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途中

小小走在路上，不知道是不是原先的路，有一點陌生#65377;

走著走著，突然起了風，怪怪的風，辨不出來路和方向#65377;風越來越大，呼嘯著翻卷著，尖銳迅猛，肆無忌憚#65377;正當她茫然四顧驚惶失措的時候，那怪風張開血盆大口，把她所有的一切吸了進去，卷到空中，然后就消失得無影無蹤#65377;

是夢境，還是現實?

只有一個字毋庸置疑地橫亙在她的眼前——零，空空洞洞的零，對著她呲牙咧嘴，猙獰地笑，沒有眼睛#65377;

第十三天

旅行背包里的面包沒有了，可背包卻越發顯得沉重起來，呼吸也似乎變得短促了#65377;

路邊的僻靜處，有一塊石頭，仿佛是為我準備的，我坐了上去，面朝著來時的路，調整呼吸#65377;

我來時的路，望不到盡頭，多少年了?最初是魚兒一般漫游在母腹的水體中，然后脫離水體，成為爬行動物，再然后雙腳直立行走，直到今天#65377;據說最后還有一個三條腿走路的階段，于是，我買了一根手杖#65377;

十多天過去了，我看到了什么呢?太多的東西，又似乎什么都沒有#65377;

我對著遠處的大山茫然出神，突然感覺肩膀被什么東西碰了一下，然后這東西就停在那里不動了#65377;是一只手，我條件反射地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到了小肚子——內褲口袋里藏著的最后四張大團結#65377;

這只手無非是劫財或者劫色吧?錢，是無論如何不能給的，錢就是面包，就是命啊!現在離四十九天還有三十六天呢，我不能讓這個計劃破產#65377;我這一生中有過好多個目標，訂過好多次計劃，可從來沒有一次真正地實現過#65377;常言說“一分耕耘，一分收獲”，我只要兩分耕耘一分收獲就很滿足了，可實際上，我常常是五分耕耘還見不到收獲，甚至還有過前功盡棄全盤皆輸#65377;幾個了解我的朋友都說我“人好，運氣不好”#65377;但愿這最后的一次，我能碰上好運氣，能夠圓滿成功，否則我會死不瞑目的#65377;至于色，我能給嗎?當然也不能，這樣的攔路搶劫者，憑什么要給他?這么多年來，為了生活，這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是過得有些窩囊，受了很多委屈，可這樣的事情還從來沒有碰到過#65377;更何況現在?我怎么可以帶著這樣的奇恥大辱去見上帝呢?

不，絕不!沒有退路#65377;此時此刻，我是一個已經踏上戰場的戰士了，唯一的出路就是戰斗，勝利#65377;告訴他，我是即將赴死的人，我不怕，我要和他拼命#65377;對，告訴他#65377;

行……行行好……

聲音很微弱，有點含混不清#65377;

我小心翼翼地轉過身#65377;

一雙混濁疲倦哀憐的眼睛，被四周密密麻麻的蜘蛛網牽扯著，附著在那張皺巴巴臟兮兮的蒼老面孔上#65377;看上去像一個古稀之年的老太太#65377;

可……行行好……

她的眼睛盯住了我今天新買來的一只面包和一瓶礦泉水#65377;

這……我有些躊躇起來#65377;

那只剛才搭在我肩上的手，現在伸在了我的面前，枯瘠黑黃，猶如一根干柴#65377;

我……我支吾著，想向她解釋什么，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65377;沉默了一會兒，我終于放棄了解釋的企圖和努力，把面包和水遞給了她#65377;

她馬上把面包深深地塞進嘴里，大口撕咬起來#65377;我擔心她會噎著，提醒她喝一口水#65377;

殘陽如鮮血般涂抹在漸漸暗下來的天幕上#65377;我繼續往前趕路，想著在天黑之前趕到前面的小鎮，找一家小旅館住下來#65377;

小旅館有一點兒破舊，不算太貴，十五塊，兩個小床#65377;

我卸下旅行包，放到床上，轉身去關門#65377;門口卻站著一個人#65377;又是她#65377;

你怎么來了?

俺一直跟著你#65377;

不是給你吃過了嗎?

你看俺吃東西的時候，俺看到了你的眼睛，俺尋思著你是一個好人#65377;

好人?我可是個倒霉透頂的人#65377;我沒好氣地沖了她一句#65377;

倒霉?呵，好，好哇!沒想到她竟顯得高興起來#65377;

你……我有些生氣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行……行行好#65377;

你說俺兒子還能回來不?

你兒子?

是的，俺兒子#65377;

我怎么知道?

你會知道的，你是一個聰明的閨女#65377;

……

她的兒子叫栓兒，三歲的時候，父親生了一種怪病，拖了幾年，終于拖不下去，撒手去了#65377;母親為了拉扯兒子，供他上學，日夜操勞，積勞成疾#65377;上初中的兒子不得不輟學#65377;十九歲那年，母親病重，為了救治母親，他偷偷去賣血#65377;母親的病治好了，他自己卻大病一場，高燒持續一個多月#65377;母親嚇壞了，也很歉疚，兒子以前身體一直很好，從不生病，這下，為了給母親治病，卻把身體搞垮了#65377;好在，兒子的病很快就好了#65377;娘兒倆省吃儉用攢了一點錢，把兩間草屋換成了瓦頂，又將屋里屋外的墻用石灰水涂了一遍，預備著將來兒子相親和娶媳婦#65377;

可是，好景不長，兩年后，還沒等娶上媳婦，兒子又生病了，發燒#65380;流涕#65380;喉嚨腫痛，皮膚發炎，渾身不舒服，總也好不了#65377;望著兒子日漸消瘦的面孔，母親除了燒香拜佛，再也想不出別的辦法#65377;那天晚上，兒子作出了一個重大決定，他對母親說，要去外地大城市，一邊打工掙錢，一邊治病，治好了病再回來#65377;母親實在舍不得，她與兒子相依為命，從來沒有離開過，更何況眼下兒子正在生病呢#65377;可是不讓他出去，在這窮山溝里，掙不到錢，也沒有條件看病，這么一天天地拖下去，總不是個好事兒#65377;想來想去，她還是答應了#65377;

兒子出去三個月的時候，來過一封信，說是在城里找到工作了，一邊上班，一邊吃藥治療，等治好了病，說不定還能給她帶個兒媳婦回來呢!兒子請求她好好照顧自己，在家耐心等待#65377;母親聽著鄰居念完兒子的信，心里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65377;

母親仍然一如既往，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盼著兒子的消息#65377;可兒子從此再也沒有任何音訊#65377;熬了整整一年，她再也熬不住了，變賣了家里的東西，鎖上屋子，踏上了茫茫的尋子之路#65377;

她下決心去找兒子，是因為聽了兒子的好朋友鐵柱的一番話#65377;那天鐵柱和她閑聊，聊著聊著就扯到了栓兒的病#65377;他告訴她，栓兒得的是艾滋病，是一種不治之癥#65377;鄰村的老冒和小巴，也是賣血，說是什么成分獻血，都得了這種病，死了#65377;栓兒發病后，去醫院作了檢查，知道自己也得了這種病，治不好，最后會一點一點地爛掉，直到爛光#65377;他不愿意讓母親把家當都花在給他治病上，更不忍心讓母親眼睜睜地看著他一點一點地爛掉，他知道母親承受不了，于是，他就撒了一個謊#65377;

兒子杳無音訊#65377;無論如何，她要看到兒子，至少，她要得到他的最新消息，無論是怎樣的消息#65377;她坐不住了，每天焦躁不安地在村子里轉悠，越轉越遠，最后終于下決心離家出走去找兒子#65377;可是，她從中原的小山村一步一步地找到沿海的大城市，找了整整一年，也沒有兒子的一絲音訊#65377;

俺該相信兒子，還是相信別人?她用無望的眼神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好像我是她的一根救命稻草#65377;

這……我頓了一會兒，終于說，你兒子是個孝順的好孩子，他從來不會騙你，是不是?

是的，多好的孩子啊!她的眼睛透露出一絲微弱的光#65377;

他在城里上班，治病，治好了，就會回來#65377;他現在沒有消息，也許是工作太忙，或者是想到時候給你一個意外驚喜呢?

意外驚喜?她睜大了眼睛，似乎要辨清那意外驚喜從何而來#65377;

說不定啊，他想多干一些時間，再晚一些回來，給你把媳婦和孫子一起帶回來呢?我悄悄地摸了摸自己有點發熱的臉#65377;我一向不會撒謊，一撒謊必定會臉紅發熱，甚至還會帶一點兒口吃#65377;可是，這一次，我沒有口吃，而且很流利#65377;

她顯得有些興奮，有些語無倫次:這……這話當……當真?

當真!當然當真!我的聲調幾乎是斬釘截鐵了#65377;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變得這么會說假話#65377;我在心里悄悄地禱告:上帝呀，饒恕我吧，我可不是故意欺騙這可憐的老人，我只是要給她信心和安慰，給她繼續生存下去的動力，我實在不忍心看著她就這么孤苦伶仃地倒下去啊!無論憑直覺還是理性，我都能意識到她的兒子不可能再回來，她也永遠找不到她的兒子了#65377;可是，我……

大媽，我看你還是不要再到處奔波流浪了，安心回家，耐心等待，不是更好嗎?你兒子不也是這樣希望的嗎?

回……家?

對，回家!

幫她買了車票，把她送上火車，目送著車窗里那張明顯超出五十八歲的蒼老面容一點點地變小，直至消失#65377;

繼續走自己的路#65377;無意之中碰了一下小腹，突然意識到可憐的庫存又少了一張#65377;心中掠過一陣恐慌，可是，這恐慌很快地被另外一種東西沖淡了，那是一束幽光，源自一張蒼老面孔上的昏暗窗口#65377;

第二十一天

二十天過去了，又走了漫長的路，看過紛繁的景#65377;

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也辨不清方向#65377;我的方向感一向很差，一到陌生的地方，就分不出東西南北#65377;

還好，有太陽#65377;

但是，太陽只能在理智上告訴我那是東，而我的感覺卻偏偏要固執己見地說那是西，我在往西走#65377;走呀走，走了不知多少路，一抬頭，發現西邊的太陽仍在漸漸地往上升，便覺得有些怪，這才想起來，那是東，不是西#65377;再接著走，走上幾個小時，抬頭時又發現怪現象，太陽竟然落在了南天!這下，我是徹底地迷惑了，太陽也有不管用的時候啊!于是便想，就當是南吧，又有什么關系呢?東南西北對我來說己無所謂區別，我的目標沒有什么方位，也不是什么具體地點，只不過是走路觀景，走向不知名的遠方，抵達一種自以為是的終極之境罷了#65377;

多年以來，我總是不斷地被一些為師者指點，或者戰戰兢兢地自我提醒，不要埋頭走路，一定要抬頭看方向，方向錯了，走得再遠，也是白搭#65377;現在看來，那真的是杞人憂天#65377;今天，我終于可以放松繃緊的神經了，腳可以不受大腦指揮，自由邁步，大腦可以不操心別的，自由地欣賞一路的景色，美也好，丑也罷#65377;這也算是一種別樣的人生吧?這么想著，竟有些飄飄然起來，轉身看看四周，寂靜無聲空無一人，再抬頭望望天，發覺天空格外地藍，格外地寬闊無邊，而且，這藍和這寬是特意為我一個人準備的，呵呵……

正當我得意忘形地大步前行時，我的眼前浮現出一片斷垣殘壁，在空闊的曠野里，它顯得那么突兀和孤傲，仿佛是剛剛從天上掉下來的#65377;我走上前去，湊近它，撫摸它，方才發覺它是多么地古老和滄桑，它身上的皺褶深刻而曲折，還時不時地會觸及一些彈孔和疤痕#65377;也許它曾經輝煌和風光過，一些人為了自己的美好和安樂建造了它，可是，另外一些人，也是為了自己的美好和安樂，卻破壞了它#65377;它從來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承受，承受人類和大自然賜予它的一切#65377;

告訴我，你痛苦嗎?

沒有回音#65377;

幸福嗎?

仍然沒有回答#65377;

誰——

墻的背面突然傳過來一個聲音，男人的聲音#65377;

我屏住呼吸，控制住心跳，把耳朵貼到了墻面上#65377;沒有聲音#65377;過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聲音#65377;奇怪，剛才是怎么回事兒?難道是這寂靜的曠野讓我產生了幻聽?

我稍稍調整了自己的狀態，讓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然后，把背在后背上的旅行包換到了胸前，沿著墻根繼續往前走#65377;

不許動!舉起手來!

我感到有人在背后拉我肩上的背包帶#65377;我緊緊地護住胸前的背包#65377;

那人繞到了我的前面#65377;

你是什么人?

我?這還用問嗎?

攔路搶劫?

他不說話，仍然使勁地拉#65377;

我看了看他，認真地對他說，慢著，聽我說幾句話，好嗎?

說吧#65377;

我包里沒有錢，也沒有值錢的東西，除了面包#65380;水#65380;衣服，還有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65377;我所有的東西只能供我再活二十幾天，二十幾天以后，我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65377;

他拽著包帶的手稍稍放松了一下，隨即又抓得緊緊的#65377;

請你回答一個問題，你殺過人嗎?

殺人?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可不要亂講#65377;

也許你沒有想過，你搶我的東西，就是殺我#65377;我相信你是不想當殺人犯的#65377;

這……他似乎是動搖了，但馬上又辯駁道，你不是本來就活不了幾天了嗎?

那不一樣#65377;一個是他殺，一個是自殺，性質不一樣#65377;你總不愿意做一個殺人犯吧?

他的手終于松開了#65377;我懸著的心也終于放了下來#65377;

我繞開他，加快步伐繼續走#65377;

突然，他乘我不備撲了上來，不顧一切地扯掉我的背包，然后抱住我#65377;我猛然意識到了什么，使出全身力氣把他推出一步之遠#65377;可是，還沒等我跨出腳步，他又撲了上來，這一下，他的力氣更大，一下子把我撲倒在地上#65377;他坐在我的大腿上，嘴里喘著粗氣，眼睛死死地盯著我#65377;

我內心非常恐懼，卻強裝鎮定地對他說，不……不要急，不要亂來，我們坐下來，好好地談一談，啊?

他一動不動，似乎在積蓄精力，或者在思考對策#65377;

怎么辦?我怎么辦呵?這時候，我的腦子里突然響起了前些天那個老大媽的聲音:“你會知道的，你是一個聰明的閨女#65377;”

聽我說，看上去你很年輕，不過二十一二吧?我比你大十歲，我不能對你隱瞞，不能害你#65377;

害我?

是的#65377;幾年前，我得了一種不治之癥，艾滋病，被別人傳染上的，那是一夜情造的孽#65377;現在，我已經病入膏肓，將要不久于人世#65377;我無臉見人，也不想再繼續痛苦下去#65380;潰爛下去，就決定獨自一人到各地游走，走到第四十九天，無論走到哪里，哪里都將是我人生的終點站#65377;現在，還剩下二十多天了，我不能再去傳染另一個無辜的人，再去殘殺另一個無辜的人，否則，我會死不瞑目的#65377;

你……這……是真的?

當然#65377;不信，我給你看一看我的日記本#65377;

他終于抬起身，站了起來#65377;

我也站起身，打開拉鏈，從背包里取出日記本，翻到扉頁#65377;

獻給地球母親

我將用四十九天的腳步，

丈量你，

把我最后的足印，

奉獻你#65377;

誰說我一無所有?

一個無可救藥的人

沉默#65377;

空氣也跟著沉默下來#65377;

半晌，他終于說話了#65377;我想請你聽一聽我的故事，聽完了，我就放你走#65377;

為什么要講給我聽?

因為你是一個特殊的人#65377;我從來沒有講過，沒有地方講，可是，我又很想講出來#65377;

我是一個孤兒，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65377;聽說他們都是病死的，什么病不知道，他們從沒去過醫院#65377;父親去世的時候，母親正懷著足月的我，我出生以后還沒睜開眼睛，母親就去天堂找父親了#65377;她很快找到了父親，因為他們前后只相差三個小時#65377;或許母親是擔心找不到父親才急著上路的吧?

是村里好心的鄉親們把我拉扯大的#65377;五年前，我已經十五歲，才讀初一#65377;相依為命的養父去世的那一天，我突然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應該自立了，可以去闖蕩世界了，就悄悄背上旅行包，離開了那間空蕩蕩的小茅屋#65377;

第一次走出小山村，來到外面的世界，我感到一切都是那么新鮮和有趣，好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不夠用了#65377;我看汽車和火車里各色各樣的人，看街上的小販扯破嗓子吆喝叫賣，看耍猴的耍蛇的玩驚險好玩的游戲，看打鐵師傅把通紅的鐵塊打得火星四濺，看賣唱的姑娘水汪汪的大眼睛和高高的胸脯……

從家里帶出來的一百塊錢不到三天就花完了#65377;眼看著天色漸漸地黑了下來，我卻再也拿不出十塊錢去住便宜的小旅店了#65377;我餓著肚子來到火車站，本打算躺在椅子上過夜，天亮以后再去找地方打工，可火車站夜里十二點鐘就要關門#65377;我被趕出了火車站大門#65377;

正當我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亂轉的時候，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兩個中年男人叫住了我#65377;他們聽說我一個人從農村出來，錢用完了想找工作，二話沒說，就同意收我為徒弟，把我帶到了他們的小煤窯上#65377;我一邊吃著他們盛給我的米飯，一邊在心里感激他們，心想，我的運氣真好，不費勁就找到了工作，一下子把吃住問題都解決了，還可以拿工資呢!

小煤窯讓我的生活從此沒有了陽光#65377;我每天穿行在暗無天日的坑道里，像瞎了眼睛的機器人一般，不停地勞作#65377;第一天下來，當我跌跌撞撞地摸爬出坑道，暈暈乎乎地回到宿舍，無意之中在鏡子里看見自己的臉，我嚇壞了，以為看見了鬼，大叫一聲，癱倒在床上，像一攤爛泥#65377;

井下工作不到十天，我就變得不再愛說話，也不再用心去聽和去看什么，我以為在這個黑暗的世界不需要這些，只需要用力氣憑感覺就可以了#65377;我的身體有點瘦弱，要把有限的精力都集中在手臂上，這樣才可以多出活，才能夠掙到錢#65377;

那天下工的時候，又累又餓，一不留神，一只腳踏進了一個凹坑里，扭了一下，竟痛得我走路都走不動，晚上整條腿變得又腫又紅，還發熱#65377;第二天，我不得不休息了一天#65377;

從此以后，我又開始使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并且開始學得小心和謹慎#65377;幸虧我學會了小心和謹慎，否則，幾天之后，我肯定會丟掉這條性命#65377;那是一個燥熱的下午，我正在干活，突然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有點像悶雷，又不是太像，我屏住呼吸仔細辨聽，似乎還夾雜了人的慘叫聲#65377;我猛然意識到不好，出事了，煤窯坍方了!我不顧一切地邊喊邊往外面奔跑，剛剛跑到洞口，就聽見身后轟的一聲悶響，回頭一看，窯頂已經坍陷，淹沒在一片灰塵和煙霧之中#65377;

六名礦工被埋在了里頭#65377;家屬們呼天搶地#65377;我想，假如我也被埋了，連哭我的人都沒有啊!

到了月底，該發工資了，我卻沒有拿到錢#65377;老板說，扣除吃住和培訓費，再加上病休一天的費用，沒剩下錢#65377;下個月培訓費沒有了，就可以拿到工資了#65377;我想不通，但老板很強硬，沒有商量的余地#65377;我只好眼巴巴地等待著下一個礦坑中的下一個月#65377;

我害怕黑暗詛咒黑暗，又在眼巴巴地盼著黑暗#65377;

對新來的外地農民工，老板苛扣起來特別厲害#65377;將近一年，我沒有掙到幾個錢，受到的驚嚇倒是不少，死亡的恐懼像陰影一樣跟隨著我#65377;

我逃到了另外一個城市#65377;

那天黃昏，在路上，走著走著，莫名其妙地被一只腳絆了一個跟頭#65377;我忍不住責問那個戴墨鏡的人，你是怎么走路的?沒想到那人和另外一個戴帽子的人一齊走上來，二話沒說就對我拳打腳踢，把我打倒在地上，還搶去了我身上僅有的二百塊錢#65377;正當我被打得頭暈眼花鼻孔流血的時候，前面開過來一輛小轎車，那兩個流氓趕緊放開我，逃跑了#65377;轎車在我身邊停了下來，司機下車把迷迷糊糊的我抱進了車子#65377;

不知道開了多少路，過了多長時間，轎車停了下來#65377;我被抱進了一間屋子，放到了一張小床上#65377;燈光下，待我睜開眼睛后，一個中年人遞給我一杯水，告訴我，剛才他和他的司機看見我被流氓打暈，還流了血，就救了我#65377;他還說，你幸虧碰上了我，要不然，不是被打死，就是凍死在馬路上了#65377;

謝謝你，我充滿感激地對他說#65377;

他說，不用謝，你要是愿意，就留在我這里打工吧!

就這樣，我從煤窯跳進了磚窯#65377;

磚窯里的活并不比煤窯里的活輕松，有時候甚至更繁重，這也難怪，磚瓦本來就比煤炭重啊#65377;但我一聲不哼，咬著牙堅持著#65377;人家救了我，我得報答人家#65377;再說，自己身上已經沒有錢了，出去找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65377;

第一個月，老板沒發工資給我，我不好意思說#65377;第二個月，還是沒有#65377;那天路過老板身邊，我鼓起勇氣想講，老板卻高高地昂著頭，跨著大步，就像沒看見我似地走了#65377;三個月過去了，我沒有拿到一分錢#65377;我有點耐不住了，找到老板辦公室#65377;

怎么?有事嗎?

是……我想問問我的工資……

工資?啊，前三個月是試用期#65380;實習期，師傅帶你要花代價吧?你住的用的吃的穿的是花錢買的吧?還有，你剛到的時候休息養傷三天，要多少錢?告訴你吧，我早就幫你算過了，這三個月，你的工資扣光還不夠呢!

這……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覺得心里一陣委屈#65377;

老板繼續打電腦游戲，不再理我#65377;我只好沒趣地退出了辦公室#65377;

我低頭走著，沒走多遠，看見兩個人迎面走過來，我感到有點面熟，正當疑惑的時候，那兩個人已經和我擦肩而過#65377;我忍不住轉過頭去，看他們的背影，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來，他們不就是那天打我的那兩個小流氓嗎?他們怎么會在這里呢?我趕緊躲到墻邊上，悄悄地看他們#65377;他們旁若無人地走進了老板辦公室#65377;難道他們和老板認識?

有一天，我在烈日底下干活，中暑暈倒了#65377;幸虧一名工友發現得早，把我扶到樹陰底下#65377;醒來以后，工友提醒我，在這里干活要特別小心，千萬不能多說話#65377;我問為什么，他不再說，轉身就走了#65377;

又干了三個月，還是沒有拿到一分錢#65377;我實在忍不住了，又去找老板#65377;我推開老板辦公室的門，嚇了一跳，老板正在和那兩個小流氓商量著什么，見我進去，馬上不說話了#65377;

你……你來干什么?老板的聲音狠狠的#65377;

老大，讓我來對付#65377;那個絆我一個跟頭的家伙呼地一下站了起來#65377;

慢1老板向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65377;那家伙乖乖地坐下了#65377;

說吧，你來干什么?

我……我的工資……我打工半年了……

哼，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我救了你的命，又養活你，供你吃供你住，你還不滿足?

老板的臉色陰森森的#65377;

我想起工友的話，不敢再說什么，低著頭退了出來#65377;

日子變得越來越漫長#65377;我干起活來也越來越吃力了#65377;我想，這樣下去，總有一天要倒下去，說不定哪一天倒下去再也起不來……

我開始利用搬運磚頭的機會觀察周圍環境#65377;我發現圍墻有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涂層脫落，磚頭裸露在外面，磚塊與磚塊之間有一些破損的縫隙#65377;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腦子中冒了出來#65377;

圍墻和鐵絲網外面是一條兩米寬的水溝，我顧不得這些，閉上眼睛跳了下去#65377;

不知道跑了多少路，終于看見附近有一條公路，前面有許多燈光，像是一個小城鎮#65377;

我上了公路，沿著路邊繼續步履蹣跚地往前走#65377;一個閃爍的燈光路牌擋在了我的眼前，看見“春來旅館”幾個字，我的眼前一陣發黑，雙腿一下子癱軟下來#65377;

老板娘叫人把我扶進了屋里#65377;從此，我成了這家旅館的雜工#65377;

幾天過去了，我的氣色漸漸好起來#65377;一天晚上，我正睡得迷迷糊糊，聽見屋里有動靜，睜眼一看，一個又圓又胖的黑影站在床前#65377;我還沒來得及張嘴叫喊，嘴巴就被一只胖乎乎的手捂住了#65377;別叫!我是老板娘#65377;老板娘突然一下子抱住我#65377;我嚇壞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65377;她一邊不停地喊我寶貝，一邊扒下我的衣服#65377;那天晚上，我被五十多歲的老板娘強奸了#65377;

從此以后，我就像變了一個人，表面上還是不聲不響，可內心里卻變得下流骯臟起來#65377;只要一有機會，我就會偷窺旅館里的小姐，想像著自己和年輕漂亮的小姐做愛#65377;可是，我從來沒有機會碰她們#65377;她們也從來不會理睬我#65377;老板娘白天像監工一樣盯著我，晚上又像毒蛇一樣纏著我#65377;更可恨的是，她從來不發給我工資，說是扣除吃住及所有的費用剩余不多，怕我亂花，她幫我保管著，等到最后，一次性給我#65377;我幾次想逃跑，但一想到自己的工錢還在老板娘手里，就放棄了#65377;

有一次，一個客人正在和一個小姐在包間里喝酒唱歌調情，調著調著就動手扒開了小姐的上衣#65377;我看到小姐白花花的乳房，一下子怔住了，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看#65377;沒想到那客人發現了，一下子躥過來，狠狠地打了我一頓#65377;我被打得遍體麟傷，不能動彈#65377;老板娘對打人者沒有絲毫指責，反而百般討好，而對我卻是不問青紅皂白地破口大罵#65377;從此以后，老板娘對我更加嚴酷和兇狠了#65377;我實在忍受不了，提出辭工并請她付工錢#65377;可她卻說我得罪了貴客，影響了生意，除了扣光工資，還欠她兩千塊錢#65377;我終于看透了老板娘的本性，別說是一年兩年，就是在她手下干一輩子，恐怕也拿不到一分錢#65377;

我下決心逃了出來#65377;可就在我逃跑在路上的時候，又被兩個陌生人打了一頓#65377;

……

我對找工作失去了信心#65377;

我開始學習偷東西，一開始是小偷小摸，后來發展到搶劫，專門對晚上偏僻路上走路或騎車的單身女青年下手，而且，還要強奸她們#65377;我知道，光偷東西不行，她們會去報案，強奸了她們，她們就不會去報案了，她們害怕以后見不得人，找不到對象#65377;再說，我也需要，我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純潔少年了#65377;

搶劫加強奸的做法效果還不錯，一年下來，我到處流竄，已經做了好幾次了#65377;可是，我的恐懼感和罪惡感一直沒有減輕#65377;特別是今天，碰上了你，這種感覺更強烈了#65377;我……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65377;

他仍然坐在墻邊的地上#65377;只是此時此刻，他看上去已經不是一個充滿攻擊性的犯罪分子，而是一個受傷害和負罪自責的年輕人#65377;他深深地垂下了頭#65377;

我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看著他低垂的頭，突然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復雜感情，說不清是憎惡#65380;痛惜#65380;憐憫或者其它什么#65377;我甚至還想到了是否可以幫他想一個好辦法讓他走上正常的路#65377;

正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站了起來:我的故事講完了，我要走了#65377;

到哪里去?

不知道#65377;

不知道?那你向哪里走?

隨便#65377;總不能不走吧?

這……我頓了一下，對他說，如果你相信我，請你再坐一會兒，讓我把腦子里的想法理一理，說不定我可以給你提一些建議#65377;

他坐了下來#65377;

有沒有想過到公安機關自首?

什么?你……你……不!我不去，我害怕#65377;我是相信你才跟你說的，你這不是坑我嗎?

不，我也是為你好#65377;你要是不愿意，還可以走第二條路，再找一個工作，靠勞動養活自己，不要繼續做壞事#65377;有機會的話，多學一點文化知識，另外，盡量多做一點好事，把自己的罪惡洗掉#65377;哪怕是掙不了多少錢，總比強奸搶劫擔驚受怕好吧?

這……也許吧?不過，要是找不到工作呢?

你這么年輕，身體也健康，頭腦又聰明，總不至于什么事情都找不到吧?

可我找了那么多次，最后都受不了，逃走了#65377;

那就繼續找#65377;總有一天，你會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得到一份合適的工作，可以安心地干下去，可以正常地生活下去#65377;要有信心，不要放棄#65377;只要你堅持，沒有做不到的事情，相信自己吧!

相信自己?那你相信自己嗎?

我……我有些心虛起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臉紅了，但很快調整過來，認真地對他說，我的情況跟你不一樣#65377;你年輕，你有求生的欲望，有追求更多東西的欲望#65377;而我，有自己的想法……我選擇過，嘗試過，現在的路，也是自己選擇的，走得通的#65377;可你不是，你還沒有選擇過#65377;你現在走的路是一條死胡同，走不通的#65377;你必須選擇一條走得通的路啊!你說呢?

他沒有說話#65377;

背影漸漸地遙遠和模糊，直至消失在朦朧的暮靄中#65377;

第四十五天

媽媽——媽媽——

媽媽?多么動聽的字眼和聲音啊!我沿著奶聲奶氣的童音望過去，晨曦下，年輕少婦背影的后面，緊跟著一個五六歲大的孩子的背影，猶如一幅逆光的剪紙畫，向我傳遞著久違的家的親情，溫馨甜蜜而幸福#65377;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把這親情和著早晨空氣的清新，一同吸入肺腑#65377;

孩子追了上去，拉住了母親的衣角，媽媽，媽媽地喊個不停#65377;媽媽摟住了他的肩頭#65377;

我調整著腳步，緊隨其后，并保持著十米左右的距離，既可以欣賞享受他們的身影和聲音，又不至于驚動他們擾亂他們#65377;

突然，少婦轉過身，朝我走來#65377;

你，你是誰?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上了我的臉#65377;

我有些害怕，不知所措#65377;

是不是你殺了我男人，掏走了他的心肝……不!是狼，你是狼，你咬死了我男人，吃了他的心肝#65377;我看見了，你吃剩下的，躺在山溝溝的樹林里，那是我男人，我男人，哈哈哈……她笑得放肆癲狂且陰森恐怖#65377;

笑過之后，她又目光呆滯地盯著我看，看了大約有五秒種，猛地抓住了我的手#65377;我的手被她捏得好疼#65377;

對不起，我是過路的#65377;

不，你是我們家的，我們一塊走!

你認錯人了#65377;

什么?你說什么?她忽然松開手，倒退兩步，瞪大眼睛逼視著我:好哇!你也不認我這個妹妹了#65377;我倒霉了，你就不認了#65377;我才結婚三天哪，我還要給他生兒子呢!哈哈……兒子，我的兒子……她張開雙臂，撲向那個孩子#65377;孩子順從地投入她的懷抱，任她撫摸他的頭發#65377;她嘴里喃喃地喊著:兒子，我的好兒子!

我看著她，突然發現，她的目光從孩子身上移向遠方的時候，一下子由慈愛變成了陰冷#65380;呆滯，繼而是空洞，仿佛被什么人挖走了似的#65377;她一把將孩子推了出去#65377;孩子打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站穩以后又走上去扯她的衣角，喊她媽媽#65377;她一動不動，仍然目光空洞地注視著遠方#65377;

瘋子!當我意識到她是一個精神病患者以后，竟然生出了一種想幫她理一理頭發的沖動，她的頭發很零亂，有些干枯#65377;可是，還沒等我行動，小男孩已經走到了我的身邊#65377;

阿姨，幫我媽媽梳梳頭好嗎?

啊#65377;我一手牽小男孩的手，一手牽少婦的手，把他們帶到路旁邊的樹陰下面，讓他們坐在石頭上#65377;我取出梳子，先梳理小男孩的短發，然后，又梳齊少婦的長發，并用我的小手帕給她扎了一個馬尾巴#65377;

小男孩欣賞過他媽媽的馬尾巴，又開始照我送給他的小圓鏡，看著鏡子中齊刷刷的短發，天真可愛地笑了#65377;

也許是因為剛才過于劇烈的情緒變化，少婦竟疲勞地躺在石頭邊的草地上睡著了#65377;

我看著孩子，感覺有些好奇#65377;

你媽媽剛才說你爸爸他怎么了?

我爸爸?

嗯#65377;

我媽媽說的那個人，不知道是不是我爸爸，我沒有見過他，不知道他是不是上山采藥時才變沒有的#65377;我是在我媽媽變成一個人的時候，才碰上我媽媽的#65377;我也不知道媽媽是不是我的親媽媽#65377;她每天一個人在路上大喊大叫，說她才結婚三天，她想要生兒子#65377;

是嗎?你別急，慢慢地講，好嗎?

我媽媽碰到我，就不喊了#65377;她抱著我，說我是她兒子，我就找到媽媽了#65377;

哦#65377;你喜歡你媽媽嗎?

喜歡，我只有這一個媽媽了#65377;我爸爸媽媽在我兩歲的時候，就到南方去打工，我和姐姐跟爺爺奶奶在一起#65377;去年，爺爺奶奶病死了，我和姐姐爬山出來找爸爸媽媽，爸爸媽媽沒有找到，姐姐掉到河里淹死了……小男孩哽咽著，說不下去了#65377;

我摟著他，安慰他，你是一個好孩子……

我是一個好孩子嗎?他突然抬起頭，望著我，問我#65377;

當然是啦#65377;

可是，我姐姐掉到河里去的時候，我沒有救她#65377;

什么?你姐姐……這不能怪你，你太小，救不了她#65377;

不，我能救她，我只要大聲喊救命，田里干活的大人就會跑過來救她#65377;

那你為什么不喊呢?

我不想救她，我想讓她死#65377;

是嗎?為什么?

死了比活著好#65377;我要是不小心掉到河里，我也不會爬上來的#65377;

胡說!你怎么能這么想呢?

我說不清為什么這么想，我真的是這么想的#65377;

我撫摸著他圓圓腦袋上柔軟的頭發，想象著少不更事的他怎樣如飽經滄桑的老人一般地思考死亡，心中的感慨唏噓難以言表#65377;多么可愛#65380;多么可憐的孩子啊!或許，他還不懂得生命意味著什么，生命是多么地難得和寶貴，生命的意義究竟在哪里?或許，他已經經歷了許多生活的磨難，感受到了生活的困苦和無奈，體會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他這樣的小小年紀，本該無憂無慮天真爛漫地生活的呀!看來，還是應該好好地教育他，讓他學會珍惜生命，學會正確面對和應付生活中的困境#65377;我決定先從生物學的角度，讓他知道生命是多么地偶然和來之不易，然后，再從社會學的角度，告訴他自古以來有多少人不畏艱難，戰勝困難，走出困境，創造了生命的輝煌……

阿姨，你是不是擔心我也會去死?正當我沉默不語的時候，孩子說話了#65377;

啊?

你放心，我現在不會去死了#65377;

好#65377;懂事的好孩子#65377;

我現在有媽媽了#65377;我每天都可以和媽媽在一起，可以喊媽媽，媽媽會抱我#65377;我以前從來不知道媽媽長得什么樣，見不到媽媽，不會喊媽媽，喊了也沒有人答應#65377;

有媽媽就好#65377;

阿姨，你也有媽媽嗎?

阿姨的媽媽已經不在了#65377;

那，你有男人嗎?

也沒有了#65377;

你真可憐#65377;

沒什么，阿姨是大人了#65377;

阿姨，你也會去死嗎?

你#65380;你怎么問起這個?以后不許再說“死”字，好不好?

可是，我還想再說一次，就一次，好嗎?

你想說什么呢?

阿姨，告訴我，你會不會去死?

當然……當然不會啦!聽阿姨的話，你以后也不許再想死，不管碰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長大了做一個有出息的人#65377;

嗯，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做一個有出息的人#65377;小男孩調皮地伸出右手食手:說話算數，拉鉤!

拉鉤!

第四十九天

最后一天#65377;

不知不覺來到了一個偏僻山野的高坡上#65377;

斷墻的旁邊有一棵老樹，粗大枯老的樹干上纏滿了青藤，青藤的上方覆蓋著繁茂的枝葉，樹干的下方，是蒼老蜿蜒的樹根，默默地向四周延伸著，耐心地汲取著大地的汁液#65377;

我面朝坡底，背靠樹干，盤腿坐在一根青筋般暴露于大地表皮的樹根上，翻閱四十九天以來的日記，回望四十九天走過的或平坦或崎嶇的路程，體味四十九天中耳聞目睹的五彩斑斕的風景#65377;我想，待我從頭到尾回味過一遍以后，就塞進隨身帶的大信封，待到有人發現了，就會轉送給那家我最喜歡的文學雜志社，交給那位我最崇拜的宋總編#65377;至于宋總編怎么處理，我已經無從知曉了#65377;估計面對這樣一本“死亡日記”，總不至于鐵板一塊無動于衷吧?也許，他看過一遍嘆息一聲就束之高閣，也許，他根本就沒有時間看，或者……管它呢，無論如何，我已經做了自己想做的事#65377;我把日記本裝入牛皮紙大信封，用膠水封好口，又在上面寫了如下幾行字:

拜托，請轉交

北京市海淀區朝陽路1258號C樓5F《人間》雜志社

宋佳音總編收

太陽已經落到了水平視線的下方，只剩下大半張臉，目無表情#65377;我望著她，忽然想，到時候了，該舉行最后一個儀式了#65377;

高坡，斷墻，老樹，殘陽#65377;

背朝高坡，緊倚樹干，面向太陽，遠眺曠野#65377;我依舊盤著雙腿，老僧入定似地坐在那根青筋般突起的樹根上#65377;突然想起該梳理一下頭發，便摸出梳子，可是鏡子沒有了，抬頭梳了第一下，望見太陽那大半張臉，這不是現成的鏡子嗎?

正當我打開旅行包拉鏈，準備取出安眠藥瓶子的時候，屁股底下的老樹根突然抖動了一下，把我的身體輕輕往上彈了彈#65377;我稍稍調整姿勢，重新坐好，剛要取藥，樹根又動了一下#65377;咦!我好奇地站起身，低頭觀察老樹根，沒發現什么異常#65377;我又坐下去，盤腿，取藥，沒想到樹根又發作了#65377;

孩子啊，你在干什么呢?老樹居然不可思議地說話了!

我……我沒……沒干什么#65377;

沒干什么就好#65377;千萬不要干傻事啊!

你怎么會想到我要干傻事?

我剛才和你一起看日記了#65377;

你……你偷看了我的日記?

是啊#65377;你勸解別人，可自己呢?不覺得有問題嗎?

有問題?

好好想想吧#65377;

我……

我不光看了你的日記，還見到了那個小男孩呢!

小男孩?

對，小男孩#65377;你可是和他拉過鉤的喲!

拉鉤?

是呀，難道你忘記了?

沒#65380;沒……

沒忘就好#65377;要不然，你就對不起那個可愛的孩子了#65377;而且，那孩子要是知道你干了傻事，也許會以為這不是傻事，是正事#65377;說不定，他還會跟你學呢!

啊?跟我學?不，不，不要!

哈哈哈……

老樹大笑一陣之后，再也不開口了#65377;

小小走在漆黑的夜路上#65377;

她禁不住想念起那個孩子來#65377;他現在在哪里?他和媽媽還在一起嗎?他和媽媽怎么生活，過得好嗎?他媽媽的病好點了嗎?這個媽媽應該不是他的親生母親吧，他找到了親生的爸爸媽媽了嗎?他還能不能找到他的親生父母呢?萬一他找到了親生父母，他會認他們嗎?他會離開現在的媽媽嗎?他現在的媽媽會放他走嗎?他的親生父母在哪里，還在不在?他一直這樣生活下去嗎……他的頭發是不是又沾滿了灰#65380;又打結了?我那天為什么只給他一個小鏡子……

小小一邊繼續走路，一邊在嘴里不住地念叨著兩個字:

孩子，孩子……

(責編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