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里

項暉從上海剛一回到北京的辦公室，就接到王玲打來的電話。王玲在電話那頭像一只快樂鳥，高興地說，暉暉你在哪兒呢?我和我老公一起請你吃飯。

暉暉是王玲對項暉的昵稱，從在禮儀學(xué)校認(rèn)識項暉第一天起，王玲就喜歡這么稱呼項暉。她喜歡項暉那種溫柔靜美的氣質(zhì)，也喜歡項暉落落大方的沉穩(wěn)。項暉呢，喜歡王玲的直爽、外向誠實不欺的品性。畢業(yè)后項暉和王玲干著不同的工作，單位也是一個在南城，一個在北城，不過隔一段時間兩人就要見上一面，把積攢了一腔的感慨和感觸無遮無攔地傾訴給對方。倘若因為什么原因有一段時間沒有這種傾訴了，她們就會覺得生活中似乎少了點什么，一定有件什么事該干而沒干。王玲是去年冬天談上戀愛的，她把陸浩戲稱為胖大和尚。陸浩人長得胖大，心卻極細(xì)膩，對王玲追得很緊，王玲對項暉說，暉暉，要不我就嫁給他得了。項暉說人家對你這么好，你還要怎樣，非得要一個和你一樣伶牙俐齒的人管著你才舒服嗎?王玲眨眨眼，說，也是，其實……有時我挺喜歡他的。項暉聽王玲在電話里把陸浩喚做老公了，就知道事情的實質(zhì)已經(jīng)有了變化，兩人離手牽手步入鋪著大紅地毯的婚姻殿堂那一天已經(jīng)不遠(yuǎn)了。項暉對著話筒逗王玲說，請我吃飯好啊，不過得是高檔餐廳，不高檔我可不去。王玲的嗓音又脆又亮，美得你，請你在東華門夜市吃碗魚圓湯你也得來，敢不來!她們約定了東三環(huán)外的一家餐廳。那家餐廳很大，也很有名。

放下電話，寧主任說，漂亮就是好啊，總有人請吃飯。

不是的，寧姐。沒有其他同事在場時，項暉習(xí)慣這么稱呼寧主任，是我的一個同學(xué)訂婚了，請我吃飯。

寧主任溫和地笑笑說，不管什么原因吧，被人請吃飯總是件好事。說罷，寧主任從文件堆上抬起頭，看了項暉一眼。寧主任的目光是意味深長的，想說什么，又沒說。項暉明白寧主任的心里在想著什么，寧主任是想勸慰自己幾句。自己和林波的戀愛充滿激情地開始，平淡如水地結(jié)束，多像歌里唱的，是一個無言的結(jié)局。這個結(jié)局的出現(xiàn)已經(jīng)快一個月了，寧主任知道，即便是想安慰，也還是不要觸及的為好。

項暉和林波的戀愛始于仲春時節(jié)，那時長安街上的玉蘭花已經(jīng)在和煦的微風(fēng)中怒放了，蓬勃開放的玉蘭花抖落出了一種嶄新的氣象。就是在一株紫色的玉蘭花樹下，項暉第一次見到林波。項暉很高興。林波雖然說不上有多帥氣，但是個子高高的，很文靜，像個大男孩，說話還常常臉紅，喜歡用手扶一下眼鏡。特別是林波笑的時候，聲音不是很大，卻是會心和由衷的，那種笑的神情讓項暉很是感動。項暉的工作使她接觸了太多的事業(yè)有成的男人，以及在通向成功的道路上苦苦掙扎的男人，跟他們在一起項暉總感到很累，是那種心理上的緊張和疲累。可是和林波在一起就完全不同了。林波心境透明，在林波身上感受不到歲月的棱角，也看不見商人身上那種令人窒息的圓滑和精明。每一次和林波的約會都像是泛舟煙雨迷蒙的湖面，就他們兩個人，沒有了生活中的擾攘與喧囂，四目純情相對，整個身心都可以悠然的放松下來。他們第五次約會時，林波的母親出現(xiàn)在他們見面的綠野仙蹤餐廳。綠野仙蹤是紅男綠女談情說愛的地方，林母的只身闖入顯得很怪異，當(dāng)然林母的出現(xiàn)也并非偶然。林波的母親是北京一所名牌大學(xué)的教授，說話思維嚴(yán)謹(jǐn)，邏輯分明。林母問了項暉很多問題，諸如學(xué)歷、職業(yè)、家庭等等。那些看似平靜的問話，讓項暉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壓力，讓她感到了距離；林母看她的目光里面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成分，有一種嚴(yán)厲和拒絕。林母說，你們在學(xué)習(xí)上要互相鼓勵。項暉點著頭，她不知道該怎樣應(yīng)對林母的這些話，接下來他們?nèi)匀灰娒妫恢芤淮位蛘邇纱危皇琼棔煹纳袂椴辉賹Ｗⅲ哪X際總浮現(xiàn)出林波母親那種探究和不信任的眼神 ，在那種眼神里女孩的美麗似乎成了一種罪惡，而林波也似乎被籠罩在母親的這種眼神里，和她在一起像是例行公事，可以有，也可以無，這讓項暉很是氣惱。終于有一天，還是在他們初次見面的玉蘭樹下，項暉提出分手。她驚異地發(fā)現(xiàn)，在她提出分手后，那個大男孩的臉紅了，好像很傷心，手有些哆嗦，好一會兒才說，那好吧。聽話音是頗不情愿的。林波的舉止神情讓項暉困惑了好長時間，也傷感了好長時間。她其實和林波相處的時間還不夠長，對林波的了解也還不夠多，她提出分手可能有些草率和匆忙了。項暉很后悔，她只注意了事情的一面，沒注意另一面，時間是可以濾掉很多浮面上的東西的，畢竟戀愛與婚姻最終只是兩個人的事情。項暉想林波也許會……來個電話，挽救一下他們的關(guān)系，林波只要真的來了這么一個電話，她會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他。可是，項暉沒有等來林波的電話。

王玲果然是和陸浩定婚了，在餐廳剛一坐下，王玲就迫不及待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她。王玲說婚禮預(yù)定在秋天舉行，到時暉暉你得給我來當(dāng)伴娘。項暉說那沒問題。秋天是北京最好的季節(jié)，氣候干爽溫和，天很藍(lán)，云也很白，一列列用鮮花裝飾的迎親車隊不時穿行在二環(huán)三環(huán)和四環(huán)。王玲篤信天主教，她說婚禮要在教堂舉行。在教堂神圣的音樂聲中，相互宣誓對彼此愛情的忠貞與永恒。王玲滿面放光地憧憬著婚禮上的熱烈場面，臉上溢滿幸福和陶醉。項暉由衷地為王玲感到高興。整個晚餐期間，她們幾乎都在說著婚禮的事，陸浩倒像是個旁觀者，聽著她們快活的議論，偶爾插句嘴，笑一下。

從餐廳出來，王玲擁吻了一下陸浩說，你先走吧，我陪暉暉遛會兒。

項暉說，那哪行，剛定婚就讓老公一個人走還行，老公也不放心你呀，你們走吧，別甜甜蜜蜜的忘了我就行。

王玲說，真的暉暉我陪陪你，好長時間不見了，有他那么一個大燈泡，咱倆也不好說話。陸浩你走吧，明天有時間嗎?沒時間甭接我了，我自己走也行。

陸浩說，有時間，我還在你們家樓下等你，要不……你們遛你們的，我在車?yán)锏戎粫喊涯銈兌妓突丶胰ゲ痪托辛恕?/p>

項暉笑著說，看你老公多好呀，這么不放心你，你們就走吧。

王玲說，你怎么那么啰嗦陸浩，這兒離我們家挺近的，走著都到了，你就走吧，慢點開啊。

說完，王玲不再理陸浩，挽著項暉向便道走去。

三環(huán)的夜景越來越漂亮了，大幅的霓虹燈招牌不停地閃爍變換，讓夜變成了彩色；路旁的草坪齊整嫩綠，在射燈的映照下，閃著翡翠般的光澤。王玲說，跟我說實話暉暉，你是不是還在想林波那個呆子?

項暉說不想了。

項暉的話說得一點底氣也沒有，就在剛才的餐桌上，項暉為即將成為新娘的王玲高興之余，腦子里還在不時地閃現(xiàn)出大男孩林波，林波的每一次閃現(xiàn)，都使項暉的思維停頓片刻，然后又驚醒一般地回到現(xiàn)實。項暉越來越堅信這樣一個事實，她的提出分手大大地出乎林波的意料，深深地傷了林波的心，事后怎么想怎么覺得那天林波的神情已經(jīng)明確無誤地說明了這一點，還有，林波如果不是感念他們的相識，干嗎會提議把那天的約會安排在他們初次見面的玉蘭樹下?自己誤解了林波，林波并非把他們的交往看得可有可無。不能再琢磨了，再琢磨項暉會捶胸頓足會落淚的。

項暉說，我真的不想了，我們的事早完了，不蒙你，想起他媽那樣，我也來氣，不提他們了，王玲，我想辭職了。

什么?王玲吃了一驚，停住腳步，睜大眼睛盯著項暉說，為什么?那么好的工作，你們寧主任又對你那么好!

項暉說，我想去學(xué)英語，再學(xué)點別的什么。

王玲說，我看你還是想找那呆子去。

不是的，你別誤會我王玲，項暉說，我真的是想趁年輕多學(xué)點東西，在廣告公司干了這么長時間，雖說業(yè)績還行，也掙了點錢，可是工作內(nèi)容也就是那樣了，我確實想去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豐富豐富自己。

王玲說，你們寧主任同意了?她肯定不放你走，你有那么多客戶。

項暉說，我還沒跟寧主任說呢，她當(dāng)然得挽留我，不過……我會讓她同意的。

王玲說，我只是覺得你辭職太可惜了，我跟你說啊暉暉，陸浩他們部門來了好幾個實習(xí)的大學(xué)生，我跟他說了幫你物色一個。

項暉笑起來，你快饒了我吧，讓我清凈一陣好不好。

王玲說，這有什么，不就是見個面嗎，不行就各走各的路唄，這事你別管了，我要是看著行讓你見，你見就是了。

項暉搖著頭說，這也太強人所難了。

她們在餐廳外面的便道上來來回回地遛了好幾圈，看看快十點了，項暉說，都這么晚了，我把你送回家吧，不然有個什么閃失，你老公該吃了我了。

王玲說，我打你暉暉，我不用你送，往前走一段就到了，你就在這兒打車吧。

說著，王玲一邊揚手招呼出租車，一邊說，暉暉，辭職的事我勸你再想想，真辭職去上學(xué)，別忘了告訴我一聲。

項暉說，那當(dāng)然。

項暉到家時父親還沒睡，和往常一樣，女兒不回來，父親不會去睡。很久以來，項暉一直認(rèn)為自己的家庭有點問題或是說有些特別。父親在一所普通中學(xué)教物理，母親在另一所中學(xué)教音樂，三口之家的生活就像一列行駛在古舊軌道上的火車，走得庸常而恒有節(jié)奏，如果不出意外，是會這么不疾不徐地走下去，直到走不動的那一天。問題是這是一個充滿誘惑的社會，誘惑會使人不滿，也會使人焦躁和不安，這一點首先體現(xiàn)在母親身上。母親開始愛嘮叨，母親對父親說，老項你看看你，就不能到外面兼?zhèn)€課，現(xiàn)在誰不把主要精力放在兼課上，那么一個破學(xué)校的工作，你還干得有滋有味。父親就怕妻子的這些嘮叨，妻子一嘮叨這些父親就會變得心虛腿軟，慌亂不堪。父親和大多數(shù)男人一樣，起初并非心甘情愿地安于所遇所得，可是面對這樣一個喧鬧紛雜、各類精英橫空出世的社會，父親到頭來也和大多數(shù)男人一樣，感到自己諸事無能為力，渺小得就像一只螞蟻。螞蟻太卑微了，螞蟻能怎樣呢，螞蟻只能干好眼前的那點事，過多地想一些別的事情都是徒勞無益的。母親不同，母親本來就長相漂亮洋氣，加之天資聰穎，頭腦活絡(luò)，這樣的人在當(dāng)今社會注定會有一番或大或小的作為。學(xué)校的那些工作母親早就駕輕就熟了，并不需要花費母親什么精力，母親先是利用課余時間到文化宮的鋼琴班，輔導(dǎo)幼兒彈鋼琴，后又應(yīng)聘去了一所私人綜合學(xué)校，還是教鋼琴。母親鋼琴教得好，很多家長慕名把孩子送來跟母親學(xué)琴，母親在這一過程中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能量和價值。母親的世界迅速提升旋轉(zhuǎn)起來。生活原來可以這般的五光十色豐富多彩，只是看你是不是善于挖掘。私人學(xué)校的校長是一位魁偉帥氣的東北男人，他很喜歡母親，母親也很喜歡他，他們的故事構(gòu)成了一部愛情小說的絕妙題材。父親默認(rèn)了這一切。父親認(rèn)為這一切總比妻子無休無止的嘮叨好吧，總比妻子因為他的平庸無能對他歇斯底里的發(fā)作好吧。既然自己沒有能力讓妻子過上她想要的風(fēng)光體面的生活，也就沒有資格對妻子的行為說長道短。父親是這樣想問題，他平靜地接受了眼前的一切。只是，父親在那一刻突然覺得女兒很可憐，女兒是需要自己從今以后加倍予以呵護(hù)的。看著剛剛走進(jìn)門正在門廳換拖鞋的女兒，父親說，怎么沒回來吃飯項暉，我不是說了給你燉你愛吃的三黃雞嗎。

項暉想起來，她走前父親是說過這樣的話，但是項暉早忘了，父親的話總是容易被人遺忘。項暉說，明天我再吃吧，晚上王玲請的客。

父親說那我給你倒點水。父親像招待客人一樣，從飲水機上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女兒，看著女兒喝了幾口。父親很想和女兒說會兒話，可是女兒似乎精神有些疲憊，心情也有些落寞，父親于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了一下，父親到廚房給女兒端出早就洗好的草莓。

母親兩年前就不回來住了，母親和校長住在海淀的一個叫什么園的高檔小區(qū)里，只偶爾過來給家里放一筆錢，盡管家里并不需要那些錢。項暉吃了幾個草莓，對父親說，爸，沒事您去睡覺吧，我媽最近沒回來?父親說，前天回來了，給你買了一件羊絨衫，放你屋的床上了。項暉說，是嗎，一會兒我看看。

父親陪在女兒邊上盤桓了一陣，最后頗不情愿地去睡覺了。項暉來到自己的房間，看母親給她買的羊絨衫。羊絨衫是墨綠色的，胸前有小粒珍珠一樣的裝飾。母親的眼光就是新穎獨到，這樣的羊絨衫穿在自己身上，會有怎樣的效果簡直不言而喻。項暉把羊絨衫疊好收起，秋天的時候如果氣溫允許，就穿著這件羊絨衫參加王玲的婚禮。剛收起羊絨衫，手機里就傳來一陣滑稽的蛙鳴，有短信進(jìn)來，項暉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卡通座鐘，一定又是那個人，這已經(jīng)是連續(xù)第四天了，每天的這個時間那個人都會發(fā)來一條短信，短信并不短，五六句七八句的樣子，都是詩一樣的語言，或者說原本就是一首詩。項暉不喜歡詩，也不太讀得懂詩，不過這幾首詩里傳遞出的朦朦朧朧的愛意，項暉還是能夠感受到，這個躲在詩文背后的男人會是誰呢?開始她曾想到了林波，但很快就否定了。林波雖說書生氣十足，卻并不是那種詩情青年。這個人應(yīng)該是這次上海博覽會上接觸過的一個人，可是這次博覽會上接觸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不停地發(fā)名片，不停地接名片，過后誰是誰根本想不起來。她也沒有對哪個人留有特殊的印象。項暉拿起手機查閱短信，果然和前幾天的短信是同一個號碼，還是一首詩。她都懶得去讀新出現(xiàn)的顯示屏上的這首詩了。假如倒退幾個月，她說不定會給這個執(zhí)著的發(fā)信者回復(fù)一個短信，或是打去一個電話，而現(xiàn)在，在經(jīng)過和林波短暫的戀愛以后她不會了。她和林波的戀愛雖然短暫，但是林波帶給她的影響卻是巨大的，甚至可以說林波在某些方面改變了她。林波總是不急不躁彬彬有禮從容不迫的，這些特質(zhì)其實不經(jīng)意間就反映出了一種層次，只有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才會擁有這樣的教養(yǎng)和層次。和林波分手后不久她就萌生了辭去工作的想法，她要去上學(xué)，去充實自己，女人沒有知識，再漂亮也只是一個擺設(shè)，是一具空殼，是不會得到社會的真正看重的。她要和現(xiàn)在的工作，以及和工作有關(guān)的一切斷絕開來。當(dāng)然寧姐是個例外，她和寧姐無話不談，她把寧姐早已當(dāng)成了可以推心置腹交往的朋友。項暉的第一步打算是先把英語學(xué)好，學(xué)好了英語，可以去留學(xué)，也可以去外企，不管是哪一種，項暉覺得都是非常值得考慮的選擇。睡覺前她把手機里的所有短信和電話號碼統(tǒng)統(tǒng)刪除掉，然后打開手機后蓋，取出芯卡，明天手機里將會裝入一個新的芯卡，原來的號碼將會永遠(yuǎn)消失在她的生活中。

寧主任聽說項暉要辭去工作果然大為驚異，她把項暉叫到隔壁的房間，關(guān)上門說，現(xiàn)在就咱們兩個人，告訴我項暉，為什么要辭職?嫌咱們這兒的提成少?我可以跟老總?cè)フf，還是……這次博覽會上看上了哪家別的公司?

項暉笑起來說，都不是，您別瞎猜寧姐，我要還想干廣告，就在您這兒干，別的公司給我金山銀山我也不去。

項暉坐在沙發(fā)上，摟著寧主任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寧主任專注地聽著，聽完長嘆一口氣說，你有這種想法，我也不便再說什么，不能耽誤你呀。不過，真是太可惜了，你走了，可能我們會失去一部分客戶呢，咱們又相處得這么好，不從工作的角度說，我也是舍不得你走呀。

項暉的眼圈紅了，她抹了一下潮濕的眼眶說，我也舍不得您寧姐，放心吧，咱們是永遠(yuǎn)的朋友，只要您要我這朋友，我會常和您聯(lián)系。

寧主任傷感地說，這我知道，也只能這樣了。說完這句話，寧主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說，怎么什么事總是說來就來呢。

項暉用兩天的時間把工作細(xì)致地交接完畢，晚上寧主任帶著辦公室的人員和項暉一起到公司旁邊的酒樓吃晚飯，算是對項暉離開公司的送別。吃完飯從酒樓出來，別的同事都走了，寧主任又和項暉單獨待了好長時間。夜風(fēng)有點涼，寧主任把項暉外罩的衣領(lǐng)往上翻了翻，說，去好好學(xué)吧，人往高處走，不過什么時候想回來了，盡管跟寧姐說，這里永遠(yuǎn)給你留一個位置。

項暉的眼睛亮晶晶的，感激地看著寧姐說，我知道寧姐。

學(xué)校在海淀，環(huán)境和設(shè)施都很好，雖然說學(xué)費貴點，可是老師教得認(rèn)真，而且這里的教學(xué)也很靈活。班級分為快中慢，學(xué)生根據(jù)自己的水平選班學(xué)習(xí)。這種選班不是一次性的，以后可以根據(jù)自己的進(jìn)度隨選隨換。項暉進(jìn)的是慢班，先學(xué)一段時間，如果成績不錯，再跳入中班或快班。她們班的學(xué)生都是有了一段工作經(jīng)歷又來學(xué)習(xí)的，每個人都有明確的目標(biāo)，對未來充滿信心，置身在這樣的群體里，項暉確實感受到了一股向上攀升的動力。老師說她的語言感覺很好，目前要做的是加大單詞量，爭取在兩個月后轉(zhuǎn)入中班學(xué)習(xí)。

星期五有半天課，下課后項暉從學(xué)校出來，向車站走去。車站距學(xué)校不太遠(yuǎn)，快走到車站時，項暉無意間看見便道內(nèi)側(cè)站著一個身穿灰色西服的高個兒男子。男子光鮮整潔，系著領(lǐng)帶，手里捧著一束紅艷艷的玫瑰，看上去就像一個新郎。在項暉的目光與男子的目光相對的剎那，高個兒男子竟微笑著向她走過來，輕聲說，項小姐，你好!

項暉愣住了，她不認(rèn)識這個男子，盡管這個男子似乎有些面熟。項暉的臉頰微微泛起紅色，她詫異地看著走到近前的男子。

男子依舊微笑著。男子的笑不是刻意的堆砌，很自然，很陽光，好像與生俱來就是他面部表情的一部分。是這樣項小姐，我們在博覽會上交換過名片，我特意在這里等項小姐，這束玫瑰就是送給項小姐的。

男子說話彬彬有禮，說完并沒有把玫瑰遞過來，他知道唐突間項暉是不會接受這么一束玫瑰的。男子說，請原諒我冒失，這里可能有不少項小姐的同學(xué)，我們?nèi)ツ沁呎f幾句話好嗎?

這個小小的請求項暉無法拒絕，她隨男子來到一輛白色的豐田吉普旁。她已經(jīng)想到了這肯定是給她發(fā)情詩短信的那個人。果然，男子自我介紹說，我叫范一明，叫我一明就行了，我給項小姐發(fā)過幾次短信，后來忍不住給項小姐打電話，項小姐的手機停機了，我按名片打到項小姐的辦公室，辦公室的同事告訴我你在海淀上學(xué)呢。海淀有好幾所這樣的學(xué)校，我找了兩個星期才找到項小姐。

范一明說著，臉上是一種如釋重負(fù)的輕松和愉悅，把手里的玫瑰鄭重地向項暉一推，含情脈脈地看著項暉。項暉當(dāng)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還是訝然地說，這是干嗎?

范一明執(zhí)著地向項暉捧著玫瑰，項暉說，謝謝你，不過，我不能接受你的玫瑰。

范一明的表情抖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干澀，說，那天在博覽會上見到項小姐，我再沒干成什么事，心里好像長滿了荒草，我壯著膽子給你發(fā)短信。有幾次我想，像項小姐這樣的人，即使做朋友不也是很好嗎。不怕項小姐生氣，找到項小姐后，我暗中跟蹤了幾次項小姐，項小姐二、四的晚上九點下課對不對?這一帶晚上很黑，我想項小姐一定是還沒有男朋友，如果有是不會不來接項小姐的，所以……就……請原諒我的冒失。

項暉的思路已經(jīng)從最初的懵懂轉(zhuǎn)向清晰，她完全明白了眼前的事，她知道該怎么辦了。項暉說，范先生，謝謝你剛才說的這些，不過我可以肯定地跟你說，我不能接受你的玫瑰，我有自己的計劃和打算，我只能說我謝謝你，我想你能理解我的意思。

范一明的臉上現(xiàn)出窘色，看得出，他的內(nèi)心很痛苦，很慌亂，他一定想說的話很多，又不知先說哪一句，就語無倫次起來，說，也是，哪會有這么簡單的好事，不過今天已經(jīng)很滿足了，見到了項小姐，和項小姐說上了話。我該照顧照顧公司的事了，不過能不能靜下心來我不知道。

范一明把玫瑰捧在胸前，像日本人習(xí)慣的那樣，微微向項暉傾了傾身子，說，打攪項小姐了，希望以后再有機會見到項小姐，那……請項小姐先走。

范一明畢恭畢敬地作了一個請的手勢，項暉不好說什么，更不能說出再見兩個字。她向范一明點了下頭，轉(zhuǎn)身向車站走去。

上了車，項暉看見范一明手捧著那束玫瑰，像根柱子一樣站在車旁。好一會兒，她就要看不見他了，他才緩緩地轉(zhuǎn)回身，打開車門，把玫瑰放進(jìn)去。

這個人，簡直是!車上有空座位，項暉坐下來，長吁出一口氣，有一種從夢里回到了現(xiàn)實的感覺。她不由得笑起來，剛才的一幕怎么那么像電影里演的，一點也不真實，可它就是真實的，活生生的。這個人的笑好像在哪兒見過，對了，是當(dāng)今最有人氣的那個中年男演員的那種笑——隨意、爽心、陽光。這個人也夠可以的，大海撈針一樣，居然就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她。男人很多時候都是不可思議的，是奇怪的動物。一次她和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總談廣告代理的事，她詳細(xì)地介紹，那個老總低頭看辦公桌上的文件，久久地一動不動，一言不發(fā)，像個入定的老僧。項暉叫著那個老總說，您在聽我說嗎?那個老總說有什么好說的，它算不算你的業(yè)績?你拿得到拿不到提成?算你的業(yè)績，你能拿到提成，我就給你，否則我就給別人。就這么痛快，就這么簡單，不附加任何條件，她拿到了一筆大單。

晚上，項暉像往常一樣，很快香甜地睡去。她本來以為自己可能會躺在被窩里，回想幾分鐘白天發(fā)生的事，卻沒有。白天發(fā)生的事就像一股淡淡的輕煙，早就隨風(fēng)飄逝的不見蹤影，一點也沒在她的意識里留下些許痕跡。

起風(fēng)了，沙塵尖嘯著彌天蓋地，漫空而下。這是入春以來最嚴(yán)重的一次風(fēng)沙，教室里盡管門窗緊閉，還是落進(jìn)不少灰塵。最后一節(jié)課是單元測驗，先交卷的學(xué)生就可以離校回家了。項暉答完了題，并沒有馬上交卷，一是需要檢查，二是外面的風(fēng)沙實在讓她感到憷頭。雖然風(fēng)勢似乎小了一些，可是氣溫比起風(fēng)前驟降了十幾度，想像著外面又冷又臟，人在沙塵中艱難行走的情形，項暉想，待一會兒吧，能多待一會兒就多待一會兒。時間分分秒秒地逝去，同學(xué)們已經(jīng)走得差不多了，卷子也被來來回回地檢查了幾遍，再待下去也沒什么意思了，再不想走也還是要走的，項暉交上卷子走出教室。天是昏黃的，沙粒迎面撲來，打得人臉一陣陣生疼。校門口站著一個胖子，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問她，您是項小姐吧?項暉說你是誰?胖子說，哎喲您可急死我了，范總說今天風(fēng)大讓我來接您，那么多人都走了，我說是不是等錯地方了。

胖子說完也不理項暉，裹緊身子扭頭往一輛切諾基跟前走，項暉只得先跟著他來到切諾基前。坐不坐他的車呢?項暉猶豫。胖子拉開車門自己坐進(jìn)去，不耐煩地催促說，走吧，今兒這天，哪兒都堵得厲害。

看樣子胖子在這兒等了她半天，她不好說不坐，可是她為什么要坐范一明派來的車呢?她跟范一明沒有任何關(guān)系，坐他的車就意味著某種默認(rèn)，某種接受。項暉對胖子說，你走吧，我坐出租車走，方便得很。

胖子說，您行啦，我這兒等了您快一個小時了，您要打的走，您可真有新鮮的，范總知道了不得炒了我。

胖子說著，擰著了發(fā)動機，并嘭地一下關(guān)上車門，項暉被將在了車下。再不坐他的車似乎有點不近人情了，有點顯得自己過于放不開了，項暉無奈地繞過車頭，打開門坐進(jìn)副駕座。顯然范一明告訴過胖子項暉家住哪兒，胖子駛離校門問也沒問，徑直朝項暉家的方向開去。胖子說，您怎么出來那么晚啊，好多人都出來了。項暉說，今天考試。胖子說，這他媽天，說變就變，凍死我了。項暉說，你怎么知道我是你要等的人?胖子說，問唄，我都問倆人了。項暉還想和胖子說點什么，可是她看出了胖子一點也沒有和她說話的欲望，胖子對這趟差事充滿了怨氣。項暉不再說話，一路默坐著回到家。

暖暖地洗過熱水澡，項暉舒舒服服地坐在沙發(fā)上，應(yīng)該給范一明打個電話，不打個電話該讓人覺得自己這邊不懂事了。范一明這樣的人她在工作中接觸多了，她對范一明沒有任何興趣，也更談不上好感不好感，然而面子上的事還是要做周全的。她從名片夾中找出范一明的名片，按下范一明的手機號碼。手機通了，背景里有點亂，好像是在餐廳。范一明說，哦，是項小姐，到家了嗎?項暉說，到家了，謝謝你，我可以自己走，別再讓你的員工接我了。范一明說，今天不是沙塵暴嗎?我在石家莊呢，要在北京我就接你了，這邊的風(fēng)沙也特大，好，好，回去有時間我們再聯(lián)系。范一明那邊似乎很忙，說完緊接著掛斷了手機。

項暉放下電話，靠在沙發(fā)上愣怔了片刻。范一明多像以前某一個人的重復(fù)。曾經(jīng)有幾個人對項暉表示過綿綿愛意，都被項暉委婉地拒絕了，那幾個人盡管心有不甘和遺憾，還是很紳士地退下了，現(xiàn)在范一明又來了。吃飯時她總不自覺地想到范一明，她把范一明從腦子里趕走，過一會兒范一明又執(zhí)拗地出現(xiàn)，這讓項暉很是心煩。父親說你怎么不吃雞，這次的雞火候不大。項暉說爸，什么東西再好吃也不能老吃，您就不能換換樣兒。父親看出了女兒心緒不佳，忙說，好的，這禮拜我就不做大魚大肉了，明天給你做點清淡的。

吃過晚飯，項暉忽然想應(yīng)該給王玲打個電話了。王玲談上戀愛，特別是和陸浩登記后，聯(lián)系少多了，畢竟人家有了自己的天地，過多的聯(lián)系有時會成為一種打擾。項暉現(xiàn)在的班里有三個女生和項暉相處得不錯，一個已經(jīng)結(jié)婚，另外兩個正處在熱戀中，二四下晚課的時候，她們的丈夫或者男友，準(zhǔn)會適時等候在校門口，然后這幾對人手挽著手走向不同方向，這時項暉便會感到一陣孤寂。倘若林波不走，林波還和自己保持著戀愛關(guān)系，也一定會在這里接自己的。不能想林波，不能想!她在心里告誡著自己。項暉撥通了王玲的電話。王玲高興地說，暉暉，咱倆真是心有靈犀，我也正要給你打電話呢，學(xué)習(xí)順利嗎?項暉說，順利。王玲說，我和我老公看上一套房子，你說是朝東的好，還是朝西的好?項暉認(rèn)真地說，朝南的好。王玲說，我打你暉暉，我還不知道朝南的好，朝南的比我們看上的這套貴四五萬呢，那四五萬你給我們出啊，這還得做二十年按揭呢。項暉說，那你買朝東的，朝東的不西曬。王玲說，我老公也是這么說的，那我就買朝東的了。對了暉暉，那天我去陸浩他們公司，看了那幾個實習(xí)的學(xué)生，什么呀，可能是學(xué)習(xí)累得還是怎么著，一個個又黑又小，反正我這關(guān)就沒過去，你上課的班里有沒有合適的?項暉說，我沒太注意，這種事，可遇不可求。王玲說，你看我老公，跟個胖和尚似的，開始我也不喜歡，時間長了不也看順眼了。項暉笑著說，你都說好幾遍了，這是經(jīng)驗之談呀，我記住了。項暉還想再說點別的，王玲說，暉暉先到這兒，我得到樓下等我老公，別忘了常聯(lián)系呀。項暉說好的。兩人互道了一聲拜拜，放下電話。

人家到底是兩個人的世界了，項暉想。

這場沙塵過后，天空變得晴朗湛藍(lán)，氣溫急遽地回升，項暉找出自己的寬擺裙，平展了一下以后從頭上往下套，又穿上母親前不久給她買的那件羊絨衫。她在穿衣鏡前認(rèn)認(rèn)真真前前后后地看了幾遍，看得項暉自己心花怒放。這般穿著走出去，就是不施任何粉黛，也會傾倒一片呢。可是很快項暉就想，管什么用呢?給誰看呢?她一下心灰意懶起來，脫下寬擺裙，穿上那條已經(jīng)有些發(fā)白的牛仔褲，換掉羊絨衫，隨便拿了一件外衣匆匆出門。

放學(xué)時范一明站在門口等著項暉。項暉和同學(xué)們出來了，范一明微笑著，大大方方地叫道，項暉!他沒有叫項小姐，他叫的項暉，這說明范一明認(rèn)為他們的關(guān)系比前幾日要近了一層。幾個女同學(xué)哇地一聲，她們都以為項暉沒有男朋友，因為她們議論各自的男友時，項暉都只是默默地聽著，從沒說過自己的事，可是現(xiàn)在，項暉的男友分明就站在這里。項暉看見范一明吃了一驚，她并沒有注意到范一明，校門口站著不少人，范一明不過是人群中的一個。項暉看著驟然出現(xiàn)的范一明，臉騰地紅了，心里滿是怨怪。女同學(xué)們推著她說走吧走吧，人家都來接你了，還跟我們保密呢。

還是那輛切諾基，范一明拽開副駕座的門，做出一個請的動作。項暉微微搖頭，你怎么又來了?

范一明說，我給你帶來點補品，補腦子和養(yǎng)容的，還有潤喉的。

副駕座上放著一大袋花花綠綠的盒子，里面裝著補品。項暉看著這些補品說，我不要，年輕輕的喝什么補品。

范一明拿起一個盒子和藹地說，這是新出的潤喉液，清涼型的，北京這么干燥，我怕你……嗓子不好，嗓子壞了怎么說英語。廣播剛說了，又一股冷空氣南下，過兩天還有風(fēng)沙。

范一明說話很好聽，不緊不慢，溫和親切。有的人天生一副僵硬冷酷，有的人笑意天成，充滿親和力，范一明屬于后者。項暉本來容易被感動，心里立時涌起一絲暖意。范一明看出了堅冰似乎有些融解，他把副駕座的補品拿開，虛扶著項暉，項暉不由自主地坐了上去。范一明把補品袋交給項暉，讓項暉抱著，自己繞到對面，坐進(jìn)車?yán)镎f，我直接送你回家，說心里話項暉，我特想請你吃飯，怕你拒絕，也怕耽誤你時間，改日吧，休息日，請你千萬不要拒絕。

項暉感到自己的心在咚咚地狂跳，她有些緊張，更多的卻是煩亂。她知道這樣就算開始了她和范一明的交往，可是，她干嗎要和范一明交往?她從心里厭煩和范一明這類人打交道，她討厭商人，盡管在廣告公司她幾乎每天都要和商人接觸，如果她想接納一個商人作為自己的男友，還會孤身一人到今天嗎?項暉默然枯坐，一點情緒也沒有。汽車向著家的方向奔馳。范一明說，學(xué)習(xí)緊張嗎項暉?

項暉說，不緊。

范一明說，我聽說你們昨天考試來著?

項暉說是。

范一明說，學(xué)英語背的東西多，聽說讀寫譯這五項，最難的是聽和寫，有人說會話難，我覺得背的東西多了，說就會容易一些。

范一明說著，看了項暉一眼。項暉木然地看著前方，點點頭，不過范一明說的這些關(guān)于英語學(xué)習(xí)的話，還是有些道理。

范一明說，背的東西多了，人就容易老，還容易掉頭發(fā)，所以我給你買來補品，那不是擺設(shè)，你得吃知道嗎項暉。為什么漂亮的女孩都不愛學(xué)習(xí)，不是她們腦子笨，是怕學(xué)得老里老氣，你到清華北大看看，沒一個漂亮的，清華無美女，北大少俊男，就是這么回事。

項暉撲地一下被范一明這句話逗得笑出了聲，說，你這可是百分之百的謬論。

范一明說，真的真的，反正我們師大是這樣，不怕你笑話項暉，那會兒我們躺在宿舍里，挨著個數(shù)我們系的女生，數(shù)一個斃一個，不過全年級最帥的兩個男生在我們班呢。那兩個小子看上了美術(shù)系的一個女生，那女生是我們年級最漂亮的，他們倆打賭看誰能搞到那個女生，結(jié)果那兩個傻小子誰也沒得手，那女生跟一個留學(xué)生結(jié)婚了。

項暉說，你沒試試?

范一明說，我那會兒，就別說我了。

路上不太堵，范一明又開得快，不到二十分鐘切諾基就停在了小區(qū)門口。范一明滅掉車，走下來繞到項暉一側(cè)，幫項暉打開車門，輕扶著項暉下來，說，項暉，明天還是在你們學(xué)校門口，我等你，我要有事去不了，就叫別人去，他肯定準(zhǔn)時等你。

項暉趕緊說，別別，你們千萬別來了，我坐車也挺順的。

范一明說，你別管了，我不能老讓你一個人走，尤其是二四晚上，那一帶那么黑，真出點事我還不得一頭撞死。

項暉說，晚上我都打車走。

范一明說，你以為打車就安全了，現(xiàn)在這年頭有劫錢的，也有劫色的，你要碰上劫色的怎么辦。項暉還要再說點什么，范一明說，你就快進(jìn)去吧項暉，別管了，有說話這點時間，又背好幾個單詞了。就這么著，明天見!

范一明說完，不聽項暉再說什么，沖項暉擺擺手，轉(zhuǎn)身駕車離去。

項暉癡癡地站著，心里好一陣懊惱，她等于又答應(yīng)了他，她怎么總好像被人牽著鼻子呢。項暉提著一大袋補品回到家，父親還沒回來，她把補品放在茶幾上。看著這些補品，項暉又一次自言自語地說，難道這真的就算開始了?如果這真的就算開始了，自己憑什么要跟這么一個人開始呢?如果這不算開始，可這又算怎么一回事呢!項暉沖著茶幾上的補品發(fā)了一會兒呆，把這些東西扔進(jìn)垃圾房的心思都有了。父親快回來了，還是不要讓父親看見這些東西為好。項暉提起補品，把它們放進(jìn)自己房間的壁櫥里。睡覺前項暉已經(jīng)想好了，補品的事只能這樣了，還回去不妥，不過要明確跟范一明說，自己不能繼續(xù)這種交往，要范一明真的不要再來找她了。

那幾個昨天見過范一明的女生，第二天跟項暉打趣說，到底是項暉啊，車接車送的，不像我男朋友，坐五站公共汽車來接我。另一個說，就是呀，你看昨天項暉那樣兒，還臉紅不好意思呢。又一個說，項暉能告訴我們你男朋友是干什么的嗎?高高的個子，看著好爽利，是不是做買賣的?項暉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范一明經(jīng)營著一家商貿(mào)公司，也可以說是做買賣的，卻比做買賣的聽起來順耳得多。那一天項暉成了幾個女同學(xué)議論的話題，她想告訴她們范一明不是她的男朋友，可是要解釋清楚這件事會費很多口舌不說，更主要的是范一明還會來找她，不是她的男朋友卻又頻頻地來找她，這本身就是一個懸念迭出的故事發(fā)展過程，女同學(xué)們一定會興味十足地把這幕活劇看下去，那自己成什么了?項暉沒有解釋她和范一明的關(guān)系，這樣也就等于在女同學(xué)們面前默認(rèn)了范一明是自己的男朋友，這讓她有了一種騎虎難下的感覺。項暉聽著這些議論，忽然覺得自己的生活不再單調(diào)，自己的生活比以前多了一些內(nèi)容，這些內(nèi)容是什么呢?就是范一明。范一明像一味調(diào)料，可以讓寡淡無味的熬白菜吃起來有了一點滋味。說起來也真怪，同學(xué)們的打趣和議論，竟不知不覺間緩解了項暉昨天晚上強烈地拒絕范一明的心理。范一明是個說不上讓人喜歡，也說不上讓人厭煩的人。她從一開始就本能地抵觸范一明，其實僅僅因為范一明是個商場上的人物，再有就是純潔的大男孩林波總像個影子在她的眼前晃呀晃。

臨近放學(xué)又刮起了風(fēng)，還下起了雨。雨不大，是那種惱人的泥點子雨。泥點子雨下了幾分鐘就停了，風(fēng)卻一陣緊似一陣地刮起來，沙塵乘風(fēng)撲面而來，打得人睜不開眼睛。項暉和幾個一同走出教室的女同學(xué)，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了站在校門口的范一明。范一明手里撐著一把雨傘，雨傘被風(fēng)吹得東搖西擺。第二次見到范一明了，女同學(xué)們無拘無束的，一個女生說，這么大風(fēng)，是不是發(fā)揚發(fā)揚風(fēng)格，也送送我們呀?范一明看了項暉一眼說，沒問題。那個已經(jīng)結(jié)婚的大姐笑著說，這得項暉發(fā)話，得聽領(lǐng)導(dǎo)的。項暉被逼到了水邊，她幾乎是硬著頭皮對幾個女生說，走吧，送你們一段。后來項暉回想起這天放學(xué)時發(fā)生的情形，她感覺她和范一明的交往就像一列慣性滑行的火車，其實她是可以果斷地阻止這列火車的慣性滑行的，可是她卻沒有那樣做，她猶猶豫豫的，聽?wèi){著這列火車越過了一個又一個關(guān)隘，朝著終點目標(biāo)越滑越快。

送完女同學(xué)，范一明重新啟動車駛上主路。項暉說，這么會兒你干嗎還把車熄了呀?范一明說，不關(guān)上車她們該在車?yán)锊凰鷮嵙耍鋵嵾@么大風(fēng)，都應(yīng)該把人送回去，你沒發(fā)話，我也不敢做主。項暉說是那么聽我的嗎?說完這句話項暉就后悔了，她本來是應(yīng)該說出不再交往的話的，那個話沒說出，倒說出了這種表示親近的話。范一明說，哎喲我的項暉喲，我什么也不說了，說什么都俗，你就讓我天天能接送接送你我就心滿意足了。項暉說，我可沒讓你接送。范一明說，是呀，我是說你能同意我天天接送我就知足了。快到小區(qū)了，項暉的腦子里急遽地想著要不要和范一明說，他們不能繼續(xù)這種交往了。她看了一眼范一明，臨近小區(qū)的路面非常混亂，范一明不時看著左右后視鏡，全神貫注地駕著車。范一明專注的神情，讓項暉覺得她不太好說出不再繼續(xù)交往的話，她又想起剛才那個女生貼在她耳邊說的話：對我們都這么體貼，對你得什么樣!項暉終于沒能把昨天想好的話說出口。

臨下車，范一明把身邊的一個方盒遞給項暉，說，拿著這個項暉。

項暉看方盒，盒面的彩色圖片告訴她，這是一個快譯通。范一明說，我知道你有，不過這是最新型的，收的詞特多，你用得著。項暉說，你別老給我買東西行不行。范一明說，這叫什么買東西，學(xué)習(xí)用的。項暉的手還在猶豫，沒有去接伸在眼前的快譯通，范一明把盒子塞給她說，哎喲我說項暉，咱不是七八十的老太太吧，怎么這么不爽氣，它要是值錢的東西你再猶豫。后面響起汽車?yán)鹊拇叽俾暎兑幻髡f，擋人道兒了，我就不往里送了。項暉接過快譯通，推開門正要下去，范一明說，還有這個。范一明把一件疊成方塊的帆布雨衣遞給項暉，項暉說，我不用，又沒下雨，穿著它成什么了。范一明說，你拿著，披上它，這么大的風(fēng)，沒人看你好看難看，不然到家準(zhǔn)一身土。項暉接過，有些感動地看著范一明說，那……我走了，慢點開啊。范一明歡快地答應(yīng)一聲，項暉看出了自己這句話讓范一明非常受用。范一明向項暉擺擺手，轉(zhuǎn)了一下車頭，慢慢地駛離小區(qū)門口。

項暉看著遠(yuǎn)去的切諾基，知道自己的一個階段開始了，不管你承認(rèn)不承認(rèn)，這個階段都真實地開始了。讓她感到不過癮和不解的是，怎么這個階段開始得這么稀松平淡，不疼不癢，一點也沒有愛情小說里的那種轟轟烈烈呢，連王玲對陸浩的那種感覺也沒有，更不用說自己和大男孩林波那段短暫的相戀了。可能是林波給她的印象太深了，林波讓她太投入了，也太傷感了，她才對范一明產(chǎn)生不了任何激情。或許王玲說得是對的，不能總想著林波，總想著林波，自己真的會誰也看不上眼，到頭來耽誤的還不是自己?

西三環(huán)附近新開張了一家上海餐廳，從經(jīng)理到服務(wù)員都是上海人，本幫菜做的味道純正，范一明和項暉約定，星期日的晚上來這里吃飯。赴約前項暉本來穿上了那條寬擺裙，還精心搭配了一件淺綠色圓領(lǐng)羊絨衫，臨出門項暉卻想，這是干嗎?不就是和范一明去吃頓飯嗎?也值得自己在穿著上這么鄭重上心。項暉有些氣餒地坐在沙發(fā)上，心里忽然就變得煩亂，在穿與不穿之間猶豫不定。外面春光明媚，楊柳正綻發(fā)出大片大片的新綠，她想穿得漂亮點，又感到這種漂亮沒有一點因由。就像一株圣潔的君子蘭，開在精美的花盆里，和開在荒涼的土山溝里，那種感覺和情趣都是不一樣的。項暉再一次脫掉寬擺裙，換上一身素潔的衣裳來到上海餐廳。

座位事先預(yù)定的，臨窗的雙人桌。范一明請項暉點菜，項暉讓范一明隨便點。范一明點了幾樣海鮮，極精致，然后又特意給項暉點了一瓶法國紅葡萄酒。范一明說，酒我就自做主張了，紅葡萄酒是養(yǎng)顏的，以后咱們吃飯你就喝這種酒。范一明很善談，同時又很節(jié)制，很像項暉以前接觸過的幾個商業(yè)客戶。所不同的是，范一明的一招一式頗具紳士風(fēng)度，對項暉的照顧也極自然、熨帖和到位，項暉的心情慢慢變得明快起來。范一明舉起酒杯對項暉說，一個星期才有這么兩個小時，得好好度過它。他們碰杯，各自喝了一口酒，項暉忽閃著漂亮的眼睛看著范一明。范一明說，項暉你現(xiàn)在學(xué)習(xí)最重要，以學(xué)為主，咱們不能在這種吃飯上耽誤你的時間，所以說一個星期只能抽出這么兩個小時，很珍貴。項暉微微一笑。范一明不時地給項暉的盤子里搛菜，項暉說行了，我自己來。吃了一會兒，聊了一會兒，項暉說出了自己今后的打算。范一明豎起大拇指說，我更支持你去留學(xué)，到外企干，干幾年也就是那么回事，不如出去留學(xué)開眼界。不過到時得找一家好的中介，你沒看電視上老報道留學(xué)中介騙人。項暉說，我的一個同學(xué)就是通過中介走的，去的新加坡，讀飯店管理，現(xiàn)在挺不錯的。范一明說，等你學(xué)完了，學(xué)完了我就幫你找中介，我是不走了，中國其實機會挺多，好多出了國的不又回來干了嗎，你出去了，有什么商業(yè)機會介紹給我，咱們開夫妻店。項暉喝了酒，臉有些紅，聽了這句話臉更紅了，瞥了范一明一眼說，誰跟你是夫妻?范一明抬起手虛扇了一下自己說，這張臭嘴，一高興就忘乎所以，罰酒一小口好吧。我不能多喝，待會兒得開車。

他們在餐廳里輕談慢飲，兩個小時很快過去了。這兩個小時里項暉感到很快活，她覺得范一明就像熱帶水果山竹，看表面一點也說不上獨特奪目，剝開來卻還真是有滋有味的。范一明看了一下表說，你明天還得早起上學(xué)，讓我期待下個星期的今天吧。他叫過服務(wù)小姐，從褲子后兜里抽出皮夾，在桌下拿出一張卡遞給小姐，讓小姐去結(jié)賬，然后對項暉說，我明天去上海，晚上接不了你，讓那天那胖子接你。項暉連忙說，別別，我自己走，干嗎老麻煩別人。范一明想了一下說，也行，不過我后天就回來，后天你放學(xué)晚，我一準(zhǔn)在校門口等你。項暉說你要累就別來了，我自己打車也能走。范一明彎起胳膊用了用勁，說，你要不讓我接我才累呢，自從見到你項暉，我渾身……用一句小品里的話，崗崗的。項暉抿住嘴瞅著范一明笑了。

往回走時，范一明說，項暉你能喝，我看出來了，你挺能喝。項暉說，我不能喝，我不太喝酒。范一明說，我不信，哪天吧，找一我不用開車的地方，咱們倆好好喝喝，喝盡興點。

項暉有了一點感覺，是和大男孩林波熱戀時的那種感覺。回到家，項暉撫著微微有些發(fā)熱的臉頰，看著穿衣鏡里的自己。自己的臉粉撲撲的，泛著光澤，比平日里顯得更加秀麗嫵媚。項暉并非是一個喜歡自戀的女孩，只是贊美話聽多了，自我感覺自然就好起來。她靠在床上想范一明。范一明說話很有趣，范一明說話的方式、語氣、內(nèi)容都讓項暉感到很新鮮，能吸引她。暉項還注意到這樣一個細(xì)節(jié)， 范一明不是一個喜歡張揚，喜歡裝腔作勢的人，結(jié)賬時他把錢夾放在桌下拿出了一張信用卡，不像有些男的，真的假的故意打開錢夾，展現(xiàn)出一大堆卡，惟恐別人不知道他有錢。只是……范一明長得有點黑，還有，腿有些羅圈，雖然說不上有多嚴(yán)重，畢竟走起路來不是很好看。她又拿林波作比了，她又想到了林波。林波的兩條腿筆直筆直的，往那兒一站，玉樹臨風(fēng)，充滿青春活力。不能想林波了，林波是一個美麗卻早已遠(yuǎn)逝的夢，范一明才是活生生的現(xiàn)實。認(rèn)識范一明之前，自己的生活像滴滴答答中規(guī)中矩的鐘擺，死板、僵硬、無味，是范一明讓自己的生活動了起來，具有了色彩，這些才是重要的。

晚上項暉給寧姐打了一個電話，沒什么事，就是想和寧姐聊聊天。寧姐說死項暉，你還想得起寧姐?項暉嬌甜地說，當(dāng)然了，不然我怎么會給寧姐打電話呢。寧姐說，我正要找你呢項暉，你記得JR公司的張先生嗎?項暉說記得。寧姐說，他們的廣告到期了，要續(xù)，非要你來做，我們給他說了你的情況，他說給我們也行，但得你打電話跟他說，你給他打一個電話吧，提成你也如數(shù)拿走。項暉說，我不要，我可以幫您打一電話。寧姐說，那哪行，一分也不會少你的。項暉嘻嘻笑一下，說，還是寧姐好，還是咱們那兒好，好些地方都是人走茶涼，咱們那兒不是。寧姐也笑著說，那當(dāng)然了，你不是項暉嘛，我不是寧姐嘛，你手里有張先生的電話嗎?項暉說，有，所有的名片一張不少我都有，我給他打電話吧。寧姐，我走后有人找我嗎？寧姐說，有，有時一天一個，有時一天兩個，現(xiàn)在沒了，我們一律跟他們說你去海淀上課學(xué)英語去了。項暉又吃吃地笑，毫無疑問，那些電話里有一個就是范一明打的。項暉想跟寧姐說說范一明的事，又覺得太早了點，真聊起來并沒什么可說的，便轉(zhuǎn)而和寧姐聊起別的。

這個星期范一明因為忙，只接了項暉兩次，范一明不來接她的時候，項暉還真覺得有點空落。她想起了王玲那天在電話里對她說的，接觸一段時間也許慢慢就看順眼了，到底是過來人的經(jīng)驗之談呀。星期六星期日，班里組織大家去郊區(qū)旅游，火車往返，在外面住一宿。星期日下午四點多，范一明按照約定到永定門火車站接項暉。天下起了小雨，還有風(fēng)，空曠的站臺上冷颼颼的。項暉從火車上下來時，看見范一明站在冷風(fēng)中，直有點瑟瑟發(fā)抖。他們坐進(jìn)切諾基，范一明不停地打噴嚏，說，在車?yán)锊挥X得，站臺上怎么那么冷啊。項暉埋怨說，你也是，知道今天有雨，干嗎不多穿點。范一明說，咱們?nèi)ツ膬?還去那家上海餐廳?項暉說，挺冷的，吃點火鍋才好呢。范一明高興地說，咱倆想到一塊去了，再熱熱乎乎地喝點酒，要不去我那兒，我那兒有火鍋，樓下就是超市，買點羊肉在家里涮，我也能喝點酒。項暉知道范一明在北三環(huán)附近有一套三室兩廳的房子，她還沒去過范一明那里，也想看看范一明的家什么樣，就說，那好吧。

范一明的房子很大，裝修卻有點舊了，家具擺得也不是很多，給人一種空蕩蕩臨時居住的感覺。報紙卻不少，一些看過的報紙散亂地堆在沙發(fā)一角。范一明說這里原來做過公司辦公室，公司搬走了也就沒再裝修。火鍋很快準(zhǔn)備好了，兩個人都是又冷又餓的，迫不及待地圍著火鍋吃起來。大吃了幾口，范一明拍了一下腦門說，咱們這兩只餓狼，光顧著吃了，我還沒拿酒呢。

范一明站起來走向廚房說，你喝什么酒項暉?還是喝紅的吧，我這有好幾種紅酒，你喝紅的，我喝白的。

范一明拿來兩個酒杯，給項暉滿滿地倒上紅酒，自己的杯里倒上二鍋頭，兩人碰了一下喝起來。氣氛很好，兩人擁著火鍋吃了很多，也喝了很多。喝的時候不覺著什么，喝了一陣，項暉開始感到有些旋轉(zhuǎn)飄忽起來，說話也變得悠長緩慢，拖腔拖調(diào)，到后來項暉竟夾起一塊豆腐放進(jìn)紅酒杯里，范一明叫道，哎哎，你別喝了我的寶貝，那可是一百多塊錢一瓶的好酒呢。

撤掉火鍋，范一明讓項暉歪在三人沙發(fā)上，給她倒一杯溫水。項暉覺得自己恍恍惚惚的似要睡去了，如果是在家里該多好，就這么渾然睡去一定很香甜，問題是這里不是自己的家，不能睡去。項暉強打著精神和范一明說話。范一明拿來幾張信紙說，你看這是什么項暉，給你寫的。項暉說，給我寫的?那你拿來讓我看看。范一明說，你猜，猜對了我就給你看。項暉說，我頭暈，你別讓我猜。范一明故意逗項暉，把信紙在項暉面前晃了一下說，不猜我就不給你。項暉站起來，身子打著晃，撲過來搶范一明手里的信紙，范一明就勢抱住了項暉，俯下頭在項暉的面頰上狂吻起來。項暉躲閃著，向后倒在沙發(fā)上，范一明重重地?fù)湓陧棔熒砩希o緊地箍住了項暉，他一邊不顧一切地親吻著項暉，一邊喃喃地叫著，項暉!項暉!項暉!我愛你!項暉被范一明壓得一陣氣短，掙扎著說，你真的愛我范一明?范一明氣喘吁吁地說，那還用說。項暉說，會永遠(yuǎn)像現(xiàn)在這樣愛我嗎?范一明說，我的小傻瓜，我只能越來越愛你，只要我不死。項暉聽到這句話，整個身子徹底癱軟下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聽?wèi){著范一明的手像只小龜一樣，在她的衣服和肌膚之間游走，最后停在了她的乳部，給她帶去了一股溫?zé)幔棔熼]上眼，在心里叫了一聲天哪!

項暉現(xiàn)在已經(jīng)離不開范一明，項暉幾乎是一步一步不知不覺地就掉進(jìn)了愛的旋渦。

范一明的家離項暉的學(xué)校不算太遠(yuǎn)，二四的晚上項暉多是住在這里，這兩天的晚上也就成了項暉和范一明最為銷魂的時候。范一明雖然瘦，但在床上卻像一只靈巧有力的豹子，他讓項暉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陶醉、快樂和幸福。父親對于項暉一周兩次的夜不歸宿產(chǎn)生了疑問和警覺，他想問，可是又不知該怎么問，況且有些話做父親的也不好直說。還有一點父親心里很明白，就是像妻子不拿自己當(dāng)回事一樣，女兒在心里也并不看重自己。在她們眼里自己保守、封閉、落伍，自己的話是最不具有傾聽和參考價值的。可是盡管是這么一種情形，做父親的卻依然不會也不可能放棄對女兒的關(guān)心和牽掛。項暉吃飯時，父親在客廳里看電視，父親看得一點也不塌實，他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坐下，在居室和客廳之間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父親的不安說明他有話要說，想了半天，父親的臉都憋紅了，才把滿腹要說的話凝結(jié)成這么幾句，父親說，項暉呀，要學(xué)會保護(hù)自己，年齡一天天地大了，趕緊找一個合適的把家成了得了。父親的話有些突如其來，沒頭沒腦，項暉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她知道父親的話里滿含了善意，沖父親點點頭說，我知道，爸!

夏天過去了一多半，項暉從慢班轉(zhuǎn)入了中班，這個進(jìn)度剛好和老師當(dāng)初設(shè)想的一樣，如果可能，項暉準(zhǔn)備三個月后再從中班轉(zhuǎn)入快班。王玲的房子已經(jīng)交付了，正在裝修，王玲問項暉有沒有時間，有的話陪她去選一下窗簾。王玲說陸浩就像一根木頭，問他什么都是你看吧，你看吧。說起來上學(xué)以后都是和王玲在電話里聯(lián)系，還沒見過面呢，項暉也早就想和王玲聚聚了，聽她聊聊陸浩，自己呢，和她說說范一明。星期六下午，兩個人遛完布藝大世界后，來到旁邊的肯德基餐廳。還不是很餓，兩人買了點飲料和薯條，邊吃邊說笑聊天。王玲說，暉暉剛才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正處在熱戀中。項暉笑著說，你才比我早多長時間，老是經(jīng)驗十足的。王玲說，真的，不騙你暉暉，女孩子在熱戀的時候，情緒心情都會流露出來，書上說這個時候的女孩子，皮膚都是油亮滋潤富有光澤的。項暉笑出聲來，越說你還越來勁了，成專家了。王玲說，真的真的，范一明是不是愛你愛得死去活來的?項暉幸福地點點頭，說，他可會照顧人了，有時心細(xì)得像個女人。王玲甜蜜地看著項暉說，暉暉啊，我要是男的娶了你，保準(zhǔn)也會無微不至地照顧你的。項暉開心地說，好啊，等下輩子你娶我啊。

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有些亂，項暉打開坤包取化妝鏡，手觸到坤包里的幾張信紙，幾個月前就是因為這幾張信紙，范一明乘機抱住了她，撲倒了她，開始了他們的第一次。項暉拿出那幾張信紙說，你別看范一明長得黑黑的沒多少文氣，酸氣十足呢，業(yè)余愛好寫詩，開始追我時給我發(fā)的短信也都是。王玲樂起來，說，是嗎，有這種愛好的男人可是鳳毛麟角，快讓我欣賞欣賞。王玲接過信紙認(rèn)真地看起來，一邊看一邊笑，看完說，這是范一明寫的?項暉說是呀。王玲說都是他寫的?項暉說都是他寫的。王玲說，這家伙騙你呢暉暉，里面至少有兩首我知道是汪國真詩選里的，記得上學(xué)時咱們?nèi)サ貕瘯校屹I的那本汪國真詩選嗎?沒錯，就是那里的。這首古詩呢，這是《西廂記》里的，這家伙不對啊，剽竊別人獻(xiàn)殷勤。項暉的臉上變了色，你沒記錯嗎?她知道王玲喜歡詩，她相信王玲不會記錯，但還是問了一句。王玲說，我沒記錯，這兩首詩瑯瑯上口的，印象特別深，不過你別問人家去啊，能抄給你還不錯呢，我們家老公木頭似的，還沒這分情趣呢。那不行!項暉有點來氣，說，從廣州回來我得問問他，干嗎拿這種假冒偽劣充事!王玲說，就是戀愛時的游戲唄，那么認(rèn)真干嗎，每個人都想給自己心愛的人寫詩，不是每個人都會寫，抄一首唄。肯德基里的人多起來，王玲說，買點漢堡雞腿什么的吧，一會兒該排隊了。項暉說，我一點也不餓，你吃吧。王玲買來漢堡和雞腿，把雞腿放在項暉面前說，至少你得吃個雞腿吧，不然晚上該餓了。項暉看著油亮脆黃的雞腿，突然一陣惡心，她干嘔了一下，連忙用手捂住嘴。王玲說，哇噻，暉暉你別嚇唬我，你是不是……是不是想吃酸的了?項暉下意識的搖搖頭，又點點頭。王玲快活地笑起來說，好啊暉暉，你是不來就不來，一來就來真的，反正你們也有房，咱們秋天一塊辦得了，再晚你就該顯形了。

十幾天前項暉就懷疑自己是不是懷孕了，例假到期沒來不說，還時常惡心，想吃酸的，這些都是懷孕的特征，這些特征近來還越發(fā)地明顯了，只是還沒得到醫(yī)院的最終印證，項暉也并沒太在意。現(xiàn)在聽王玲這么說，項暉一陣恐慌。這一定是在那個雨夜。那天范一明拿來一張盤，說是香港的搞笑片，其實是一張黃盤。吃過晚飯兩個人擁在沙發(fā)上開始看盤，看著看著兩個人就不安分起來，就開始合著影片里的情節(jié)同步互動。平時他們都是要采取一些避孕措施的，可是那天情到急處一切都來不及了，也顧不了那么許多了，結(jié)果還真就懷上了。項暉心煩起來，這是哪跟哪呢，別說還沒跟范一明結(jié)婚，就是結(jié)婚了，生孩育孩也遠(yuǎn)遠(yuǎn)地不會在自己的考慮范圍之內(nèi)，自己可不想這么早的就攤上一個小累贅。當(dāng)然，范一明可能會喜歡，有一個美麗的妻子，再有一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如果是男孩更好，這就是幸福的家庭，這種家庭是很多男人渴望的。

本來這一天和王玲的相聚很愉快，可是后來王玲說到那幾首詩是抄的，又明確了項暉懷孕的事實，這讓項暉既煩亂又恐慌，心情一下變得很糟糕。和王玲在肯德基分手后，項暉獨自坐上回家的公共汽車。煩亂過后，恐慌過后，項暉忽然感到有一點點委屈，有一種想哭想要好好撒撒嬌的感覺。范一明現(xiàn)在要在身邊就好了，她會不顧一切地掐他打他，讓他百般呵護(hù)百般哄勸自己，可是范一明不在。范一明這一個時期很忙，出差很多，公司的業(yè)務(wù)進(jìn)展不是很順利，范一明的情緒也是時好時壞，對自己也似乎不像開始時那么上心了。

回到家，項暉從廚房里倒了半勺醋喝下去，這半勺醋酸得項暉狠狠地打了幾個冷戰(zhàn)，她又連忙去倒父親的釅茶喝。喝下去這兩種東西，項暉煩躁的情緒稍稍平靜了一些。晚上項暉躺在床上撫著光滑細(xì)膩的肚子，肚子癟癟的，覺不出有什么異樣。想到那里面正在孕育著一個生命，那是自己的孩子，自己是他或她的母親，項暉苦笑起來，這怎么可能呢!這也太不真實了，自己怎么會做母親呢。自己的目標(biāo)是去外企工作，或到海外留學(xué)，一個年紀(jì)輕輕事業(yè)還沒有開始的女人，她怎么可能做母親呢!

星期二的晚上，范一明照例來接項暉。范一明現(xiàn)在只是二四來接項暉，其余的時間即使不出差，因為公司里有很多事情要做，范一明也不來接了，都是讓項暉自己走。幾天沒見了，項暉感到自己攢了一肚子的話要說，要傾訴。范一明這一次出差的時間比較長，一個多星期。一個多星期后，應(yīng)該有一種“小別勝新婚”的喜悅吧，可是此時站在校門口燈影下的范一明，那表情說不上明快，也說不上晦暗，和出差前并沒什么兩樣，遠(yuǎn)沒有了以前相隔幾天后，見到項暉時的那種熱烈和沖動。看著范一明例行公事的樣子，項暉突然間心灰意懶起來，沒有了任何想要傾訴的欲望。坐上車，項暉叫了聲詩人。范一明看了項暉一眼，啟動車，他沒搞明白項暉為什么要叫他詩人。項暉面含譏諷地說，汪國真的詩背了不少吧?范一明不明所以地又看了項暉一眼，項暉說，裝什么糊涂呀，背得多了都當(dāng)成自己的詩了是吧?范一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無所謂地笑了一下說，那幾首詩呀，天下文章一大抄，哪個詩人的詩里不得有幾句是別人的。項暉說，您那是有幾句嗎?您那是整首整首地照抄，對我的甜言蜜語都是假的，連給我寫的詩都是抄來的。項暉想起這件事就來氣，有種被愚弄的感覺，讓她在王玲面前失盡了面子。范一明把手放在項暉的腿上，和藹地說，不許這么說項暉，我對你是不是假的你還不知道，有幾個男的對女朋友像我對你這么好。項暉要用手撥拉開范一明的手，范一明就勢攥住項暉的手，把項暉的手慢慢地移向項暉的胸部。范一明一攥一移，讓項暉的不滿消下去了很多。項暉說，好好開你的車，我可告你啊范一明，我可能懷孕了。范一明說，那就去醫(yī)院吃一種藥，吃完了二十分鐘就能打下來。項暉本以為自己是告訴了范一明一個天大的秘密，一個令他興奮不已的新聞，范一明會是要么吃驚，要么驚喜的，項暉甚至還想過，范一明如果執(zhí)意想要這個孩子，那她就生下來，畢竟對于女人來說，事業(yè)和家庭有時確實很難兩全，可是，讓項暉意想不到的是，她設(shè)想的這兩種反應(yīng)，范一明一個也沒有。范一明平靜得就像沒聽到項暉說她懷孕了，范一明的平靜倒讓項暉吃驚起來，項暉說，我懷孕了這么大的事，你就這么兩句話把我打發(fā)了?范一明說，你不可能要這個孩子呀。項暉像是從來也不認(rèn)識這個近在咫尺的男人，她詫異地看著范一明說，范一明，你口口聲聲說愛我，愛我愛的一天見不著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怎么現(xiàn)在聽說我懷孕了，你是這么無動于衷呢?這是咱倆的孩子，你不想要這個孩子嗎?范一明說，你凈說傻話項暉，你還在上學(xué)，還要去留學(xué)，我們怎么可能要這個孩子!項暉的聲音有些高，那你怎么也沒有安慰安慰我呢，你把我的懷孕看成雞毛蒜皮的小事了是嗎?這是你不負(fù)責(zé)任造成的，二十分鐘就打下來，虧你能說得這么輕巧!項暉越說越氣，越說越委屈，忍不住哭起來。范一明看項暉哭了，有些慌，忙說，你別哭啊項暉，你又要誤解我了，我知道你懷孕了心里著急，我要是也像你一樣亂了方寸，你不就更著急了嗎，你聽我說項暉……我先把車停路邊吧，你一鬧我也沒心思開車了。范一明把車靠在路邊，說，以前接你那胖子知道吧，他女朋友懷孕就是吃的那種藥，一點痛苦也沒有，要不我怎么知道呢。明天上午你要是不上課，我一早就帶你去醫(yī)院，做完了好好休息兩天，我給你買只烏雞熬湯補補，不會有什么的，啊!別傷心了!范一明取出濕巾給項暉擦眼淚，項暉從范一明手里搶過濕紙巾，自己擦著眼睛說，開你的車吧!

回到家，范一明讓項暉坐在沙發(fā)上休息，又給項暉端來一杯溫水，自己到衛(wèi)生間把浴缸里的水放好，試了試水溫，見正合適， 服侍著項暉走進(jìn)衛(wèi)生間。那份小心，就像攙扶著一個懷胎十月即將臨產(chǎn)的女人。洗完澡從衛(wèi)生間出來，茶幾上已經(jīng)擺好在冰箱里冷過的西瓜。舒舒服服地洗完澡，吃了涼的西瓜，項暉心里舒暢了許多。范一明坐在項暉旁邊，握著項暉的手說，現(xiàn)在不生氣了吧，項暉嬌聲嬌氣地說，你就得對我好點，不要說你，哪個男的……把我追到手會不對我好，你說是不是?范一明說，是是，好家伙，我還沒怎么著呢，你就這么不依不饒了。

晚上他們誰也沒有做愛的表示，這是認(rèn)識幾個月以來少有的，似乎兩個人都對這種事情失去了興趣。特別是范一明，身體不堪疲累的樣子，頭一挨枕頭就酣然睡去了，連一絲絲的溫存也沒有。項暉卻開始失眠了，失眠在項暉來說同樣是少有的。從范一明剛才在校門口接上她到現(xiàn)在，也不過兩三個小時，項暉潛意識里卻覺得，這兩三個小時里發(fā)生的事情是那么不同尋常，好像預(yù)示著一種什么變化，或是說什么開始，是什么變化什么開始呢?其實每對戀愛中的男女都免不了小打小鬧，就像公園里的湖面，大的風(fēng)浪起不來，水波總要有的。說起來剛才他們那也算不上什么小打小鬧，就是范一明聽說自己懷孕了，表現(xiàn)得過于無動于衷，甚至冷漠，后來看自己不高興了，又趕緊極盡小心地賠不是，小事一樁，本該過去了。然而項暉心里就是疙疙瘩瘩的，她又想起范一明抄給她的那些詩，那些詩讓項暉的腦子里突然一陣恍惚，這個睡在身邊不時發(fā)出鼾聲的男人，她其實并不熟悉，陌生得很呢。

誠如范一明所說，項暉憑著那種藥，沒有什么痛苦就完成了墮胎的過程，那之后她身體也沒什么不適，她只休了一天就繼續(xù)上課了。范一明給她熬了雞湯，她說咱倆喝吧，我根本不需要補。又說你以后小心點啊，不許再毀我了。

十幾天后的一個傍晚，那時剛剛下了一場透雨，大雨像一個巨掌驅(qū)散了連續(xù)多天的暑熱，把涼爽吹向了每一個路人。這一天范一明不來接項暉，項暉要坐公交車回自己的家。剛走到公交車站，一個女人徑直來到項暉眼前。女人顯然知道項暉這個時候下課，就是在這里等她。女人說話的聲音很低，是不想讓她們以外的任何人聽見。女人說，你是范一明的女朋友吧?項暉奇怪地看著這個女人。女人長著一張平實的臉，平實的臉上架著一個寬邊墨鏡，項暉看不清鏡片后面女人的眼神，但是能感到女人表情凝重地注視著自己。女人說，別介意，我是一個大學(xué)老師，請這邊說話行嗎，就占你五分鐘時間。

項暉疑惑著跟女人來到旁邊。她記起幾個月前就是站在這里，范一明要把一束玫瑰獻(xiàn)給她，她拒絕了那束玫瑰，但隨后卻和他交往起來。看看過往行人不可能聽到她們的談話，女人不動聲色地盯著項暉說，范一明是個騙子，本來我不想介入你們的事，可是他現(xiàn)在另有新歡了，出于一個女人的良知，我特意來告訴你一聲。

項暉顫栗了一下，有些懵懂地看著女人。女人說，你一定想問我是誰，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我是在你之前被他騙的。我們是在網(wǎng)上認(rèn)識的，細(xì)節(jié)我就不說了，他現(xiàn)在還拿著我四萬塊錢，討回這個錢我再也不要見到這個畜生!

項暉一時還沒從這個驟然出現(xiàn)的女人的突如其來的話語中回過神來，她腦子有些亂，她看著女人竟然不知該說什么。片刻，她才遲疑地沖女人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女人說，他一定說他是人大中文系畢業(yè)的，擅長寫詩。

項暉說，是北師大中文系的。

狗屁!女人咬牙切齒地說，這個無賴!事實是他連高中也沒畢業(yè)，一個十足的人渣!他在北三環(huán)的房子也不是他的，房主去巴西了托他照顧而己。他這個人喜歡看報，喜歡研究人的心理，是一個手段極高的騙子。他說過男人只需要追求兩樣?xùn)|西，錢和女人，這兩樣?xùn)|西都應(yīng)當(dāng)像水一樣流動起來。好了五分鐘了，你現(xiàn)在去什剎海的N極酒吧看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女人說完轉(zhuǎn)身要走，項暉說，請等等，能留下一個聯(lián)系電話嗎?

女人想了想，搖搖頭說，和他認(rèn)識是我一生的恥辱，我也不想和你聯(lián)手怎樣，范一明這個混蛋!你這么天生麗質(zhì)的，別讓他徹底毀了!

女人說完快步走到馬路上，揚手截了一輛出租車坐進(jìn)去，把癡呆呆的項暉像根木頭一樣晾在了路邊。

項暉扶著旁邊的一株老槐樹站立了十幾秒鐘。奇怪，她并沒有感到憤怒，女人的話讓她感到的只是驚懼，沒有憤怒，憤怒是坐進(jìn)出租車后慢慢升上來的。司機問她去哪兒，她說什剎海，什剎海三個字說的有些發(fā)顫，司機禁不住又看了項暉一眼。范一明說是去上海出差了，今天應(yīng)該在上海，可是他卻有可能在那個什么N極酒吧，他會像那個女人說的在N極酒吧嗎?范一明對自己一直都是柔情蜜意的，百般呵護(hù)百般順從，這些竟都是裝出來的?他是一只披著羊皮的狼?最近是感到有一些不對勁，可是又具體說不出不對勁在什么地方，就是好像……對自己漫不經(jīng)心了一些，無所謂了一些，還……做愛的欲望也沒有以前強烈了，看來，正是因為他另有了新歡才這樣的啊。項暉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怒火隨著她的想象和推理在急遽地竄躍升騰，她嫌車子開得太慢了，在心里叫著快點!再快點!其實這天道路出奇得順暢，只一會兒工夫出租車就把項暉送到了什剎海。

項暉來過這里，夏日的晚上，這里已經(jīng)成了北京的一景，大大小小的酒吧像雨后地里冒出的蘑菇，突然間就開滿了湖邊路邊，只是，項暉不知道N極酒吧在哪兒。大雨過后，氣溫少有的涼爽，來這里消費游玩的男男女女格外的多，如果心情好，這里確實是一個不錯的消夏去處，然而此時的項暉，看著一處處酒吧前盡情歡飲談笑的人們，感到一陣陣的犯暈。她一家家地看過去，沒有看到N極酒吧的招牌，拐過一個彎角，又是一溜的酒吧順著湖邊道路延伸開去。項暉想問問N極酒吧的位置，還沒張口她就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就站在N極酒吧的店前。項暉的心要跳出來了，她把手捂在胸口想平抑一下激越的心跳。她微閉著眼睛默想，也許是那個女人騙我，也許是范一明騙我，不管是誰，這個彌天大謊現(xiàn)在就要揭穿了。她睜開眼，目光掃向N極酒吧前的幾張桌子，中間那張桌子旁邊背對著自己的不是范一明是誰?范一明左手端著啤酒杯，右手?jǐn)堉粋€袒胸露背的女孩。女孩的年齡顯然要比項暉小，白皙、嬌嫩，好像一株鮮綠的禾苗。這個混蛋!他本該出差在上海，可是卻在這里擁香攬玉!這就是那個口口聲聲說愛我愛得發(fā)瘋的人，老天!我在和一個什么樣的人同床共枕了這么些日子啊!屈辱、悔恨、憤怒，項暉感到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她不及細(xì)想什么，她怒不可遏地奔過去，用力把范一明和女孩搡開。項暉的力大、突然，女孩險些被她推離座位跌落地上。項暉指著驚魂未定的范一明，咬牙切齒地喝道，范一明!你不是人，你不是在上海嗎?罵你是騙子一點都不多!范一明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臉上的驚懼迅速消失，又呈現(xiàn)出那種隨意、爽心、燦爛的笑容。范一明的表情轉(zhuǎn)換竟是如此平靜、自然和迅捷，項暉覺得這簡直就是對她的莫大嘲諷，在嘲諷她的傻，她的單純，好像在說你怎么能那么就輕而易舉地上當(dāng)受騙呢?范一明想站起來解釋什么，項暉知道這種人的嘴里什么話都是現(xiàn)成的，只要他們需要，任何一種話都可以脫口而出。她不想再聽，她已經(jīng)聽夠了，從他嘴里哪怕僅僅冒出一個字，也會污染自己的耳朵。她的動作很快，快得連項暉自己都有點吃驚，在范一明要站沒站的剎那，項暉已經(jīng)將桌上的滿滿一扎啤酒，兜頭潑向了他。啤酒液冒著泡沫在范一明的臉上肆意漫流。項暉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解氣，她沒有想到，災(zāi)難也正向她降臨。范一明抹了一把臉，跳起來一拳打在項暉的臉上，項暉往后便仰，那一拳成為項暉暈厥前的最后記憶。

項暉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范一明的屋里，腦后部一陣陣跳著疼，那里磕起了一個包。她想起剛剛在N極酒吧發(fā)生的一切，淚水忽地一下溢滿了眼眶。這里是哪兒?這里好陌生，她怎么就認(rèn)識了范一明這么一個人?那個平日里像菩薩一樣供著自己的人，和剛剛那個對自己出手兇狠的人，他們是同一個人嗎?他們是同一個人!在車站那個女人的話已經(jīng)回答了這個問題，剛才范一明的舉動也回答了這個問題。怪只怪自己呀，走出校門工作了一年多，也算有了社會經(jīng)驗，怎么遇事就不多問幾個為什么，怎么就那么輕而易舉地相信了一個憑空出現(xiàn)在你面前的人?項暉又急又氣又惱怒，她狠擂了一下床面，那一擂震得她的腦后部撞擊般地疼。范一明聽見了動靜，走進(jìn)來半跪在床前說，怨我不冷靜項暉，你也不該那么不分青紅皂白地胡鬧。項暉不做聲，淚水在她的臉上滾動著，她哭得抽泣起來。范一明連忙淘來一把濕毛巾，給項暉擦著臉，說，那個女孩可能會使我的公司賺上一大筆錢，你以為我會真地愛那么一個女孩嗎。現(xiàn)在做生意要用各種手段，這你知道，我知道是誰在你面前詆毀我，你別信那個女人，她纏了我好長時間了，她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我要真是那種色鬼，一個一個去找漂亮小姐不就行了，外面漂亮小姐有的是，干嗎還跟你商量將來結(jié)婚的事。項暉厭惡地擺著手，你別說了，別說了，我得走了。項暉掙扎著要起來，范一明輕按住她說，你怎么能走呢，你這有點青。他指著項暉的左顴骨說。他拿來鏡子讓項暉看。項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左顴骨果然青了一塊，那是范一明的拳頭打的。范一明說，好了，別使性子了，你看不得我跟那個女孩在一起，讓她幫我攻完這個關(guān)，我拿到經(jīng)營權(quán)，給她一筆錢讓她走人不就行了，咱倆還是咱倆。你聽我說，公司經(jīng)營不順，要是我自己一個人，我也不會這么著急上火，有你就不一樣了，我這么去奔去掙還不是為了你過得好點，你要留學(xué)，沒有錢哪行，難道你真想像那些窮學(xué)生一樣，靠出去給人刷碗生活，你忍心我還不忍心哪。今天的事別再想了項暉，現(xiàn)在在家里呢，你說怎么辦吧，我認(rèn)打認(rèn)罰，你要覺得我應(yīng)該跪一宿，我就給你跪一宿。

項暉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睜著失神的眼睛盯著屋頂，任憑范一明像只鳥雀在身邊不停地聒噪。這個晚上項暉沒有回家，左顴骨的那塊青讓父親看見了沒法解釋，而且，她的眼睛也紅腫得厲害。父親給項暉打來了電話，項暉說今天住在一個朋友家，不回去了。父親在電話那頭一定感到了奇怪，她說話的嗓音是哭過之后的嗓音，那種嗓音引起了父親的懷疑，父親問你怎么了項暉，項暉說沒事，說完項暉就把手機置于關(guān)機。整整一夜，項暉沒再說一句話。她睡在床上，讓范一明睡在了客廳的沙發(fā)上。第二天項暉本不想去上學(xué)，她臉上的傷會引起同學(xué)們的驚訝，會成為大家議論的中心。可是不去不行，現(xiàn)在進(jìn)度很快，不去會拉下的。果然，那幾個女生看見項暉就圍過來，她們還沒張口問，項暉的眼睛就紅了。同學(xué)們沒細(xì)問到底是怎么回事，項暉當(dāng)然也不能細(xì)說，這是一件既荒唐又毫無光彩的事，解釋清楚了只能讓同學(xué)們不可思議地笑掉大牙。這一天的課項暉基本上等于白上。項暉人坐在課堂里，腦子里卻總想著昨晚N極酒吧的一幕，那一幕太恐怖了，先是觸目驚心，而后充滿暴力——范一明左手端著扎啤杯，右手摟著女孩；范一明兇狠地一拳擊在她的臉上，她隨即向后倒去失去知覺。怎么想怎么覺得這不該是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那個范一明，她那么熟悉，實則是那么令人顫栗和陌生。項暉提前一節(jié)課離開學(xué)校，按慣例范一明今天要來接她，她不想見到范一明，她坐上公共汽車回家。

父親看項暉的最初時刻愣住了，父親說你們打架了?項暉沒言聲，她的眼睫上霎時盈滿了淚水，轉(zhuǎn)身坐在沙發(fā)上無聲地抹著淚。本來她在車上想好了，見到父親不哭，盡量淡化這件事，可是真的見到了父親，項暉卻沒能管住自己。父親說這個畜生，看著像個人，怎么這么不是東西!范一明來過一次應(yīng)該說那次給父親的印象并不壞，拿來了不少禮品，還陪著父親彬彬有禮地聊了會兒天。沒想到這么一個看著不錯的人，竟然對女兒大打出手。父親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女兒乖順、平和，雖說相貌出眾，卻并不像有些漂亮的女孩那樣，常常在男人的追求下迷失自己，女兒交友慎重，始終極好地把握著自己。看女兒今天的樣子，一定受盡了委屈。父親心疼地看著寶貝女兒，他給女兒擰來了一把溫濕的毛巾。女兒擦臉時，父親大罵著范一明不是東西。項暉把毛巾遞給父親說，別罵了爸，他道過歉了。父親說這是道歉的事嗎，這種人不能要，趁早離開他算了!知道女兒還沒吃飯，父親趕忙把剩菜熱了熱，炒了兩個雞蛋，又做了一碗湯。

項暉吃飯時，父親在邊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這是急的。父親一直是這樣，遇到事就急，就沒主意。他想問問女兒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不敢問，怕女兒不耐煩，沖他犯脾氣。家里平常就他們父女兩個人，氣氛本就不夠活躍，今天就更壓抑和死寂了。項暉快吃完時，父親像是想起了什么，說，上午你媽來了，給你拿了幾樣化妝品。父親把化妝品拿來讓女兒看，是雅詩蘭黛和蘭寇，都是項暉喜歡用的品牌，撇開母親的一些做法不去評論，母親給她買的東西，都是很合項暉心意的，可是現(xiàn)在看著這些名牌化妝品，就像一個腸胃壞透了的人看到美食，項暉一點感覺也沒有。

樓道里響起腳步聲，很急，朝著家的方向走過來，項暉一陣緊張，門鈴還是嚇人地響起來，范一明按響了項暉家的門鈴。這是項暉事先想到的。父親透過門鏡見是范一明，本不想開門，又覺不妥，他打開門并不放范一明來，大聲喝道，你還來干嗎呀你，瞧你把我女兒打的!范一明賠著笑，父親的高聲一定喚起了鄰居們的興趣，每扇門后肯定都支棱起了饒有興味的耳朵。項暉說，爸，讓他進(jìn)來說。

范一明進(jìn)來，站在門口小心地說，我去接你了，你都走了。

項暉面無表情地說，我說了不用你接。

范一明嘿嘿地笑著，父親說，合得來就合，合不來就散，你也是念過書的，怎么干出這么沒教養(yǎng)的事!

范一明說，是是，是我不冷靜，不過……項暉也夠厲害的。

項暉冷冷地說，你走吧。

父親也說，你走吧，我女兒今天哪兒也不去，我也不會叫她去。

范一明訕訕地說，別生氣了項暉……見沒人理他，又說，那……我明天接你。

項暉知道說死不讓他接，他一定會死皮賴臉地不走，那樣會僵住，她不想在父親面前和他吵，也不想讓鄰居們看自己家里的笑話，就說，明天再說，你趕緊走吧。

范一明說，那好，我明天準(zhǔn)時在校門口等你。他向父親和項暉點了一下頭，轉(zhuǎn)身離去，父親在他身后用力撞上門。

屋里靜下來，項暉心里亂糟糟的像長滿了荒草，她閉著眼睛靠在沙發(fā)上。父親問她打算怎么辦，能怎么辦呢?那是一個騙子，她不可能再和一個騙子廝守在一起，惟一的出路就離開。父親皺著眉頭說，你媽也是，女兒的事你倒是關(guān)心關(guān)心呀，她可真行!項暉說，您別急了爸，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夜里項暉在自己的房間里黑著燈坐了半宿，父親也睡不著，父親一遍遍地起來，盡管躡手躡腳的，但從父親的嘆息聲中，項暉也還是能感到父親心情的沉重，自己的事讓老父親受了驚。屋里很靜，只有卡通座鐘發(fā)出忠實而不倦的嗒嗒聲。項暉又落了淚，她一次次地想著自己的境遇，最后忍不住用被子蒙住頭失聲抽泣起來。其實在談戀愛的問題上自己是很慎重的，在廣告公司時，那么多人向自己傳情示愛，自己都不為所動，一心想找一個遠(yuǎn)離商場、純潔而有層次的人，可是卻在這么一個平平常常的男人甜言蜜語死纏硬磨下暈了頭、松了勁、轉(zhuǎn)了向，放棄了內(nèi)心的堅守。除了悔恨，還能有什么!項暉在黑暗里一聲聲地嘆著氣。

范一明如他所說，第二天下課時在校門口等項暉。幾個女生和項暉往外走時看見了范一明，她們不自覺地瞅了項暉一眼。項暉的臉色很難看，一個視面子比生命都重要的女孩，卻碰上了最沒面子的事。范一明禮貌地沖項暉和幾個女生微笑著點頭，項暉心里想說你干嗎來了，誰讓你來了，我不用你接，可是這幾句話說出口就不會有個完，范一明會沒完沒了地解釋，女生們會相勸，很多人會圍過來，像看耍猴的一樣看著人群中的自己，還是先跟他上車，有什么話上了車再說。剛一坐進(jìn)車?yán)镯棔熅屠淅涞卣f道，我不是不讓你來嗎，干嗎還死纏著我，咱們倆的事完了。范一明說，你看你，什么事怎么沒完沒了的，事情不是都過去了，哪兒有小兩口不吵架的，就因為那么一個女孩咱們倆這么鬧，值嗎!項暉聽著這話，又怒又氣，厲氣說，你說得輕巧，你怎么這么厚顏無恥!這種話是你應(yīng)該說的嗎?我沒想到你這么不要臉范一明!項暉氣得說不下去，頓了一下，項暉決絕地說，你走吧，不要再來找我!我這么一個人讓你毀成這樣，你還要怎么著?范一明的口氣明顯地不耐煩，我解釋也解釋了，該道的歉也道了，那個女孩我也讓她走了，這不就行了，我保證以后不會再有第二個女孩，除了你，真是夠可以的你這人!項暉扭過頭不再說話，范一明啟動車，項暉要推門下車，但門已被落了鎖。范一明一路鳴著笛沖進(jìn)主路，他把車開得飛快，車在主路上左右并線來回穿梭。范一明從沒這么瘋狂地開過快車，項暉坐在副駕座上，看著兩邊飛掠而去的車輛感到一陣陣心驚肉跳。她抓緊了門扶手，她知道范一明這是在賭氣故意做給她看，她決不請求他慢下來，大不了就死。汽車稍稍減了一下速駛上立交橋，迎面過來一輛排子車，排子車上裝滿了撿來的爛紙，范一明沒想到會有排子車逆行出現(xiàn)在立交橋上，連忙踩住剎車，前保險杠還是蹭上了排子車。范一明跳下車，指著拉排子車的農(nóng)村婦女張口罵道，你丫他媽干嗎呢，這是你走的地兒嗎，你瞧瞧這兒，刮了吧，你丫他媽賠得起嗎!農(nóng)村婦女說著什么，項暉沒聽清楚，只見范一明上前兩步，突然一左一右狠抽了婦女兩個耳光，又轉(zhuǎn)身用力掀翻了排子車，車上的爛紙像傳單一樣在立交橋上飛舞起來。項暉心跳一陣加劇，她閉上眼。范一明怒氣沖沖地坐回車?yán)镎f，這幫他媽傻B，也不看看，這是應(yīng)該走的道兒嗎!

從立交橋上下來，范一明把車開成了正常速度，這是他們慣常行使的路線，沿著這條路直走下去，就是范一明居住的小區(qū)。范一明余怒未消，嗓音生硬干澀地說，好了項暉，別再鬧了行不行?還像以前一樣，二四我接你，當(dāng)然如果你同意，我天天接你都行，你要不讓我接躲著我，我只能天天晚上去你們家，你看著辦吧。項暉心里又亂又怕，立交橋上的情景讓她再次想起N極酒吧的那幕，范一明正把他真實的一面展現(xiàn)出來，什么人才能野蠻到光天化日之下毆打婦女，和自己耳鬢廝磨了幾個月的身邊的這個人就可以，人都流氓無恥到了這一步，什么事干不出來！原先以為和他一刀兩斷離開他就可以了，現(xiàn)在看來事情遠(yuǎn)沒這么簡單，他像一貼膏藥粘住了你，像一條毒蛇纏住了你，想擺脫沒那么容易。早晨起來出門，鄰居們看她的目光帶著一種怪異，那是他們昨晚聽見了父親對范一明的呵斥，如果范一明天天去家里，把他的兇和渾的勁頭耍出來大吵大鬧，她和父親還怎么在鄰居們面前做人？朗朗乾坤下，怎么突然間自己連做個自由人的權(quán)利都沒有了，怎么就被拴在了這么一個惡人的車上想解也解不下來！這么一急一想，項暉哭起來，項暉說，范一明，咱倆本不認(rèn)識，你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你死皮賴臉地追我，幾個月里你目的達(dá)到了，也夠可以的了，咱們倆不可能在一起，我求求你放了我總可以吧！

不行！范一明口氣很強硬，不容置疑地說，你怎么那么一根筋呢我說，我喜歡你，我決不能失去你，不就是那么個女孩嗎，這件事不去想它不就什么也沒有了嗎，還跟從前一樣，你干嗎愛鉆牛角尖呢我真不明白。我現(xiàn)在開始玩命掙錢，掙多多的錢，讓你過好日子，這不就行了，這比什么不強！

車停在了范一明居住的小區(qū)門口，項暉堅決地?fù)u著頭說，我回家。

范一明說，我送你回去，你得答應(yīng)我，還和從前一樣，二四我接你，咱們?nèi)ノ夷莾骸?/p>

項暉說，你要逼瘋了我是嗎？你要逼死我是嗎？看在咱們以前相處了幾個月的份上，你放了我行不行范一明？

不行！這不是討價還價的事，你別再鬧了，一切還和從前一樣，我現(xiàn)在送你回去，就這么著吧。

范一明駕車駛離小區(qū)門口。

一路上范一明沒再說話，項暉也沒再說話，似乎他們都知道，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一個階段，同時又開始了另一個階段。

父親正心神不寧地在樓前來回溜達(dá)，見項暉拐過樓角走過來，父親長吁了一口氣，連忙迎上前。父親看項暉的目光里充滿了審視和探究，他想知道女兒這一天里又出了什么事沒有。項暉表情沉郁凝肅，帶著化解不開的心事，她走過來，叫了聲爸，然后不再出聲，黯然地跟著父親上樓。

晚飯很粗糙，父親顯然沒有心思做飯，又不能不準(zhǔn)備，就買來了烙餅和熟食，又熬了點粥，拍了兩根黃瓜。吃飯時項暉一陣陣的驚悸，她在想著范一明，范一明是她的一個徹頭徹尾的噩夢，瞧他剛才說話那種不由分說的渾樣兒，怎么早沒發(fā)現(xiàn)他的兇和渾呢！他也真夠能偽裝掩飾的，要不是在自己之前被騙的那位老師告訴了自己范一明的真相，自己還覺得眼前的一切幸福燦爛美麗如花呢。他不會輕易地放過自己，開車接過自己幾次的胖子曾說過，范總在認(rèn)識了項小姐后，每天每天情緒簡直好得沒法說，他喜歡自己也是真的，他怎么會放過自己呢。項暉想起很早很早以前看過的一篇報道，一個在出版社工作的漂亮女孩，就是因為不同意和男友繼續(xù)交往，最后被男友劫殺在下班路上，成為轟動一時的社會新聞。在那個事件中，那個殺人男友的動機和目的都很單純，他太喜歡那個女孩了，失去了那個女孩他簡直痛不欲生，為了情他鋌而走險。而范一明之于自己算個什么呢？他是霸占著自己，又不停地玩弄其他女性，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色魔！項暉沒吃多少飯，父親也沒吃多少。父親因為自己的事心里堵得慌，在擔(dān)驚受怕，自己縱然不能給家里帶來什么榮耀，也不能給家里帶來一股禍水呀。

放下碗筷，項暉說，爸，我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兒？父親警覺地問。

我去寧姐那兒看看。項暉說。

項暉說的是真的，這件事出來后，她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寧姐。寧姐前些時候還打電話告訴她，上次的廣告款對方已經(jīng)全額付清了，她問項暉那筆提成是打到項暉的賬上，還是項暉自己來取，或是派人給項暉送去。項暉當(dāng)時正忙于考試，說過幾天再說吧。現(xiàn)在，項暉迫切地想見到寧姐，一是把那筆款子結(jié)清，更主要的是想和寧姐商量商量自己的事。真有點什么事，項暉發(fā)現(xiàn)除了寧姐，除了王玲，自己身邊竟沒有一個可以商量的人。父親是自己至親的人，可是父親一遇事就干著急，就沒主意，拿不出什么像樣的方法。

項暉給寧姐打電話，寧姐果然在單位還沒走，聽說項暉要見她，高興地說，那你快來吧，咱們一塊吃頓飯，就是財務(wù)下班了，你那錢今天拿不了。項暉說沒關(guān)系，今天不急著拿，就是想見見寧姐。寧姐說那你快來吧，我等你。

辦公室的變化不大，只是比項暉在時多了幾盆高大的綠色植物，這幾盆植物讓辦公室透出了一種新意，讓項暉感到懷戀和親切。寧姐看到項暉第一眼就覺出了什么地方不對勁。項暉左顴骨的青已經(jīng)消下去了，出來時又特意補了一下妝，不應(yīng)該有什么異樣，可是寧姐就是從項暉的臉上看出了異樣。你怎么了項暉？怎么這么憔悴？

項暉本來想把這件事慢慢說出來，可是寧姐的話刪除了這些過度，一下就觸到了實質(zhì)。項暉想著自己的現(xiàn)實境況，鼻子一酸，趴在寧姐的肩上委屈地哭起來。寧姐嚇了一跳，拍著項暉吃驚地說，你怎么了項暉？有什么話坐下說！

寧姐擁著項暉坐到沙發(fā)上，又給項暉倒了一杯水，讓項暉鎮(zhèn)靜一下激動的情緒。項暉喝過水，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她和范一明的事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清楚。寧姐的表情先是驚愕，繼而嚴(yán)峻起來。

我們要是不告訴他你在海淀上學(xué)就好了，他就不會找到你了。

項暉搖搖頭說，不怨你們，怨只怨我，經(jīng)不住別人的幾句好話……我委屈死了寧姐，他哪點值得我看得上，原以為既然他對我好，也就算了，不想是這么個騙子！人渣！

寧姐跟著項暉嘆了口氣，說，你也太粗線條了一些項暉，這么長時間就沒發(fā)現(xiàn)他一點破綻？

項暉用濕紙巾擦著眼睛說，現(xiàn)在想起來，其實是有破綻，只是當(dāng)時沒往深里想，他第一次找我開了一輛新的豐田吉普車，后來再沒見到那輛車，顯然是為了引起我的好感，借的別人的車，很虛偽；他說他喜歡寫詩，我們倆好起來后他再沒提過這回事；還有，他說他愛我，可是并沒帶我去見他的家人，他自己的那個家也空蕩蕩的，根本不像個家；他說他出差我就信了，我要是提出看看他的機票他不就全露餡了。

唉，也不全怨你，寧姐攬著項暉的肩頭說，書上早就說了，戀愛時的女孩是最傻的，最容易輕信的，要不怎么總有那么多的女孩上當(dāng)受騙，他那公司是干什么的？

我也沒問過他，項暉搖頭，茫然地說，好像是個……中介，名片上寫的又是商貿(mào)公司，有時聽他打電話又像是搞什么商品買賣。

寧姐看著項暉，顯得難以置信，她不想埋怨項暉，可還是忍不住地說，你呀你呀項暉，早跟寧姐說就好了，寧姐絕不會讓你都快把自己嫁出去了，還不知道對方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我有一想法寧姐，想讓您幫我拿拿主意。項暉平抑了一下情緒說。

你說！寧姐專注地盯著項暉。

我想……范一明是不會放走我的，我要是硬要離開他，他天天跑到我們家大吵大鬧，我們也就沒法在那兒住了。

聽你敘述這個人，他會這么做的，這是一個三流商人里的劣等貨。

所以我想……我辦出國，去留學(xué)，一走就一了百了了，他不可能追我到國外，我也就躲開他了。

是個不錯的主意，寧姐贊成項暉的想法，原來你不是也想著去留學(xué)嗎？咱們樓上就有一家留學(xué)中介，明天我?guī)湍銌枂枴?/p>

不用麻煩您寧姐，您覺得這一步可走，我就辦。您知道我的同學(xué)王玲，她老公就是在這類公司工作，就是辦理出國留學(xué)和移民什么的，我讓他幫著辦就行。

寧姐說，那行，這回吸取教訓(xùn)吧，辦得謹(jǐn)慎點，而且要越快越好，需要寧姐幫什么忙，盡管說。你離開咱們這兒了，我們都很想你，那天去吃水煮魚，他們領(lǐng)班還問，你們那個氣質(zhì)特好的小姐怎么沒來。

項暉的眼睛又紅了，淚水涌上來。寧姐給她擦著眼睛說，別難過了項暉，將來到了國外也是，哪兒都有好人，也有壞人，關(guān)鍵要自己把握好自己，不能別人一兩句好話說得自己心熱，就不問個為什么了。

項暉像個孩子似的點著頭。

寧姐說，你現(xiàn)在是難，攤上了這么一件事，難也要盡量使自己快樂起來，你知道嗎項暉，女人最容不得憂郁，一憂郁馬上就在臉上體現(xiàn)出來，就顯得憔悴，啊，快樂起來！有什么煩心事就給寧姐打電話，讓寧姐幫你排遣。

項暉感激地抱住寧姐，久久不愿松開。

和寧姐的一席談話好像起到了撥云見日的功效，項暉連日來的陰霾心里立時明亮?xí)晨炝嗽S多。誠然，與一個自己憎惡的人相處，確實是一件苦不堪言的事，可是沒有辦法，只能忍著，只能虛與委蛇，否則說不定會有更大的亂子出來，事實已經(jīng)說明，范一明那類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來的。

表面上看，日子又回到了從前，二四的晚上，項暉依舊由范一明接著，回到范一明在北三環(huán)的住處，二四的晚上也就成了項暉最為黑暗的時刻。面對著范一明，項暉雖說不上橫眉冷對，也是冷若冰霜。睡覺時也盡可能地不讓范一明碰到自己，做愛更是休想。范一明呢，比以前更殷勤了，沒事就討好地圍著項暉轉(zhuǎn)。漂亮的女人有的是，可是既漂亮又有氣質(zhì)讓人感到上檔次的女人就不多了，項暉當(dāng)然就是這樣一個女人。范一明相信，只要項暉不離開自己，憑自己的不懈努力，是可以化解項暉的冷若冰霜的，至于其它的事，以后加倍小心就是了。

王玲看到項暉時也愣住了，看來內(nèi)心的喜怒哀樂總是要外在地表現(xiàn)出來，總是要留下某種痕跡，掩飾是掩飾不住的。項暉沒有哭，項暉平靜地說出了自己的所遭所遇，以及和寧姐商量的結(jié)果。王玲聽得心驚肉跳，眼睛汪上了淚水。他媽的！王玲用手抹著淚水說，咱們就不能找個人抽他一頓嗎？項暉搖著頭說，咱們哪是打架的人，我上沒哥哥，下沒弟弟，這種事只要不出人命，警察都沒法管。王玲泄了氣，說，也是，陸浩塊大，面包一個，三腳踹不出一屁，真有點事比誰都憷，那就叫陸浩趕緊幫你辦，越快越好！陸浩說，我這邊沒問題，你得先把護(hù)照辦了，護(hù)照下來了好去辦簽證，這期間我們幫你聯(lián)系學(xué)校。陸浩細(xì)致地講起辦護(hù)照的手續(xù)，王玲對陸浩說，你有車，明天一天就帶著暉暉把這事辦了得了。陸浩說，那沒問題。

商量完出國留學(xué)的事，王玲攏著項暉有些凌亂的頭發(fā)，想說，暉暉，人都說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你這哪是插在了牛糞上，是插在了毒藥上呀。王玲沒說，這樣的話讓項暉聽了得多難過！王玲說，暉暉，就像寧姐說的，快樂起來，什么事都會過去的。秋天我們就結(jié)婚了，沒幾天了，那會兒你還得給我當(dāng)伴娘呢。項暉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項暉說沒問題，那會兒我還沒走呢。

秋天到來的時候，那個在項暉之前被騙的女人再一次出現(xiàn)在項暉面前，還是在離學(xué)校不遠(yuǎn)的公共汽車站。女人說，我是最后一次來見你，我也不會再見范一明，我已經(jīng)要回了我的錢。我奇怪的是，你怎么還不離開他，就為他的那一大筆錢嗎？

項暉詫異地看著女人說，那一大筆錢？哪一大筆錢？

女人凝視著項暉片刻，忽然恍然大悟地說，哦，你可能真的還不知道，如果沒有學(xué)生幫我，我也不會知道，也不可能要回我的錢。范一明最近一手買賣掙了一千五百萬，他暴富了，有錢了，可是他除了有錢還有什么？也許我是多管閑事，不過，自從見到你，特別是上次見到你，我是真心實意地想幫助你。

項暉由衷地說，謝謝您大姐，我知道。

項暉才明白范一明這兩天為什么突然忙起來，興奮起來，跟她說話還常常情不自禁地拿腔拿調(diào)了，原來是掙到了一筆巨款。項暉心里一陣?yán)湫Γ挥傻卣f，我說他最近怎么有點反常。

女人說，他是前天才拿到那筆錢的，當(dāng)然運作是要運作一段時間。說完這句話，女人欣賞般地看著項暉，她大概被項暉溫柔靜美的氣質(zhì)打動了。項暉近來諸事順利，除了二、四晚上和范一明在一起，讓她又厭惡又惡心，那是沒辦法的事，她知道在這件事上除了隱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此外一切真的都很順利。護(hù)照早就辦好了，前天她去使館面試，簽證官明確無誤地告訴她，下星期就可以拿到簽證了。項暉給一個熟悉的機票代理商打電話，詢問了航班和價格事宜，她決定下下個星期走。下個星期王玲舉行婚禮，她要給王玲當(dāng)伴娘，這是早就答應(yīng)王玲的。諸事順利，心情愉快，項暉的面色比前一時期紅潤了許多。女人看著項暉，心里一定涌起了對范一明的憎惡，脫口罵道，范一明這個混蛋！好了，我回去了，希望我的話能引起你的警覺，我真的不希望你跌得太慘！記住，范一明這個人如果需要，他會瞬間變出一千張面孔來，絕不重復(fù)，我們都不是他的對手。

項暉說，謝謝您大姐，您是好人，您不告訴我，我現(xiàn)在還蒙在鼓里。項暉想告訴女人自己就要出國留學(xué)的事，以消除女人對自己的擔(dān)心，可是她不能說，那是頂機密的事，走前不能泄露半點消息。項暉伸出手感激地扶著女人的胳臂說，您放心，我知道范一明是什么人，我會保護(hù)好自己。

女人好像對項暉的話有所懷疑，她遲疑地說，那就好，女人的弱點是不夠果決，那會毀了自己。

她們互道珍重，然后女人坐進(jìn)出租車。女人坐進(jìn)車的剎那，項暉心里突然有些發(fā)酸，又有些孤寂，她久久地站在路邊，一直看著出租車消失在遠(yuǎn)處的立交橋上。

王玲的婚禮定在了星期六，剛好那天的日期也是雙的，雙雙大吉。星期四項暉再一次來到王玲的新家，和王玲一道把新家又巡檢了一遍，看布置上還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新家的布置接近完美，只是家具上又微微蒙上了一絲浮塵，項暉和王玲用濕毛巾把所有該擦的地方又擦了一遍。到處都光可鑒人一塵不染了，兩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一邊喝咖啡一邊休息。項暉說后天這會兒你這兒就熱鬧了。王玲不堪疲憊地說，哎呀趕緊過去吧，從看房、買房、裝修、選家具到布置房間，我掉了何止一層皮。項暉溫和地白了王玲一眼說，不說你心里有多快活呢。王玲把項暉的手攥住，輕輕拍了拍說，那倒是。傍晚陸浩來接王玲，王玲說暉暉你去哪兒？我們送你。項暉說不用不用。王玲說你還客氣干嗎，一加油的事。項暉的手機備用電池和充電器忘在了范一明的住處，得把它取回來，這里離范一明的住處不是很遠(yuǎn)，問清了王玲他們?nèi)サ姆较颍棔熣f，那行，你們把我放在半道就行。

王玲他們一直把項暉送到范一明居住的小區(qū)門口，項暉從車?yán)锍鰜恚趿彡P(guān)上車門前向項暉擺著手說，暉暉，別忘了明天下午咱們做頭。

項暉沖王玲甜甜地笑著說，放心吧，忘了什么也忘不了這件事呀！

這個星期因為要幫王玲準(zhǔn)備結(jié)婚的事，項暉沒有上課，她也跟范一明說了，不要去學(xué)校接她，她這個星期不過來。范一明聽了是那種悉聽尊便的表情，好像無所謂，他并不拿項暉當(dāng)回事。項暉知道這就是財大“氣”也粗，真這樣當(dāng)然好了，她一旦離開了，他也不至于干出什么不計后果的事。

到底是秋天了，空氣清新而涼爽，半明半暗中月亮已經(jīng)出來了，始而朦朧，繼而隨著夜色的加深變得明晃晃的。項暉心里算著，雖然這次說不上是最后一次來這里，可是來這里的次數(shù)已是屈指可數(shù)了，這么想著，就像爽人的秋夜帶給人們的感覺那樣，項暉有一種說不出的輕松和愉悅。

把鑰匙插進(jìn)鎖孔，轉(zhuǎn)動，還沒用力門就自己打開了，項暉面前站著一個女孩。女孩比她還高，皮膚比她還白，只是臉龐有點不成比例地小。女孩身后站著滿臉酒氣滿面醺紅的范一明。項暉一愣，她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場面，但愣怔只是瞬間，項暉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向旁一步側(cè)了側(cè)身，讓出女孩。女孩更神奇，看見驟然出現(xiàn)的項暉，似乎連愣怔也沒有，好像這本來就是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的程序，她的程序結(jié)束了，接下來該項暉的程序了，就是這么簡單和自然。項暉走進(jìn)來，門在項暉的身后嗵地撞上了，聲音大得出奇。范一明喝了不少酒，舌頭有些大，他說，你怎么來了？你不是不來嗎？項暉說電池和充電器忘這兒了，拿完我就走。

充電器和電池放在客廳的電視機旁，項暉拿起來放進(jìn)自己的挎包。見項暉要走，范一明攔住說，等著！范一明立在項暉面前，兩只兔子一樣的紅眼有些迷亂地盯著項暉問，你是不是在監(jiān)視我，看我跟別的女人有沒有來往？

項暉差點笑出聲，范一明問得太可笑了，她有興趣關(guān)心他是不是跟別的女人來往嗎！項暉側(cè)一下想繞過范一明快點走出去，范一明也側(cè)一步又擋在了項暉面前，說，你為什么不問問她是誰？項暉皺起眉頭，厭惡地看著范一明說，我為什么要問她是誰？范一明露出一臉淫態(tài)的得意，你覺得她比你怎么樣？那皮膚，那身段，她是上過電視的模特，告訴你，男人有錢再漂亮的女人也是他媽婊子！也是胯下之物！項暉鄙夷地說你無聊又無恥！對！你說得特對！范一明一把揪住項暉的前襟，我知道你從來也沒拿正眼夾過我……我……我他媽讓你知道什么是男人和女人！范一明一掌重重地抽在項暉的臉上，那一掌太重太突然了，項暉一點防備也沒有，她完全被打蒙了，她感覺左部臉頰迅速地腫脹火辣起來，她憤怒地瞪住范一明喝道，范一明！你瘋了嗎！對！你說瘋就是瘋了！范一明一掌又打在項暉的右臉上，這一掌同樣很重，同樣令項暉猝不及防，項暉一個趔趄歪在了茶幾上。茶幾碎裂了，茶幾的碎裂聲似乎激起了范一明嗜血和虐待的欲望，他撲過來騎在項暉身上，兇狠地一左一右地抽打起項暉。項暉的第一感覺是完了，她的臉已經(jīng)被范一明打腫了，后天她無法給王玲當(dāng)伴娘了。項暉拼力抵擋著，抵擋著，她的抵擋招致了范一明更加兇狠和劈頭蓋腦的毆打。范一明一邊打一邊罵，有兩掌狠狠地打在了項暉的太陽穴上，項暉神志一陣恍惚，可是毆打還在繼續(xù)著，好像不會有個完。我要被他打死了！這個畜生他真的瘋了！他要打死我了！項暉的力氣在抵抗中好像已經(jīng)用完，她左手護(hù)住臉，右手絕望而無力地垂落到地上。就在右手觸及地面的剎那，她的手碰到了因茶幾碎裂而掉到地上的蘋果刀。這把蘋果刀還是項暉以前拿來的，刀柄是牛骨的，已經(jīng)有些磨蝕，可是刀體依然锃亮，刀刃仍然鋒利，項暉攥住了這把刀！她的動作很輕，很機敏，她知道如果讓范一明發(fā)現(xiàn)了她手里攥住了刀，頃刻間她就會被奪下刀，進(jìn)而成為這個已經(jīng)喪失了人性和理智的狂徒的刀下之鬼！現(xiàn)在真的是你死我活了，毆打還在繼續(xù)，只是頻率有些慢了下來。項暉攥緊了刀，就在范一明抽完一掌松懈間歇的片刻，項暉鼓足全部力量，縱起身用力把刀插進(jìn)了范一明的后背。那一刀寸極了，那一刀把項暉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把范一明捅進(jìn)了陰曹地府。那一刀從后面插進(jìn)了范一明的心臟，范一明大叫一聲，目光直愣愣的，像一堵破敗的土墻一樣轟然倒塌，斜趴在項暉身上。

項暉推開范一明，坐在范一明旁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時她并沒想到范一明會被自己一刀捅死，直到她喘息了片刻，看著范一明抽搐了一陣后突然不動了，而那把刀像座山峰穩(wěn)穩(wěn)地嵌進(jìn)范一明血液漫流的后背上時，她才感到了恐懼。項暉渾身哆嗦著，一切都完了！完了！她想。她腿抖得很厲害，她已經(jīng)站不起來了，她幾乎是一下一下地挪到了電話機旁，她顫抖著按通了寧姐的手機后，就對著電話無法抑制地失聲大哭起來。

家人和朋友被允許去見項暉時，已經(jīng)是項暉被捕一段時間以后。那時案件尚未開審，項暉仍被羈押在看守所里。寧姐和母親都為項暉找了律師，最后她們決定聘請母親找的那位擅長刑事案件的謝律師。去看項暉時天上下著毛毛雨，是那種秋天里慣常見到的毛毛雨。毛毛雨襯出了一股衰殘的秋意。他們——寧姐、父親、母親、王玲、陸浩還有謝律師，開著兩輛車來到看守所。下了車一看到灰色的圍墻，高高的電網(wǎng)，門前站立的神情嚴(yán)峻的武警士兵，每個人都哭了。王玲哭得尤其厲害，哭得無法站立，要不是陸浩緊緊扶著她，她早就跌坐地上了。

隔著冰涼的金屬柵欄，他們看見了身著灰白條囚服的項暉。項暉臉上的腫塊已經(jīng)消下去了，但是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想著嫻靜、可愛、俊美的項暉現(xiàn)在變成了這樣，他們誰也說不出話來，淚水像永遠(yuǎn)不會枯竭的泉水一樣在臉上漫淌；連辦慣了刑事案子的謝律師都掉過了頭去。項暉看著她的親人和朋友，緊緊地咬著牙，嘴唇慢慢洇出了一線紅色，紅色一滴一滴的，滴下了她的下巴和前襟。她淚眼迷蒙地看著大家。寧姐瘦了！母親瘦了！讓她最感心酸和心碎的是父親。父親驟然間蒼老了許多，父親的頭發(fā)全白了，父親說不出話來。父親一只手抖擻著抓著欄桿，一只手一把把地抹著淚水橫流的布滿皺紋的臉。項暉泣聲說，爸……別難過，謝律師說了，我死不了。寧姐沖著項暉點著頭，重復(fù)著項暉的話說，對，死不了！死不了！重復(fù)完這兩句話，寧姐不忍再看項暉，用那塊已經(jīng)潮濕了的手絹蒙住眼。寧姐的衣兜里放著一封寄自英國的信，她知道那封字跡整潔清秀的信來自誰的手，她知道這個時候還不能把這封信拿給項暉。探監(jiān)的時間很快就到了，他們總共也沒說上幾句話，是說不出來，一張嘴他們的嗓子就被哽住。項暉朝他們無力地擺著手說，你們回去吧，爸……多保重！一個人吃飯也別湊合！項暉看見了原本就冷清的家里，從此出出進(jìn)進(jìn)的就只有父親一個人。父親轉(zhuǎn)回身往外走時，步子突然變得踉蹌，謝律師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天上有喜鵲在叫，王玲聽見了喜鵲的叫聲，她對陸浩說，扶我出去陸浩，讓我看看這里的喜鵲什么樣？

責(zé)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