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子期是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發現那塊美玉的。
本來,那個星期天的下午他是該陪妻子去逛商店的,但在午飯后突然接到岳母的電話,讓明月到她那里去,陪她一塊去看看姥姥。子期看著一臉不高興的明月說:用不用我去?明月放下電話說:不用,我跟媽媽一塊去。子期看出明月有點不高興,便說:看看姥姥也是應該的。明月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到衛生間去梳洗了。不一會便走出家門。妻子走后,子期便有點茫然,他常常是這樣,一旦定下來的事情突然取消,便會有一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事情沒有辦好,總是不能踏實下來。
他呆呆地在桌前坐了一會,便站起來走出房間,慢慢地向外踱去。子期是一個十分內向的人,他平時從沒有一些現代男人擁有的那些毛病,比如:嗜酒,好煙,喜賭,網戀,迷球等等,這些東西他一個也沒有沾上,于是他的生活空間便一下小了許多,但他也不是沒有愛好,那就是喜歡收藏。可以想像,他這樣一個小小的公務員,又是出生在一個小城,父母雖然不用他出錢料理,但這種經濟條件去搞收藏,那也真是難為他了,也注定他不會有什么真正的藏品,但這樣并不妨礙他喜歡,于是一些古董店便成了他常去的地方。
不知不覺中他又走到他常去的那個古玩市場,說是市場,其實也就是幾個古玩商店扎堆開在了一起,想一想,一個小縣城能有什么真正的古玩,無非是一些贗品擺在那兒,讓一些愛附庸風雅的人花費些錢財罷了。同樣,在沒有真正的古玩的同時,也決定了不會有真正的古玩鑒賞家,說到底,即便是有真正的藏品,那些小店的老板也未必能識得出,說不定把國寶級的玩藝兒三瓜倆棗給賣了。這個樣子子期還到古玩店來干什么?說到底不過是一種愛好罷了,雖說是看看那些贗品,但還是有想看到一些寶物的心態,這正如一些有酒癮的人一樣,沒有錢買好酒喝,但喝點劣酒卻也一樣能過癮。
子期走進第一個小文物店的時候,那個老板正躺在一個條椅上打盹,聽到有人來,便微微地睜了睜眼,看到是子期,便勉強地點了點頭,算是給子期打了招呼,因為唐城就這么大一個小地方,不論是做什么的,也就是那么幾個人,雖不是太熟,卻也總是熟頭熟臉的,用黃宏的話說就是混個臉熟。子期在店里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什么,只是仔細地看了看那個扳指,感到這個東西還是真正的玉石的,不過是一種石皮子,不是真正好的玉石,因為好東西是到不了這個小城的。他看一會,想讓那個老板把它拿上來自己看看,但回頭看了一下,那個老板仿佛睡得正香,便不想打擾了,因為自己并不真想買,于是便想出去,沒有想到,那個老板說:你要想看,我給拿出來!子期說:你沒有睡呀?我以為你睡了呢!有客人在店里,我能睡著嗎?說著便折起身來,走到柜臺后面,把柜臺打開,拿出了那個扳指,放在柜臺上,子期上前拿了起來,感到手里滑膩膩的,手感特別好,便知道這個東西是做過的,于是便說:老板的手段很高呀?
老板說:你過獎了,這東西哪是我能做的?不過是從別人手里淘來罷了。
子期說:太過了,只要一上手,便覺得這東西是假的。
老板說:你是說太滑潤了,反而是假的?
對呀!
老板說:那你看看這個東西,這是我昨天從鄉下才收上來的。說著便從柜臺底下拿上來一條玉龍,然后放在柜臺上,子期拿起來一看,心里一動,這個東西的樣子,是他常在網上看到的那種叫豬龍的玉,也就是華夏銀行用作標識的那種。只見整個玉石上面全是一些泥土的痕跡,用手一摸也是很糙的感覺,一點也沒有玉的那種溫潤,而如一塊粗石。這又讓子期心里一動,他想起了趙汝珍的那本關于文物鑒定的書里寫的,凡是溫潤滑膩的十有八九是做的,而那些拿起來感到十分糙的卻大部分是真貨。他慢慢地用指甲輕輕剔了剔上面的土痕,便現出玉的暗光,他知道這是一件真正的古玉,便想買下來,于是便說:老板,這個東西也不像玉呀,怎么這么糙呀。
老板說:我看也覺得不像,只是覺得這個東西很好看,便買了來,也許能懵著幾個錢。
哈哈,子期說:你倒實在,在哪兒買的?
野店,那里有我一個親戚,昨天叫我去喝喜酒,完了,他拿出這個東西,說放了一些日子了,是他下地里干活田里揀的,回家后便扔在家里的一個小木盒子里,給兒子娶媳婦,收拾房子,又翻出來了,讓我看看,想把它賣了。我覺得不是什么好東西,便說這東西不是什么玉,可能是塊石頭,賣給誰呀,于是便給了他兩百塊錢拿回來了。怎么?你想要?
子期說:可要可不要。
老板說:我知道你的意思,價錢合適就要,不合適就不要是不是?
哈哈,老板痛快。子期便把那個東西放下,去看柜臺里別的東西。
老板說:你也是個老熟人,你給我一千塊吧。
子期說:你也太狠了,兩百元錢買的,一天就賺八百?
老板說:哈哈,古玩這玩藝都是這樣。
子期說:這算什么古玩呀,這樣吧,給你八百塊,行,我就拿著,不行,你就放著吧。
老板說:好吧,就這樣,給你。
子期說:我女朋友屬龍,想送她過生日,不然的話,我是不會要的,這么貴。說著便掏出錢包,把里面的錢全掏出來,結果只有七百八。只有七百八,行不行。
老板說:好吧,七百八就七百八吧,去發,我也圖個好口彩。說著便把錢收了起來。
子期把那玉龍拿起來裝進褲袋,然后又看了看柜臺里的東西,他看到一方硯臺,便說:這個東西怎么賣的。
老板說:這個就是普通的青石硯,不值錢。八十塊錢收上來的,你要也是八十。
子期說:算了吧,我一分錢都沒有了,走了,你忙吧。
老板說:好,你慢走。
子期出了門,便加快了腳步,他知道今天撿著了一個大便宜,這個東西可能價值幾十萬都不止,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得特別快,仿佛是做了一次賊一樣,生怕那個老板追了出來把玉要回去。直到他拐了一個彎,感到老板再也看不到他了,才回過頭去看了一眼,確認老板沒有追出來。
回到家門口,平靜了一下他才掏出鑰匙,開開門之后趕緊把門關上,然后走到寫字臺前把臺燈打開,把他得到的那塊玉龍掏出放在臺燈下,這個時候,他仍然不敢肯定這個東西一定是塊古玉,因為在燈光下這塊玉石沒顯出玉石那種晶瑩剔透的光彩,仍然是一種灰蒙蒙的感覺。他想該把玉清洗一下,于是便拿玉往衛生間走,可走了兩步又覺得不妥,于是便把玉龍放在寫字臺上,自己到衛生間拿了一個盆子,放了一些水,然后拿了一塊毛巾鋪在底下,這才把盆端到寫字臺前,把玉龍放進水里,用手慢慢洗去玉石上的泥垢,這時玉石的那種滑潤感便露了出來,但仍不是多么明顯。他又到衛生間拿了一把不用的牙刷,輕輕地磨刷上面的垢土,不一會,這個東西便露出玉石的原貌,這一塊由青玉雕成的玉龍,玉的色底介于青玉與白玉之間,在龍形的頭上有一處暗黃色的土沁,而在龍形的腹部,也有一塊土沁,但這一塊要比龍首那兒大一些,再仔細看看刀工,雕法十分簡單,但線條卻十分流暢。子期清洗完畢,把玉龍放在臺燈底下,那種玉石的暗光露出來,在強光的照射下,玉的晶瑩剔透就更顯露了,玉石就是這樣;它不像水晶那樣透明,但看上去卻又有種欲透的感覺。子期非常喜歡這件玉器,便慢慢撫摸把玩,用心去品味玉石的那種溫柔敦厚,那種溫潤滑膩,那種溫和平順。當他慢慢撫摸到玉龍的頭部時,他突然感到了有一個小小的缺口,于是便拿到燈下仔細查看,果然在那一點土沁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缺口,因為它在土沁之旁,用眼根本看不出來,只有用手仔細的撫摸才能感到那一點小小的缺口。這讓子期有點遺憾,怎么說也是一個瑕疵。但子期馬上也想到,這也許可成為一個標記呢,就當是一個優點吧。
就這樣,子期在臺燈下把玩了許久,覺得越來越喜歡上這件東西了。但這件古玉到底出自何年,是一種什么時代的東西,這個樣子到底代表的是什么意思,說到底,關于這件玉器的文化底蘊子期是一點也不知道,但如果一件古董失去其文化底蘊,那么它便不是文物與珍寶,只是一件俗物。想到這里,子期想明天上班后給書記看看。讓他看一下也許能知道這東西的出處與背景,這樣也就弄清楚這到底是個什么玩藝,同樣也就知道了它的價值。
然后,子期繼續在臺燈下慢慢撫弄這件玉器,那種感覺特別美妙,竟讓他有一種撫摸未婚妻明月的感覺,是那樣的溫潤與滑爽,這讓他沉浸于一種非常美妙的感覺。電話突然響起來,讓子期一哆嗦,他愣了一下,才慢慢放下玉器,拿起話筒:子期,你吃飯了嗎?
是明月打來的電話。于是便說:沒有呀。
明月說:那你等著,我回去為你做飯。
子期說:怎么沒有在你家吃呀?
呸,虧你說得出口,不是為你我早就在媽媽家吃了。
子期說:謝謝了,那你在唐王湖邊上等著我,我們去飯店吃點。
明月說:那是干什么,飯店里多貴。
子期說:我們又不是常吃,你怕什么。說著便放下電話。
子期看著在臺燈下閃著晶瑩的暗光的玉龍,一個問題突然涌了上來:到底該不該給明月說?如果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玉石,給明月說了也許沒有什么,如果真的是一件古玉,那就是一件珍寶,那樣明月知道會有什么想法?思考再三,子期決定不給明月說。等到弄清楚這塊玉的來歷之后再給她說。于是便找了一塊他在大飯店里吃飯帶回的餐巾,小心地把玉龍包起來,放在自己寫字臺的深處。
然后他才走出房間,在門外要了一輛三輪車。向唐王湖趕去。
走到唐王湖的西邊,他便看見明月正站在那兒,他便走過去說:走吧。
明月說:你怎么來得這么慢,我在這兒等了半個小時了。
子期說:哪有這么長時間,我放下電話便出來,還是坐三輪來的。
明月說:走吧。
子期說:去哪家呀,你說想吃什么?
明月說:我想吃炒花蛤。
子期說:那好,咱去海鮮店。
兩人于是便走進一家海鮮店。子期拿起菜單說:你看看,要什么?
明月說:看什么,這里的東西都很貴。說著接過菜單說:我先點個炒花蛤,再要一個扇貝湯。你點吧。說完便把菜單給了子期。
子期說:那就要一盤海參吧,再來一盤青菜。明月說:你瘋了,點海參。
子期說:我們從不到外面來吃飯,來一次,吃好點怕什么?再說我們也沒有多點,就點了這一盤參。
明月說:不對,你今天怎么想起來到外面來吃飯了?是不是碰上什么好事了?
子期說:沒有呀。我請妻子吃飯不對嗎?
明月說:你瞞不了我,你眼睛里就有一種喜悅,說,今天到底有什么好消息?
子期說:真的沒有。子期想把話題引開,便說:你姥姥怎么樣?身體沒有什么事吧?
沒有什么事,只是年齡大了,愛嘮叨,嫌我媽媽不去看她了。哎,你別打岔,說說是不是有什么喜事?是不是你的正科級有著落了?
子期說:這是哪的事呀?
這一次縣鄉換屆,許多干部都要調整,你就沒有問過劉書記?
子期說:我又沒病,問什么?那不是向書記要官嗎?真是的。快點吃吧,一會菜涼了。
過了一會,明月再一次提起這個話題:子期,我知道你不想說這個事,可這個事太重要了,你就一點想法也沒有?
子期說:什么想法?
你就不活動活動,找找人,送送禮?
子期沒有說話,停了一會說:明月,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現在的生活不如意呀?
明月說:沒有呀!
子期說:那為什么這樣急著讓我去活動呢?
難道你不想往上升一格嗎?
想!但絕不想通過活動升。我覺得一切順其自然的好。上級提咱,咱也不要太高興,不提,也不要不高興。我覺得把心態放平,才是最好的,遇事莫強求。
明月說:可現在哪有不活動的呀?如果按你說的順其自然,怕是你一輩子都只干個秘書。
子期:這樣不好嗎?春有白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明月說:沒有上進心。沒有出息。
子期說:知足常樂。以后你會慢慢體會到的。
至此,子期沒有想到自己的命運會因這塊玉石而改變,更沒有想到另外一個人的命運也會因為這塊玉石而改變,而變化的方向卻截然相反。
二
第二天上班,子期便把那塊玉帶在了身上,他想抽空讓書記看看,因為他知道書記是考古專業的研究生,后來改行進了政界,但書記還是經常忘不了老本行,常到市博物館去看一些收藏,用他的話說是保持自己對文物的感覺。
一個上午子期都沒有機會單獨與書記說話的機會,因為書記太忙,總是不停的與一些人說話,不是這個局就是那個局,還有市政那邊的人,一直到了下班,那些人都走了,子期看到書記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便跟了進去。
市委書記劉伯仲看見秘書子期進來,便說:子期,有事嗎?他知道這個秘書的脾氣,平時他從來不主動找自己,但他的工作卻十分出色,不論是自己安排的還是辦公室安排的,他總是按時完成,但從來都是不露山不顯水的,因此,劉伯仲十分喜歡這個叫歐子期的年輕人。
子期大方地坐在書記的對面,這是一般秘書絕對不敢的,哪有與書記平起平坐的道理,平時只有站著跟書記說話,說完了趕緊出去,除非書記找自己有事,讓自己坐下,也只是坐在書記對面的沙發上,聽著書記的指示。書記對面的那把椅子,是給來匯報工作的一些局級或副處級的干部坐的。
而子期沒有這么想,他覺得是來找書記有事,當然要坐對面才行,更何況這事只有離近了才行。他說:劉書記,我昨天下午去古玩店,淘到一塊玉,想請您給看看,這件東西是不是玉,如果是,是不是古玉;如果是古玉,那么它大約是什么時代的。而這塊玉的本身又透露出什么信息。子期說完便把玉從口袋里掏出來,放在劉伯仲眼前。
劉伯仲沒有先看玉,而是有些吃驚地看著子期,沒有想到,這樣一件小事,這個子期的話也是那么富有邏輯,于是便說:好家伙,一下子便提出了這么多問題。你怎么知道我能回答你?
子期說:我不知道您能不能回答,但我一定要先把問題提出來呀。
好!劉伯仲說了一聲好,便把目光從子期臉上收回來,放在玉上,這一看他更吃驚了,他一眼就看出這是一件絕對的古董,而且是一塊好玉。他仔細看了一會,又從寫字臺里拿出一面放大鏡,仔細地觀察,然后用手摸了摸那龍首處,子期看著也不說話,見他看那個龍首處,知道他也發現那個小小的缺口。看了一會,劉伯仲放下放大鏡,然后用手慢慢撫摸那塊玉,過了好大一會,才突然問:子期,你從哪兒淘到的這塊玉?
子期說:就在那個古玩商店。
那個老板說沒說是從哪兒弄來的?
說了,說是從野店村里弄來的。
劉伯仲說:那就對了。
子期說:什么對了?劉書記。
劉伯仲說:子期,我給你說,這是一件國寶。這不僅是一塊古玉,而且是新石器時代的,當時的龍就是這個樣子,簡潔,流暢,在中國出土的這個樣子的玉龍,只有在大汶口文化遺址出土過,別的地方還沒有發現。你這件可以說是國寶級的文物。
子期說:呀,沒有想到。
你知道,我們市的野店文化遺址,也是屬于大汶口文化,是新石器時代的文化遺址,這件玉龍出自野店,便定下它的地位呀。七十年代發掘野店遺址時,并沒有發掘出玉龍,只是發掘出一些玉環什么的,沒有想到,野店也有玉龍呀。
子期說:讓您這么一說,我更喜歡這玉龍了。
劉伯仲顯得特別高興:子期,論語中說,有美玉于斯,韞匱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
子期說:劉書記,我不明白論語中這句話的意思。
劉伯仲說:這是當年子罕問孔子,說有一塊美玉,你是收藏起來呢,還是賣給商人。
子期說:那孔子是怎么說的?
孔子說: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就是賣掉它,賣掉它,我等著商人來也。
子期說:啊,是這樣,我可不想賣。
劉伯仲說:為什么?
子期說:能得到一件如意的東西不容易,而能得到一塊美玉更難了,收藏在家,沒有事時拿出來把玩一下,可讓心情舒暢,說到底可濡養精神!為什么要賣呢?
劉伯仲說:說得好呀,錢易得,而玉難求呀,特別是現代,幾乎所有的玉石都采絕了,更何況是一塊古玉呀。劉伯仲一邊把玩一邊深情地看著那塊玉龍。
子期看到劉書記那種喜歡的樣子,便情不由衷地說:劉書記,您要是喜歡您就留下吧?
劉伯仲停止把玩,看了子期一會說:子期,你說的是真話?
子期說:是真話。
劉伯仲說:子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俗話說:君子不掠人之美。我怎么能要你喜歡的東西呢?這是一。第二,你知道這東西的價嗎?如果能拍賣,有可能賣到一二百萬,你把這么貴重的東西給我,不是害我嗎?到時我能說的清楚嗎?第三,這也是最重要的,在我們中國文化里,玉是什么?是一種高潔的象征,所以一些文人雅士都用玉比作自已的人格,以示自己與眾不同,有蘭氣息、玉精神之說,而你如果把塊玉石當作賄物,不是有污這玉的精神嗎?這玉石,你好好收存著,也讓我們的心底都存著這種玉精神。
子期說:劉書記,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看著您喜歡,才說送給您的。
劉伯仲說:子期,你說說,你讓我看這塊美玉,到底是真的不知它的來歷,讓我給鑒定一下,還是想借著這個由頭送給我。
子期一下子急了:天地良心,我就是想讓您看看,因為我并不懂,我花了七百八十塊錢,總得弄明白值不值吧?只是見到您特別喜歡,才言不由衷說送給您的。
劉伯仲說:要是這樣,我就放心了。子期,你應該理解我,我在這個位子,又是在這個特別敏感的時期,我每天都會遇到一些類似的事,我不能不多想呀。
子期說:我絕沒有給您送禮的意思,這點您放心就是了。再說關于我的工作,我向來是靠自己的工作獲得領導的認可,絕對不會走歪門邪道。
那好,你放好這塊玉,可能真是一件國寶呀。還有,最好少讓人知道,我的意思你明白。
子期說:謝謝書記,我明白。您放心就是了。
劉伯仲說:那好,我該去吃飯了,你也一塊去吧。
子期說:您自己去吧,我回家吃,我家離得挺近的。說完便走出書記的辦公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后,看見同事李法正還沒有走,便順口問:還沒有走呀?
李法正說:一個小材料,剛弄完。你怎么還沒有走?
子期順口說:我找劉書記有點事,剛說完。
李法正的眼睛馬上亮了起來:噢,找劉書記?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子期平時最看不慣法正的這個樣子,只要別人與劉書記有接觸,他總是認為別人是為自己跑官,現在又是干部調整期,他就更敏感了。子期想給他說自己找劉書記是讓他鑒定一塊玉,可一想起劉書記給他說的話,便說:我是沒有什么想法,只怕是你有什么想法了吧?
李法正說:有想法有什么用?
子期明白他的意思,是說自己沒有錢送禮,于是便說:有想法總比沒有想法強,你慢慢想吧,我回去吃飯了。說完便走出辦公室。
三
回到家里,明月也做好了飯,正坐在桌前等他回來。見他來到,便把湯往碗里盛,一邊盛一邊說:今天怎么回來的晚了?
子期說:有一個小材料,我弄完才回來。子期一邊說一邊往書房走,他把那玉龍放回寫字臺抽屜的深處,又用一張紙蓋上,這才走出來吃飯。
明月看著他說:子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呀?
子期說:沒有呀。
你平時回來就直奔飯桌,今天到書房干什么去了?
子期一笑說:你也太多心了,這樣就是有事瞞著你呀?我不過是把一份材料放在書房。
明月說:你別是在外有什么相好的吧?
子期說:越說越沒譜了,什么話,快吃飯。
子期在回來的路上就決定不把這件事告訴明月,他覺得如果明月知道了有這么一件寶貝,而劉書記又特別喜歡,一定會逼著自己去送給劉書記,為自己爭一個位置。要是這塊玉是假的,那么給她說便沒有什么事了。
明月說:現在外面說什么的都有,說是法正可能要去西苑鎮當鎮長,你也不想想,要是法正真的去了西苑鎮,而你哪里也不去,顯得你多難看。
子期說:那有什么難看的,工作的事,領導怎么安排自有領導的想法,咱操那心干什么呀?
明月說:你真的那么不想當官?
子期說:不是不想,而是不強求,順其自然。你想想,全市那么多的干部,誰不想呀,可那是自己想的事嗎?你真是的。
吃過飯,子期便到書房去了,明月收拾碗筷,明顯有些不高興,把碗筷弄得嘩嘩響。
子期心想,你越這個樣子我越不會讓你知道的,你知道后不知會怎么樣。
但讓子期沒有想到的是明月還是知道了。
事隔幾天之后的一個晚上,子期下班回到家里,便看見明月把那塊玉放在餐桌上,而自己坐在桌前一動不動,見他回來也不說一句話。
子期見到這個樣子,本來想快點走過去,把那玉收起來,但覺得不能表現過于激動,否則便不好解釋。他慢慢地走到餐桌前,然后坐下來說:你怎么把這塊石頭拿出來了?
因為子期常常與明月說一些收藏的事,所以明月對玉石也稍微懂一點,便說:是石頭嗎?
子期說:你說呢?
明月說:歐子期,你就別裝了,你說,你為什么瞞著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子期說:我們先吃飯行不行,我并沒有想刻意瞞你,只是這東西不是真的玉石,有可能是一塊贗品,所以我沒有告訴你,你想想,我弄一塊假石頭,告訴你什么呀?我說我弄來一塊假石頭,讓人給騙了?
你怎么知道它是假的?
我這是花七百八十塊錢從一個古董店里買來的,當時我以為是一塊古玉,可回來在網上一查,才知道是塊假的,這個樣子的玉龍,全國很少,所以才有人做了這塊玉龍,出來懵錢。
真是這樣?明月還是半信半疑。
子期說:我騙你干嗎?給你說,這個東西要是真的,賣了,我們就可什么也不用干了,可以買車,可以再買大房子,你說我能不給你說嗎?
明月說:那樣你才不給我說,就是想在外找小秘。
子期笑了:家里有這么漂亮的美女,我還出去找小秘?
呸!
子期說:快吃飯吧。
兩個人吃完飯,子期裝著不經意的樣子便把那塊玉收了起來,然后走進書房。這讓子期感到十分麻煩,他不知該把這塊玉放到哪里才好,因為自己給明月說是假的,要是明月真的拿出去給賣了,這不麻煩了?可如果給她說是真的,那樣可能會更麻煩。子期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好辦法,于是便把那塊玉放進一個前些日子在唐城一中參加校慶給的一個鎮紙的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放在寫字臺的另一個帶鎖的抽屜。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妥,于是便出來對明月說;明月,那塊玉我收起來了,過段時間我想找個人給鑒定一下,說不定是真的呢,到那時咱就發財了。
明月說:知道了。你干嘛不找法正來看一看,他不是考古專業的嗎?
子期說:找他干嘛呀,我直接找博物館的劉館長不就行了。
明月說:隨你吧。
子期坐在寫字臺前,他心里有點不得勁,也不知為什么,反正他覺得這塊玉讓明月知道了不太好,只是自己不知該如何處理。
由于明月提到法正,他自然想到與法正的關系,說實在的,他是真不想讓法正知道自己有這么一塊玉的,因為在市委辦公室,法正是自己的真正對手,自己是與他一塊參加工作的,他們的上面是一些老同志,有的過了該提拔的年齡,機關再變化,他們也可能不會變化了,可能讓他們在市委待到退休了,好在現在內退的年齡也不是多大,五十歲便辦手續。還有就是比自己年齡小的,他們大都剛剛來到市委辦,對自己不會構成任何的威脅,而法正是與自己同年同月同日進的市委,學歷也是一樣,學校也是一個大學,只不過專業不一樣,法正是歷史系考古專業畢業,而自己是中文系畢業,雖然兩個人都是做秘書工作,但法正似乎與書記劉伯仲走的更近一些,因為劉書記也是這個學校的考古專業畢業,不過他是畢業于八十年代初,他們都跟考古界的泰斗趙南璜學習過,因此他們常常有許多共同的話題,而法正似乎也會利用這個關系,他常常弄一些古董來讓劉書記鑒定,至于最后他是不是把那些古董送給了劉書記,誰也不知道。但從最近的這件事上看,劉書記是不可能收下李法正的那些古董的。說實在的,自己的這種收藏愛好,也是在李法正的啟發下才喜歡起來的。不過收藏態度與法正完全不一樣,法正是淘錢,而子期是淘寶,法正重在賺錢,而子期重在收藏,法正通過賺錢獲得滿足,而子期則是把玩中獲得快樂。
記得有一天晚上,下了班李法正不讓子期走,他拿出一件青銅器,在辦公室里讓子期看看,子期說:這個玩藝我看不透,對于中國文物這片海,太深,不敢貿然評價。
法正說:說說感覺,對古物的鑒定最重要的是感覺。
子期說:我覺得這是一件仿品。
為什么?具體說不上來,總的感覺就是。看看這銅銹也真是久遠了,可你看看這個邊緣,當時的鑄造工藝怎么會這么好,這么鋒利?
法正說:你說的是,走,咱們找劉書記看看。兩個人說著便去了劉書記辦公室,劉書記看他們進來,便說:法正,是不是又弄了什么古董了?
劉書記,今天在古玩商那里淘了一件青銅器,你看看?說著便放在劉書記老板臺上?劉書記只看了一眼便說:法正,你也是考古專業畢業的,怎么連這樣的造假也看不出?
法正說:我感到肯定是戰國時期的品樣,可能是清代的仿品。
哈哈,這件東西我敢說連三年都不過,清代是有一些仿制的青銅器,可都是仿的那些十分古樸的,而不是這種圖案精美的玩藝。看看那個鼎的邊緣,除非現代模具,是做不出那樣鋒利的。
法正這時看了子期一眼,沒有說話。轉過臉對劉書記說:謝謝劉書記指點,我明天退給他去?
劉書記說:你如果買的不貴,也可以放在家里的博古架上,沒有事時把玩一下,也不錯。法正說:不行,我可不能把一個假的東西放在家里,看著就窩心。
劉書記說:收藏不在真假,喜歡便是真。
子期說:哎呀,還是劉書記說得對。我覺得淘弄古玩是兩種心態,一種淘錢,一種是淘寶。一是在賺錢中獲得滿足,一是在把玩中獲得快樂。
劉書記說:子期說得太對了。你是屬于什么類型?
子期說:我當然是淘寶。
劉書記說:這需要一定的經濟條件來支持呀。我到是覺得收藏這玩藝總是可遇不可求的一種運氣,一種機遇。與人生一樣呀!好了,你們要是沒有什么事,便回家吧,天也不早了,我還有點事。
兩個人從書記辦公室出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法正說:子期呀,沒有看出來,你對古玩還真有一種特殊的眼光呀。
子期說:比你肯定不行!
法正說:你罵我?
不是,是真話,弄懂這玩藝絕對不是一件兩件古董便能定了的,我還是那句話,五千年的文明,這片海太深了。
法正說:那你還想趟這道渾水!
剛才劉書記說了,我不過是在淘寶,是玩,和你不一樣,不論真假,只要高興就行。
子期想到這兒,便起身想把玉龍再藏一個地方,可一想,在這個家里到底往哪兒藏,藏在哪兒明月找不到?算了。任她去吧,反正她也不傻,還不至于把玉石送人。
四
第二天一上班,辦公室唐主任便把子期叫了過去:子期,下面各鄉鎮馬上要進入換屆,市委為了能全面掌握下面各鄉鎮的情況,不至于出選舉混亂,便組織了兩個檢查組,下去檢查摸底,你隨組織部的張副部長那一組,我帶咱們市委這邊的一組。你去找張部長吧,看看他怎么定的,哪天下去?我們今天就下去。
子期到了組織部,見張部長正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見他便說:子期,我正要讓人去叫你,正好,我們馬上出發。
子期說:好。張部長,我們在不在下面過夜?我好帶點洗刷用具。
不過夜,開車去,一天跑兩個鄉鎮。走吧。子期便跟著張部長下了市委辦公樓,看見部長的車子正在樓下,另外還有組織部組織科的鐘科長與干事鄭軍,部長上了自己的車,組織科長對子期說:子期,上這個車吧,讓小鄭跟著張部長。子期便上了組織科長鐘大鳴的車。出了市委大門,車子一直往東開去。
子期說:鐘科長,我們是去東片嗎?
鐘科長說:是的,你們唐主任帶著李法正他們去西片。嘿嘿!
子期覺得鐘科長的笑有點怪,便說:鐘科長笑什么呀?
沒有什么!子期呀,這次下面鄉鎮換屆你就沒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比如到下面的鄉鎮去任個鎮長、書記什么的?
子期說:我沒有想,再說了我想也沒有用呀,那不是我想的事,我想進國務院,行嗎?
真的沒有想?
真的!
你沒有說真話吧?
我干嘛說假話呀?再說我也覺得下去干鎮長還不如我在市委當秘書,我的長處是寫材料,讓我去獨擋一面,多累呀。別的不說,光計劃生育就把你累死了。
鐘科長說:有人與你的想法不一樣呀。
子期說:那當然了,人各有志呀。
鐘科長說:子期,你每天都和李法正在一起,覺得他怎么樣呀?
子期順口說:很好呀!他腦子靈活,工作積極,待人也不錯。
鐘科長說:聽說他搗弄文物?
子期說:哪里算搗什么文物呀,他是喜歡,他是考古專業畢業的,怎么能不喜歡?
那也是,他是很會使用那些文物呀?
子期并沒有聽出鐘科長話里有話,便說:是呀,他是賺了一些錢。
他不光是賺了錢吧?
子期這次聽出鐘科長的話里有話了,便不再說什么,因為他不知道今天鐘科長為什么對李法正這么感興趣。
停了一會,鐘科長好像故意打破子期的沉默,便說:聽說你也喜歡收藏古董呀?
子期說:是的,我只是喜歡把玩,而不是通過收藏古董賺錢。子期突然覺得今天鐘科長的問話可能有些不懷好意,于是便不再說話,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只見車子已經出城,沿著山路往東南方向開去,子期知道是先到王村,王村是唐城市最東南的一個鄉鎮,也是最窮的,每年的財政收入才二百萬,而實際支出需要五百萬,每年要市里補貼三百多萬,這與唐城西部的一些鄉鎮大不一樣,西部的幾個鄉鎮每年的財政收入近一個億,所以王村在唐城市有東南亞之說,意思是貧窮。市里往這安排干部一般都是帶有懲罰性質,比如有的干部犯了錯誤,或得罪了領導,那好吧,你去王村待幾年,名為鍛煉鍛煉,體驗體驗。
車窗外是一些山頭,雖說正是春天,可并沒有看出一些綠色,全是花崗巖的石頭,子期說:這里真是窮呀。
鐘科長說:這就是李法正為什么不愿到這邊來的原因!他是看中了西苑鎮呀!
子期說:什么?你是說李法正想去西苑鎮?
對呀,想去那里當鎮長!
這讓子期感到有點意外,他沒有想到李法正會有這種想法,更不會想到李法正會想到西苑去,那是唐城市最好的一個鎮,年財政收入近一個億,有好幾個國營大礦在境內,光是給煤礦服務就是一筆相當高的收入。一般來說,如果市委派哪個年輕干部去西苑鎮,那么便意味著下一步便有可能任唐城市副市長,絕對是一個后備干部的基地,青年干部哪個不想去西苑?只是能去的太少了,也正因為如此,許多年輕干部只要能借下鄉提升一下級別,也不敢想去西苑鎮。而李法正想去西苑,這說明李法正的野心不小,說不定他是瞄著副市長的位置。子期說:我真沒有想到,李法正還有這樣的想法。
鐘科長說:他做了許多工作,我估量著也許差不多了。他的那些古董可起了大作用了。
至此,子期才真正明白了李法正之所以如此熱衷于收集古董是另有目的,而自己認為他是為了錢看樣子是錯誤的。因為書記劉伯仲是一個考古專業的研究生,以至于唐城市委的一些干部有意無意地也喜歡起古董來,他們常常拿著一些真真假假的古董去找劉書記鑒定,但真正的目的也是形形色色。
想到這里,子期覺得李法正的做法也能讓人理解,既然有那么多的人去找劉書記,為什么李法正不能?更何況他還是市委的秘書,俗話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再說,李法正也是考古專業畢業,還和劉書記是同一個學校同一個老師。
子期說:李法正也是考古專業畢業的,他與劉書記還都跟一個老師學習過,經常找找劉書記交流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鐘科長說:是呀!可以理解。哈哈哈。鐘科長突然笑起來。
子期抬頭看了看,車子已進了王村鄉的政府大院。兩排六十年代蓋起來的平房灰灰地立在那兒,院子里連棵大樹也沒有,一片禿禿的灰色。以前雖然來過幾次,但還是讓子期從心里感到驚嘆,要是在這里當幾年書記或鄉長,那可真是一種懲罰。
從平房里走出幾個人,子期看出是王村的書記與鄉長,他們非常謙卑的走上前來,與張部長、鐘科長、子期握手。然后進了辦公室,張部長說:說說吧,這次換屆準備的怎么樣了?
整個的匯報沒有什么新鮮的地方,張部長也不多問,兩個人匯報完,張部長又問了他們幾句,便說:我們今天還要去香集鎮,就這樣吧。
王村的書記與鄉長便留張部長吃飯,部長說:算了吧,你這里的情況我知道,別在這里吃了,我們去香集鎮吃吧。
到了香集,見到香集鎮的書記鎮長也早在門口迎接了,沒有多說什么,先是進了小會議室匯報了一下換屆的準備情況,接著便進了餐廳,顯然這里的書記鎮長與張部長之間要比王村的熟多了,不停地勸部長喝酒,部長好像也特別高興,喝了不少。吃完飯,書記鎮長讓部長休息一會,說是帶他去馬河水庫釣魚,部長說正好,出去散散心。就這樣整個下午都在香集鎮的馬河水庫釣魚。回到家已是下午五點多了。
子期剛進辦公室,李法正便喊:子期,回來了?
子期說:這不,剛到?你是幾點回來的?
李法正說:我們回來的早,在西苑吃完飯便回來了。
子期說:光去的西苑?
不是,先去的平陽。子期,今天你是不是與鐘科長在一起?
子期說:對呀。
法正說:他今天沒有跟你說什么?
子期說:沒有呀?
不對吧,你沒有說實話。他沒有問起我?
問了,就是問你喜歡古董的事。
李法正笑了笑說:這個鐘科長,心里不平呀。給你說吧,他也想去西苑鎮,所以對我也想去西苑鎮很不高興,感到我爭了他的位置,其實,我不去別人也有可能想去呀,那樣的地方誰不想去呀。
子期說:怪不得他今天問你,表情怪怪的,我明白了。
法正說:他沒有再說什么?
你想想他能對我說什么?
也是。子期說:走吧。
法正說:你先走吧,我還有點事。
李法正看著子期走出辦公室,便一屁股坐在桌前,今天他跟著唐主任到了西苑鎮,看到那里的條件確實好,一個鎮一年的財政收入近一個億,是唐城市的十分之一,如果這次調整能如愿來到這里當書記或鎮長,那該多好呀,可一路上他與主任扯了半天,唐主任并沒有透任何的口風,只是在回來的路上,唐主任才說:這個鎮太重要了,不論把它交給誰,都是責任重大呀。
李法正聽不懂主任的意思,是向自己透露什么呢?是說這里責任重大,你到這里來能挑起來嗎?還是變相給自己說自己的能力不夠不能擔當起到這里來的重任呢?想了半天李法正也沒想明白,也許,唐主任就是一點想法與感慨,說明西苑鎮在唐城市的重要。或許是唐主任的說法透出了市委或劉書記的意思?看樣子自己應該動一動了,組織部鐘科長看樣子是從張部長那里知道了一些消息,既然這樣,他也會有所動作的,他怎么動自已不知道,可自己該怎么動呢?于是他想了想自己手里的東西,除了一張鄭板橋的小品之外,還真沒有能拿出手的東西,至于手里的那些所謂的古董糊弄別人行,如果是送給劉書記,那可就是自找沒趣了。如果這個時候能有一件像樣的東西送給劉書記該有多好呀,特別是玉石,劉書記是特別喜歡玉石的,他常說玉精神,人要有玉石的堅硬與晶瑩,同時要有玉的溫潤與柔和。可到哪里去弄一塊玉呀,別說商店的那些現代的玉器,就是古玩店里有些古玉,劉書記也是看不上眼的。想到這里,李法正從心底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心想,任他去,沒有辦法,能去西苑鎮當然好,不能去也不至于讓我去很差的地方,反正這次調整是肯定的。想到這里,李法正的心情開始輕松下來了,他在唐城市的權力中心待了十幾年了,十幾年來,他經歷了太多的人事變動,說實在的,只有這一次,也就是劉書記主持的這一屆是比較平和的,他沒有把各個官職當作商品賣掉,而是從工作出發,從一些人的工作能力與水平安排的,想來這一次市里干部大調整也不會太差。
然而,幾天后一個電話卻打破了李法正內心的平靜,他突然覺得這是上天給他的一次機會,這是天賜。而打電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同事歐子期的妻子明月。
子期回到家里,把包放下,感到有點累。雖說今天在酒場上并沒有喝多酒,可陪著部長總是不能放開。給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坐在寫字臺前,把那塊玉拿出來,然后仔細撫摸,越來越感到這塊玉的潤澤,手感特別好。他打開臺燈,再一次看著龍頭與腹部的土沁,如花一樣慢慢浸潤,他覺得那是一種生命,是一種正在生長的東西,他會慢慢地長滿整個龍身,到那時,這條龍便可能成為一種土黃色的了。那就如黃玉一樣了。他想到這兒,感到這世間的事有點不可思議,為什么那么硬的玉石竟能讓一種土質的東西慢慢浸進去,而改變自己的顏色。他想到這里長嘆了一口氣:一塊玉石都可以這樣,何況一個人呀,什么東西不能浸透人呢?而如果自己拒絕這種浸透,又該需要多大的力量呀。
子期把那塊玉拿在手里把玩許久,這才收起來又放進寫字臺的深處。
五
一連幾天,子期都是跟著張部長在唐城市東面的幾個鄉鎮轉悠,到了唐城市東北角的那個東泗鄉,黨委書記卻別出心裁,沒有讓張部長早早地回來,而是到了那個鄉也是唐城市唯一的林場去玩,那里雖然不是一片原始森林,卻也因為從建國后便開始營造,早已是一片綠色蔥郁,進林子里面一站便覺空氣清新,一片涼爽。書記在那里搞了一個類似蒙古人的野餐,在一片空地上架起了篝火,弄了一只全羊放在火上烤著,旁邊放了一只大盆子,里面放了一些活魚,當然還有一些白酒、紅酒什么的。一進林子,先是一片清新林子的味道,接著是一陣烤肉、烤魚的鮮香,讓人感到特別的興奮,東泗鄉的書記還弄了幾個小姑娘在旁邊跳舞,很有一些浪漫,張部長很是高興,說:這幾天走了十幾個鄉鎮,除你的這頓飯讓我感到高興,得好好地享受一下這自然,這好空氣。于是這頓飯玩得便有些晚了,一直到晚上八點多了還沒有玩完。正當子期跟著張部長在那里烤羊肉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他看看是法正打來的,便接聽:喂,法正。
李法正說:子期,你回來了嗎?
沒有,正在吃飯,還得一會。你有事嗎?
你猜我在哪里?
在哪?辦公室?飯局?
不對,在你家。讓明月給你說話。子期聽罷,心里咯登一下,心想壞了,肯定是那塊玉的事。接著他聽到明月說:子期,你還得多大會回來?是我讓法正到咱家來的,是想讓他看看那塊玉是真是假?
子期心想,那還用看嗎?根本就是一塊古玉。于是便說:讓他看看,記住,千萬不要讓他拿走。光是看看,我也很快就到家。扣死電話,子期心里那個著急,他是想著快點回家,可是看看張部長還是玩興未盡,于是便悄悄找到鐘科長,家里來電話有點事,我想快點回去,你能不能讓你的司機先把我送回去?
鐘科長說:悄悄地走,不然張部長知道了不高興。于是便安排司機悄悄地與子期走出林子。鐘科長對司機說:你把歐秘書送到家快點回來。司機點頭說:你放心,誤不了事。你回去陪部長慢慢玩吧。
子期出了林子,便對司機說:快點老兄,我真的有急事。
司機說:歐秘書放心,半個小時絕對到家。說著便把車發動起來,子期便一屁股坐了進去。車子便箭一般往前竄去。
果然如司機所說,半個小時便開到子期家門前,子期下了車,沒有來得及與司機打招呼,自己便往樓上躥,進了屋門,果然見李法正拿著一個放大鏡,在燈下正看著那塊玉石。見子期進來,只是點了一點頭。注意力仍然在那塊玉上。子期有些埋怨地看了一眼明月,心想你怎么弄的,給你說過不讓你往外說,你偏偏讓人搞什么鑒定。而明月似乎并不在意子期的表情,卻十分緊張地看著李法正。
說實在的,當李法正第一眼看到這塊玉時,心里便狂跳不止,他知道是遇上了一塊真正的古玉,而這個造型是真正的新石器時代的,這是一塊價值連城的東西。本來他想直接說出來,可在心里轉了一圈,便馬上改了主意。因為在此刻他想到的是如果這塊玉是自己的該有多好,也就是說如果自己能把它占為己有該有多好,把它送給劉書記,肯定會給自己帶來好處的。他看了一會,與其說看,不如在想,這一會他的腦子里緊張的高速轉動,那就是如何把這塊玉弄到手,該用什么樣的方法,但這并沒有答案,他在這一刻是想不出什么的。他看了一會,把玉放下,然后把放大鏡也放在桌上,此刻的明月緊張地看著他:法正,怎么樣?這是一塊什么樣的玉?而子期由于心里有數,倒是有點好奇地看著法正,心想,我看你法正的眼力到底怎么樣,你還整天在外搗弄古董,如果這件東西看不準,那么你也別在外弄那些東西了。
法正說:子期,給你說明白,這塊玉可能是塊古玉,可能價值連城,但我還是有點把不準,從這塊玉的造型上看,可能是新石器時期的玉龍,但我從外觀上從土沁上看,可能是現代人做的。我有點吃不準。
子期心想,看樣子你小子還有點工夫,說得還算貼譜。于是便說:這個東西是我在古玩商店里淘來的,一直也沒有把它當作正經東西,只是喜歡它的樣子,有點像華夏銀行的那個標志,所以才買回來的。
李法正說:不是像華夏銀行的標志,而是華夏銀行標志像它。也就是說華夏銀行是用的這個玉龍作為他的行標的。當然,我說的如果它是一塊真正的古玉的話。如果不是古玉,而是現代人做的,那就很難說了。
明月說:不管怎么樣,它應該是一塊玉吧,即便是現代人做的,也應該是現代的玉石吧。
李法正笑了:如果是做的,那就連玉也不是了,可以用現代技術合成,看起來與玉一樣,實際并不是一塊玉石,而是用石粉合成的。那就不值錢了,也就是幾塊錢的樣子。
什么?明月怎么也不相信還有這樣的事:用石粉可以做成這個樣子?
李法正說:是的,有些旅游區賣的玉器便是那樣做成的。
明月說:這么說這塊玉也是這樣的?
李法正說:我不敢肯定,如果找人用儀器測一下,便可以測出來。
明月說:那你拿去測一測,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李法正沒有說話,他等的就是明月的這話,但他知道子期不說話,他是拿不走這塊玉的。于是他回過頭看著子期。
明月看出李法正的意思,便對子期說:子期,你就讓法正拿回去測一測吧。
子期心想,測什么測,這就是一塊古玉。于是便說:法正,我與你不一樣,我早就說過,你搗弄古董是為賺錢,我不是,我是為了玩,把玩,鑒賞。所以這個東西是真是假對我來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這塊玉,不管它是真的是假的,我就把它當作真正的玩,天天拿出來看看,心里挺舒服的。所以也就沒有必要測了。
李法正說:也是。但法正心里卻在想著怎么才能把這塊玉弄出去,如果不能弄出去,起碼也要為下一次弄出去做好準備。于是便說:這樣吧,子期,我給這塊玉照個相,然后,我通過電子郵件發給我的同學,讓他們給看一下。
子期心想,照個相可以,只要你不拿走。于是便說:照相呀。這樣最好。因為子期想著快點讓法正走開,所以痛快地答應下來。
法正這時便掏出手機,把玉龍放在一塊白紙上,開始拍照,反反正正,一共照了十幾張。
這讓子期有點不放心,便說:照這么多干什么。
法正說:從各個角度都拍一下,這樣有益于鑒定。
子期說:你還真夠認真的。
法正說:咱們是老朋友嘛!再說我對這東西也感興趣,能不認真嗎?
子期便不再說話,等法正照完,把手機放進口袋,自己也把那塊玉收起來,然后交給明月,示意明月把玉放到里屋去,明月接過那個盒子,走進了書房。
法正說:子期,今天在東泗鄉怎么樣?
子期說:東泗鄉的書記真是別出心裁呀,想想,人家真是會來事,為了能往上升一級,真是辦法想盡,好事做絕呀。
法正笑了笑:喲,說說。
人家在林子里弄了一個篝火晚會,弄了一只全羊在火上烤著,然后找了一幫女孩子在草地上跳呀唱呀,還真有點在大草原的感覺。
法正說:哎,這就是從政呀,進了這個道,就別想回頭了。鐘科長今天沒有給你說什么?
子期說:沒有呀,今天他什么也沒有說。只是看著他興致不高。
法正說:那就對了。
子期說:是不是你去西苑鎮的事定下了,他不高興。
法正笑笑說:不能這樣說,目前是他去西苑的可能性不如我大一點罷了。好了,子期,我走了,子期,你可要收好那塊玉呀,說不定是個國寶級的文物呀。
子期說:謝謝老兄的關心。
法正走后,子期對著明月便叫了起來:你瘋了?叫他來干什么?
明月有些不解地說:我叫他來給看一下怕什么?
看什么看,你懂不懂,這東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月說:我什么都不懂,就是你懂,什么事只要我一辦就是不好。人家法正說了,這個可能是個國寶級的東西,你就是怕我知道,我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我就知道你不想讓我知道。有一天把這個東西賣了,你好獨吞這筆財富。有了錢你好去找小姐。
子期突然覺得明月怎么這么不可理喻,便說:你別胡攪蠻纏,什么我去找小姐?
明月提高聲說:那你為什么不想讓我知道?開始你偷偷摸摸藏起來,不想讓我知道,后來我找到了你卻說它是個假的,現在我找人看了是個真的,你卻責怪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子期說:我并不是不想讓你知道,只是怕你嘴快,說出去,惹來大禍。
我什么時候嘴快了?你別找理由,你說,現在你有錢了,你說想到底干什么?是不是想離婚。想離就離,我不稀罕。
子期說:你怎么這樣不講理?真是不可理喻。
你才知道我不可理喻?我一直就是這個樣,你才發現?煩了是不是?煩了就離。
子期說:我不給你說了,沒有見過這樣不講理的。說著便進了書房,使勁關上了門。
明月在門外叫道:你別躲,給你說,那東西也有我的一半,想甩了我?沒門。
子期在屋里越想越生氣,便猛地把門打開說:你叫喚什么?你就不能用腦子想想?
就知道叫喚。
我就是叫,你能怎么樣?你怕什么?
子期說:你看看你,怎么像個潑婦。
明月說:怎么了,嫌我了是不是?我就是個潑婦,就你文明,有本事你再去找淑女去呀?我看你就是心懷鬼胎,現在露出來了。
子期真是忍無可忍了,便說:對了!我就是心懷鬼胎,明天我就去找個淑女給你看看。
明月說:歐子期,你要不去找你就不是人,你快去找呀。
子期突然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些重了,便不再說話。轉身進了書房。把門重重地關上。
明月在外說:歐子期,你不去找是不是?你不去我去,我去找野男人。說完便去臥室收拾了幾件衣服,回娘家去了。
子期在書房聽到明月說自己去找,以為她是氣話,便沒有理她,可當他聽到門響時,才意識到明月可能真走了,出來一看,見臥室里真是一團糟,知道明月真的是走了,便開開門去追,到門外一看,哪里還有明月的影子?
子期心想,真是有毛病,兩個人鬧點別扭就往娘家跑,有本事你就別回來,我反正不去叫你。回到屋里,使勁把門關上,到了臥室,也不收拾床上的東西便躺了上去。
六
連著幾天,子期都是跟著組織部張部長在鄉鎮里跑,等到跑完,全市的鄉鎮換屆也進入了倒計時,同樣市委換屆也進入了實施準備階段。對于這樣一次大會,市委的準備工作特別繁重,子期所在的秘書組更是忙亂,書記的工作報告,會議程序等等,而市委書記劉伯仲的工作報告,卻落在了子期身上,對于這樣的一個大稿子,子期當然不敢掉以輕心,雖說是自己寫的初稿,完了之后市委辦公室主任先修改,然后再交給書記修改,但基本框架卻是不會改的,只不過是一些用詞與提法,所以子期就感到特別的忙亂。還有就是平時一些大稿子都是讓法正寫的,這一次讓子期寫,讓子期有些受寵若驚,更讓子期感到不方便的是明月回娘家便沒有回來,這讓子期本來有規律的生活變得無規律起來,平時早上起來,明月便做好了早點,起來活動一下便吃,吃完早飯,子期總是看一會電視新聞,了解一下全球的新聞,然后便騎車去市委,中午如有酒場,便打個電話,說中午不回去吃飯,但飯局后回到家里,明月一定會給他泡上一杯茶,他喝了之后便睡一會,不論早晚,總是睡一覺才去上班。現在早上沒有人做早點了,便出去小攤上吃,吃的也不差,吃個茶蛋,喝上一碗粥,再吃上兩根油條,但總不如在家里吃得舒服。即便是這樣,子期還是不想去接明月回來,這一次子期真是生氣了,她什么都不懂,卻私下把李法正叫來家看玉。再說這幾天寫材料,家里沒有人正好,安靜。
就這樣,一連一個星期,子期的材料也快寫完了,明月也沒有回來,子期有點受不住了,心想,再過一天,把材料收了尾,便去接明月回來。中午,子期給明月打了個電話,本來想說個好話,沒有想到明月倒不生氣了,關心這幾天子期是怎么生活的,說自己這幾天還不能回去,她姥姥病了,她得在家里照顧她,讓子期多注意身體,別感冒了。子期一聽忙說:我今天晚上就能把材料趕完,明天過去看看。
明月說:我知道你正忙,就別過來了,你只要注意身體就行了。
子期放下電話,心里那個高興呀,平時兩個人生氣,總是得別扭幾天,最后總是子期千不是萬不是的賠小心,明月才會回來,可沒有想到這一次明月如此明事理。因為心里高興,子期的臉上便露出一些得意。
李法正看了說:什么事呀?得了狗頭金似的?子期便沉下臉說:我能有什么高興事。心想:還不是因為你,讓我與明月生氣,但又不能說出來。
李法正說:子期,咱們是朋友,你有什么話就說出來,怎么看見我就拉下臉來了?
說實話吧,是不是因為明月讓我去看你那塊玉跟明月生氣了?別這樣,我又沒有什么惡意,也沒有什么算計你的打算。不過是欣賞一下。
子期見李法正說破了自己的心事,便有點不好意思:哪有的事?是明月的姥姥病了,一直住院,她媽媽讓她去照顧幾天。你多心了。
李法正說:但愿如此吧,走吧,今天中午我請客。
子期笑了笑說:法正,說吧,什么事?今天我的那個材料還有一個結尾,我肯定是不能出去,快點弄完就沒有心事了。
李法正說:那就這樣,明天吧,明天中午,你的材料弄完了,我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咱們忙里偷閑,撮一頓。
子期說:肯定有事?
有事,不大。不過是幾個朋友聚一下。
誰呀?
明天就知道了,保證都是你想見的人,明天給你一個驚喜吧。記住,海天大酒店,我們明天全吃海鮮,也給這幾天的忙活補一補。
子期說:好呀,昨天看電視上說,最養人的還是海參,鮑魚也不行。
那好,明天就多要海參,讓你吃個夠。李法正說完,便出去了。
子期因為心情好,也沒有多想什么,便拿起飯盒到機關食堂去了,在食堂里,他看到了劉書記也在食堂吃飯,打了飯便走了過去。劉書記見他過來便說:子期,坐下,我正想問你,那個材料怎么樣了?
子期說:基本上完了,還有一個結尾,明天就能完。
劉書記說:好,完了你打兩份,給我一份,再給唐主任一份。
子期說:好的。他知道按平常的程序,他寫完材料是先給市委辦公室主任,他看完改完再給劉書記,而這次劉書記直接問他要材料,這說明劉書記對這個材料的重視。
劉書記說:子期,你那塊玉怎么樣?那天我回去又翻了一下資料,可基本確定是新石器時期的玉器,那可是個國寶呀,你要放好。
子期說:真是這樣我可有點擔心了,一旦傳出去,我可沒有安全感了。
劉書記說:哈哈,在咱們市里沒有事。識者極少。劉書記說完,便說:你慢慢吃,我吃好了,得先回辦公室。
晚上,子期的心情特別好,很快就把那個材料弄完了,又看了一遍,感覺還可以,特別他模仿溫家寶講話的習慣,那就是溫總理常引用古詩,很貼切的說明問題,又能顯得溫文儒雅,所以在幾個關鍵的地方,他都引用了一些古詩,這樣也符合劉書記的個人學識與性格。另外子期還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要與法正寫的有所區別,這樣才能顯示出自己與法正的區別,說穿了就是自己的才華。一切弄完,他把文稿存到U盤上,這樣明天交給打字員就可以打印了。
上床前,他又把那塊玉拿出來,仔細摩挲,真是一種享受,把玩了一會,便去睡了,這一夜,他睡了一個好覺。
第二天一大早子期便起來了,他覺得精神特別好,到外面吃了一點東西,然后回到家里,把那個材料又看了一遍,覺得還可以,真的感覺不錯,便提前二十分鐘去上班,到了辦公室,交給打印員小韓,對他說打印兩份,剛說完,辦公室唐主任過來了,他正好對他說:唐主任,那個材料寫完了。昨天在餐廳見著劉書記了,他讓先給他一份,我便讓小韓打印了兩份。
唐主任說:那正好,可見劉書記很在意這個材料呀。唐主任當然高興,因為這樣他可免去好多責任,如果是自己看完再送書記,出了問題自己便有責任,現在劉書記也看,那就好多了,這樣的話可以晚一些交給書記,讓書記看完后,自己再送去。想到這里,唐主任說:小歐,辛苦了。你休息一下,別干別的事了,你就等著改稿吧。
子期說:謝謝主任了。
一個上午子期什么也沒有干,只是在網上看一些網頁,不知為什么他心血來潮,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同學們也不知都干些什么,到同學錄上去看看吧。一看不要緊,他才知道他的一些同學現在已經是一些小有名氣的人物了。特別是自己一屋的張小原,現在竟然是省文物局一個很有名氣的人物了,發表了許多關于文物的文章,雖然學的是中文,可當時他就喜歡搞什么文物鑒定,整天去歷史系聽關于考古與文物的課,當時同學們都叫他張文物,他也不生氣,只要一說起文物,他就兩眼放光。當時他想轉系,可是已經到了大三,他算了算轉修不夠學分,也就罷了。當時還不興搞什么雙學士學位,要是讓搞,他肯定會拿個雙學位。他想,真是有意思,中文系出作家、記者什么的不稀罕,可出了一個文物鑒定家,就有點奇怪了,這不是讓歷史系的人難堪嗎。他用谷歌搜了一下張小原,呀,竟然有幾千條信息,在一個中國鑒寶網上還有他的博客,子期進去看了看,他的文章還真不錯,點擊率也很高,看樣子真是一個小權威了。再看看別的同學,特別是那些進了省城機關的,大都是處級了,看樣子一個個都是大有前途呀。平時覺得自己混得還不錯,沒有想到在同學中也就是中等偏下。想到這里,子期也釋然,這個樣子也不錯,不累。不用費心思去想那些事。當然,子期有的時候也想,在官場混,哪有不想升官的,只是子期是一個人在唐城,當年大學畢業,他是追著明月來的,明月的父親當時是市里宣傳部的一個副部長,分別把他們兩個安排到圖書館與市委,已經很不錯了,只是明月的父親很快就去世了,心臟病,當時才五十多歲。這樣一來,子期與明月的前程便全靠自己了,也就是說沒有了可用的社會關系。子期看明白了這一點,所以也就聽其自然,倒也自在,倒是明月有時候還不時提醒他該做些別的功課,常說你是讀中文的,不知道功夫在詩外?
子期說:詩外的功夫做不來,這需要一些外部的條件,比如說金錢,比如說尊嚴,比如說機遇等等,所以還是不做的好。比如這一次全市干部大調整,明月多次催他走動走動,可子期卻穩如泰山,什么也不做,只是做好自己該做的工作。可以說連一點點表現也沒有,不像李法正,活躍得很。
很快就到了十一點,李法正從外面走進來說:子期,走吧。
子期也沒有說什么,便起身跟著法正出來,見門口停著一輛省城牌號的汽車,只見車里走出一個小個子來,這讓子期一愣:這不是張小原嗎?
張小原說:歐子期,好大的派頭呀,還得我來接你。
子期上前一拳:原來是你小子,張文物,你怎么來了。
哈哈,我怎么不能來呀,到你的地盤上來也不歡迎?
子期說:你他媽的現在是名人,我今天上午剛從網上看了你的博客,真正的權威了,我怎么敢不歡迎你呀?
張小原這才說:我什么權威,一個混子罷了。
李法正說:好了,走吧。到飯店再聊吧。
三個人上了車,一直開到子期住的附近的那個海鮮大酒店。進了店,在服務員的導引下來到法正預訂的二樓包房,只見房里已坐著三個人,見他們進來便一齊站了起來,李法正介紹說:這是我兩個大學同學,高個的是項方鼎,個子矮一點的是唐盛典。接著李法正又指著另一個身穿一身名牌的瘦小的說:這是古董大享黃小明。
黃小明說:小本生意小本生意,還望多多關照。
幾個人坐下,當然是李法正坐在主陪的位置,歐子期坐在副主陪的位置上,張小原當然坐主賓位置,黃小明坐副賓位置。坐下之后,通過交談,子期才看出來,他們幾個人都很熟,交談當然也不離古董、文物之類。
子期這時的感覺有點不好,他總覺得今天李法正的這場宴席是對著自己的那塊玉來的,但一想,不論你說什么,我也不會賣的,主意一定,也就不想什么了。
李法正說:諸位,我們都是同學、朋友,沒有外人,說,都想喝什么酒?咱們今天一定要一醉方休。
張小原說:我想喝點紅酒。
子期也說:我也想喝紅酒。
李法正說:子期,你的老同學來了,怎么能喝紅酒,我建議,咱們來點五糧液怎么樣?
項方鼎說:法正,算了,喝那么貴的酒干什么。
李法正說:怎么?方鼎?看不起我?來到唐城,認為我管不起你們酒?
項方鼎說: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們同學相見,以聊天為主,喝酒意思到了就行了。
張小原說:這樣吧,都上點,咱們搞點民主,誰想喝什么喝什么。
李法正說:也罷,只是酒不一樣,沒法量化。他轉身問黃小明:黃老板,你說,喝什么?
黃小明說:我客隨主便。再說我也不善酒。
李法正說:還是我搞點獨裁吧,服務員,上兩瓶五糧液,兩瓶張裕干紅。接著上菜。
酒上來了,菜也上來了,子期一看,這次法正可是下血本了,基本上全是這個酒店的好菜,海參,鮑魚,各種貝類。
子期笑了笑說:法正,今天你是下血本了。
李法正輕描淡寫地說:難得一聚。你說說你畢業后與張小原見了面嗎?這是第一次吧!
張小原說:是呀,一晃十幾年了,我們一直沒有見面。
開始,還喝得有些拘束,慢慢地就放開了。
首先是李法正不讓子期與小原喝紅酒了,也讓他們喝五糧液,他們也只好換上五糧液,兩杯酒下去,便都興奮起來了。
說完了一些客套話,便開始聊同學,但大都沒有見過面,了解也只是限于網上的同學錄。于是話題便淡了下來。
作為東道主的李法正馬上意識到這個問題,于是便說:我怎么覺得氣氛有點沉悶。那我們來一點輕松的,每個人說一段自己手機里的黃段子,不說的喝酒。我先說:老公要出差半年,賢妻收拾行李。完畢,深情地交給老公一包安全套說道:在外實在忍不住的話記住一定帶套,老公聽罷激動地說:家里不寬裕還是用她們的吧。
大家聽了笑了一陣。張小原說:可別說,這個妻子還算體貼。
那位黃小明說:只是這位男士太會過了,連這也要想著用小姐的。
李法正說:我這個不能白說,咱們都喝一個。于是大家都喝了一杯。
李法正說:子期說。
子期說:好,我說一個。一醉漢酒后打車回家,伸手攔了一輛110巡警車,并且嚷嚷道:就算你是一百一十公里,也沒必要寫那么大嗎?
大家一笑。法正說這個不能算是黃段子,只是笑話,罰你一杯。
子期不同意,便讓大伙說,結果還是子期喝了一杯。
張小原說:該我了,你們也別催,我手機里這玩藝多得是,說罷掏出手機翻了一會說:某君酒醉,誤入女廁嘔吐。恰逢一女正在小解,某君怒曰:說了不喝,怎么還倒酒?女聞聲急停,不料卻憋出個屁來,某君聞聲大怒:誰他媽又開一瓶!
大伙聽了大笑了一陣,李法正說:這個也不黃呀,罰你一杯。
就這樣來來回回,喝了一陣,子期說:法正,不行了,我有點頭昏,我不能再喝了。
李法正說:我記得你能喝點的,今天怎么了?
子期說:我今天喝得不少了。
李法正說:老同學十幾年沒見,你也該給張小原單喝幾個呀。再說了,這兩瓶五糧液才喝了一瓶,兩瓶怎么也得造下去呀。你怎么喝我不管了,下面我們分別進行,來,小原,咱們單喝一個。
接下來幾個人各找各的對手,不一會便來些情緒,把兩瓶五糧液全喝光了,紅酒與啤酒也喝了不少。一個個都有些醉意了,李法正這才發話上飯,哪還有人能吃飯。出了酒店的門,李法正說:小原,到哪?
張小原說:來唐城一次,我得到子期家里一坐,也算認個門呀。
李法正說:好吧,那你們三位,是不是也到子期家一坐?
黃小明說:你們是同學,去就去吧,我不去了,我回賓館。
子期本來不想讓他們到自己家里去,可小原說了,又不好意思拒絕,只好說:正好,我家離這兒很近,幾步路,走吧,車放在這兒就行了。
黃小明與他們別過,自己上了一輛寶馬走了。
幾個人進了子期的房子,便都大大咧咧地坐下了。子期忙著倒水,有點走不穩的樣子。
李法正說:子期,你看你出息的,喝這么點酒就走不穩了。
子期說:我說不喝,你偏讓我喝。
張小原說:子期,你別倒水了。坐下,我聽說你也喜歡收藏點什么?
李法正說:他喜歡藏玉,最近得了一塊古玉。
子期說:哪有,你別聽法正胡說。
李法正說:又沒有外人,你就拿出來讓小原看看唄。
張小原說:現在古玉做假做得很真,你別是讓人給懵了吧?
李法正說:我看不像,他的那塊玉好像是新石器時代的。
子期沒有辦法,只好到書房把那塊玉拿出來,放在張小原面前。
張小原拿起來看了一會說:子期,你小子發了,這真是一塊古玉,文物價值極高,這法正說得沒有錯,是新石器時代的東西。這種造型很少見,這是中國最早的龍,華夏銀行就是用的這個造型作為徽標。你是在哪兒淘到的?
子期說:也是巧了,那天到一文物商店去玩,看到便買下來了。
張小原看了一會,李法正便把那塊玉接了過去,一回手,把自己面前的紙杯打翻了,水灑了一茶幾,子期忙拿了一塊紙巾擦。李法正也說:看看,我什么時候也能這么有運氣,像子期這樣淘個寶貝。
張小原說: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特別是現在,全國人都在搞收藏,但我知道民間收藏基本上百分之百都是贗品,可發了那些造假的。知道不,河南一個村造的青銅器連一些專家也很難辯別鑒定,結果弄到公安局說走私文物,最后造假的才說出真相。
法正把玉塊交給子期,子期便把那玉放在原來的盒子里,又說了一會話,張小原說:子期,我下午就回去了,以后到省城就去找我,我們算是正式聯系上了。
子期說:那當然,我能不去找你嗎?
小原說:抽空去吧,帶著明月,我現在有能力招待你們。
幾個人走后,子期覺得特別難受,便把那塊玉放好,然后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七
接下來的日子特別忙亂,因為各鄉鎮的選舉已經開始,市里的干部調整也開始了,特別是安排到下面當官的人,一定要先下去代理,不然的話到時鄉鎮選舉選不上,組織部還得再忙乎調整,那將是十分麻煩的事。
一切都與原來估計的差不多,基本還是按原來小道消息傳的那樣,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關于李法正的安排,原來傳說李法正要到西苑鎮去,結果沒有去,到底是組織部的鐘科長去了,而李法正卻給安排到王村去了,如果是任書記也就罷了,結果是任鄉長。這讓子期大出意外,也特別為李法正抱不平。但這里面有什么道道子期一點也不清楚,他覺得可能是鐘科長從中做了手腳,不然的話為什么鐘科長能那么順利的到西苑鎮去了?但子期不是那種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的人,反正官場的事就是這樣,每次都會出一些意外,反正沒有自己的事,自己只要把工作做好就行了。中午他去食堂吃飯,主任對他說:你這次寫得這個材料很好,劉書記很滿意,我也看了,確實有些新意,也有些文采,就是原來那樣的官話,也顯得平和多了。
子期說:只要領導滿意就行了。
唐主任說:子期,你就這個樣子不行呀?得有準備承擔更重要的一些責任呀?
子期笑了:主任,你是不是看我不順眼了,要趕我走呀?
唐主任說:你這小子怎么不識好歹呀?我是說真的。
子期說:唐主任,我也說真的,我沒有任何想法,我只想做好工作就行了。再說我也不想像法正那樣到鄉鎮去,我真的干不了鄉鎮的那些工作。
唐主任說:法正的事我也弄不清楚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這時又有幾個人走了過來,他們的談話也到此結束。
又過了幾天,各鄉鎮選舉工作全部完了,市里派下去的干部也都全部選上,這讓市委放下了心,因為往年換屆中往往有一兩個下派的選不上鄉長或鎮長,副鄉長或副鎮長,弄得市里很麻煩,因為大部分干部的位置都確定了,再調整起來很困難。
李法正去王村鄉任了職,是鄉長,這一次對李法正的打擊很大,第一個星期回來,便給子期打電話,把子期約在他們過去常去的一家小酒館,這個小酒館是在唐王湖邊上,其中有幾個房間設計的很好,三面環水,只有一個小門通往大廳,很適合情人約會或商談點什么密事。兩個人要了平時最喜歡吃的炒肥腸與鯽魚湯,法正要白酒,但子期不同意,我們以說話為主,喝啤酒。等到酒菜都上來,法正去把門關上,然后倒上啤酒先喝了一杯說:子期,我們兩個同時進市委辦,一晃都十幾年了,從二十多歲的小青年到現在三十多歲,你說我這個人怎么樣?
子期說:你的為人我當然知道,這一次也許只是一個意外,你也別太傷心。我們的年紀都還可以,以后有的是機會。
李法正說,子期,這些我都明白,可我就是不明白問題出在哪兒?讓我心里十分納悶呀。
子期說:那我就更不清楚了,前天在食堂碰上了唐主任,他給我說一句話,也是這樣,不知問題出在哪兒。
李法正說:他沒有再說什么?
沒有,只這一句。是不是組織部的鐘科長做了手腳?前些日子我們一塊下鄉時,他好像一直對你不滿。
李法正說:他做不了,組織部張部長并不喜歡他。這個問題我知道。再說最終起決定作用的并不是他呀!
子期說:法正,你給我說,關于這次干部調整你到底都做了什么?
李法正說:子期呀,你怎么還這么天真,現在你想升一格,不活動怎么行?有些問題是我們永遠不能說出口的。
子期說:照你這么說,我這輩子是沒有希望了。我是真不會去送禮呀什么的。
李法正說:那是你還滿意現在的狀況。如果不滿意了,自然會想辦法,俗話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子期說:既然是這樣,那么你就想想在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把你干的事全捋一遍。說穿了也就是你送禮時是不是出了問題?或者說該送的你沒有送?
李法正一拍腦門:對呀。這幾天我心里光是悶著,從沒有認真地想過,讓你給提醒了。
這些年來,李法正弄的不少古玩,古董,當然有真的也有假的,但在這些年的搗弄當中,雖說也有吃虧上當的時候,但還是賺了一些錢,家里也放了一些,但那些玩藝放在家里一點作用也沒有,他也沒有真正考慮過它們的用處,但隨著劉書記的到來,唐城官場上便開始了古董熱,因為劉書記曾是學考古專業的,是考古專業畢業的研究生。在開會的時候,常常以考古、古董、文物為例子,于是一些人便跟著熱了起來,這當然是為了能和書記說上話。于是李法正便從自己搗弄這些玩藝開始,成為官場中介人,這主要是他的身份決定的,一是他是市委秘書,在劉書記跟前工作,一是他懂古董,也是考古專業畢業。正是由于李法正的這種雙重身份,這讓他在唐城如魚得水,大鵬展翅。而劉書記也特別喜歡他,常與他探討一些古董方面的問題,特別關于制假方面的,這一點他遠比劉書記知道得多。
這一次市里干部調整,李法正是想動一動,他不能直接與劉書記說他想去西苑鎮,而是與組織部張部長說好了,在市委會討論人選時由張部長先提出來,估計不會有人反對。為此,他把一幅鄭板橋的真跡《墨竹》送給了張部長。當他把一切都打點好之后,才想到怎么給劉書記送點東西,本來,他想把自己特別喜歡的李可染的一幅畫給劉書記,可那天子期的妻子明月打電話讓他去看一塊玉,自從見了那塊玉之后,他就覺得這塊古玉應該送給劉書記,可子期說什么也不給他,于是他想盡辦法弄到了那塊玉,然后送給了劉書記。
他清楚記得那天他見劉書記的樣子。那是一個晚上,李法正帶著那塊古玉來到劉書記的辦公室,劉書記正在看一本關于古希臘文明的書,見他進來便把書放下說:法正來了,快坐。
法正沒有坐下,而是給劉書記續了一下茶水,又找了一個紙杯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才在對面坐下來說:劉書記,今天淘了一個寶。
劉書記說:什么寶貝?
法正說:是一塊古玉。
劉書記說:噢?快拿出來看看。
法正把那塊古玉拿出來,放在桌上。他今天回憶當時的情景時仍清楚記得劉書記看到那塊玉時的眼神,那是真正的放光,是一種驚喜、驚嘆的目光。現在想來也許還有一些詫異。劉書記沒有說什么,只是輕輕地拿起來看了看,然后又從桌子里把一個放大鏡拿出來,對著玉仔細看了一會,然后又用手慢慢撫摸那塊古玉,過了一會,劉書記的表情漸漸嚴肅起來,然后看著法正說:法正,你從哪里弄來的這塊玉?
法正說:今天我去野店,是一個農民在地里撿的。是從他手里淘來的。
劉書記說:真的?
法正說:只給了他五百元錢。他還很高興。
劉書記說:法正,我給你說,這是一塊真正的古玉,是一個國家級的古董,是真正的文物,這是新石器時代的玉龍,當時得有很高地位的人才能佩帶這玉龍。
法正說:我看著也像,只是不敢肯定,所以拿過來給劉書記看看。
劉書記不再說話,而是靜靜地撫摸著那塊玉,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法正看著劉書記,他覺得劉書記是十分喜歡這塊古玉,過了好大一會,劉書記才把玉輕輕放在桌上,然后說:法正,這是一件國寶,你要放好呀!
法正說:劉書記,你要是喜歡,你就留下吧。
劉書記眼睛一亮說:你真的這么想?
法正說:真的。
你舍得嗎?這可是一塊國寶級的東西。
法正說:什么國寶級,不在故宮,就不是國寶,不過就是一塊玉。
劉書記說:這到是真話。不過玉就是玉,不論放在哪里,它都是一塊玉呀。真美呀。
李法正說:那書記就留下吧。
劉書記說:好吧,那我就留下,不過你可隨時來看。
法正說:好呀,我想看了便過來找書記。
然后法正起身告辭,劉書記說:法正,走好!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劉書記并沒有什么表示,也沒有什么不高興的表示。法正知道自己給劉書記送玉是絕對不能給子期說的。
李法正說:子期,你讓我想一想,現在我想了一想,沒有感到有問題的地方,一切都是那樣正常。我們在官場上也混了十幾年了,雖說比不上那些老手,但我們還是能辯別出好壞的,也知道好話孬話呀。
子期說:法正,以我的感覺,肯定是在哪兒出了問題,現在你想不起來,等著吧,到時候你肯定知道。來,喝酒吧。
兩個人又喝了一會,子期突然想起來什么似的問:法正,那一次咱們在海鮮大酒店吃飯,也就是張小原來的那一次,你說那個姓黃的是什么大古董商人,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搗弄文物的?
法正愣了一下說:你問這干嘛呀?
子期說:我是說他要是真搗弄文物,你最好離他遠一點,說不定在哪件事上沾上了,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搗弄文物是犯法的。
法正說:謝謝你提醒呀,不過你放心,他不是弄真文物,他是做假,做的青銅器可以以假亂真。用現在的話說他是弄工藝品的。
子期說:原來是這樣呀。他都是做什么假呀?
什么都做,字畫、珠寶、玉石等等。他發大財了,是真正的家有萬貫。在幾個城市都買有房子。子期,給你說吧,我真想不干了,去跟他搗弄那些玩藝。
子期說:你想什么呀?說到底那還不是正路,如果你離開政界,他也不會來找你了。說到底也就不是朋友了。
法正說:是呀,不論怎么變,在中國還是官本位呀。只好慢慢來了。
子期說:我們的年齡上都有優勢,你也別太沮喪了。
法正說:我倒不沮喪,但現在這個樣子最快也得在王村待六年,干上一屆鄉長,再干一屆書記,六年,我就四十歲了。還有就是不明白,對于一些事情到底都看不明白,想不明白呀。
子期說:時間會讓我們明白的。別急。來!再喝一杯。
那天,他們兩個在唐王湖的那個小酒店里一直喝到深夜。后來明月打電話找子期,他們才歪歪扭扭地從酒店里走出來。
八
接下來的日子讓子期有點應接不暇,市委代表大會召開,市委劉書記調整到大市里任副書記,大市里來的一位候選人當選書記,接著在干部的再一次調整中,歐子期被提升為市委辦公室主任,從一個科級變成了副處級,成為唐城市委中心人物,而原來的唐主任提升為常務副市長。
面對如此意外的升遷,讓子期有點措手不及,他是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而在事先一點消息也沒有聽到,那天上班之后,組織部張部長過來了,接著便是召集全辦公室的人員開會,宣讀了組織部的任命文件,接著便是部長找子期談話,一切如在夢里。
一直到工作人員把他的辦公用品搬到原來唐主任的辦公室,他才意識到這是真的。更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劉書記離開唐城之前,到他家里去了一趟,并與他做了一次長時間的談話。
那是他當上主任的第二天,他去給劉書記匯報工作,劉書記說:子期,我很快就要走了,你也不邀我到你家里坐坐?
子期一時有些愕然,不知說什么好,哪有一個領導主動提出到一個下屬家去的,但一時又不知道劉書記想干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便說:劉書記,我哪敢邀您到我家去坐呀,您想想,哪有一個小兵對領導說您到我家里去坐坐?
劉書記說:這到也是。我們好歹也是上下級這么多年,也算是朋友了,我也快走了,不是你的上級了,到你家里一坐怎么樣?
子期說:可以呀,求之不得呀。
那今天晚上去怎么樣?
好呀。
晚上,子期與明月一塊在家等著劉伯仲。
明月說:子期,不對吧,劉書記會到咱家里來?
子期說:他說的,還能不來。
只是你說他到咱們家來干什么呀?
子期說:不知道。
明月說:不明白。眼看就是大市里的副書記了,這可是高級干部了,為什么到咱們家來呀?
不明白就不想,反正我覺得劉書記到咱家來是好事,不會是什么壞事。
那也是。
兩個人正說著,門鈴響了,子期趕忙過去開門,只見劉書記手里拿著一個盒子,見到子期便說:不會不歡迎吧?
子期說:劉書記真會開玩笑,您能到我們家里來,是我們的榮幸呀!
那好。劉伯仲說著便坐在茶幾前:子期,你來坐下。子期便坐在劉書記的對面,劉伯仲說:子期,我記得你給我看過一塊玉,那還是一塊古玉。
子期說:對呀!
劉書記說:你那塊古玉還在嗎?拿來我看看。
子期說:可以。說著走進書房,把自己的那塊古玉拿了出來放在茶幾上。
劉書記拿起古玉,然后從衣服里摸出一個放大鏡,在燈光下仔細看了起來。看了一會說:對了。
子期有些不明白,便問:劉書記,什么對了?
劉書記說:你先別問,你看看,我這里也有一塊古玉,你看看與你的這塊有什么兩樣?說著便打開了自己拿來的那個盒子,從里面拿出一塊玉來。
子期一看,禁不住地呀了一聲:劉書記,這和我的那塊一樣呀?
劉書記說:你再看看。
子期又拿起來看了看說:我覺得還是一樣。
劉書記說:真是一樣嗎?你看看,我的這塊在這個玉龍的頭部有一個米粒大小的缺口,而你的那個你看看有沒有?
子期把自己的那個摸了摸,說:是沒有。劉書記觀察的真是細呀?
劉書記說:子期,你的那塊玉是假的,是用現代科學技術合成的,那是用石粉合成的,可以說你的這塊做得不錯,幾達亂真的地步,但你要是仔細看,便會感到這玉的色澤不好,過于明亮,而這一塊土沁,與這塊也不太一樣。
子期看了看說:您這樣一說,與您的這塊一比,我才覺得是不一樣。可平時如果不比較,我是感覺不到我的這塊玉是假的。這么說,我是白花了七百八十元錢?
劉書記說:子期呀,你沒有白花錢,當初你買的那塊玉就是真的。給你說明白吧,我拿來的這塊就是當初你買的那塊,我今天來就是特意為還你這塊玉來的。至于這塊玉是如何到我手上的,你就不要問了,這塊玉又是如何從你這里丟失的,你也不要追問了。只要記住,你的這塊玉是真的就行了。
子期說:劉書記,這怎么能行?我怎么能要您的玉呀?
劉書記說:子期,你說錯了,我是來還你的玉的,這塊玉本來就是你的。
子期說:劉書記,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劉書記說:不說也罷,但你要記住,人們喜歡玉,到底是為什么?說到底還不是玉的這種晶瑩剔透,堅硬無比嗎?你看,這塊玉雖然經過了幾千年的埋藏,可到底還是原來的樣子,雖然有了一點土沁,可到底沒有改變它的本質呀?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玉的精神呀?可是如果人們把玉拿去作一種交易,一種讓人感到骯臟的交易,這不是對玉的一種褻瀆嗎?
子期說:我明白,當初我拿這塊玉讓您看時您就說過。
劉伯仲說:子期,你以后的路還長著呢,我希望你能保持住這種玉的精神。另外,交朋友也要注意,你看,這是兩塊看上去都一樣的玉,卻有著本質的區別。我們的祖宗就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希望你能像這塊玉一樣任憑時間與土質的沁染,但不變的是你的精神與本質。好了,天不早了,我明天就走了,今天也算是與你道別了,以后到大市辦事,有空到我那里坐坐。
劉伯仲說完便站了起來,告辭。
子期送到樓下,一再感謝,一直看著劉書記上了車,才回到樓上。
明月有點傻了,好半天看著子期說不出話來。
子期說:明月呀,你真是個害人精呀。
為什么?
現在我明白法正為什么去了王村。
你是說我害了法正?
別說了。記住,以后再也不許給任何人說我們家里有玉,也不許你帶任何人來看玉。
明月說:記住了。
然后兩個人坐下來,在臺燈下仔細看著那兩塊玉,誰也不說話。
責任編輯 陳曉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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