淡雅轉變為“仕”的堅毅自信#65377;精明的母親的虛榮之心也由此點燃，在名利場中浸淫#65380;生長;直到父親鋃鐺入獄的那一刻，浮華盡滅，人生立即顯現出虛妄而荒誕的本相#65377;

小說前半部分重點勾勒父親的升沉痕跡，后半部分則把筆墨落于家道中落后挑起家庭重擔的母親身上#65377;做了十二年“官太太”的母親面對眾叛親離#65380;卑微寒酸#65380;屈辱失尊的生活，如何另起樓臺，如何實現她“斑斕轉身”的蛻變，是小說中更為動人出色之處#65377;魏微沒有讓一個家道中落的故事被情節的曲折淹沒，卻始終將其停留于“家常”層面，以一種沉郁瓷實的氣質，將筆觸徘徊于命運起落的特定時刻，逡巡于某些不為人知的細節角落#65377;她甚至回避了戲劇性，讓一切在對記憶碎片的縫補中娓娓道來，波瀾不驚#65377;作者時而以旁觀者的眼睛#65380;時而以一個親歷者的口吻，時遠時近#65380;忽實忽虛地穿梭于敘事之中，時空交錯的斷續追憶與世態炎涼的輕聲感喟疊印成浩蕩渺遠的煙景，恍惚間，已是白云蒼狗，浮生若夢#65377;

魏微是個頗具風格的“本色演員”，善于揚長避短，總能將各色題材剪裁成合適自己的式樣#65377;《家道》中彌漫著許多人生感慨，但在魏微的敘述中卻能縫合得恰到好處，不顯贅余#65377;比之2004年發表的《異鄉》，《家道》在題材上有相近處，但手法更加嫻熟從容，又添幾分滄桑之味#65377;小說最后一節的發展稍嫌快速，倘若家道中落后母親轉變的細節更為豐富有力一些，母親的形象會更加落地生根，小說在語調真切蒼婉的同時，節奏或會更加熨帖完美#65377;

嚴歌苓:《蘇安#8226;梅》，短篇，《上海文學》第7期

點評者:文珍

刊登在《上海文學》06年第7期的嚴歌苓的“非洲小說專輯”，是當期“小說創作特大號”中熠熠生輝的佳

作，也堪稱今年文壇最美的收獲之一#65377;嚴氏文字之尖新#65380;出手之狠準，總在妙手偶得的中短篇中淋漓盡致地展現，各色人等情緒微妙碰撞#65380;語言俏皮又狂歡有度，讓人讀后只覺說不出的熨帖，合式，心悅誠服#65377;她寫的都是些傷心故事，可一望即知并非有意賺人熱淚的慘凄，而是洞明世事之后的無奈#65377;每個人物都有命有運——命是性格，運就是注定要遇到某個改變自己一生的“上帝—撒旦”，幾乎毫無選擇，也絕無退路，不得不眼睜睜地錯到底，來個“終生誤”#65377;

這篇《蘇安#8226;梅》是整個專輯里的第二篇，第一篇《集裝箱》里的那個黑人女孩子瑪麗亞被她的中國上帝麥克#8226;李以不花錢的贊美和暗無天日的廉價承諾，誘惑了足足一年，甚至不惜為之在戰亂中送掉小命;第三篇《熱帶的雨》則在短小篇幅內用更極端的情節探討了更尖銳的問題:無法周全不能貫徹的善良，在某種境遇中反倒會變成最徹底的“上帝—撒旦”翻云覆雨手，中國女人婷婷值得嘉獎的慈善行為，最終變成好男孩丹紐的間接死因;而《蘇安#8226;梅》與上兩篇相類似，同樣是一個關于好意和幻滅的故事，故事中單純羞澀的白人丑姑娘蘇安#8226;梅接演了瑪麗亞和丹紐的卑微位置，“上帝—撒旦”混合體式的人物則換由一個美國老頭子“紐約人”出任，因為“紐約人”特別的溫柔體恤，蘇安#8226;梅大膽假設他愛上了自己;可這當然是除了當事人以外人人都知道的致命誤會#65377;老紐約人愛的是一個小他四十歲的漂亮的黑人姑娘奧利維亞，當然不是身高一米四#65380;腰圍三尺#65380;永遠沒有艷遇的老處女蘇安#8226;梅#65377;真相大白后蘇安#8226;梅陡然變得暴戾內向，不再輕易信任他人募捐的好意;這樣毀滅性的自我否定在小說尾聲終于達到了一個小的高潮:她斷然給了結結巴巴向自己求婚的尼日利亞小伙子阿吉波拉一記響亮的耳光;而他是真心傾慕她的#65377;她不知道#65377;

這三個故事猶如一個非洲原始木雕的三面，事實上具有同樣陰郁自省的內涵，只是《蘇安#8226;梅》或者在藝術上處理得更微妙，描繪眾生相時勾畫得更精細，帶給讀者的回味于是便也更多:這世界充滿了重重誤讀，天堂地獄#65380;善良邪惡#65380;上帝撒旦，置換往往只在頃刻之間#65377;而作者真正想做的，也許就是一個永遠只說真話的卡桑德拉，不憚撕開童話并不光鮮美好的背面給我們看:沒人會是另外一個人的救世主，自以為是的高尚也許會南轅北轍，而事實結果往往將事與愿違#65377;這意思殘酷，直接，疼痛，不討喜，可卻是真的#65377;

韓少功:《山居筆記》，《鐘山》2006年第5期，其中《鄉土人物(四篇)》載《佛山文藝》2006年第6期，《小說選刊》第7期選載

點評者:鄧菡彬

現代化的浪潮逐漸抽空了鄉村，使帶著人們昔日很多美好感情的鄉村越來越破敗#65377;《鄉土人物》的第一則《青龍偃月刀》便寫這種哀嘆#65377;與許多寫同類感受的作品不同，韓少功并沒弄那些神神叨叨的鄉土寓言和一廂情愿的生死大戲#65377;短短的篇幅，平平淡淡，終老而去，沒有一點激烈的抗爭，但并不意味著沒有痛苦#65377;老百姓不是知識分子，他們迫于生活，總是對實實在在的東西關注得多一些#65377;他們心中的苦與痛，總是隱蕆很深，表現出很淺#65377;《青龍偃月刀》勝就勝在自然，貌似清淡，實則有力#65377;

第二則《船老大》更是徹底的韓記美文#65377;不僅文章美，勾提點抹，起承轉合，都透著灑脫自如，而且意蘊也耐人尋味#65377;對船老大的風水方術，敘述者也是將信將疑，因為實在跟自己所受的科學教育相抵觸#65377;但敘述者顯然對所謂科學也有疑問#65377;或者說，干脆就是把科學和迷信駭人聽聞地擺在平等的位置上，要懷疑都懷疑，但懷疑也不等于否定#65377;于是，迷信不迷信這個棘手的問題被淡化，凸現出來的，也就是作者當真要寫的，是那個活生生的鄉土人物#65377;不管怎樣，迷信是他的生活和精神世界的一部分#65377;把對它的價值判斷懸置起來，人物才更鮮活#65380;生動#65377;第三則《衛星佬》也是如此，不僅人物鮮明，而且在這種對比的寫法中，露出一點鄉土智慧對現代標準化生活的揶揄#65377;但后者不是重點，所以并沒有像作者的其它小說中那樣把揶揄的笑容擴大#65377;重點還是寫人#65377;第四則寫收蛇的漢子，也是從人物本身來寫人物——如果把他身上所帶的神話進行“科學”地解釋，他也就不再是他了#65377;

這四則故事是從韓少功即將出版的《山居筆記》中抽出來的#65377;《山居筆記》延續了《馬橋詞典》#65380;《暗示》以來的文體特點，而且取“筆記”之名，干脆放棄“小說”的名號(在《鐘山》第6期發表時干脆稱“長篇散文”)和真實/虛構的界限#65377;99個鄉村人物或生活場景的片斷不是各自為政，而是有整體的表達需要#65377;作者對鄉間奇人異事的捕捉，對農民生存哲學的戲謔和理解，讓我們看到與“五四”以來的啟蒙敘事完全不同的一種文學敘述#65377;如果單獨提取某些篇目(比如上面提到的《鄉土人物四題》)來看，韓少功對于都市文明和農業文明的褒貶取舍是顯而易見的，甚至對于那些可以視為迷信的鄉土風俗#65380;傳說也流露出玩味欣賞的態度#65377;但總的來說，也許是意識到大勢所趨之下的回天乏力，韓少功的態度并不激烈，他只是以近似白描的筆觸，描繪傳統的鄉土世情#65380;人物，間或傾吐一下對往昔的懷念與追思，如同余暉落盡之前的最后一次回眸#65377;

冷評

紅柯:《烏爾禾》，長篇，《花城》2006年第5期，頭條#65377;

點評者:余旸

《烏爾禾》講述了一個土生土長的新疆土著王衛疆的成長故事，分為兩部分#65377;上半部的故事集中在新疆的烏爾禾，如此一個荒僻空曠野兔成群充滿異域風情的蠻荒之地，充滿了神話和傳奇#65377;為王衛疆啟蒙的老人，本身就是一個神話——他原是退伍養傷的單身軍人，憨魯而野性，在天荒地野的草場牧羊中，獲得與自然同化與動物交通與神話同構的智慧與樸素#65377;于是，其漢人名字陳大壯自動消隱，代之以一個更具蒙古特征的象征稱號:海力布#65377;而王衛疆，在老人的“自然教化”與已侵入當地的“現代文化”的培育與糾正下，成為一個具有“自然悟性”的現代學生#65377;這一部分是紅柯的優勢所在，狀景抒情具有渾樸自然之氣，土窩子那鏡子里的月亮，營造出天地混沌純潔如水的境界，讓人難以忘記，年代久遠所具有的回憶語調與海力布虛實交匯的傳奇水乳交融#65377;

隨后，小說轉入王衛疆離開烏爾禾匯入社會的現在進行時，也到了真正考驗作家功力的關鍵處:大草原的教化賦予他的一雙通靈之手可以熟練地修理現代的汽車，可一顆通達默忍的心靈，卻難以駕馭現代的愛情#65377;他童年時放生的羊羔，天意中被如包裹樣寄來寄去的孤兒燕子所接收，但他成年的愛情，卻在長達六年的堅守后遭到了拋棄;那個善飛的燕子，飛到了受王衛疆啟發而悟了殺羊藝術真諦的朱瑞身邊#65377;但朱瑞只是個中介，結婚前夕，燕子又一次飛走了#65377;燕子的飛翔終于止在一個白臉的家具學徒工身上，而王衛疆，則傻瓜吉姆佩爾樣，憑著天賦雙手，開始了天山南北的流浪#65377;

坦白地說，紅柯還是善于“寫意”，真要觸及現實的時候，就捉襟見肘，讓人惋惜:那些具有石頭樣堅硬質地的現實，插入他刻意要讓“自然之悟”使作品貫穿起來的精神格局之中，就像個不到一米的侏儒，卻頂著斗大腦袋，不協調，語氣也少了上半部的靈動，顯得枯澀斷裂，人物形象因此模糊不清，有怪誕突兀之嫌#65377;那個小燕子，究竟是心靈并不安分的愛情精靈，還是一個斤斤計較于房屋產權的小女人?說不清楚，但這個說不清道不明，卻又不是一個圓形人物豐厚復雜所致#65377;燕子如此，朱瑞也怪怪的，而主人公的寬厚沉默，更不能讓人充分感受到那繼承自海力布的“自然之悟”而又修行在世俗的寬大心懷#65377;作者的良苦用心，包裹在斷裂閃忽的情節文字之中，也不知道是小說選入刊物時被刪節所致，還是功力不逮的緣故?

新銳

袁遠:《與埃克跳舞》(中篇)#65380;《硬傷》(中篇)，《西湖》2006年第9期“本期新銳”欄目#65377;

點評者:叢治辰

女作家袁遠住在成都，寫的也是成都#65377;不知道為什么，成都這個西南邊地，至少在當下的文學作品中，比北京#65380;上海還更具有后工業都市的紙醉金迷氣#65377;這種現代都市的紙醉金迷，一方面以其頹敗的濃艷之美讓那些紅男綠女們沉溺其中，另一方面卻使他們在陷落之后感到了莫大的空虛和恐慌#65377;袁遠寫的就是這樣的都市和都市人，而尤其擅長表現的，是都市中的女性內心#65377;

《與埃克跳舞》中的“我”，有一點錢，又有一點閑，有點品位，又有點知識，既不像高金那樣汲汲于事業，又似乎在感情上沒有什么追求——或者說，不管是同時擁有四個男朋友的盛況，還是自己一個人低唱感情的獨角戲，都不能讓“我”覺得更加有聊一些#65377;然而“我”畢竟還是輕易地被外國老男人埃克勾引了，在對埃克既思念又冷漠#65380;想拒絕卻應允的時候，袁遠讓我們看到的是一個都市女性無所謂的表面下深沉的哀傷#65377;《硬傷》中的羲慧，熱衷于糜爛的生活，和男友馮大衛保持著一種頗具開放性和性解放意味的同居生活#65377;她以為這就是她要的現代女性生活，但是這種她一手建立的生活狀態卻拉著她一路頹敗下去，終于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65377;

大概因為袁遠自己身在都市，對于都市情態和都市人心的描寫刻畫都極為貼切，入骨三分，但或許也因為同樣的原因，有時候她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沉迷于都市，缺少一種更超越的眼光，這是遺憾一#65377;這兩個中篇小說著力表現的是生活狀態，因之相比之下情節就不那么明晰，所以雖然為我們拼貼起一副破碎的現代都市情景，但在小說的意義上缺乏更細致的經營，這算是遺憾二#65377;

(責編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