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的西瓜

天渴得渾身著火，烤得地也半死不活。牛爸木頭樣豎在西瓜地里，芒刺樣的太陽把剛剃過的頭皮扎得和地上的西瓜一樣青，一樣黃，汗珠子順著有幾顆麻點的老臉往下落，落在瓜上，瓜葉上的汗，屁點兒工夫就沒了。滿天空氣鳴叫著沸水蒸騰的嘶嘶聲響。

這天太熱了。

牛爸真想變成一塊云，一塊能下雨的云。莊頭路上傳來一聲聲喚狗樣的吆喚。

修修修修修那個洋傘唻——

賣凍凍兒糕來嗨！

日娘的不怕熱，怪。牛爸罵了一句。

西瓜被烤得一殼殼往里縮，大碗大的瓜轉眼就成小碗大了。小蟲樣的東西在身上爬得沒法安身，牛爸站不住了。

跟我挑水去。

牛爸到莊頭河里泡了泡，把兩只糞桶拎放到門口對牛兒說。

牛兒正鉆在一本武俠小說里，一個個恩愛情仇的故事從眼睛鉆進腦子像啤酒泡兒樣脹得他渾身泛酸。當老子叫他的時候那襠里的東西撐著褲子使他沒法站起身子。

跟我挑水去！

牛爸說話時像門神樣立在門口，紫血色的扁擔在雞爪樣的手里重重地搗了下門臺。

挑水作甚？

澆瓜，瓜渴死了。

牛兒沒法，只好把手伸進褲袋扳貼那東西，懶洋洋地站起身來。

沒出息！牛爸罵。

地真渴到了份兒上，一桶水下去只留個潮斑。水倒到瓜根上，吱吱地喊，眨眼工夫，瓜里便出現(xiàn)咯嘣的撐響，藤葉便舒展著腰身一節(jié)節(jié)抻長，葉片上便有了綠瑩瑩的光亮。再看那沒澆水的，一棵棵歪頭耷腦，垂頭喪氣的模樣。牛爸說，日娘的，水就是錢哩。

兩畝地一千二百棵西瓜，水要挑六百擔。牛爸有的是力氣。牛爸只顧挑水。兩百棵西瓜沒澆透，牛兒就有些撐不住了，烏龜樣伸著脖子，像只喘熱的狗。爸，我挑不動了。

日娘的看你到時候瓜還吃得動！

爸，我真的挑不動了。

滾！

牛兒抓緊桶繩逃也似地走了。

牛兒挑不動是假。牛兒是看到屋前多了輛紅車子。

牛爸沒看見那輛紅車子。牛爸仍然挑水。牛爸牛樣喘著粗氣在河坎上爬上爬下。牛爸覺得肩上挑的不是水，是瓜。一擔水一擔瓜哩。

瓜是妹夫劉民從外地買回來的良種，叫“新紅寶”。劉民說只要有肥有水一個壓他娘的二十斤秤不成問題。牛爸說我不要二十斤，半數(shù)就夠了。牛爸秧了一千二百棵，按劉民去年的收購價這兩畝地要賣好幾千哩。盡管這地渴得走路能踢著火，但瓜一個個還是結出來了。

日娘的劉民，他做了好事哩。牛爸心里說。

車子是巧子的，綠綢子扎的花別在車尾上，大老遠牛兒一眼就辨出來了。身上泥得鬼樣臟，牛兒把糞桶放在田角上用草遮住，然后貓腰從棒頭地里跑到屋后的水塘里，撲通一聲，水面上只留下幾道圈圈。

啊噗——

好大一會兒牛兒才從水底鉆出來換氣，隨后又沒下水去。牛兒舒服極了。

到塘邊拎水的牛兒妹小翠剛蹲下身子，呼啦一響，接著一聲啊噗，嚇得小翠扔了水桶往家跑。

鬼！鬼呀！

牛兒笑得差點嗆了水。

巧子聞聲趕來時牛兒正水淋淋地上岸。你怎裝鬼呢？巧子問。牛兒說誰裝鬼了！恁大個兒人，鼠大個兒膽。

天色漸漸暗下來，花蚊子已餓餓地開始乞討，冷不丁扎一口比扎針還疼。牛兒說，到我房間里去我房間里沒蚊子，昨兒才噴的藥。巧子捅了牛兒一指頭，又出爛腸子主意了，那事已把我急煞了。牛兒憨笑，急啥？有我。巧子剜了牛兒一眼，嗯，有你，鬼。

半人高刺槐楝樹鋸開的板堆放在房間里，滿房間彌漫著木材板的氣味。巧子一聞到這氣味就嘆氣，堆這邊兩年了，就是做不起來。牛兒說快了快了，老頭子說過了，西瓜一出手就請王大爺把家具做起來，做起來我們就結婚。巧子說這一說還得倆月哩。牛兒說倆月怕啥一晃就過去了。巧子說擔子不在你肩上你當然覺不出斤兩。

晚飯盛在桌上已經(jīng)涼透了牛爸還沒回來。小翠跑到田頭上喊。小翠嗓門尖細。

爸唻，吃晚飯唻——

借著暮色牛爸還在河坎上爬，泥鰍樣油滑的河坎牛爸每爬一擔水腿要抖上百次。牛爸已經(jīng)爬不動了，但牛爸還是一擔一擔地爬。多一擔水就多兩個瓜哩，牛爸心里說。要不是小翠跑來喊，牛爸還要爬幾擔。

回吧，小翠要做作業(yè)哩。

早先暑天學生都是放暑假的，如今不放假了，要補課。當農民苦，當教師也苦，牛爸心里很是感激教師的。

稀溜溜的米粥解渴又順口，牛爸筷子沒拿咸菜沒動就喝光了一碗，剛想再盛，忽然抬頭問小翠：

你哥呢？

小翠頭埋在碗里。

你哥呢？牛爸又問。

小翠用筷頭朝后指了指，頭仍埋在碗里。

牛爸瞪大被汗水腌糊的兩眼這才發(fā)現(xiàn)房間里亮著燈門口架著巧子的車子。牛爸輕輕走過去，隔著簾子牛兒摟著巧子亂咬牛爸看得一清二楚。作為老子，牛爸后悔不該看兒子的風景，但既然看見了，心里便覺酸溜溜的像喝了醋水。同時牛爸又感到做老子的尊嚴被兒子妄為的舉動糟蹋得像散黃的雞蛋淌水的西瓜一樣一錢不值。

日娘的，一點規(guī)矩都沒了，日娘的！

牛爸站窗外罵。

房間里的燈隨著牛爸的罵聲熄滅了，門簾哧嚕一聲，巧子走了。

巧子走的時候臉色極難看。盡管天色已經(jīng)黑透，但牛爸從巧子走時的模樣上已看出巧子臉上的神情來了。小翠連喊幾聲嫂子巧子都沒應，車一拖就走。就在巧子跨上車子的那一刻，牛爸好似聽到巧子罵了他一句老不要臉的。

老不管少事。牛爸后悔自己不該罵那一句。

罵已罵了，潑水難收。一個小女子，這黑天……

天邊已傳來雷聲。

離家十多里哩，這黑天。牛爸心里不安。

牛兒木樁樣豎在房里。燈火很不規(guī)矩地忽閃，好似要燒裂透明而糊涂的罩殼。牛兒的影子映在墻上，跟著燈火忽閃，忽明忽暗。牛爸背著兩手站在門口。牛爸覺得老子永遠是老子，兒子永遠是兒子，老子應當永遠要像個老子，要不這個家就沒法撐了。

你去把你女人追回來。

話說得輕輕的，但并不缺少老子的威嚴。

牛兒頭一偏。我不去，要去你去。

日娘的你敢頂嘴？去！

牛兒瞥了眼老子手里操起的扁擔，哭喪著臉把車子拖出了門。

不是小翠喊他，牛爸倒記不起晚飯才喝一碗粥。

你嫂二十幾了？

二十六。

二十六，老莢豆。

二十六的閨女不怕羞，

二十六的婆娘陳年的藕。

牛爸記起兒時的幾句童謠。

牛爸覺得早該為牛兒辦喜事了，只因這幾年手頭老是伸不開。棉花連續(xù)兩年遭蟲害，一條條肉蟲鉆在棉桃里藥不到捉不到，眼睜睜看著棉花變成燒火草。今年棉花還是如此，幸虧聽了劉民的話，秧了西瓜。

爸，學校要錢哩。小翠說。

甚錢？

老師的補課費。

老師不是有工資么？

這是假期。

大伏天老師本該在家休息，幫學生補課是要把錢。多少錢？牛爸問。

五十。

哪這多錢？

大家都一樣哩。

嗯。牛爸應了聲，喝了口粥說，待瓜賣了吧。

不行的。再不交要站太陽底下罰曬的。

曬就曬吧，人不是水，曬不干。

小翠扔下碗不吃了。

小翠嘴上長出了花骨朵。

牛爸將筷子往桌上一拍，討債鬼，都是討債鬼。平日不好好學，跟不上趟了，不補課才有鬼哩！

小翠拖著哭腔喊，期末考試我是第四名，還要我怎學？

第四名還要補啥課？

你問老師去。

討債鬼，都是討債鬼。日娘的前世差了你們的債！

咔喳喳——

一個大雷炸響，大雨隨著雷聲響過便嘩嘩下起來。見到下雨，牛爸啥煩惱都沒了，一頭鉆到雨地里，任憑涼舒舒的雨點撲打撫摸。透過沙沙的雨聲，牛爸仿佛聽見遠處地里西瓜發(fā)出一片咯嘣咯嘣撐響，瓜藤像蛇移樣嗤嗤抻長……

雨只下了幾分鐘就停了。牛爸扒扒地皮，只洇潮半寸深。有點兒總比沒點兒好，牛爸知足了。

回屋里，牛爸往石膏觀音像前插了一炷香。

老天爺還護著咱哩，牛爸說。

牛爸剛轉身出門，就見有個人匆匆跑來，老遠就喊：

牛兒跌傷了。

牛兒是被侉子追急了掉下石橋的。

石橋下面沒水，陳年的柴根像釘板密布在新生的柴根里讓人無法下腳。牛兒是在蹬車時不小心翻下石橋的。當身子失衡下栽時牛兒意識到下栽的危險于是胡亂抓了一把，結果橋板替了把力使人本來頭朝下變成腳朝下像跳下去一樣站著落下柴溝的?？上请p塑料涼鞋太不管事，被尖細的柴根毫不費力地一穿而過，頂著一縷粉紅色的肉絲得意地站在了腳面上。當時牛兒并沒覺出疼，更不知道兩根柴樁像釘板樣地把他的雙腳死死地釘在這橋下了。當追過來的侉子牛一樣喘著粗氣站在橋上用三節(jié)電的電筒照得牛兒睜不開眼時，牛兒才猛然感覺到自己的雙腳已經(jīng)挪不動了。

驢日的，我讓你跑！

侉子用一只手拎起倒在石橋上的自行車，呼啦一聲扔到石橋另一邊的柴棵里。

驢日的，你咋不跑啦？跑呀？

牛兒喊叫一聲，倒在了柴棵里。

不是和巧子走岔了道，牛兒是不會掉下這石橋的。

巧子出來沒多會兒牛兒就開始追巧子了。牛兒踏得飛快，五里路還沒見巧子的影子。牛兒估計巧子膽小不是回家而是到她姨媽家去了，于是便掉轉車頭往回踏。當走至劉民家瓜田時，天上下起了大雨。沒遮沒攔的，牛兒就鉆進了侉子的看瓜棚。

侉子是外地人，三十大幾的光棍漢，渾身黑乎乎的，干活下死力。管吃管住一月一百塊工錢，劉民長年雇著他。

侉子不在瓜棚里。

棚角有兩個西瓜，在閃電中發(fā)出迷人的光彩。牛兒知道全村沒一戶西瓜熟得有劉民的早、長得比劉民的壓秤。劉民是村主任，天一干就用井里的水灌瓜田。蔡大舌頭常常把其它水閘都關了就留劉民家一條管。人說眼不見嘴不饞，牛兒又餓又渴，盯著瓜看了會兒，終于忍不住搬過一個劈開就吃。

起初牛兒是不想吃這西瓜的。牛兒覺得背著主人吃人家東西就和小偷沒什么兩樣。但牛兒想到劉民是自個兒姑爸，侄兒吃姑爸一個西瓜有啥不可？于是牛兒就吃了。

瓜真甜，甜得讓牛兒想起兒時的白糖罐兒。

雨下了屁點工夫就歇了，空氣涼絲絲的十分宜人。牛兒走出瓜棚，一邊啃瓜一邊看天。

移動著的云塊縫隙里已有星星在眨眼。

沒雨了，走吧，牛兒心里說。

當牛兒騎上自行車將手中最后一塊瓜皮扔出去時，正好扔在從瓜田中間過來的侉子身邊。侉子大喚一聲站住，追趕的雙腳把路面踏得啪啪作響。聽到侉子的追趕牛兒朝前猛踩幾腳，當車子沖上石橋時，不防被絆倒摔下橋去。

劉民來了。劉民是一路罵著得水過來的。

得水這狗日的。

得水是小學校長，請村干部吃晚飯時多灌了劉民二兩酒，害得劉民的肚子發(fā)酵樣地上下冒氣。

得水這狗日的。

在岔路口，劉民聽到了侉子追趕偷瓜人的聲音。

嘿嘿 ，竟有人敢偷我的瓜哩。劉民自覺好笑。

劉民來到石橋時牛兒已在橋下了。劉民問侉子誰偷瓜了？侉子用手電朝橋下照著說就這狗娘養(yǎng)的。劉民揉眼看了看，然后叫侉子：

你把他抱上來。

侉子眨眨眼，叫我抱？他狗娘養(yǎng)的不能自己爬上來？

劉民伸手給侉子一個耳光，你狗日的還罵，他是我侄兒！

牛兒傷得很厲害，血已淌了米篩大一攤。當雙腳在侉子的用力下脫離柴樁時牛兒疼得殺豬樣叫喚。

侉子背上牛兒跑到村醫(yī)家里，村醫(yī)生用布帶扎住牛兒的腿說血管斷了，趕快送鄉(xiāng)醫(yī)院吧。

日后你要答謝你姑爸哩。

牛爸坐在劉民叫來的拖拉機上扛著牛兒的雙腳一遍一遍對牛兒說。

劉民給縣醫(yī)院院長通了電話，牛兒到那邊就住進去了。不過錢還是一天也不能拖欠的。院長說藥我們先替你用，明天你如果不交三百塊錢來，我們只有停藥，走人。

錢的任務自然落在牛爸的肩上。牛爸沒別的辦法，只有借。

天剛見亮，牛爸就敲開了得水的門。

得水是牛爸的胞弟。牛爸沒多說話，開門見山。得水聽了哈哈一笑說，說起來我工資是不低全校最高，一月七七八八加起來近三百。說句天地良心的話，三百塊不如早先的三十塊。月初工資拿回來，不曉得買了些啥，幾摸幾摸就沒了，老大你說怪不怪？

也是也是，牛爸說。

得水拿過毛巾到水池邊去洗臉，走兩步又停住，咋辦哪，大侄兒跌傷了，我這個當叔的手頭又沒余錢，咋辦哪？你去和彩蓮說說吧，我不當家，你只有找她才能成事兒。

也是，牛爸說。

牛爸知道得水的苦衷，在外是校長，到家當孫子。彩蓮店里的貨都是得水用自行車一趟趟蹬回來的。星期假日，得水沒閑過一天，盡管如此，得水在家里還作不得一分錢的主。

彩蓮睡在馬路對面的雜貨店里。牛爸走過來的時候店門已經(jīng)打開了，彩蓮正趿拉著一雙紫紅布鞋在店門口掃地。雙腳把路砂踏得沙沙響。牛爸走近了彩蓮也好似沒看見，把路砂沙沙地掃到牛爸的腳面上。牛爸心里不快，但又不好開口，只好站一邊等著。

彩蓮是縣城最后一撥兒過來的知青，長得也俏。得水當時在村小學代課。兩個熟得像六月西瓜的年輕人通過一番痛苦的折磨之后攏在了一塊，村上眼饞和不眼饞的人都說得水好福氣。二十多年過去了，得水沒少享福也沒少受氣，這個牛爸心里最清楚。

鄉(xiāng)下人命賤，城里人心賤。提到得水，牛爸就說這句話。

彩蓮不愧是走慣了磚頭水泥柏油馬路的城里人，門前的地掃了一遍又掃二遍，急得牛爸的心火和地上的路砂一起飛濺。直到有客進店買東西，彩蓮才住了手。

牛爸輕咳一聲走了過去。

彩蓮好似剛剛發(fā)現(xiàn)牛爸的存在，笑臉相迎，喲，是大伯呀，你一大清早想買個啥呀？

喉口像突然塞進塊棉團塞得牛爸一時說不出話來，竹根樣骨節(jié)凸起的雙手毫無目地的在柜臺上摩挲。幸虧得水捧著茶杯走了過來把事情對彩蓮說了。彩蓮聽后臉上立刻現(xiàn)出像受了委屈的難色，說錢都在貨架上，眼下又是半死不活的生意淡季，一天賣不上十塊錢東西，已經(jīng)急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了。得水說既然大伯跑了來又是牛兒住院你去借也借三百塊錢給大哥才是。彩蓮見說突然雞啼樣地叫了起來，說大伯你來得也湊巧，昨兒河西王四奶奶放三百塊錢在我這兒叫我有人要錢就放出去，不知大伯你要不要？彩蓮特地把“放”說得很重，牛爸一聽就知道是放利息的。一月多少錢？牛爸問。彩蓮說這事王四奶奶和我挑明了的，生人三十熟人二十，你要月息就按二十吧。牛爸猶豫片刻最后咬咬牙說給我吧我認了。

彩蓮在遞錢給牛爸之前還勸了牛爸幾句。彩蓮說這么高的利息你拿了是不劃算的，一月就是六十元利息，大伯你最好還是到別處借借或者叫劉民幫你拿貸款，貸款利息不算大的，大伯你清楚。

牛爸沒作聲，把錢揣進口袋里。

得水遞給牛爸一支煙。得水的煙是帶把兒的。牛爸拍拍口袋說我有哩。得水笑笑說得了得了還是抽這個吧，這個一支要頂你一包的錢哩。

到底是自家兄弟，牛爸心里說。

這錢，瓜一賣就還她。

小翠在一點兒辦法沒有的情況下跑來找姑爸劉民。

小翠是頂著火辣辣的太陽在教室門口站了兩個鐘頭后跑回來的，汗水浸透的小褂使小翠更加顯露出少女的勻稱動人。上課時老師說沒帶補課費的同學站到門外去，小翠頭一個走了出去，之后呼啦啦跟出去二十多個同學，在火紅的陽光下排成一個滑稽可笑而又蔚為壯觀的立體圖案。小翠站著站著，覺得自己這幾年的書白念了，半點兒道理還沒學懂，街上買菜少一分錢也別想拎走，這補課費怎能老是拖著不交呢？可小翠沒錢交，小翠只有自己想辦法。上學期勞技課費課桌費車棚費自來水費機組發(fā)電費校舍修葺費老師冷飲費文化娛樂費體育器材費等等已把爸怨得不想讓她念書了。眼下哥哥又在醫(yī)院里爸更沒錢給她了。怎么辦呢？小翠在日頭無聲的催促下經(jīng)過一番苦思冥想覺得只有借，去跟姑爸借，待田里西瓜賣了叫爸還他。于是小翠便在罰站結束后跑了回來。

小翠跨進劉民家門坎的時候劉民正坐在房間里的沙發(fā)上用指頭點著計算器計算著什么，呼呼的電風扇架在劉民的面前把劉民的頭發(fā)吹得跳起了舞蹈。小翠叫了聲姑爸，然后就倚在門口的墻拐上。小翠倚站的姿勢很好看，火紅的光亮像聚光燈把小翠的身影映襯得如詩如畫。劉民怔怔地看了一眼然后把計算器扔到沙發(fā)上，是小翠？哎喲喲我當是誰哩！

我想借錢哩姑爸，小翠緋紅著臉說。

借錢干啥？

劉民叫小翠坐到電扇底下，從冰箱里拿出瓶“雪碧”給小翠喝。

小翠把借錢的事說了。還說等瓜賣了叫爸還你。

小翠說這話時心里很塌實，田里的瓜就快熟了，綠瑩瑩的滿眼都是，一賣就是錢。

劉民忽然像挨人抓了胳肢窩樣地啊嘿嘿笑了起來，你家田里那點兒瓜能賣幾個錢呀？上面下達的六個費用都等西瓜上市時收哩。昨兒鄉(xiāng)里又開會，說市里電視臺的轉播機要更換了，每臺電視機要收十塊錢的信號費。大侄女兒還用借錢嗎？你搓繩搓得不錯，最近我和人家剛訂了五百條柴簾的合同，正要雇人搓繩，你晚上替我來搓就行。你要多少？

五十元。

劉民打開床頭柜的抽屜，不慌不忙地從一沓鈔票中抽出一張五十元的票子給小翠，先拿去交學校吧，以后要錢盡管跟姑爸說就是了。

小翠從劉民家出來的時候，38歲的姑媽正騎著“重慶80”從前面公路上飛馳而來，披肩長發(fā)在風中吹成一面烏黑的旗幟。小翠一改過去對姑媽的蔑視，嫁給一個結過婚又大她八歲的男人太不劃算了。眼前這幅瀟灑動人的圖景，使小翠覺得姑媽活得挺自在。

人就該這樣自在。小翠心里說。

將落的太陽故意把滾燙的臉頰貼近大地，讓人們聞它那熱烘烘略帶鍋巴味的氣息。小翠覺得這氣息十分醉人，十分有趣。就像自個兒一樣，剛才心里還虛著來，現(xiàn)在心里實著哩，小翠還要趕回學校去交錢。小翠要讓老師和同學不再小看她，讓他們知道小翠還是有辦法的。

小翠一路小跑。遠處的房屋在有氣無力的熱浪中變成一副煩躁不安的模樣，兩條黃狗伸著舌頭蹲在樹陰下發(fā)出哼哼的喘息聲。小翠看見侉子正從西瓜地里亮著嗓門往回走，那驢喊馬叫的土調在鍋巴的氣息里讓人產(chǎn)生一種鈍刀剁砧板的感覺。

大腳丫，小腳丫，

地上踩得那個坑凹凹。

大嘴巴，小嘴巴，

吃了五谷那個還想啥？

大腳小腳窮忙乎，

忙來忙去——忙來忙去為呀為嘴巴。

不幸之中的萬幸是牛兒雙腳戳透沒得破傷風。當牛爸拿著三百塊錢到醫(yī)院交款時王醫(yī)生就直告這種戳法十有八九要得破傷風的，你這點兒錢買柴都燒不開半鍋水。牛爸聽了腦子里像放了個炮仗炸得嘴巴半天合不攏。待腦子里煙消霧凈牛爸趕緊追上王醫(yī)生，央求王醫(yī)生盡量為牛兒看好，有人情我到死都忘不了你，牛爸說。牛爸還說我田里的西瓜快熟了，我會答謝你的，我沒長本事心肝還是長的絕不是賴賬的那種人。王醫(yī)生說行啊行啊我盡力而為就是了。干我們這一行的同樣一種病叫你花三百看好也行叫你花三千看不好也能。不過我還是十分同情你們種田人艱難的……牛爸連連點頭。七天過去了，牛兒沒得破傷風，傷口開始慢慢愈合，牛爸的心終于從嗓眼落回原處。

咱要答謝王醫(yī)生哩，牛爸說。

答謝他啥？咱花了錢的，牛兒說。

日娘的你曉得個屁，要不是王醫(yī)生，你這腳說不定要花三千哩！

牛兒不再作聲，兩眼盯著對面墻上貼的救死扶傷的宣傳畫，畫上一個十分好看的女醫(yī)生無可奈何地被人畫上倒“八”字胡使那模樣變得滑稽可笑。一只嗡嗡蟲愣頭愣腦闖進來在灰粉斑駁的墻面上笨拙地上下飛舞，于是房間里有了一種被烈火圍困被大水吞沒的感覺。

牛兒沒了險情牛爸覺得不能再在這醫(yī)院里呆下去了，田里西瓜說熟就熟一旦過了火候爛在田里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牛爸來找巧子。牛爸覺得服侍牛兒除了自個兒就是巧子再沒第三個合適的人頂替。

巧子的家牛爸去過，那是牛兒和巧子定親時，巧子的爸請牛爸過來喝過一頓酒。當牛爸步行十多里一身臭汗來到巧子家門口的時候，一個黑白相間足球樣的東西從門前直滾而來，到跟前牛爸才看清是條狗。那狗不叫，齜著一口和人牙一樣潔白一樣整齊的牙齒低咆著攔住牛爸的路。牛爸天生怕狗，遇上這等厲害的狗自然不敢挪步，惶懼地大喊，人呢人呢？！抬頭看時，巧子家黑底紅聯(lián)的雙扇拱門在太陽底下正放著火一樣的光。此時，裹在一身粗布工作服里給棉花噴藥的巧子故意把草帽壓低遮住口罩上面的眼睛，公公的這副狼狽相要是換了別人她肯定要笑破肚子。她揚著噴嘴在棉花地里來一趟去一趟地跑，直到桶里的藥水噴完了不得不到屋后河里提水時才摘下草帽走了過來。

是大伯呀。

嗯，牛爸振作精神應了聲，然后指了指攔在路口的狗，日娘的，看你家這條狗，好狗不攔路！

巧子輕輕笑了聲然后踢了踢狗，眼瞎了，這是大伯，大伯是好人你不曉得嗎？

這話說得比罵還要傷人哩，日娘的。

牛爸心里氣但臉面上不得不十分平和地喊聲巧子，然后把牛兒受傷住院的事說了出來。

好巧子你幫我去照應幾天牛兒，我田里的西瓜都熟了，一天也不能再耽擱了，牛爸說。

我不去，巧子說。

別人的事我不來叫你，是牛兒。牛爸說這話時聲音很輕，輕得和借錢時一樣。

我不去，巧子又說。

你男人的事……你……

大伯你說話要自重些，我一個姑娘家哪來的男人？

牛爸被嗆了一句，對沒過門的媳婦說你男人是有點兒不入耳牛爸心里說。但不叫男人又叫啥呢？莫非叫相好？牛爸連忙改口，沒想到巧子那細細的彎眉蹙得更緊了。

牛爸終于清醒地認識到如今的姑娘金貴，未過門的媳婦是萬萬不能得罪的。牛爸眼角瞄著那狗，步步留心走進巧子已打開門的屋里，連聲說巧子你別生氣了，你都怪我不好。巧子不答不理只顧燒飯做菜，待飯菜做好了又拿一瓶酒放到桌子上。牛爸確實餓了也就不多客氣，坐到桌子便自斟自飲起來。

味鮮難嚼的韭菜塞滿了牛爸的牙縫。牛爸便扳根掃帚芒子一邊剔牙一邊討巧子的口氣。

唉，這咋好呢，西瓜要賣，牛兒又要人侍候，我一個人劈開來也不夠呀。牛爸一遍接著一遍說了五遍。巧子說，你家的事別說給我聽，我是沒規(guī)矩的人。

巧子的父母不在，再死皮賴臉地磨下去恐怕有失體面，牛爸只好往醫(yī)院趕。

牛爸嘆了一路氣。

趕到醫(yī)院的牛爸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一個穿紅褂的姑娘騎著自行車搶先進了醫(yī)院的門。牛爸一眼便認出那是巧子。

這小鬼東西。

西瓜已不是七天前的西瓜了，綠瑩瑩的長大了許多。特別是磨破牛爸肩頭一層皮，挑水澆過的那幾百棵個個都有七八斤重了。牛爸想到底是人家研究的良種，早先西瓜五斤一個就是大的了。

滿園挑了個最大的，牛爸樂滋滋地摘下來捧回家。摘這瓜之前牛爸在瓜地里呆呆轉了半個多鐘頭，按照以往本地瓜敲熟的聲音牛爸敲了二十多個才選定這個瓜的。這個瓜敲擊的聲音不比別的瓜脆亮，嘣嘣的鈍聲就像小學生敲的羊皮鼓。牛爸要讓左鄰右舍嘗嘗他種的瓜，但牛爸又怕別人笑話他揀了個生瓜。

這瓜確實熟了，當?shù)度信鲋掀さ臅r候執(zhí)刀的手就把信息傳遞給了牛爸。生瓜澀刀難下，熟瓜脆嫩利爽。牛爸輕輕一按，瓜便分成兩瓣，黑籽紅瓤，鮮紅透亮。牛爸把瓜一瓣瓣切開用籃子拎著一家家送，請你們嘗嘗我種的瓜。送一家牛爸說一句?？粗鴮Ψ娇幸豢谡f不錯不錯很甜很甜，牛爸才樂滋滋地離開。

種瓜的目的是賣不是送給人家品評討好話的。一陣喜樂之后牛爸來找劉民。當背著兩手匆匆趕路的牛爸路過劉民家瓜田的時候，滿腹的愉悅被田里的景致沖得沒了蹤影，自家田里最大的瓜也抵不上劉民家田里最小的。牛爸一下子站在日頭底下像曬蔫的蘿卜纓子。

一陣由遠而近的嗡嗡蟲聲音使牛爸從滿腦昏糊的氣餒中緩過神來，扭頭一看，是劉民。

大舅，你在這兒？劉民煞住摩托車，馬達沒熄火一只腳支在地上。

我在看你瓜哩，牛爸說。

走，上車，到我家去喝兩盅。

我在看你瓜哩。牛爸又說。

哎呀瓜有啥看頭的？走，上車。

牛爸終于挪動身子說，那我跑跑吧，你前頭走。

雖說同住一村相隔不到一里牛爸很少到劉民家來。牛爸覺得住在一地的親戚跑勤了就不成親戚了。這次不是為西瓜的事牛爸是不會到妹妹門上來的。

妹妹見老哥來自然十分歡喜，把侉子喊回燒火，從冰箱里拿出魚呀肉的噼里啪啦燒出一桌子菜，然后拿出一瓶帶盒的酒叫劉民陪大舅吃。

菜很適口，酒也適口，牛爸多喝了兩杯，不覺頭有些暈乎。

我喝多了，牛爸說。

不多不多，劉民說，你早先喝過一斤哩。

那是過去。

小翠這伢子不賴，搓繩又快又勻乎，比搖繩機搖得都好。

小翠來搓繩了？

晚上放學后來搓的。劉民說，沒錢交補課費叫伢子站日頭底下曬怎得了？我叫伢子來替我搓幾晚繩，那錢我替她交了。唉，如今的學校啊，不知咋弄的，這也要錢那也要錢，伢子的書真沒法念了。

牛爸無語。

腿上忽覺隱隱刺痛，牛爸伸手一拍，捻起一個黏糊糊的花腰蚊子。

日娘的真怪，如今這蚊子白天也敢咬人了。牛爸說。

劉民說這哪是中國的蚊子？是美國原始森林里的地道的美國貨。據(jù)說是跟花旗松過來的，蟲卵鉆在樹皮里。

牛爸說我說哩，我說早先怎沒見過這小蒼蠅樣的蚊子哩。

酒足飯飽，該回去了。牛爸起身告辭，可沒走半里路又踅了回來。

來就是問西瓜銷路的，扯了半天也沒記著問。

劉民說，賣瓜的事你盡管放心，莫焦心哩，聽著村部廣播通知就是了。

牛爸說，中。

燒好晚飯小翠自個兒喝了兩碗粥，然后到劉民家搓繩去了。牛爸在場上轉了轉，覺得不能等劉民那廣播通知，熟了的西瓜不趕緊賣說不準啥時下場雷雨就會脹裂在田里。還是自個兒先到街上去賣吧。

牛爸借了兩個簍，翌日清晨將瓜摘滿后迎著初升的太陽騎上自行車歪歪扭扭地上了街。到了街上，牛爸才發(fā)現(xiàn)自個兒的瓜已沒處擺了，凡是能擺攤的地方都擺滿了瓜。牛爸沒想到昨兒他送瓜嘗鮮的那幾戶鄰居早已在他之前把瓜攤擺上了，一個個坐在那里招呼過往行人，吃瓜吃瓜八分錢一斤不甜不要錢。牛爸將車子架在一位鄰居面前想搭訕擠塊地方，那鄰居沒容他開口就給他指點地盤了，這兒人多你到橋頭那邊吧，那邊沒人。

橋頭那邊是沒人，連走路的人也難見一個。

日娘的，昨兒的瓜都送狗吃了，牛爸心里罵。

牛爸推車在街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整整半日沒碰上一個買瓜的?；饦拥娜疹^把地上烤得難以下腳，空氣里彌漫著魚販子拋下的腥臭，整個小街像澡堂子那樣令人窒息腥臭熏人。排在沒遮沒攔的太陽底下的賣瓜人一個個被烤得渾身濕透但仍不停地吆喚著賣瓜。牛爸感覺餓了，沒吃早飯的牛爸覺得自己身上的水分都被太陽烤干了，胃已瘦得像擠干尿的豬尿泡，再不吃點兒東西他就無法扶住馱有兩百斤西瓜的車子。牛爸把車子靠到一家商店的墻上準備劈個西瓜自己吃，商店里跑出一個小后生一聲不響從他簍里搬個西瓜放到柜臺上。

老頭兒，這瓜你說幾斤？

稱幾斤算幾斤吧，牛爸說。

我們買瓜就認猜，猜出來我們給雙倍錢，猜不出就算送給我們吃了。

油腔滑調的味兒和花里胡哨的穿著讓牛爸想起這小街上有個綽號叫“狼狗”的后生。這后生不學好，哪個要是惱了他，他夜里就伙人前去毒豬殺羊拔莊稼。聽說公安局有個什么股長是他姐夫所以派出所一般小事不去問他。

地頭蛇碰不得就躲著點，牛爸心里說。

嘿嘿，自家長的，就是送你們吃也沒啥了不得的，你們看著辦吧，叫我猜我是猜不出來的。牛爸賠著笑臉說。

“狼狗”晃了晃腦袋，嘿嘿笑一聲說看你老頭兒可憐。把西瓜放在了磅上。

八斤。

八斤就八斤吧，牛爸說。

八八六毛四。柜臺里一個后生剛要拿錢給牛爸，“狼狗”打個手勢說，別慌，先看這瓜熟不熟。

瓜切開了，黑籽紅瓤。

熟了，牛爸說。

“狼狗”說，你這老頭兒會種瓜就不會吃瓜了，這瓜生是黑籽熟也是黑籽，外國的種子，懂不懂？

這一說牛爸真的不懂了。

“狼狗”捧起瓜咬了一口，噓，這是什么瓜？老頭兒你來嘗嘗，全是生的！

這小子故意刁難想賴帳，牛爸心里是清楚的。但牛爸不能嘗，嘗了說甜還是說不甜？人總不能和狗一般見識吧，牛爸心里說。

你看能吃就吃，不能吃就重挑個吧牛爸說。

“狼狗”不再回話只顧吃瓜，直等瓜吃完了嘴揩凈了才從柜臺里拿五毛錢扔到牛爸的瓜簍上。

老頭兒，這五毛錢就算我送你的。

一陣悲哀涌上心頭，牛爸再也打不起精神來，一擔擔水從下籽挑到瓜熟圖的就是賣個好價錢，一車瓜推了半日只拿到五毛錢還聽了半車屁話，這瓜還有啥賣頭？回吧回吧，統(tǒng)統(tǒng)爛在田里也不能再熬這損陽壽的日頭了。牛爸從簍里搬出個大的自個兒劈開吃了，然后推車回家。

想到借彩蓮那三百塊錢和這樣那樣要還的債，牛爸不覺害怕起來。

劉民這幾天確實為西瓜的銷路忙得不可開交。往年西瓜種植面積全村不到兩百畝，外省逢上干旱，西瓜販子把西瓜收購價從一毛猛提到兩毛一下子吊起了人們種瓜的胃口，于是今年家家都種幾畝，全村總面積已千畝出頭。盡管上面新增了個每畝八塊錢的西瓜特產(chǎn)稅，長得好的畝產(chǎn)收入能逾千元，這八塊錢又能嚇住誰呢？去年西瓜沒熟時，不少開車和不開車的紛紛跑來找熟人下定金預購西瓜，今年瓜都熟了還不見一個鬼影兒這不能不引起劉民的焦心。丟開村民不談，自個兒還有幾畝地哩。劉民開著摩托車跑了幾天，終于找著了一個去年販瓜今年仍然販瓜的販瓜人。這販瓜人熟知今年行情一開口就把價錢壓到八分。無奈之余劉民覺得這價錢低得不能再低但仍有油水可撈。街上零賣八分，成擔收購六分就能收到了。雞巴大的小街人頭不及瓜多，一天吃不了幾個瓜，不賣除非讓瓜爛在田里。于是劉民與那販瓜人敲定了三十噸，每噸外加十塊錢的手續(xù)費，合計一千七百元。

劉民知道就這筆生意自個兒田里熟瓜賣了不算起碼還賺上五百塊。按理說村民委員會主任是不應該賺村民錢的，可錢這東西在生活中已重要到?jīng)]法用其它東西代替的地步了，所以劉民信服有些村干部說的那句口頭禪：能撈不撈，活活草包。劉民有時因這幾年撈得太多擔心東窗事發(fā)而聲名狼藉，后來看別的村干部一個個比自己內容豐富光彩照人心里才稍稍寬松點。

天黑時，當劉民開著摩托車頂著細雨樣撲面的蚊蟲回到家門口的時候，除了廚房里亮著燈傳出小翠噗沙噗沙搓繩的聲音外其它房間黑燈瞎火門都關著。

你姑媽呢？

我……我來時就沒看見，怕是出去了。

說這話時小翠頭沒抬她不敢讓姑爸看見她的眼睛因為她在說謊。

剛才小翠來時天還沒全黑透，小翠清清楚楚看見姑媽一個人進了瓜棚，但小翠估計姑媽沒有看見她。小翠以為姑媽到瓜棚里去是為搬個西瓜，因為侉子發(fā)現(xiàn)田里有熟透不摘不行的西瓜就摘放到棚子里，然后挑送到東面學校讓老師分給學生吃再由老師把錢收攏送到姑爸手里。小翠來到瓜棚跟前，一種異樣的聲音使小翠推門的手觸電樣地又縮了回來。異樣的聲音中有姑媽的也有侉子的，小翠聽得清清楚楚。小翠沒敢停留踮著腳尖輕輕走開了。

姑媽竟敢背著姑爸干這種事情哩。小翠實在不敢相信。

我沒吃飯哩，劉民說。

小翠說姑爸你吃啥？我燒。

劉民說燒點開水吧，泡馓子吃，還要洗澡。

小翠說行。

鍋膛里火光映紅小翠甜潤秀氣的臉，使坐在一旁抽煙的劉民覺得這是世間最美的圖景。少女真美！劉民心里說。少女的美自個兒年輕時怎沒咀嚼出味來呢，劉民覺得奇怪。念初中時一個美術老師的宿舍里掛滿了自己畫的少女圖，被其他教師說成是畫餅充饑資產(chǎn)階級情調，那時劉民就沒弄懂那教師為啥偏愛少女圖而不畫少男圖？男女都一樣。身邊的女同學雖比男同學頭發(fā)長點兒或多條辮子但劉民從沒覺出她們美在何處？為何如今心情這等如饑似渴傾慕不已呢？也許失去了無法追回的東西才能品出它的珍貴吧。

少女真美。

目光一遍遍在小翠身上掃，使劉民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劉民感覺到自己身上充滿早已消失的朝氣，渾身每個毛孔都向外溢散著體內無法抑制的涌動。劉民精神抖擻地站起身來，門外的一聲呼喚使劉民的身子像戳破了的豬尿泡一樣，一下子又坐到方凳上。

小翠應聲跑了出去。

你姑爸還沒回？

回了，在廚房里哩。

劉民伸個懶腰走出廚房，你……你到哪兒去了到現(xiàn)在才回？

我哪去還要你管怎的？田里西瓜熟成這樣，你整天在外面游尸，家里的事管都不管。你不過了我還過哩！

卡車明兒就到，要三十噸，你有么？

那你早上怎不嚼蛆呢？你要是嚼下蛆不就省了我這趟跑？你看，跑我這一身汗。

姑媽一邊說著一邊拎起衣角扇風。小翠見姑爸從姑媽身后悄悄伸過手去捏了把姑媽的奶子。姑媽一把抓住姑爸的手“啪”地就是一巴掌。

丑八怪！

繼而噗哧一聲劉民嘿嘿地笑。

小翠說姑爸水早開了你該泡馓子吃了。劉民說行，剛要進屋忽然一拍腦門，哎呀，我差點誤了大事了，通知還沒喊哩！

姑媽在房間里洗澡水撩得嘩啦啦的。小翠手里搓著繩腦子里亂糟糟的，小翠想著剛才的事情。

姑媽還會演戲哩。

牛爸站在西瓜地里，棉絮樣的霧絲死攪活纏地圍著牛爸讓牛爸看不清地上西瓜的成色。聽到廣播通知牛爸天亮就起床了，天亮起床也只好這樣豎在西瓜地里像豎在田里嚇雀兒的草人。

劉民的聲音從村頭的大喇叭里又傳了來。喇叭里的聲音在霧氣里像刷馬桶聲那樣粗糙難聽。兩只野兔沒發(fā)現(xiàn)牛爸的存在，在牛爸面前放肆地蹦蹦停停作做愛的游戲，不是地皮上爬滿瓜藤牛爸肯定要猛跨一步踩住一只。牛爸只恨手里沒帶短叉，手里要是有只短叉那只肥嘟嘟的公兔十有八九是跑不了的。

霧絮漸漸光亮起來，牛爸估計日頭已經(jīng)出來了。一陣汽車的轟鳴和拖掛車在土路上顛簸的哐當聲從腦后傳來，牛爸聽出這是劉民廣播里說的拖西瓜的汽車進村了。

這鬼天。

牛爸覺得不能再這樣等下去，汽車來了是一刻也不能等的，摘。

板車放在田頭上，摘一擔送一擔，一個鐘點下來牛爸看著輪胎壓扁的程度估計已有近千斤了，再摘多了沒個幫手一個人是拖不走的。

當牛爸兩手緊握車把身子呈四十五度傾斜一步一步把板車拖到村部門口的時候，不大的廣場上已擠滿了賣瓜的板車和手扶拖拉機，急于賣瓜的人，稍見空隙就把瓜車挪擠過去，把叼著卷煙司磅的販瓜人圍得風絲不透，不住下滴的汗水洇滅了販瓜人的香煙，販瓜人全沒知覺，玻璃球樣凸出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磅稱上的斤量。劉民手拿計算器站在車廂上，大聲向人們喊叫別擠別擠你們別擠。牛爸抬眼看時，前面一節(jié)車廂已上滿西瓜拉上油布，后一節(jié)車廂已快近半數(shù)了。牛爸感到自個兒來遲了。牛爸想喊一聲劉民，但又覺得車挨車人挨人喊劉民，劉民也沒法把他的瓜車弄過去。聽天由命吧，牛爸這樣想。

場上的西瓜裝得還剩三分之一時，販瓜人噗地吐掉煙頭從人堆里站了起來，不收了不收了，三十噸有了三十噸有了。隨后打算轉身離開磅秤。面前的一個年輕后生一把抓住販瓜人。

咋，我這瓜你就不想收了？

收不了。咋？你想把車胎壓爆了？

場上的瓜全裝上去壓爆了我賠！

你賠？你賠得起嗎？還有這車上的瓜？

好吧，你走吧。后生說。

后生雙手抱膝坐在了車前。

碰上這么個不講理的，販瓜人一時沒了章法，連忙拿根香煙遞過去，大哥抽煙大哥抽煙，你消消氣有話好說。

后生沒接煙。

你走吧，后生又說。

站在車上幫助整理西瓜的劉民從車上跳了下來。

三兔，你坐這兒想干啥呢？起來起來，人家?guī)椭垆N售西瓜是大好事，你別丟了咱村人的臉。

劉民的喉嚨很沙啞，說話的聲音像賣布的在撕一塊粗布。

三兔說，咱村的人本來就沒臉，憑大的西瓜就賣六分錢一斤還死皮賴臉地往人家車上搬。我是給咱村的人拽回點兒臉皮子，買下這車瓜。

劉民開始來火了說，你你你想鬧事怎的？三兔說我不想鬧事我只想買下這車瓜。劉民無可奈何地喘了幾口粗氣說好吧，這車瓜就賣給你，拿錢吧。三兔說錢在賬上，任你扣，但有一條，就是你的瓜我不要。

把他綁起來！

劉民朝在場的群眾突然喊了這么一句。劉民喊這話時滿臉的肌肉繃成若干條水紋，太陽穴像擂鼓樣地跳動，頭上的草帽被沒處抓撓的手一把拽下來揉成一團亂草樣地扔在地上。

這時霧氣已經(jīng)散凈，火樣的太陽潑辣辣地把地上車上瓜上和人們身上的水氣烤干，人們如同站在了烙板上。

人們希望有塊云，有塊能遮住太陽的云。

把他綁起來！

劉民又喊了一句。這一句劉民的嗓門比前一句又放大了一倍，而且聲音里增添了權力的威嚴和不可更改的韻味?？稍趫龅娜藗冎桓杏X到太陽的狠毒誰也沒留神劉民嘴里吐出的聲音。劉民的喊叫牛爸半點兒也沒聽進耳朵。牛爸的心還在自己這車剛剛就要輪上卻又被拒收的西瓜上。牛爸想早上要是不下這場鬼霧牛兒要是不去住院這車瓜早就賣了。剛才劉民在車上時，牛爸喊了兩聲劉民他好似聽見又好似沒聽見，他看了牛爸一眼沒理牛爸，這使牛爸很是傷心。牛爸正要把車回拉時三兔跳出來攔住了車子，牛爸心里破滅的希望立刻又升騰起來。盡管牛爸感覺到三兔太蠻橫不該這樣，但牛爸又辨不清三兔為啥不該這樣。牛爸抬頭再看三兔時，才發(fā)現(xiàn)劉民手里拎根繩子正從村部里面引人矚目地出來。

要出事了，牛爸心頭一陣猛顫。

劉民要親自綁上三兔。

在村里已有二十來年為頭的劉民見在場群眾無動于衷覺得不剋一剋三兔實在太損臉面了。劉民從屋里拿出根小麻繩。這根小麻繩五尺來長筷頭粗細，在劉民手里起碼綁過二十個人，不過這是過去的事了。不管是過去還是現(xiàn)在，如果村里舉辦綁人比賽，劉民冠軍穩(wěn)拿沒人是他的對手——劉民曾創(chuàng)過八秒鐘綁一個人而且綁得結結實實，不管那人怎樣也掙不脫的紀錄。重操舊業(yè)故技重演使劉民激動不已，抽搐的嘴角微顫著雙手有聲有色地站到三兔面前。

你想干啥？三兔毫無懼色。

干啥？你帶頭鬧事違反治安條例，我要讓你醒醒腦子知道啥叫王法！劉民說著便拉三兔。三兔兩手緊抓車前鐵杠，就勢伸出雙腳對準劉民膝蓋一蹬，沒加提防的劉民像木樁樣筆直后倒，手中的麻繩在空中畫了個優(yōu)美的弧線落在三兔手上。

我讓你也來嘗嘗被綁的滋味！三兔喊叫一聲壓在還沒爬起來的劉民身上把小麻繩一圈一圈往劉民身上纏繞。被壓得臉色發(fā)紫的劉民一點兒動彈不得，只能嘶聲大喊狗日的我要告你，狗日的我要告你。一個雞啼樣的喊叫聲從人群外傳來，眾人一看，只見劉民的女人端著一個舀子直往人群里鉆，讓讓讓我用糞澆這狗日的。這是最最缺德的事情，牛爸不能讓妹妹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丟他的臉。牛爸覺得在這場面上自個兒如果無動于衷他牛爸今后就沒臉見人了。于是牛爸便跑過去奪下妹妹手里的舀子扔到地上。

你也太不像話了。牛爸說。

妹妹反詰道，妹夫挨人騎你拉都不拉你像話？

我這就去拉，牛爸說。

其實牛爸說這話時劉民已被販瓜人拉起來了，販瓜人怕事情鬧大，車開不走瓜都爛在車上。他說，別打了別打了瓜我都收下來還不行嗎？三兔問你都收？收，販瓜人說。三兔便住了手。

被三兔摁在地上的劉民覺得沒什么不光彩的，聽說繼續(xù)收瓜他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又跳到車上，拿出計算器繼續(xù)計數(shù)就像剛才沒發(fā)生任何事情一樣。這回牛爸算是幸運的，牛爸八百八十斤瓜賣得五十二塊八角錢。這五十塊一張的大票子牛爸對著太陽照了又照，清清楚楚看見里面有水印人頭才放下心來。

總算賣了一袋化肥錢，牛爸心里樂滋滋的。

身上衣裳都被汗水濕透了，錢沒處放，牛爸只好抓在手里。但牛爸又怕錢弄潮了水印人頭照不出別人說他這錢是假的。

在醫(yī)院的半個月牛兒的腳傷總算治好了。巧子初來的那幾天牛兒上廁所都要巧子扶到廁所門口。后來巧子見牛兒的腳不紅不腫了就說你自個兒能走了。牛兒說能走你也扶著。巧子說能走要人扶啥又不是伢子。牛兒說你扶著我我心里好受腳好得也快。巧子說怪不得你老子都罵你一點兒規(guī)矩都沒有，你這人真的沒規(guī)矩。牛兒就笑。

兩個腹瀉的病人都出院了，病房里就剩牛兒和巧子。王醫(yī)生對巧子說今晚你們可以把燈熄了睡。病房里十五瓦燈泡往日通夜是不熄的。坐床邊的巧子兩手捂住略帶羞澀的臉說，王醫(yī)生你凈瞎說。王醫(yī)生說我是君子成人之美嘛。

房間里沒了往日的熱鬧，天一黑就有了一種陰森森的感覺。那電壓不足的燈泡低低地掛在床頭上使牛兒想起死人腳邊的豆油燈。想起死人牛兒渾身就像遭人潑了涼水樣汗毛直豎。前天隔壁死了一個半大老頭兒，那老頭兒死的時候不太注意自己的模樣，張著嘴瞪著眼讓人看一眼會做一月的惡夢。據(jù)說那老頭兒買了個體戶農藥沒治死蟲子找個體戶算賬時被打得半死抬進醫(yī)院的。牛兒進院時那老頭兒頭上纏著紗布鼻孔里塞著皮管已躺在床上了。牛兒不敢多想那老頭兒，越想那老頭兒帳子外面蚊子的嗚嗚聲就越像那些圍著老頭兒哭的男男女女。

巧子到爐灶間燒晚飯去了。牛兒膽怯得躺不住，只好下床到爐灶間門口來聞那煤油柴油的油煙味。

燒飯的人陸陸續(xù)續(xù)出來進去就是沒見巧子。牛兒彎腰鉆進爐灶間時才發(fā)現(xiàn)巧子不在里面，燒好的一鍋粥放在墻角的小凳上。

到哪兒去了呢？牛兒在門口等。

害怕光卻偏逐光的飛蟲成群地繞著昏暗的路燈不知疲倦地轉圈圈，一只屎殼郎嗡嗡飛過來瞎頭瞎腦地落在牛兒的腳上。牛兒蹲下身子看了一會兒屎殼郎笨拙地爬動，然后一腳把它踏個稀爛。牛兒記得小時候見人吃過這種蟲子，放油鍋里炸了下酒。

肚里一陣叫喚牛兒覺得自己餓了。牛兒想把稀粥端回病房吃。久久不見巧子來牛兒覺得蹊蹺，上廁所或者上街買醬菜怎能半晌不回呢？牛兒在門口等。

巧子來了。巧子是從醫(yī)生宿舍區(qū)那邊走出來的。

你到哪兒去了？

王醫(yī)生叫我哩。

叫你作甚？

這你不要多問。

牛兒沒再多問，怏怏回到病房。巧子把粥端了來叫牛兒吃。牛兒說我不餓。巧子說中午你吃生鐵了不餓？牛兒說你有話不告訴我憋得我吃不下。巧子說你這人也太婆婆媽媽的了，女兒家的事你偏要細問作甚？牛兒說我沒問。巧子說好吧好吧你不吃算了，你不吃我也不吃了，這粥倒門外喂狗吧。巧子說著端起鋁鍋就要往門外走。牛兒見巧子當真，連忙叫住巧子，別，別！我是和你開玩笑的。巧子把鋁鍋又放回原處。

其實牛兒叫住巧子是突然想起王醫(yī)生傍晚說的那句話，為這點兒小事惹毛了巧子實在不太劃算。巧子好像生氣了，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牛兒把粥碗送到巧子手上巧子都不接。巧子坐著的模樣很耐看，使牛兒想起電影電視里進了洞房的新娘。

吃吧吃吧，吃過還有事哩。牛兒說。

啥事？巧子白了牛兒一眼。

牛兒嘿嘿地笑。

巧子在牛兒背上擂了一拳，害人精，禍事還沒了哩！

爸說了，西瓜賣了就操辦讓我們結婚哩。牛兒說。

巧子揶揄，我等著哩。

吃罷晚飯?zhí)煸桨l(fā)熱得沒法讓人安身，大門口坐滿了搖扇子聊天的男女老少。一個禿頂老頭兒正有精有神地講世上何處最冷何處最熱，好像他親自體驗過一樣。老頭兒說冷莫過于棺材、熱要數(shù)廁所，因為六月里下棺材都要穿好棉衣，臘月里上廁所都要寬衣解帶脫褲子，說得在場的人訇然大笑。笑后牛兒對巧子說，我想下棺材了我快熱死了。巧子說如今沒棺材了你才這樣說，要是真有棺材怕你看都不敢看哩。末了，巧子說，下次不許你這樣沒規(guī)矩瞎說。

夤夜時一陣涼風把人們吹得一個個舒舒服服地睡去。牛兒假裝睡著，待走廊里沒了聲響才下床把燈拉滅然后鉆進巧子的帳子里。

厚臉皮，王醫(yī)生和你開玩笑的你還真拉燈哩。

做事兒不能說話，說話散神。

巧子便不再說話，聽任一只粗糙的手在身上蛇樣地游來游去。

事后牛兒問巧子，王醫(yī)生到底叫你做啥去了？巧子說不是他找我而是我找他的。牛兒說你找他也應該告訴我才是。巧子說我偏不告訴你看你怎樣。牛兒說你不告訴我我再壓你，說著牛兒又壓在了巧子身上。巧子一邊喊肚子肚子一邊用力推牛兒。聽到這話牛兒連忙下來，他已忘記巧子已有幾個月的身孕。

那你告訴我吧。

我已告訴你了。

牛兒終于明白巧子是為肚子的事去找王醫(yī)生的。

你想刮胎？

巧子不作聲，繼而說你家老是沒錢哪天才能結婚？病不在你身上你當然無所謂。

牛兒安慰她說放心吧，明天出院回家賣西瓜，瓜賣了就結婚。

住院十五天，牛爸送來的三百塊錢還剩兩塊多。當結賬員把兩塊多錢從窗口遞給牛兒時牛兒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牛兒最擔心的是超支，因為牛兒身上分文全無買飯買菜都是巧子花的錢。

你送我回去吧，牛兒說。

不行，巧子說，家里的農活不能再耽擱了，說不定爸媽已經(jīng)有意見了。

這么說你爸媽就不太開通了，姑娘大了是人家的人總不能老是呆在家里干活計。牛兒說。

巧子說，你凈說歪理兒。

牛兒和巧子是在一段林陰道上分手的。渾身長刺的刺槐樹把不平坦的土道上方遮得嚴嚴實實，走在道上如同走進一條綠色隧道。牛兒在土道上磨磨蹭蹭一點兒走不出精神。巧子說我讓你咬一口吧，咬一口咱們就分手。牛兒一下子來了勁兒，一把抱住巧子把巧子咬得差點憋過氣去。

要不是這段路走慢了，牛兒不會遇上小翠。遇不上小翠牛兒也不會去糟蹋劉民的西瓜。

牛兒糟蹋劉民的西瓜是在夜間進行的。牛兒和巧子分手后遇上一位曾在小學一道讀書的同桌，少年時代分手，長成之后相逢，既陌生又熟悉自然又驚又喜。這位同桌三年前生了個胖兒子近兩年販運海鮮又砌了幢小樓房，見了牛兒掩飾不住內心的驕傲一定要牛兒到他家去看看。好在不遠，牛兒去了。那位同桌的女人長得非同一般，粗短的身材肥碩的屁股高聳的雙乳使人想起冬天用的墊被和一個長得不太規(guī)則的西瓜。然而熱情厚道倒是不同凡響的，聽丈夫一介紹就滿臉悅色地叫牛兒大舅，那聲音甜美熱乎，完全是從心里喊出來的擠不出一點兒水分。當時天快近午，那位同桌叫女人安頓住牛兒自己騎著“輕騎”到外面買回幾樣小菜和一瓶大曲酒留牛兒吃了飯。那位同桌喝酒像喝水一樣輕松，可牛兒三杯下肚，頭就開始轉悠，勉強支撐到飯后再也無法行走就只好上床睡覺。醒來時天已見黑，那位同桌留牛兒過一宿，牛兒沒肯。

天上沒星沒月四野黑咕隆咚只有土路還給行路人留下點灰蒙蒙的蹤影。牛兒高一腳低一腳地往回趕。牛兒腦子里不住盤算著賣西瓜做家具結婚的事。牛兒想西瓜也許賣了，一沓鈔票也許已經(jīng)睡在爸的穰草枕頭里了——老爸有錢都愛往枕頭里放還以為除他之外沒人曉得，其實牛兒早就曉得了，只是沒給他點破罷了。當走到劉民家瓜田邊時牛兒在那座石橋下站住了。黑暗里牛兒兩眼噴火樣對著石橋看了片刻然后走下石橋拾起一塊磚頭對著瓜棚砸過去。磚頭十分聽話地弧飛過去落在瓜棚頂上發(fā)出啪地聲響。牛兒想如果侉子在里面侉子就要出來。如果侉子出來牛兒就蹲在橋頭等侉子走近了猛地站起來把侉子推下橋去讓侉子也嘗嘗摔下橋的滋味。

可侉子沒有出來。

出了點兒氣牛兒心里好受許多，牛兒打算回家。牛兒估計老子肯定已吃過晚飯坐在門口乘涼或在和鄰居聊天。忽聽身后腳步聲驟起一個黑影跌跌撞撞直奔而來。牛兒大咳一聲問哪個？黑影沒有回話直奔到牛兒面前才站住，拖著哭腔喊了聲哥。

原來是小翠。

小翠兩手捂著臉蹲在地上嗚嗚地哭。

哭啥，誰欺負你了？

小翠不答，只顧哭。

牛兒一把將小翠從地上拎起來，是誰欺負你了？說，不說我揍死你！

小翠沒法，說了。

小翠每晚替劉民家搓繩，老師布置的作業(yè)沒空做，小翠打算再搓兩晚就不來了。劉民說老師那邊我去替你打個招呼小翠你凈管放心就是了。小翠說老不做作業(yè)我的成績就拉下了。劉民說啥拉下不拉下的，就憑你家那經(jīng)濟還有錢供你上大學怎的？念完初中，我把你送鄉(xiāng)辦廠得了。

鄉(xiāng)辦廠盡管是紙糊的燈籠改變不了員工性質，但對鄉(xiāng)村少女來說是有些誘惑的。時下流行的“十等公民”中說九等公民去做工，月頭工資月底空，十等公民修地球，收入不夠打醬油。畢竟做工的比種田的高上一等，于是小翠就信了。

晚上來時姑媽不在，劉民正坐在外間沾著唾沫數(shù)票子。小翠進屋抓過茅草就搓繩。劉民說小翠呀你搓繩的錢已不止五十了，這五十塊再拿去買件褂子穿吧。小翠說我不要，姑爸我有褂子穿哩。劉民說小翠你別作假了，姑爸曉得你家的底子。劉民說著就把票子往小翠口袋里塞。姑爸我我我不要我我我不要……小翠推讓著忽然感覺到姑爸的手并不在她的口袋處而是在她的胸口亂抓同時毛茸茸的嘴巴已貼在了她的脖子上。小翠立刻意識到將要發(fā)生的事情，嚇得渾身直抖，姑爸你你你……牛一樣喘氣的姑爸好似沒聽見，攔腰抱住小翠，小翠的雙腳立刻騰了空。

你動我一下我到派出所告你！被劉民抱壓在床上的小翠一邊喊叫一邊推打劉民。也許是告你倆字鎮(zhèn)住了劉民，使劉民下山之虎的勢頭被一句話嗆得威風掃地手腳酥軟……

他是個畜生！畜生！

聽完小翠的哭訴，牛兒大罵劉民要去找劉民算賬。小翠一把拉住牛兒，哥哥哥你去找他事情鬧開了我就沒臉上學了，我求求你了哥。牛兒煩躁得渾身冒火擂夯似地跺著雙腳原地轉圈子。

對著劉民家亮著燈光的窗子牛兒大喊：

劉民，我操你祖宗！

夜里，牛兒胸口憋得實在沒法睡，悄悄爬起來來到劉民的瓜地里，一腳一個，把劉民五畝地大大小小的西瓜踏個稀爛。

你做鬼，就別怪別人做鬼了。

太陽沒出時全村人便聽見了劉民的哭聲。劉民的哭聲很特別，像發(fā)情公牛那樣高亢激昂充滿誘惑。村里人有聽劉民哭過的，但從沒聽劉民這樣哭過，一個個跑攏來當景致觀。劉民坐在田頭上一聲聲大哭，哭得滿田桃紅柳綠景色迷人，晶瑩透亮的露珠在初升的太陽里變得鮮紅無比如血欲滴。侉子木樁樣豎在田里聽任一群毫不挑剔的鴨子涌進瓜田把一個個西瓜連瓤帶籽掏個干凈。

啊——噢——

啊——噢——

劉民哭了一個鐘點仍然嗓不啞聲不衰，使人們想起人參的奇特功效——村里人見過人參的都是在劉民家那個玻璃盒里和長年是吃不完的酒瓶里。

啊——噢——啊——

當劉民的哭聲傳進牛爸耳朵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兩竿高了。每日早晚廣播時間牛爸是聽不到遠處聲音的，那個舌簧式喇叭本來就很響，牛兒又請人在上面裝了個玩藝，屋里屋外都能聽見，因此劉民的哭聲牛爸廣播結束后才聽到。

起初牛爸不相信這哭聲是劉民的。牛爸不相信劉民粗短的頸項能哭出這么嘹亮如號的聲音來。后來聽人說是真的，牛爸便打算去看看。牛兒擋住牛爸說你別去，這種事情你去了也沒用。牛爸說他是我妹婿，他遭人算計我能不管？正在這時，隊會計和電工來了。

會計是抓著賬本，電工是抓著鉗子來的。牛爸知道他們是來收電視轉播費和集資辦電費的，三天之內誰不交錢就剪電線，這句話會計天亮時在廣播里就喊過了。牛爸說你們來了，錢我給你們備著哩。牛兒從屋里跑出來止住牛爸說這錢別給，電視轉不轉是公家的事情與我們有啥關系？我家電視倒有半年不開了。會計嘿嘿一笑說，這是上面布置的，你不給可以，我們得剪電線。牛爸說會計你別聽他的，這個家還是我說了算的。會計說那當然，一家有個主一廟有個神你是家主。

待會計他們走了，牛爸朝牛兒罵：

日娘的，你就曉得飯好吃粥燙嘴，該拿的錢不拿能行？公家還會跟我們瞎要錢？日娘的！

好一會兒，牛爸才想起劉民那兒還沒去。

圍觀的人已走空了，劉民已不在田頭上，只剩渾身著一條褲衩的侉子雙手抱胸站在田頭上。侉子見牛爸來老遠就嘶著嗓子喊，不許往田里走，這兒要留現(xiàn)場！牛爸只好站田頭上朝田里望。

田里依舊桃紅柳綠景色迷人。

劉民家門關著。牛爸想劉民家怎么沒人呢？問侉子。侉子說劉主任到派出所喊人來破案了。牛爸說好，把糟蹋瓜的日娘的抓起來槍斃！

將人心比己心，好容易長熟的瓜讓人糟蹋了，難怪劉民哭。牛爸這樣想。

見王五用拖拉機朝外拉瓜，牛爸便攔住問這瓜往哪兒拖？王五說拖到街上賣去。

拖拉機一陣黑煙開走了。牛爸忽覺王五的話里有水分，屁大點兒小街哪能賣得了這一車瓜？他分明在誑我哩，牛爸心里說。

拖拉機雄赳赳氣昂昂地爬上公路往去小街相反的方向拐彎了，牛爸越發(fā)證實王五剛才等于是放了一個屁。

他真會放屁，日娘的，牛爸罵。

拖拉機沒開多遠就停下了，牛爸這才看見不遠的公路邊停著輛裝瓜的大卡車。

牛爸一拍大腿，眼瞎了，我怎沒見那兒有收瓜的車呢！

急匆匆跑回家喊了牛兒摘滿一車瓜趕了去，可惜車已滿了。

你在家一點兒事都不管，牛爸怨牛兒。

牛兒說賣不了拖回去自個兒吃，不賣了。

牛爸說日娘的這么多瓜把你埋里面也吃不了。

那就扔吧，牛兒說。

已賣了瓜正打算回轉的王五見牛爸渾身冒煙地趕了來有些不好意思，主動掏出香煙與販瓜人說情收下牛爸的瓜。販瓜人眉頭蹙了蹙終于點點頭，收就收吧。

你明年還要生個大頭兒子。賣完瓜牛爸對王五說。

咋？王五一愣。

你日娘的心眼還不算太壞。

王五笑了，咋說也不能再生了，超生一個罰兩萬，我可沒有這么多錢。

賣了一車瓜，田里并沒看出少了哪一處，滿田還是綠瑩瑩鮮亮亮的。牛爸目光焦慮地站瓜地里，牛爸覺得自個兒田里的瓜熟了賣不出去的根本原因是販瓜人太少了。如果還像去年一樣販瓜的車子一輛接一輛開了來，別說這點兒瓜，就是十倍百倍也賣了。

要是那樣，多好。

要是那樣，彩蓮的那三百塊錢早還了。

彩蓮是自個兒弟媳遲還早還都一樣，可那錢是王四奶奶的。王四奶奶的利息是一分不讓的。要是下場暴雨再陰上幾天把西瓜一個個泡裂在田里那可是件不得了的事情。

牛爸沒覺出自己是站在近午的太陽底下。牛爸沒覺出熱。

牛爸站著站著忽然看不起自己來，農人就是賤，見去年人家種瓜賺了錢，今年一窩蜂地種，要是年年種西瓜都能賺錢那西瓜就不叫西瓜叫龍瓜了。

爛在地里也活該。

派出所的兩個警察在劉民眼淚鼻涕的感召下像老牛耕地樣在劉民瓜田里轉了一百個圈子終于在一百零一轉時發(fā)現(xiàn)了糟蹋西瓜人的線索。他們在一個碗口大的瓜葉下面發(fā)現(xiàn)了一張已被露水打濕又被太陽烤干的住院結賬單。單子上的日期是昨日，姓名是牛兒。

警察問劉民：這個人昨天有沒有到這田里來過？

沒有。劉民大感意外的同時更是怒不可遏，肯定是他。他上次偷瓜戳了腳，這次他來報復的?？隙ㄊ撬堰@婊子養(yǎng)的抓起來。

你先別激動。警察擺擺手，弄清楚再說。

當一行人神情嚴肅地來找牛兒的時候，牛兒正在門口鍘豬草，牛爸還背著兩手站在田里。豬在圈里嗷嗷地叫，兩只小山羊前腿支在樹干上拽著下垂的桃子。牛兒見劉民來知道那事有了破綻，便裝著沒看見只顧鍘豬草。

一個警察問牛兒，你是昨天出院的吧？

牛兒點點頭說是。

你住院的結賬單呢？

在這里。牛兒把手伸進口袋，可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也沒找著。

可能放屋里了，牛兒說。牛兒不免有些驚慌。

你別找了。警察拿出一張皺巴巴臟兮兮的單據(jù)，這單據(jù)是你的吧。

牛兒看了一眼，說是。

牛兒說這話時已經(jīng)沒了剛才的惶遽與失措，不卑不亢，泰然處之。

是我的，牛兒又說。

這時牛爸回來了。劉民和兩個警察的到來使牛爸隱隱感到劉民田里的瓜與牛兒夜里出去之間有某種聯(lián)系。牛兒夜里出去時牛爸正睡得蒙蒙眬眬。牛爸好似聽見屋門響了一聲，當時牛爸以為牛兒嫌屋里熱到外面乘涼或解手哩。會不會牛兒起床就是為了去劉民的瓜田呢？擔憂疑慮中的牛爸覺得在警察面前說話嘴邊得留點神兒，不能在事情未弄清之前自個兒沒遮沒攔地把兒子往水里推。假如那事確實是牛兒所為，不用公家來人他牛爸會用麻繩把兒子捆了送去。

這時警察還在問牛兒處方的事。警察說你昨晚回來處方要掉也掉在路邊上一夜無風你這處方怎么掉到田中間去的？你晚上八點才從田邊經(jīng)過今早處方就在瓜田中間這說明你夜里肯定到瓜田去過？牛兒不耐煩地擺擺手說，你們別追三問四的那瓜就是我踩的，你們要怎么辦就怎么辦吧！

牛爸火了，日娘的，姑爸哪樣虧你了，你去糟蹋姑爸的瓜！牛爸掠根臂粗的棍子來打牛兒。

兩個警察止住了牛爸。

劉民把牛爸叫到屋里嘆口氣說，這事既然是大侄兒干的我看也就算了。大侄兒把戳腳的事記在我頭上，我當姑爸的總不能和大侄兒一般見識，天能蓋地大能容小，這事我看也就算了。我總不能把大侄兒送去坐牢吧？要是換了別人，我叫他坐十年牢他九年半都別想出來。不，牛爸說，犯法的事不能遷就，該咋辦還就咋辦，我當爸的決不護短。劉民說你不護短我還護短哩。要是別人說劉民為了幾個西瓜把侄兒送去勞改了，我的臉往哪兒擱？我看這事還是私了為好。既不叫你大舅為難，也不叫我這個一村之長的姑爸丟面子，大差不差的算了。牛爸問怎個私了法？劉民說了。牛爸說那太虧了你了，你的瓜比我的瓜大，田又比我的田多，那太虧了你了。

當劉民領著十幾個男人和四臺拖拉機到牛爸田里來摘瓜的時候，牛爸把牛兒鎖進房間自己則躺到床上。牛爸聽到拖拉機的篤篤聲由遠而近。牛爸聽到牛兒在隔壁房間里朝外大喊劉民我操你祖宗。作為父親，牛爸覺得自己應該這樣做。

暑天正午的太陽像情人的眼睛勾魂攝魄分外撩人，十幾條漢子在曬蔫瓜葉的日頭底下黑汗淋漓地表演著單調而凝重的摘瓜動作，一貫擅長動嘴不動手的劉民在這動作中破天荒地擔起了主要角色。相互勾結網(wǎng)滿地皮的瓜藤在一雙雙大手下面立刻四分五裂改變模樣。當田間壘起幾座如同青冢的瓜堆的時候，一個放學回家的少女操一把菜刀直奔劉民而來。

小翠！

劉民大感意外的同時不免有些驚慌。

別叫我小翠，我不認識你。你要是再動一下我家的西瓜，我就用這刀砍你！

劉民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囁嚅著嘴唇好久才說出一句借坡下驢的話來。好吧，看看看在你侄女面上，這這這瓜我不不不要了。

小翠說你沒這個侄女我也沒你這個姑爸，沒你這個吃屎的姑爸！

凡晚輩罵長輩吃屎這其中必有相當隱秘的桃色新聞。小翠罵劉民吃屎的劣跡當然不言自明了，在場的漢子們哈哈大笑起來。小翠自覺失言，臉上火辣辣的，待劉民他們走后扔下菜刀蹲在地上哭了。

小翠留住了家里的瓜。

小翠為此挨了牛爸一頓打。

牛爸沒聽見吃屎這句話，始終覺得這瓜還是屬于劉民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古人說的，牛兒糟蹋了劉民的西瓜，劉民沒送牛兒坐牢，就該感謝劉民了，這瓜還能不賠人家？牛爸把板車拖到田里，裝滿瓜，朝劉民家拖去。

天能蓋地，大能容小，牛爸打算這樣對劉民說。

責任編輯 倪和平

插圖 蔣輝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