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我還沒有真正開始”

西湖》2007年第二期文學前沿:陳曉明

陳曉明:讓批評具有獨立的價值

主持人:姜廣平

關于與中國當代著名評論家對話:

在我開始與作家們進行深度對話時，我就產生了一個宏大的心愿——與中國當代著名批評家對話#65377;你可以理解為我試圖將這些優秀的批評家推向前臺，但我的意思是，對于這些批評家——一如我的評論所觀照于中國當代那些優秀的作家一樣，我持一種認同#65380;贊揚的姿態#65377;這種姿態，早在我的《對話:做一個真正的讀者》(《經過與穿越——與當代著名作家對話》，姜廣平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9月)里便已經表述清楚了:我所選擇的，便是我所認同與贊揚的#65377;還是如同斯達爾夫人所言:“我感到需要看到我的欽佩之情得以表達……”(《批評意識》，[比]喬治#8226;布萊著，郭宏安譯#65377;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3月)#65377;我努力從這些優秀的評論家文本中發現最為出色的文學元素——需要引起人們注意的是，他們和作家們一樣，共同描繪了中國當代文學的人文景觀，他們的書寫已不再是次生性的東西，甚至，他們中的杰出人物在引領著中國當代文壇#65377;

這就是我對陳曉明等一批評論家的評價#65377;

關于陳曉明:1959年2月生，福建人，早年有過知青經歷，后上大學(77級)和讀研究生(1983年)#65377;1990年獲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文學博士學位#65377;同年留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文學研究所工作，歷任研究員等職#65377;

1995年至1998年先后在英國高級人文研究中心(IASH)#65380;英國皇家學院#65380;英國愛丁堡大學#65380;荷蘭國際亞洲研究院(IIAS)#65380;德國魯爾-波鴻大學等地做研究和訪問講學#65377;2003年調入北京大學中文系，任教授和博士生導師#65377;

主要研究方向為當代先鋒派文學和后現代理論等#65377;著有《無邊的挑戰》等論著近十種#65377;在《文學評論》#65380;《文藝研究》#65380;《當代作家評論》等雜志發表論文評論近300篇，近300多萬字#65377;并在歐美學術刊物“CriticalStudies”，“Boundary2”等發表英文論文多篇#65377;主編編選叢書文叢多種#65377;獲2002年首屆“華語傳媒文學大獎”年度評論家獎等若干獎項#65377;

導語: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來，陳曉明一直為中國先鋒文學殫精竭慮，有時他扛著保守主義的鐵閘門，巍然屹立;有時他高舉激進主義的旗幟，沖鋒陷陣#65377;他是當下中國屈指可數的能把西方最新文學理論跟中國當下文學創作高度結合起來#65380;加以剖析論述的學者#65377;1993年5月，陳曉明的《無邊的挑戰》由時代文藝出版社出版，一時間，好評如潮，引用率之高與閱讀面之廣，可能是同類的理論著作難以望其項背的#65377;其卓越的理論想象，天才的評論視角，為中國先鋒文學的后現代性作了全景式的描述，并深刻地改變了中國當代文壇的走向#65377;2004年，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再度出版這本杰作#65377;用陳曉明的話說，他是想“復活一段已死的歷史，一個即將被遺忘的文學時代”(《無邊的挑戰#8226;自序》陳曉明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1月)#65377;2002年，他的《表意的焦慮——歷史祛魅與當代文學變革》在文學理論界再度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彈，被譽為“當前中國文學的‘精神地形圖’”#65377;在《表意的焦慮——歷史祛魅與當代文學變革》中，陳曉明抓住“表意的焦慮”這個切入點，審視當代文學是如何“建構”而又“解構”歷史敘事的#65377;從“文革”后的歷史意識，到“先鋒派”的形式主義實驗，從現代主義到后現代主義，從九十年代的“晚生代”到“時尚前衛”，當代中國文學與文化的變化緊張而匆忙#65377;本書既揭示出那些最有活力的創新景觀，也分析那些激進變革所引發的矛盾和困境#65377;

作為著名的文學批評家和當代文學研究專家，陳曉明的工作為我們提供一種極有價值的參照，包括他“深刻的片面”，他“解構”和“建構”歷史的意愿，都將成為當代文學研究的重要成果而受到重視和參考#65377;

陳曉明的最可貴之處在于，他的理論思維和表述充滿了激情#65380;才華甚至靈感和快感#65377;在宏大的敘述層面上，交織著清晰的理路;在雄強的辯論過程中，又表現出優雅的控制#65377;

關鍵詞:文學評論 獨立文本 當代文壇 先鋒文學 歷史祛魅

姜廣平(以下簡稱姜):李歐梵在《西方現代批評經典譯叢#8226;總序(一)》里講:“西方的文學理論，是一項專門的學問，甚至有人認為:理論本身就是一種‘文本’，應該精讀#65377;”事實上，對于中國當代優秀的批評家，我一直是采取這種態度的#65377;我覺得這是我與批評家們進行對話的最根本的前提#65377;

陳曉明(以下簡稱陳):自從英美的“新批評”以后，批評一直就在尋求獨立自主性，特別是學院派的文學理論研究，更是強調理論自足性#65377;羅朗#8226;巴特提出“作者死亡”，批評也是一種寫作，就給予批評的自主性以更大的自由度#65377;我也一直以為批評要有自己的理論闡釋的自由#65377;

文學批評應該與創作實踐處于平等的地位，甚至在思想上敢于占據主導地位，這并不是說批評要去領導文學創作實踐，而是批評始終有自身的文化目標，它和創作是一種對抗性和激發性的關系，而不是相互撫慰，共同投機的關系#65377;創作可以有它自身的目標，創作非常個人化的特征，使得創作總是頑強地逃離批評，創作不是簡單地呼應批評，或者與批評毫無關聯的情況隨遇而安，而是在與批評構成的呼應/逃離的緊張關系中，二者的內在對抗性，形成文學創作實踐和批評實踐的革命沖動#65377;創作每一次的背叛，都是對批評權力實踐質疑，它促使批評不斷去探索新的起點，解決新的疑難，迎接新的挑戰#65377;某種意義上，正如馬修#8226;阿諾德所說:“……在這些時代里，它要求更多的智力去掌握如此巨大的思想和資料庫……#65377;”由于我們處在一個極為復雜的歷史語境中，各種歷史事實都被強制性地堆放在一起，這就要求我們能夠把握那些錯位的，誤置的歷史環節，清理出更加清晰和真實的歷史面目——這就是“歷史的辯證法”(杰姆遜語)#65377;批評依據自身的文化目標，對創作提出各種讀解，提出各種質疑，批評以它不自量力的理論妄想對文學創作實踐強行切入，它無須顧及創作的反抗#65380;拒絕與厭惡，它以飽滿的“主觀精神”對文學寫作進行全新的闡釋，給文學實踐的歷史重新編碼，使之成為批評的知識譜系，成為批評重建自身的理論話語的無窮資源#65377;我試圖把文學理論和文學評論都寫出獨特的個人感覺，文學批評應該是對文學作品文本的再創造，而不是簡單的意義解釋#65377;

當然，要達到這種自由，需要對文學作品文本的細讀和精讀，而不是自以為是天馬行空，自說自話，甚至毫無節制地夸夸其談#65377;批評要達到自主的自由，同時需要對文學的至誠至真的愛，能進入文學世界的那種敏感和想象力，以及批評話語的獨特風格和意味#65377;批評的語言本身就能給人以美感與啟示#65377;

姜:我認真地讀過你的書，對你的單篇論文，只要能搜集到的，也都不放過#65377;某種意義上講，你是當代文學評論家中的執牛耳者，在創造了一種學術奇跡的同時，客觀上也在某種程度上引領了當代文學的走向#65377;你能為我們簡要地述說一下你的學術生涯嗎?你覺得你的最重要的師承是在哪里?

陳:你說的實在是過譽了，不敢當#65377;我不過是一個比較努力的學人而已，年輕時苦讀過，21歲開始讀黑格爾和康德#65377;那時我在南方一所高校，后來在那里任教#65377;在圖書館搞到一套漢譯學術名著，就從那里開始啃那套書#65377;可想而知，那時讀得一知半解，但我發奮讀書，讀了一段時間，就有所感悟#65377;我也很早讀馬克思的書，那時最熱的馬克思的《巴黎手稿》，我讀得滾瓜爛熟，還寫了一篇18000字的長文，參加1982年在哈爾濱舉行的“全國馬列文論年會”，還在會上發了言，而且還斗膽和曹俊峰先生論辯#65377;曹俊峰那時是蔣孔陽先生的研究生，剛畢業，正是風頭上的時候#65377;我一個連初出茅廬的后生都算不上，只算是未出茅廬的小后生#65377;好在那時學術相當講究平等，曹先生也不加責怪，而且還有不少前輩贊成我的觀點#65377;

說起我的老師，讀碩士時的李聯明教授和孫紹振教授，給我影響很大#65377;他們二位都是極聰明的人，又是極其正派大氣之人，是那種君子坦蕩蕩之類#65377;特別感動的是他們對我非常好，李聯明對我如對自己的兒子，孫紹振則把我看成最親密的朋友，什么話都能說#65377;他們教給了我做人和做學問的一切#65377;李聯明教我治學嚴謹，孫紹振教我如何有學術想象力#65377;后來讀博士遇錢中文先生，錢先生學問在文藝理論界是公認的，在他那輩治文藝理論的人中，錢先生無疑是首屈一指#65377;錢先生做學問認真#65380;嚴謹，自成一家而兼容并包#65377;我想幾位老師對我的影響和關愛是我終生銘記的#65377;

姜:在你的研究方向及學術價值立場形成的過程中，給予你重要影響的是哪些人物或書籍呢?

陳:上面講到過，我在二十多歲時讀那套漢譯學術名著收獲很大，其中黑格爾是基礎，現在學生不讀黑格爾，不知道學術的根基在何處#65377;我后來又讀了斯賓格勒的《西方的沒落》，思想與心靈為之一震:還有這樣的奇書!羅素的《西方哲學史》也是我最愛讀的書，經常還會重讀#65377;當然，后來我讀了德里達，1980年代末期做博士論文就做德里達#65377;讀了德里達，就可以更全面深入地反省西學的傳統，也可以更有自己對學理的那種思想方式#65377;

姜:那種藏匿于心的藝術良知#65380;寫作過程中的理論想象力及靈感是如何獲得的呢?不好意思，有點掏你家底兒的意思了#65377;

陳:這倒不是什么家底的問題，而是不好回答的問題#65377;對學術我懷著比較認真的精神#65377;我在年輕時下過苦功，從十八九歲，我讀77級開始，我就發狠讀書，只有一門心思在讀書上，我與那些搞評論或搞當代的同行略有不同，我有一段時間浸淫于西方思想史中，并未急著寫評論，而是讀了書后，做了理論后，才轉過來做當代#65377;我在做當代時，也始終不與理論區別開來，我以為二者是同一個東西#65377;理論才是真正的想象力，在一個巨大的理論思想史背景上才有想象力，哪怕是面對一篇小說的讀解，也要豐厚的理論，全方位調動理論才有能力擊穿文本#65377;

姜:說得太好了，全方位調動理論才有能力擊穿文本#65377;這讓我想起一點，你在語言方面的造詣也是當代評論家中的佼佼者#65377;你的評論語言同作家們一樣，具有一種質感與優美，甚至比一些優秀作家更能顯示出漢語的優雅，對文學的理解也非常深刻而富有個性#65377;你為什么不選擇文學寫作而選擇了文學批評呢?

陳:我其實一直很喜歡寫詩，讀博時還寫過不少詩，有位同學還搜集我當時的詩#65377;但我自己那時年輕氣盛，不以為然，寫完就扔了#65377;詩歌是對語言很好的訓練#65377;另外，我讀譯著較多，過去有些譯著文筆很漂亮，而且句型復雜，我可以駕馭比較復雜的句型#65377;

姜:我最初接觸你的批評世界是一本論著和你選編的一本作品集，它們分別是《無邊的挑戰》和《撫摸的純粹感覺——新表象小說》#65377;我沒有想到是他們分別引導我走向了批評之路和創作之路#65377;說實在的，在閱讀《無邊的挑戰》時，我非常驚訝的是，文學就像到了春秋戰國時代一樣，讓人眼花繚亂了#65377;而我們在大學中文系課堂上學的那點東西遠遠不夠用了#65377;

陳:謝謝，那是我的第一本書，寫作這本書的大部分章節，我才剛剛30歲#65377;但在此之前，我寫過不少文章#65377;我在福建師大讀碩士時，就在《文學評論》#65380;《當代文藝探索》#65380;《當代文藝思潮》#65380;《文藝理論研究》這些當時最權威的刊物上發表重頭文章，那是在80年代中期#65377;有一篇文章還被1985年的《新華文摘》全文轉載，發在哲學欄的頭條，封面黑體#65377;按現在有些學校的條件，有這些成果可以評教授了#65377;但那時我只有二十五六歲#65377;但我從來不敢自滿，更不懈怠，而是更加拼命讀書，認真寫文章#65377;我在博士畢業時(1990年)，加上碩士期間的文章，有近40篇，絕大部分都是一二萬字的長文，不少都發在重要刊物的頭條位置#65377;所以，寫作《無邊的挑戰》雖然是我的第一本書，但在此之前，我已經有些積累了#65377;

姜:先鋒文學的話題，現在看來還是非常令人著迷的#65377;其實，就是今天看來，先鋒文學為后起的文學成熟準備了成熟而優秀的語言和一切精湛的小說技巧#65377;一個作家，沒有先鋒文學的營養，可能就不會成為一個優秀的作家#65377;無論這種營養是脫胎于先鋒文學還是習得于先鋒文學，我覺得都是非常必要的#65377;我今天還跟一個作家聊起這件事，作家承認，沒有先鋒文學，中國文學，至少在他本人的寫作，可能還處于一種學步的階段#65377;先鋒文學培養了人們的膽識與敏銳#65377;這是那個時代豐厚的遺產與對后世的饋贈#65377;

陳:這一點，我完全同意你的觀點，你說得非常好，我就不需要作答了#65377;我在北京大學中文系多次開“現代主義與先鋒文學”研究的課，就是認為，在大學，如果沒有先鋒派的思想#65380;理論，沒有對先鋒文學的期盼和追求，就沒有真正的開創性和活力#65377;

姜:但是，另一方面，我也在想，在先鋒文學那里，在使用著極端的藝術體驗進行寫作時，委實存在著一種挑戰意識形態及這種體系為背景的文學權威的姿態#65377;這是一種勇氣，是可欽佩的#65377;然而，從先鋒作家的整體狀況看，他們的藝術積淀顯然不足以完成這種挑戰或者暴動#65377;當然，我也注意到了，先鋒作家們是以最尖銳的藝術感覺方式釋放了自己的文學能量，但這種裂變或者大爆炸，似乎是以一種毀滅的姿態呈現的，因為很多藝術感覺一度非常優秀的作家們，差不多是完成了這種裂變與大爆炸后便偃旗息鼓了#65377;

陳:你的評價很準確，我再次表示同意#65377;

姜:一些先鋒作家偏執于一己的表達方式，現在看來，確實是非常淺薄的#65377;其藝術功力被證明是并不深厚的，只是乘機進行了一次渾水摸魚式的沖動式表演#65377;而在今天看來，文學啟蒙的任務在八九十年代并沒有完成#65377;這可能跟他們游戲化了寫作有一定的關系#65377;在今天看來，仍然有一種游戲化寫作的人在，且頗有市場#65377;

陳:當然，先鋒派也不是永遠進擊，總是會被常規化，且也不可能始終處于挑戰之中#65377;但曾經的先鋒派總有一種歷史的責任，也有藝術的良知則是必要的#65377;

姜:當然，我也承認，先鋒文學從文本到情節#65380;細節以及外部的語言方式和文本結構方式，呈現出一種詩性化的努力，既表明了小說的難度，也標示出了小說的高度，他們讓小說回到小說的努力，為近三十年來所未曾有過#65377;但又似乎過于形式主義化了#65377;文學之路還非常漫長，作家們面對文學史的努力顯然還遠遠不夠#65377;你認為呢?

陳:確實，形式主義并不是先鋒派的全部內容#65377;因為漢語小說從未有過激進的形式主義實驗，所以八十年代后期的形式主義有其可貴之處#65377;但形式主義如何與對當下生活的穿透結合起來，則顯得是更強大的挑戰，先鋒派作家實在沒有解決好這個問題，現在的文學語境也不提供這種可能性#65377;文學說到底還是與時代的文化氛圍相關，與作家的自覺精神相關#65377;

姜:當然，我也注意到了當代作家的成熟與優秀#65377;這也是我跟他們一個個進行深度對話的原因#65377;你在《無邊的挑戰》重版時談到劫數的問題，問題正如你在書中所展示的，中國當代小說，由先鋒而下，匯聚了更多的作家在進行著偉大的創造，很多作品都顯示出一種成熟的力量，卻沒有被更多的人關注到#65377;我一直相信刁斗的一句話，這一代作家的努力與成就，顯然超過魯迅那個時代了#65377;我跟葉兆言也說起過，正像他認為韓東的創作超過了他的父親方之，我認定葉兆言的文學成就已經超過了他的父輩葉至誠#65380;葉至善他們，甚至乃祖葉老的文學成就，也未必能跟兆言兄相比了#65377;然而，問題就在這里，整個時代都在一種默契之中，讓文學處于一種低迷的狀態#65377;用你的話說，小說倒反成了小說家本人的自我救贖#65377;對這一問題，你覺得該如何看?該如何辦?

陳:其他的判斷我同意，但超過魯迅之說我可能不敢茍同#65377;但你使用的是“超過魯迅那個時代”的說法，從整體上來說，我以為可以這樣說#65377;還是作家的主體精神沒有批判性，這種批判性不是簡單地表達道德上義憤，而應該有更博大的人文思想，乃至于信仰，和對正義的追尋#65377;

姜:對你而言，甚至對整個文壇而言，評論雖然具備了獨立的意義，然而，我則發現，你一定做得非常艱難#65377;既要大量閱讀作品，又要富有深度地進行理論的闡述，敏銳地把握小說及整個當代文學的發展態勢及理論脈動，可能還要面對學術界的一些負面性的東西#65377;因為我知道很多做學問的人，都不太愿意面對當代的東西#65377;你在書中也講，你的做法飽受別人的懷疑，你曾飽嘗過單槍匹馬的孤寂#65377;

陳:我還是懷念當年的那種孤寂狀態，那會有很多個人的獨特思想#65377;現在也經常處于熱鬧之中，似乎沒有更多的時間去表達全新的感覺#65377;我這兩年在做理論，是把德里達的思想重新梳理一番，關于當代的闡釋有些放松了#65377;因為在學校教學，要做一些史的研究和基礎理論的東西#65377;當代的整體宏觀的重新闡釋，我有一些想法，但現在無法付諸更深入的思考，只能留待以后幾年#65377;

姜:所以，讓我肅然起敬的是，你不像其他學者，只是躲進理論的象牙之塔，或者以自己的理論框架去套當今生生不息的小說寫作#65377;

陳:我說過，我這兩年還是有點在理論的深淵里#65377;德里達是深淵，讓我有一種磨難#65377;當然，我還是經常參與作品研討，也同時寫當代評論，但純理論還是分去精力#65377;

姜:還有，是不是有時候評論與分析也會有失準頭呢?譬如說，關于畢飛宇的評論，在《表意的焦慮》這本書里，你只選取了他的《飛翔像自由落體》進行分析#65377;而熟悉畢飛宇的讀者一定知道，這篇小說在畢氏的小說創作中，其實并沒有太大的意義#65377;

陳:我寫作此書的這部分章節時，畢飛宇的《青衣》#65380;《玉米》等作品還未發表，后來我修改時未作更多的補充，這可能是我的疏忽#65377;因書那時已經壓在出版社，沒有辦法去動#65377;

姜:所以，有時候，我也有無窮的感慨，想要對一個作家進行全面的分析，實在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至少在閱讀方面，你就必須占有比較全面的第一手材料#65377;

陳:是這樣，要做到完美是困難的#65377;但學術應該盡可能追求完美#65377;起碼做到全面些#65377;

姜:說及這本書，我能體會到這本書顯示了你的更為宏大的雄心，與《無邊的挑戰》相比，這本書中你將詩歌#65380;散文全都納入到了你的視野之中#65377;

陳:這本《表意的焦慮》更加關注90年代的文學變動趨勢，《無邊的挑戰》還是聚焦于80年代后期#65377;

姜:這本書似乎是在梳理文學與文學那種緊張而同構的關系#65377;

陳:可以這么說#65377;多種文學狀態，在這樣的歷史時期，他們有著各自的追求和表現出的傾向，它們構成了當下的緊張格局#65377;我相信這種狀況的形成是無意識的，但放在歷史的現場，它就是有一種狀況出現，就是一種在場#65377;

姜:你在書中提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詞，就是總體性#65377;從過程具有的共同的歷史總性，到內在的階段性總體性，文學表達總是承受著這些總體性的壓力#65377;但如何看待那些旁逸斜出的文學呢?譬如，斷裂的那些人們，還有，你在另一本書中提到的以馬建為首的地下文學?當然，我這里說旁逸斜出，絕沒有任何歧視的成分#65377;相反，我對很多具有叛逆精神的人們充滿了敬意#65377;

陳:總體性是一個非常困難的詞匯，我是想在導言里加以解釋的#65377;我們要理解一個時代的文學，要給它總的命名，就逃脫不了總體性，但“總體性”是自身解構的，我要給出的的總體性是包含著內在緊張關系#65380;錯位和變異的某種“類整體”#65377;

姜:孫紹振先生有一句對你這本書的評論，我覺得挺有意思的，他說:“陳曉明以令人眼花繚亂的才智，20年來，不倦地揮舞著從西方文學理論前沿拿來的新理論利器，和先鋒派以來的作家一起書寫著中國當代文學的歷史#65377;他的歷史性話語與時俱進，如火樹銀花，令人眩目，把我們的思想搞得透徹明亮#65377;”我注意到了他在將評論置于與創作相同的語境之中，我也是這個意思，批評是具有獨立意義的，但是，他話里有話，他認為你是不倦地揮舞著從西方文學理論前沿拿來的新理論利器#65377;那么，本土化的東西你為什么不太吸納呢?

陳:孫先生是我的老師，那是對我的鼓勵#65377;我有一本文集，想請他寫個序#65377;我的書從未請人寫過序，這是第一次#65377;因那本書原來屬于孫先生主編的一套叢書，可惜后來夭折了#65377;我原來想孫老師能寫二千字就不錯了，就是對我的極大的安慰#65377;但他卻寫了近一萬字，那是在一個酷暑季節，很讓我感動#65377;

關于本土化的東西，我以為各人都有偏向，要做到學貫中西固然好，我可能更偏向西方文論一點#65377;但我看到做古典的做得好，本土的東西做得好，我是非常欽佩的#65377;當然，我以為我們面對的問題，要闡釋的問題始終是本土的#65377;這也是我堅持的，理論要從本土的問題出發，西方的理論終究要本土化，也終究可以本土化#65377;

姜:據說，“歷史祛魅”是你對英文“disenchant”一詞的特別的翻譯，它“在這里的意思是:歷史失去絕對真理性和神圣性，歷史因而自行解構”#65377;你是如何發現這個詞并非常巧妙地與當代文學縫合的呢?

陳:這是后現代時代的文學狀況，中國“后新時期”就進入這樣的狀況#65377;對此我們會討論很長時間，這里，我就不多加解釋了#65377;

姜:《表意的焦慮》呈現出明顯的“文學史”的線性思維模式，這本書和《無邊的挑戰》都具有了獨自的體系#65377;但正像有人說起的，“在由衷地驚訝與欽佩作者的歷史宏觀把握能力與藝術微觀透視能力的整合之余，也感到些許遺憾:作者雖然客觀而中允地呈現了八九十年代的文學變革，揭示了種種文學變革背后的真相，卻沒有指出一條在歷史祛魅之后的道路#65377;當然這也許是后話，并不在本文觀照的范圍之內#65377;”我也想表達與此類似的觀點，就中國當代文學評論的總體狀況看，在進入20世紀80年代后，與文學生態相比，顯得要滯后許多#65377;你是如何看待這一現象的呢?歷史祛魅之后的道路又當如何呢?

陳:歷史祛魅之后道路應該是后現代的重建，但在當代文學中我還未看到中國作家可以掌握很恰當的后現代話語#65377;像土耳其的帕慕克《我的名字叫紅》，那是一本相當精彩的作品，可以把歷史寫得如此富有后現代性，視點的變換如此大膽，對一種文化和心靈的解剖如此深刻精當，令人驚異#65377;中國作家的小說藝術含量太低，甚至技術含量太低，還無法給出步入后現代的那種藝術風格#65377;

姜:還有一個問題，你如何看待當代文學在世界范圍里的位置與意義?

陳:盡管我們會說當代中國文學存在這樣或那樣的問題，我認為當代中國作家放在世界范圍內都是大作家，如莫言#65380;賈平凹等作家，都是可以自己的藝術力量取得一席之地#65377;

姜:再有，你如何看待你自己在學術圈子里的影響?你如何看待其他當代文學評論家們的努力?我這是在看到你的《第三種批評:出路還是誤區》(《文論報》1997年8月1日第15期)后想起來的一個問題#65377;

陳:說實在話，年輕的時候還會爭強好勝，現在我實在不太注重影響之類事情#65377;有影響固然好，但不刻意追求#65377;我知道，一個沒有官職，沒有什么頭銜的純粹靠學術話語站住腳的搞理論或搞批評的人，影響力有限，所能獲得的象征資本也有限#65377;我深知這一點，處在中國，一定要想明白這點，心態才能擺正#65377;我的同代人，和更年輕一些批評家，我就不一一列舉了，做得非常出色#65377;我也經常有緊迫感，也有被挑戰的興奮#65377;不過，目前我依然還是有自信，覺得自己的學術并未走到末路，我對好友孟繁華和陳福民說，我覺得我還沒有真正開始#65377;

姜:對于后來者，即那些剛剛步入當代文學批評之列的批評家們，你有著什么樣的希望?

陳:我當然沒有什么資格表達希望，如果作為朋友，我希望他們多讀書，讀書是做一切學術的立身之本，特別是趁年輕時多讀書#65377;

非常感謝你的訪談，你做的訪談非常認真專業，提的問題相當有深度和有針對性#65377;因為我最近手頭的工作堆積如山，欠下的債太多，不能回答得更深入透徹，很覺得對不起你的認真，以后有機會我們再談#65377;

姜:謝謝陳教授，但愿我們以后會有更深入的合作#65377;

資料鏈接:

資料1:

2002年“年度評論家”陳曉明的授獎辭

陳曉明是當代文學話語變革最為敏感而深刻的見證者之一#65377;他以自己廣博的理論視野，超凡的藝術洞察力，激情#65380;雄辯而優雅的語言風格，強有力地證明，文學批評也是一種創造性的寫作#65377;他不僅善于對新興的文學勢力作出準確的命名，更善于在復雜的文化境遇里，建構起自己獨特的理論視界和觀察方式;即便是在最為矛盾和困惑的領域，陳曉明也能迅速清理出一條明晰而可靠的道路，把文學帶回語言和心靈的身旁#65377;尤其是他2002年度出版的專著《表意的焦慮——歷史祛魅與當代文學變革》，在以精湛的筆法解答當代文學是如何“建構”而又“解構”歷史敘事的同時，也有效地復活了一大批在別人筆下業已死去的文學事實#65377;

資料2:

陳曉明老師的浪漫與氣節

今天聽陳曉明老師的課#65377;陳老師上課跑調的風格極有個性，就是突然間天馬行空#65380;信馬由韁，你都不知道他的思維怎么會突然跳躍到這里了，然而，他自己最后又會氣定神閑地把話題重新引回來，一點都不含糊#65377;今天他突然提到他和夫人一天坐在陽臺上喝茶——他稱的是“老婆”——夫人在看一本他寫卷首語的雜志，看到趙麗華的詩，夫人很生氣，罵了他一頓——他說，她以前是北大法學院的，卻也寫詩，跟海子他們(汗啊)……夫人說，這樣的詩，你竟然跟她同流合污!呵呵，從老師相當平淡的油鹽醬醋般的敘述中體會到一種浪漫的詩情!多么幸福的生活呵:一個是研究文學的學者丈夫，一個是曾為文學青年的妻子，兩個人在閑暇的時候坐在陽臺上閑聊喝茶#65380;看書報，那種彼此也許很安靜#65380;然而有一種無言的默契在其中流動的氛圍，令人無限艷羨，即使是小小的吵嘴也是如此富于詩意和文學性#65377;

還有，陳曉明老師今天在提起張愛玲的時候，他的一種氣節——姑且容我這么說吧——令我非常感動#65377;他說，有人認為現代文學史只有三個人——卞之琳，張愛玲，胡蘭成，他對此頗不以為然，他說，三個人，占了一個半漢奸#65377;呵呵，這真是一句頗尖刻的評語，卻有一種大快人心的感覺#65377;當陳老師說他不贊同抗日時期的一些名著絲毫不提及戰事時，我被深深震撼了，一直以為當代文學的老師秉持的應該是那種超脫于政治歷史的新文本觀，而老師在談到這些問題時毫不掩飾胸中的激情，甚至不憚自己顯得偏激，真是讓人相當為他的這種硬朗的原則和氣節嘆服的#65377;恰與暑假中看的夏志清老先生的某些言論形成鮮明對比，下課后還就這個問題請教了一下陳老師，雖是寥寥幾句答語，卻也頗解了我一直以來的不小的信仰上的困惑與苦惱#65377;他說，夏志清只看到了政治#65377;實際上，政治是不能完全壓倒文學的——這句簡單的話真的非常到位#65377;

選自博客:菩提樹下心自在

http://www.blog.edu.cn/user3putixiaotong/index.shtml

姜廣平簡介:

江蘇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語文教育研究發展中心執行委員，第七屆全國中學生作文大賽專家評審委員會委員#65377;中學語文教師#65380;評論家#65380;作家#65377;

1964年生，1995年開始小說寫作，2001年開始從事小說評論與作家研究.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重塑生命》(北京出版社2001年1月#65377;即臺灣商務版《無聲的突圍》)#65380;文學評論集《經過與穿越——與當代著名作家對話》(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9月)等#65377;中篇小說有《逃離一座城市》《孤島》《大槐安國》等#65377;另有短篇小說#65380;散文和詩歌作品若干#65377;

2002年開始主持《莽原》“對話”欄目#65377;至今已與國內著名作家近40人進行過深度對話#65377;

(責編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