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嚨里生長著一顆珍珠#65377;
確切地說是生長在聲帶里,已經很久了,回想起來先是發音不清楚,有天早晨問他吃什么?他說,樓條#65377;當時沒有在意,直接下樓去買油條了#65377;然后就一天不如一天,雖然沒有癥狀,不疼,也不咳嗽,他還照樣可以抽煙,但我的名字他都喊不清楚了,他說,布布,然后,撲撲,最后,嘴邊只剩下喘息的泡沫“噗……噗”#65377;我們去了醫院,醫生對我們搖頭,喉嚨里生長著一顆珍珠,很奇怪,從來沒有這么奇怪的病人,沒有辦法,珍珠被聲帶包裹著,像是豆莢里的豆子,不可能把豆莢刨開,如果那樣聲帶會完全撕裂,永遠不可能再講話,不如定期來復查,珍珠還在生長,他猜測它也應該有成熟期,也許哪天它會自己從聲帶上脫落下來,那時就可以完全康復了#65377;他用醫生不該有的獵奇眼光看著我們,還一定要我們留下電話號碼,因為他那樣的目光,我們打消了去別家醫院的念頭#65377;
從醫院回來的路上,我們坐在出租車后排的座位,他緊緊地抓著我的胳膊,我們曾經為房租發愁,也做過流產手術,也許現在也算不上是什么災難,他只是暫時不能說話了,不過是這樣而已#65377;我看著他的眼睛,平常他的眼睛也是會說話的,可是,現在,好像有太多的話要從那雙眼睛里說出來,而又找不到合適的言辭,他流淚了#65377;我擦掉他的淚水,我安慰他,如果那些礦物質也用這個通道分泌就好了,那樣的話我會有一串淚珠項鏈#65377;他笑了,他的笑沒有聲音,我們都側耳傾聽著他的笑聲,但卻什么都沒聽見#65377;躲開司機的后視鏡,他閉上打哈欠一樣空空的嘴,轉身找到筆記本,在停停開開的出租車里,他抓緊了筆,給我寫了第一張字條:“說話!多跟我說話,波波,我想聽你說話!”我拿著這張揉皺了的紙片,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用的力氣太大了,我覺得眼眶里有液體滑落下來#65377;
回家上樓梯的時候,他走得很慢,我比他快一個臺階,兩只手提著他的胳膊,他掙脫了,我意識到,我好像在攙扶一個病人,這是不對的,他沒有病,他只是喉嚨里多了一顆珍珠,我松開了他,慢下來,跟在他后面#65377;到家門口,像往常一樣,我站在一邊,他掏出鑰匙開門#65377;從那以后,在家里所有可以不說話完成的事情,就都是由他來做了,比如,倒垃圾,粉刷墻壁,刷廁所,洗床單,澆花,他不太喜歡做飯,因為做飯他就需要給我寫字條,“你想你吃什么?咱們有魚,還有圓白菜#65377;”有時候,我對他擺擺手,給他寫上“都不好,我下樓去重新買”#65377;我沒有忘記他讓我多跟他說話,但是,每當他寫字條給我,我總是下意識地要寫字條給他,因為寫總是比說要慢,常常我一句話說完,他要很長時間才能寫出回復,那是一段漫長的時間,我說得輕松,他寫得吃力,趴在他的肩膀上,耐心地看著他寫,人們用來對待殘疾人的耐心#65377;
病假結束以前,他給老板發了郵件,提出來因為健康原因要在家里工作一段時間,老板同意了,他的工作是做周刊封面,只要有電腦,在家里照樣可以完成#65377;這樣每個周二,都要辛苦他的主管到我們家來一趟,把需要完成的工作交給他#65377;我不能說主管是個缺乏同情心的人,但我確實親眼見到,他蹺腿坐在沙發里,滔滔不絕地說著封面的重要性,那些封面搶眼,內容低劣的雜志搶占了本該屬于他們雜志的位置#65377;這可能是他沒有很好的理解主管的意圖造成的,他為什么只是點頭,而不說說自己的意見呢#65377;我結結巴巴地搭腔說,他的呼吸系統有問題,所以不能說話#65377;主管立即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跑到我們的陽臺上,裝作是在欣賞我們的杜鵑花,他問:“傳染嗎?”我趕忙說,不,不傳染#65377;他卻故意點了點頭,主管一下無法分清,他是點頭表示傳染,還是表示同意我的說法,不傳染,就匆忙地告辭了#65377;他在主管的身后“砰”地一腳把門踢上了#65377;
主管是有點過分,但他這樣得罪人會失業的#65377;我們剛交了房子的首期付款,積蓄沒有了,我們還要把手術費準備好#65377;我相信總有一天能解決掉這個問題,當然要花錢來解決,我可不想讓他上電視,用我們的遭遇激發人們摻雜著好奇的同情心,我們有能力保護自己的隱私#65377;我把我對錢的擔心跟他說了,大概他還在受侮辱的情緒里,他從來沒有那么激動,著急地從日歷上撕下來一張紙要跟我辯解,但他的手激動得發抖,只是用鉛筆在紙上戳了幾個空的黑點,他哆嗦著把紙揉成團,扔到我的臉上#65377;紙團很輕,中途滾落到地板上了,他瞪著眼睛憤怒地看著我,我用無辜的眼神回答他,那些因為聽不見而啞了的人,會在緊張的時候發出啊啊呀呀動物般單調恐慌的聲音,他沒有,他只是緊閉雙唇,扳折了握在拳頭里的鉛筆#65377;
第二天吃晚飯的時候,我給他看存折,告訴他,我用掉了一天休假,去房產公司退了房子,他們的房子還在漲錢,很容易就把錢退給我們了,我還順路去了他的公司,替他把工作辭掉#65377;我說,親愛的,咱們先休息一段時間再說#65377;他沒有回答,也沒有看我#65377;晚飯以后,他去廚房切新買來的罐頭酸黃瓜,有時我們用酸黃瓜拌沙拉或者面條#65377;他切得很慢,廚房里飄滿了酸黃瓜的味道,他低著頭,站在廚房干凈的白瓷磚上,站得很直,左手掏在睡衣的兜里,右手握刀,他沒有像平常那樣把切成片的黃瓜推在一起切碎,他一片一片地切成條,再一條一條地切碎,刀刃哧哧地劃著案板,像是無聊的藝術,又像是殘忍的肢解#65377;我走過去把刀奪了下來,他洗手,順從地用我遞給他的毛巾擦干#65377;
我們和好了,帶著失敗者的心情躺在床上,亮著燈,我們呆望著天花板,一直以來我們肩并肩建設著我們的生活,雖然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但我們也不是沒有努力過,可現在,我們又一無所有了#65377;床頭燈明亮地照耀著我們,無處躲閃,我抱緊了他,攏起嘴唇,拉開,伸長了脖子,沒有聲音,我說“我-——愛——你#65377;”他聽懂了,他甚至又要流淚,最后只是笑著刮刮我的臉,“壞脾氣的喬安娜”#65377;喬安娜,壞脾氣的女王,在床上又叫又嚷,以前也是這樣開始的,但這次我們做得很慢,很小心,慢得好像跳舞,好像是在舞臺上演出#65377;從這天開始,除了使用字條,我們還用嘴唇說話,在一起讀詩,“當初我們怯生生地相聚尋開心,如借助紙飄帶說話的羔羊”,他喜歡里爾克,手指經常在這一頁停住,我們臉挨著臉,緩慢地吞吐著句子,咽下對方呼出的熱氣#65377;
不過,我還是無法相信這顆珍珠會長久,甚至是永遠地在那里生長#65377;我買了幾大罐蜂蜜,有些女孩子服用蜂蜜溶解的珍珠粉美容,我想,如果喝得夠多,整顆的珍珠應該也可以溶解#65377;他蘸著蜂蜜吃面包,每天晚上,吃掉三大勺蜂蜜,甜得發嗆,他的喉結抽動著,喉結旁邊的珍珠也隱約地抽動著,但他很合作,毫無怨言#65377;我認真地收集這些空的500毫升蜂蜜罐,七是我們的幸運數字,我以為喝到第七罐會好的,但結果還是不行#65377;那么到第十七罐應該會好吧,或者我們應該有足夠的耐心,喝上七七第四十九罐吧,每罐喝兩周,就是說,過一年九個月零八天,最終我們會迎來解放的日子,我很有信心#65377;
為了鼓勵他,我辭掉了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結算的周末兼職#65377;現在每個周末,我們都用來游玩,坐地鐵或者投幣的公交車,他伸出手指比劃著說要兩張票,沒有人來打擾,問我們要去哪兒#65377;我們坐在長椅上,拉著手,一聲不吭地看著漂在河上的鴨子#65377;有時候去公園,他在草地上奔跑,放飛我們的風箏,然后他把線拴在腳下的石頭上,我們放棄對風箏的控制,只是拉一拉,維持著它在天空的固定的飄移的飛行#65377;這樣的日子還可以,只是那天我們不該去博物館#65377;當時我只走開了一小會兒,去服務處買水喝#65377;就在那一小段時間,一個小男孩,揪住他的褲腿抽泣,說找不到媽媽了,他蹲下來抱起那個男孩,本來是想安慰他,但孩子不能理解,孩子在陌生男人的懷里掙扎著大聲哭喊起來,安靜空曠的博物館,立刻回響起嚎叫的哭聲,他更加手足無措,漲紅了臉,把孩子放在地上,用手指連續敲打展覽柜,想用那些蝴蝶標本分散孩子的注意力,可這更糟了,管理員過來制止,呵斥他要遵守參觀的規定,然后孩子的媽媽跑來了,沒有人注意到他臉上討好的尷尬笑容,她哭著投訴我們是拐騙小孩的罪犯#65377;那種倒霉的誤會,就算能說話,也不是一下子可以解釋清楚的,但是可以理解,他認為這一切都是那顆珍珠造成的,以前他總是用溫存的語調和孩子們說話,他們也曾經很喜歡他#65377;
我們沮喪地回到家,接到他父親的電話#65377;他的母親已經連續打過幾個電話,我撒謊說他出差應付過去了,但現在,年邁的父親親自打電話來了,我按下了免提,然后看著他的眼色回答父親的詢問,我還是撒謊說,出差了#65377;父親追問起來,去哪里出差,有多長時間了,什么時候回來,手機帶了嗎?我笑著說,爸爸,放心吧,他那么大一個人了,能夠照顧自己,是去了西藏,可能電話不方便,我昨天還收到他的手機短信呢,說他很好,只是手機信號不好#65377;父親問我,那么,孩子,也許我不該問,可是,你們兩個人的感情還好吧?我伸手拿起話筒,他抓著話筒和座機之間那段卷曲的電話線,好像要把我的回答用手過濾一遍#65377;我握著他抓緊電話線的手說,很好啊,爸爸,多虧了你寄了錢來,我們商量好了,等房子一下來,就要把你們接來團聚#65377;父親帶著疑惑的聲調說,“唔,那你忙吧,一個人在家要多加小心#65377;”掛上電話,我抬頭笑著問他,親愛的,我的表演怎么樣#65377;
他的胳膊上起了一個包,我想可能是蚊子或者螞蟻叮的,夏天來了#65377;他自己抹了紅藥水,那個包摸起來很硬,有一分錢硬幣那么大,抹上藥水,非常顯眼,他總是在看那個包,畫畫的時候也經常停下來,摸一摸它#65377;他又開始畫畫了,畫我,還有我們的家,反正我們也不打算賣,他畫得很自由,他會把電話畫得很胖,把我畫得很瘦,在他的畫里,我們的家變得很寬敞,白色石灰墻像泡了水的海綿一樣#65377;有天我加班回家晚了,我摁門鈴,他沒有來開門,我以為他出去散步了,但沒有,我進門,燈突然亮了,他帶著笑容,捏著指甲大小的一塊肉皮迎接我,他的胳膊上纏著白紗布,他把那個包割下來了,流凈了里面的膿水和血#65377;他竟然把那塊割下來的肉皮沖洗干凈,像生日禮物那樣捏在手里,要給我驚喜#65377;那是一塊皺縮的干巴巴的肉皮,帶著沒洗凈的一點紅顏色#65377;我對他喊:你瘋了嗎?跑到廁所里嘔吐起來#65377;
我不能了解他的恐懼,他看起來很好,身體溫暖,皮膚柔軟,我撫摸著他,哽咽起來,你瘋了嗎?他沒有了剛才的興奮,只是用友好的眼神看著我,友好得可怕,不吃不喝的眼神,上小學的時候,我用過一個粉紅的書包,上面印著白色翅膀的天使,臉胖嘟嘟的,金色頭發的小人,也是這種眼神,永遠安靜地看著你,不吃也不喝#65377;我不再買蜂蜜了,放棄了#65377;有時候我會想,也許我們應該做手術,聲帶撕裂,也不過是啞了,可他這樣也不能說話,這和啞有什么區別呢#65377;可是,既然做手術和不做手術都不能說話,那么手術有什么用呢#65377;如果我們不知道那顆珍珠為什么會生長在那里,那么誰又能保證,做完手術就不會有另外一顆珍珠在那里生長出來呢#65377;
我們不再自己做晚飯了,我們總是挽著胳膊,到外面隨便吃一點#65377;我們是飯館里最安靜的客人,吃完飯,我們匆忙地趕回家在床上躺好,不拉窗簾,開著燈,有時候,我們就在明亮的窗戶前面做愛,窗戶對著白鐵皮的大倉庫,沒有人,只有天上的月亮冷冷地看著我們,不知道,也許我們希望被人看到,陌生人也好,認識我們的人也好,應該有人來看看我們,我們兩個人正在努力地做愛,這是不能長久的#65377;
他回家了,留在桌子上的字條比我預先猜的多了幾個英文單詞,“我回家了#65377;KISS!KISS!KISS!”字條旁邊擺著我們的結婚證書,取走了五分之四的存折,還有他給我畫的炭筆肖像畫#65377;他應該是回家了,他的父母沒有再打電話來,我也沒有給他的家里打電話#65377;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應該和他的媽媽在電話的兩端一起哭泣,來交流我們的痛苦嗎?我不知道,我不敢想,他的父母會怎樣戴上老花鏡辨認他的字條,他怎么跟自己媽媽解釋這個不幸#65377;
我常常思念他#65377;有時候我會想,也許有一天他走在路上突然咳嗽一下,那顆珍珠就被順利地咳嗽出來了,然后,他在家鄉,愛上另外一個姑娘,這很容易,他是一個可愛的男人#65377;也許,他一直都不能說話,但和一個啞巴姑娘重新結了婚,他們之間的沉默公平又充分,他們會在沉默中體驗到我們在一起時沒有體驗到的默契和滿足#65377;但不管怎樣,千萬不要有人捧著幾顆珍珠來找我,從腐爛的肉體上割下來的愛情的紀念品,要我一定要收下#65377;如果我不幸見到他的禮物,我會毫不猶豫地吞下它們然后把自己殺死,我們在一起經受過的折磨會給我足夠的力量和勇氣#65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