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奶端坐在一條專門為她量身定做的單人沙發上,望著東方升起的燦爛朝霞。太陽透過落地窗簾的花格拉出了若干變形的彩條,很隨意地鋪灑在客廳里。琴琴在泡茶,林孩兒在抽煙,兩人在二奶奶身邊晃來晃去,發出各種聲音。二奶奶視而不見,置若罔聞,悄無聲息地用身子投放出一個不規則的斜影。凝視著窗簾那面的鮮亮太陽,二奶奶的下巴稍微翹起,這是一個最適合于她的角度。這個角度構成了一副傲慢的目空一切的模樣,傳達出一種古老的靜態之美。這是二奶奶面對世界的基本表情。
茶泡好了,琴琴將茶遞給正在抽煙的林孩兒。為了端茶,林孩兒必須騰出雙手。林孩兒把拿煙的任務交給了嘴,將煙叼在嘴角上,導致嘴角和相關的半邊臉都夸張地歪著,同一上方的那只眼睛為了逃避煙霧的沖擊而緊閉。這是一個老煙民特有的煙痞模樣。請注意,此時的嘴是承擔著手的任務,是替手把煙拿著,而不是吸煙。如果吸煙,煙霧就會直沖上方的眼睛而去。林孩兒讓嘴把煙拿著,然后端著茶,步履款款地來到二奶奶前面,讓二奶奶喝。二奶奶用鼻子嗅了嗅,不由分說地搖搖頭,說:喂。
琴琴上前,替林孩兒把嘴上的煙取下來摁滅。林孩兒就開始喂二奶奶,把茶杯斜置到二奶奶嘴邊,二奶奶自己也伸出一只手扶著茶杯。三口下去,二奶奶用手一推:不喝了。林孩兒就服服帖帖地把茶水端走。二奶奶一邊擦嘴,一邊說:你把它喝了。二奶奶的聲音因為緩慢而顯得很有力度,透出一些命令的成分。林孩兒就自己喝。他也只喝了兩口,就遞給琴琴了。琴琴莞爾一笑,說:老祖宗就是喜歡你,你一喂,她就喝了,林孩兒也笑,笑得很傻。他就喜歡聽琴琴的奉承話。
清晨起來喝一杯茶水潤喉,是二奶奶必須做的事情。之后才是吃早點。吃早點的程序跟喝茶的程序差不多,也是要林孩兒去喂的,否則她就不吃。本來她是能夠自己吃飯的,去年的一次重感冒之后,便習慣了別人喂飯,她覺得別人喂飯比自己動手更有意思,更能找到養尊處優的那種感覺。二奶奶不像其他老人那樣越老越逞強,越是顯示自己的年輕。二奶奶不。二奶奶覺得老了就是老了,一些自己不該做的或不想做的事情堅決不做,讓琴琴和林孩兒他們做去。二奶奶性子大,動不動就使性子,別人奈何她不得,只好由她去。在這個一百九十平方米的豪華空間里,二奶奶是上帝,是這里唯一的主宰,她決定著別人的喜怒哀樂。二奶奶用她的神奇和偉大,鑄就了她牢不可破的神圣地位。
早餐半小時后,琴琴說,老祖宗,該做早操了。這是二奶奶最原始的體育課。二奶奶的早操有點像某種宗教儀式,簡約,悠揚,彌漫著古典詩意的氣質,也叫人似懂非懂。聽說要做早操了,二奶奶就從容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在客廳那個四十平方米的空間里,來回步行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大約要走上十圈。琴琴就全神貫注地跟在二奶奶后面,一心一意地看著她的步態,怕她摔倒。二奶奶對于所走的圈數,自己從來是不記的,琴琴給她記著。二奶奶只管走。差不多十來圈時,規定時間就到了。琴琴說,早操完了。二奶奶就回到原來的沙發上,恢復先前的狀態,像一座雕塑,又像一幅電腦動畫的慢鏡頭。有些時候,林孩兒也跟在二奶奶屁股后面做操,慢慢走著,手臂擺動的幅度特別大,有些夸張。見二奶奶坐下,林孩兒也坐下了。他也有一把專門定做的椅子,離二奶奶的沙發有三米遠。
林孩兒之所以要離二奶奶三米遠,是因為林孩兒自己有些玩具,全是積木、車輛和武器。那些積木有識字用的,有蓋房子用的,還有設計成各種圖案的,花樣很多,房間里因此增添了許多童話色彩。琴琴讓他們下了早操課,就給林孩兒擦拭積木,把其它不玩的玩具收拾起來,歸攏到林孩兒自己的房間。收拾好了,琴琴說:可以玩了。你玩吧,別到處亂扔。林孩兒說:知道。林孩兒回答得很懂事。琴琴就很放心。琴琴拿來錢包,吩咐說:你好好玩著,看著二奶奶,我買菜去了。林孩兒瞟琴琴一眼,說:你去吧。琴琴就出門了。
一會兒,琴琴買菜回來了。屋子里已被林孩兒搞得一片狼藉。林孩兒把積木扔得到處都是,還把一個收音機卸成了八大塊。見琴琴回來了,他慌忙拿著起子往一塊兒裝。起子不好使,怎么也擰不上螺絲。琴琴說:你看你,又搞得亂七八糟了。收音機你都拆過多次了,弄不好就不要弄。林孩兒挨了吵,愣愣地蹲在那里,好像是反省自己在什么地方做錯了。
琴琴抱怨的聲音被二奶奶聽見了,二奶奶瞇起眼睛說:林孩兒,闖禍了不是?你過來!
林孩兒站起來,慢慢過去了,站在那里,等待著二奶奶的懲罰。
二奶奶說:把手伸給我。
林孩兒就把手伸給她。二奶奶摸摸林孩兒的手,就連續打了兩下,說:孩兒,你又犯錯誤了!林孩兒頑皮地笑笑,說:我沒有,琴琴冤枉我。二奶奶的臉嚴肅得像個法官,說:我知道的,琴琴不會冤枉你。二奶奶又把林孩兒手打一下,讓他走開。挨了打的林孩兒就幸福地走開了,繼續弄他的收音機。琴琴就在一邊笑,有些幸災樂禍的樣子。打人的和挨打的都是一副好心情。
到上午十點鐘左右,便是一輪新的課程,學習課。家里三個人,兩個老師,一個學生。學生就是二奶奶。老師就是琴琴和林孩兒,有時林孩兒既是老師又是學生。每天所學的課程不過是一些簡單的知識:你今年多大了,那些常用的家用電器的名稱等等。最后就是寫字課。有時候,琴琴也因材施教,調整一下教學方案,把寫字課與問題課交換一下位置。今天就是這樣,琴琴讓二奶奶先寫字,后回答問題。
琴琴說:二奶奶,寫字開始了。然后二奶奶坐到寫字臺前坐下,拿來作業本和筆。二奶奶就在上面寫字了。她用毛筆。二奶奶最喜歡寫的字只有六個,一是毛主席,二是林白合。毛主席是她心中永恒的領袖,林白合是她自己的名字。如果幾天不寫,她就寫得不好看了。就像領導們寫“同意”“研究”一樣,寫得一多,再差的字也像樣了。平時二奶奶腦子很好,就怕感冒發燒。二奶奶一發燒,就以為毛主席他老人家還在世上,還在繼續為中國人民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林孩兒就會及時提醒她,國家領導人換了幾茬了,通俗的說法是三代。二奶奶才會從時間的迷宮中走出來,然后很認真地點點頭,并且能夠很準確地說出現在一些領導人的名字,表示自己只是一時糊涂。二奶奶的字寫得很大,通常有拳頭那么大,幾個字就占用半張紙。識者要花些功夫才能認出那些字來。寫完必須寫的六個字,其它的字就只有二奶奶自己能認識了。大多是一些曲線線條,你可以把它們看成是字,也可以把它們看成是一堆亂麻或某些原始符號。讓人產生無窮想像。就是這些字,便成了二奶奶的書法作品,去年多次被報刊發表過,二奶奶還得過百十元稿費。
二奶奶寫字時,林孩兒也在旁邊觀看。湊熱鬧是林孩兒的老毛病。要是在外面,哪里有人堆兒,林孩兒就往哪里鉆。琴琴不喜歡林孩兒在身邊,她覺得林孩兒礙事,他喜歡搗亂,喜歡評頭論足。琴琴對林孩兒說:你自己也寫字去。你已經幾天沒寫字了!
林孩兒高興時就很聽話,回到自己的寫字臺前寫字。林孩兒也是寫毛筆字,內容是曹操的龜雖壽。寫了滿滿一大張宣紙。在他寫第二張時,琴琴來到二奶奶身邊,檢查二奶奶的作業。二奶奶今天完成得不錯,也沒有貪玩,美中不足的是毛主席的席字寫得分家了,廣字頭與巾字離得很遠,不像一個字,倒像是幾個字。琴琴笑笑,還是算過關了。
不一會兒,林孩兒又過來了,他來看二奶奶的字,咧嘴譏笑著,他笑二奶奶的字寫得太難看。但他口里卻說:不錯,像書法家了!琴琴盯了林孩兒一眼,覺得林孩兒近段時間以來總是有些好動,而且特別關心別人的事情。琴琴說:你自己的事情完成了嗎?林孩兒用手指指:完成了。
琴琴像一個考官,開始向二奶奶提問了。琴琴把二奶奶扶到洗衣機面前,問:這是什么?
二奶奶犯了個認識上的錯誤。說:冰箱。
琴琴說:不對,這是洗衣機。
二奶奶把洗衣機反反復復看個仔細,說:洗衣機。
琴琴又把二奶奶帶到冰箱跟前,問:這是什么?二奶奶見它們都是白色的,把它們劃成了同類,說:洗衣機。琴琴說:不對,這不是洗衣機,這是冰箱。二奶奶狡黠地一笑,說:我知道這是冰箱。逗你玩的。
琴琴指了指微波爐:這是什么?二奶奶說:微波爐。二奶奶講對了。琴琴說:二奶奶記性真好,微波爐從來都沒認錯過。二奶奶就笑了,林孩兒也跟著笑。琴琴大聲一呼:二奶奶萬歲!二奶奶萬壽無疆!
二奶奶是個神奇人物,有時候迷糊得很,有時候清醒異常。這些年來,她總算學會了一些手藝,她會使用VCD了,她甚至還清楚琴琴的電腦是怎么打開的。不過,這些事情用不著二奶奶自己動手,她喜歡指使別人做。只有在她心血來潮的時候才自己動手。
下面該考最后一個問題了。琴琴問:老祖宗,您今年多大了?
二奶奶說:九十九歲。
琴琴咬文嚼字地說:不對,是一百歲。
二奶奶惶惑地看看琴琴,有些懷疑這個歲數。說:不是說好了,沒到一百歲嗎?
琴琴說:那是說沒過生日。
二奶奶努力回憶著,終于從腦子里搜索出來了。二奶奶說:我想起來了,是該一百歲了。你看我這記性。
林孩兒又在旁邊插話說:你就是這樣,經常搞錯年齡。活久了,活忘了年紀。
琴琴見林孩兒自作聰明,于是就考他一個問題:您知道您今年多大了?
林孩兒哈哈大笑,說:八十一歲!
琴琴說:對。
林孩兒得意地說:別以為我糊涂了,我沒糊涂!以后別再問這種傻問題了。再過二十年,你再問吧。
琴琴說上午的活動結束了,你們該睡覺了。都要睡好,我要檢查的。誰不好好睡,就要罰他(她)寫一個繁體的“發”(法)字。林孩兒和二奶奶都怕這個字,嫌筆劃太多。尤其是二奶奶,寫著寫著就把字寫散了。琴琴的這一招很管用,是從依法治國的方略中移植過來的。幾分鐘后,二奶奶和林孩兒各自上床睡了。琴琴可以干干自己的事了。
今年,二奶奶一百歲,林孩兒八十一歲,琴琴二十八歲。三人合計年齡為二百零九歲。
二奶奶有著皇太后般的長相。模樣福氣,但不臃腫,體重一百四十斤,一個恰到好處的重量。因為二奶奶極端的老,她的毛發、皮膚、骨肉和血液都經過了一百年的蒼桑洗禮,老到了極致,反而看起來更有彈性了,是另一種青春。頭發雪白,眉毛雪白,加上那一口雪白的假牙,這使她的全身都彌漫著一股仙風道骨般的幽遠氣質。二奶奶把美麗推向了一種絕妙的至高的境界,透著不可懷疑的超凡脫俗。因此,二奶奶更像一個神話或童話中的人物。可二奶奶并不生活在神話或童話中,她就生活在現實中。
他們這個家叫林家。二奶奶是這個家最大的主。二奶奶是一部史書,一部夢一般的史書,是林家當代發展史上的締造者和見證人。二奶奶本來叫林白氏,嫁到林家作二房的,大房不生,二奶奶爭氣,從十九歲時生下林孩兒之后,一炮打響,就把自己變成了人工廠,接二連三地生下七男三女。七男三女在那時并不算多,問題是二奶奶堪稱優質高產。由此繁衍開來,根深葉茂,構成一個龐大的林氏家族。解放后,二奶奶就把林白氏改名為林白合,取百事合意之意。老頭子是個大學教授,在七十年代初期就去世了,死于文革對他的批斗。他死不瞑目,死前對二奶奶說:我還沒活夠就要走了,我沒活的那一部分,你活。二奶奶緊咬牙關,說,你安心去吧,剩余的那一部分,我替你活。就一直活到了現在。作為林家的老祖宗,沒多少人知道二奶奶的名字。二奶奶就是名字,二奶奶就是名片。她代表了一個家族和一個世紀。
二奶奶出生于地主家庭,自幼聰慧,知書達理。十五歲時會背四書,五經也是常讀常背的。會寫一手漂亮的蠅頭小楷。二奶奶在十六歲的那年秋天,看到老師在院子里吃西瓜,老師考她,要她以東南西北和上下左右作一副對子。二奶奶一邊看經書,一邊看著老師,笑瞇瞇地說:
堂堂男兒好吃懶做坐南朝北啃西瓜皮往東放成何體統?
老師臉色一沉,明白是在罵他,但也心中愜喜。想到出此上聯,下聯是很難對的。又問她下聯,二奶奶脫口而出,說:
纖纖女子勤學苦練從上到下看左傳書往右翻定是楷模!
老師驚呼:此奇女也!遂大笑而去,不敢再教。這成為二奶奶的一段美談。二奶奶的肚子里裝滿了文學典章,裝滿了歷史掌故,她常常把滿腹經綸一點一點往外擠,像糧食一樣滋養著后人。二奶奶常常說:我出生的那一年是辛丑年,發生了許多大事,年初朝廷在西安詔議變法,宣稱維新。入秋簽訂《辛丑條約》。秋末,李鴻章死了,袁世凱被任命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林孩兒小的時候,二奶奶就給他講過去的事情,尤其是她對她出生那一年的事如數家珍;林孩兒有了孩子狗狗之后,狗狗又在奶奶膝下,聽奶奶講那過去的事情。二奶奶的一生,就是這樣講過來的。講給了兩代人。
二奶奶十個兒女,下面共有三十多戶人家,整整五代,全是二奶奶親自生下來的分支機構。總共一百一十多口人。這些人員分布在全國十多個省市和六個國家。因為太龐大了,早在二十年前,二奶奶身邊的人員就建立了家族檔案,成為掌管這個家族的神經中樞。每出生一個人或每調動一個人,包括他們職務的遷升、電話號碼和家庭地址的變動,都要首先向二奶奶報告,以供備案待查。從前年開始,還專門設立了婚姻狀況變化的檔案,其中變化最多的是二奶奶的一個孫子,八年換了三任妻子。這些情況二奶奶不得不掌握。二奶奶對這個孫子最有看法,覺得他妻子換得太勤了。換得太勤了就不利于社會穩定和安定團結。二奶奶說:幸好他沒當皇帝,他要是當了皇帝,那還了得?
由于家族太大,涉及到五湖四海,他們還請人專門繪制了一張屬于他們家族的世界地圖,標明家族在世界各地的分布情況。地圖上的字太小,二奶奶看不清地圖了,認不清地圖上的字了。只有借助放大鏡才行。可二奶奶還是經常站在地圖前面煞有介事地看看,她并不用放大鏡,好像真看得懂似的。她總是在看完地圖之后說:到處都有我的人。
二奶奶是神氣的,她在說這話時充滿了成就感。她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人。
二奶奶的七男三女中,只有老大在她身邊,這就是林孩兒。其他六個都在外地。二奶奶是離不開八十多歲的林孩兒的。別人都叫林孩兒大爺爺,只有二奶奶高高在上,有那個資格也有那個權力叫他林孩兒。林孩兒多大,二奶奶就叫了多少年林孩兒。在二奶奶的心中,林孩兒哪怕長到一百歲,他永遠是長不大的林孩兒。林孩兒老伴在世時,沒跟二奶奶在一起。去世后,林孩兒就住到媽媽身邊了。這是二奶奶點名要來的。二奶奶說:叫林孩兒來侍候我。林孩兒就來了。
二奶奶有可能是中國用保姆用得最多的人之一。她從七十歲開始用保姆,先后換了五十多個保姆。在相當長的時間里,保姆除了做家務外,主要是陪二奶奶打撲克。二奶奶的撲克一直打到九十歲。那時市里有兩個壽星,加上一個保姆,正好四個人。有時別的老人病了,就找附近的年輕人頂替。老人們出牌很慢,要經過許多深思熟慮才能打出一張牌來。年輕人不愿意跟他們玩。節奏上不能合拍。老人們也不大愿意跟年輕人玩,嫌年輕人太急躁。可二奶奶嘴硬,她說得很動聽:只要你們不嫌我們老,我們也決不嫌你們小。好像她是委曲求全似的。二奶奶打撲克只能贏不能輸。這就需要別人出假牌才行。可老是出假牌別人打著也沒勁。即使別人出了假牌,也要裝著不是故意的,而是技術太差。二奶奶不喜歡別人讓著她或同情她,要別人針鋒相對地打。別人一認真她就要輸。她一輸臉色就不好看了。她不埋怨別人,而是責備自己手氣不好,老嘀咕,老甩牌。后來兩個壽星陸續先她而去了,年輕人不愿跟二奶奶打,二奶奶就孤單了起來。脾氣也大了。二奶奶對保姆的要求也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提高。這使家人看到了許多從她古老的身體里散發出來的現代氣息。她不僅要求保姆有文化有教養,還要要求保姆會外語。保姆稍不如意,她就不要了。因此,各種沖突與矛盾總是毫無章法又順理成章地糾纏著這個家,保姆最多在她家待幾個月時間,不是她看不上保姆,就是保姆不適應她,甚至不辭而別。一串一串的保姆走馬燈般地來去,卻沒一個保姆恨二奶奶,她們只是覺得二奶奶脾氣不好,難以侍候。二奶奶的家人們常常在找到一個保姆時,便在打算下一個保姆怎么找。但能在二奶奶家里做保姆卻是一種榮耀。一般人是不行的。在二奶奶九十歲時,家里發生了一件事,連續兩個保姆都辭職不干了。她們不能容忍二奶奶的喋喋不休。
突然沒有了保姆的二奶奶很不習慣,可一時半會兒又找不上合適的。那時正好林孩兒的孫女琴琴大專畢業,正等待分配工作。林孩兒就讓琴琴侍候老祖宗。琴琴對二奶奶很好,二奶奶也非常喜歡她。盡管有時也發脾氣,可對孫女發脾氣跟對保姆發脾氣是兩回事,同是一樣的話語,保姆不能接受的,孫女就能夠接受。二奶奶覺得還是自己人好。不幸的是,琴琴不久突然得了急病,二奶奶一下子就魂不守舍了。成天叫著要琴琴。后來琴琴死了,不敢告訴二奶奶。他們找各種借口糊弄老人。兒孫滿堂的二奶奶不愁沒人照料,可二奶奶就只要琴琴。林孩兒推著她在街道散步時,二奶奶常常指著別的女孩問:她是琴琴吧?林孩兒就只想哭。
那段時間的二奶奶顛三倒四,早晨起床不久她就對著陽光說:天快黑了吧?清明節剛剛過兩天,她就問:是不是到正月十五了?又要鬧元宵了。家里的電視機換了臺大的,二奶奶說:我沒見你們給電視施過肥,就長這么大了。林孩兒哭笑不得。他知道二奶奶腦子有毛病了。這很令人恐懼。他把這條令人恐懼的消息發布給各地子孫,讓他們出謀劃策。他明白他所肩負的偉大重任,一旦二奶奶有什么閃失,全家族的人都不會饒恕他。二奶奶是大家共同的寶貝。
林孩兒作為家里的老大,及時召開了一個重要的家庭會議,共同研究解決的辦法。后來鄭重決定:找一個長得像琴琴的女孩,來頂替琴琴,并長期服侍在二奶奶身邊。正好有個農村女孩衛校畢業,就讓她在二奶奶面前扮演琴琴的角色,廢棄了她原來的名字,就叫琴琴。年屆九旬的二奶奶那陣子正做一個白內障手術,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像在云里霧中,大家齊心協力地欺騙二奶奶,二奶奶也十分樂意地接受了欺騙,假琴琴就這樣蒙混過關了。十年來,二奶奶一直以為這個琴琴就是她的曾孫女,只有家里其他人知道眼下的琴琴是冒充的。假琴琴只是真琴琴的一個影子,一個替身。時間一長,已經沒有真假之分了。就連林孩兒也完全把琴琴當做了自己的親生骨肉。
琴琴是盡職盡責的。她一上手就把如何服侍好二奶奶當做自己的專業方向。她侍候的不是二奶奶一個人,還有她兒子林孩兒。自己掏錢買了許多書籍,又專門請醫學專家和心理學家就二奶奶的身體和心理狀況進行了咨詢,他們指出,二奶奶正處在一個不進則退的關鍵時期,按照生命在于運動的最高準則,一是強化對二奶奶的肢體鍛煉,二是強化對二奶奶的記憶力鍛煉。這是防止生命衰退的最好辦法。于是,那些體育課,寫字課,識物課就應運而生了。琴琴把他們當成了老兒童,自己則是孩子王。琴琴的這套辦法得到了專家和林家人的高度贊賞。
琴琴是全市唯一的白領保姆,她的月薪是三千元。她在當十年保姆的過程中,學會了英法兩門外語。拿到了大學本科文憑。這都是為了更好地服務林家的需要。因為她經常要接聽來自國外的電話,這些電話無一例外地是問候二奶奶身體狀況的。他們經常用外語講話,琴琴接聽后,先做好電話記錄,然后翻譯給林孩兒和二奶奶聽。所以全家族的人都知道有琴琴這樣一個懂外語的保姆,并且有著相當的地位,是家族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替代不了的,是不可或缺的。在二奶奶的心目中,琴琴則是她的心頭肉,跟她的林孩兒同等重要。
這個龐大的家族因為它的分散,在本地并沒有什么影響,真正有影響的只有二奶奶本人。那是二奶奶過了九十歲之后。那時在本地還有多位年齡在九十歲以上的,長壽已經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后來,那些高齡老人都陸續作古后,只剩下了二奶奶。二奶奶就一枝獨秀了。一枝獨秀不是春,二奶奶記得這話。二奶奶無不悲涼地說:他們都走了,我也該去了。那意思是下一個見上帝的該輪到她了。可一晃十年過去,還是沒輪到她。那時二奶奶還是沒有引起人們太多的關注。因為二奶奶的長壽實在與其他人沒有什么直接關系。未進小康的人們急著發家致富去了,沒人關心身邊還有一位長壽老人。再說,二奶奶的家曾經搬過多次,先是住在老房子里,后是普通商品房,再后來就搬到這個一百九十多平方米的大房子來了。民間也有過傳說,說二奶奶子孫多,出過重量級的人物。那也是說說而已,并未傳到官方耳朵里去。只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記者在采訪二奶奶的長壽秘訣時,發現了二奶奶的家族非同一般的內涵。
二奶奶的家絕對不允許陌生人進去的。家庭事務也一直對外保密,充滿玄機。一向的家規是:從來不許對外拉家常。那天記者采訪時費了很大功夫才得以進門。琴琴把他擋在了門口。記者說了許多令人感動的話,琴琴才同意他進來看看。讓記者感到驚奇的有兩點。一是二奶奶的精力旺盛。人們通常所見到的耄耋老人大多如行尸走肉,氣息奄奄。他們的智力早就耗盡了。是真正進入了風燭殘年。二奶奶不一樣,她的精神特別好。成年累月地紅光滿面。也沒有什么骨質疏松癥,沒有彎腰駝背。走路步子緩慢,是因為有一雙三寸金蓮。這是上一個時代留下來的歷史遺物,像一個世紀童話,清澈而透明。唯一不好的是耳朵稍稍有點背,對她說話的聲音要大一點:她以為別人也跟她一樣,她對別人說話的聲音也大。你問她,她還反過來問你。二是房間的裝修在當地絕對是一流的豪華,浴室廚房的許多設備都是進口產品。房子里擺著許多進口營養品。就連那一口漂亮的假牙,也是從德國進口的。記者賊亮的眼睛還在酒柜里發現了多瓶XO之類的洋酒。而更有趣的是,二奶奶的大兒子林孩兒都快八十歲了,居然在給他近百歲的母親喂飯。另外只有一個琴琴在家里管事。家里若有體力勞動的活,都是請外面的人干。一看就知道這三口之家的支出不菲。那么,這些支出從哪里來?這必然有一個深厚的家庭背景。記者們起碼的推斷是:他們這個家,要么有高官,要么有巨商。
記者的一篇文章引起了官方的注意。不久,在市里舉辦的一次老年活動中,二奶奶被接到現場登臺亮相。主管老年工作的副市長接待了她。一路上,琴琴就教二奶奶,如果要她說話的話,就說說“愿天下老人都健康長壽”之類的話。果然要叫她說話,二奶奶就說了,還說了十多分鐘,說得利索而響亮。晚上回去,琴琴就讓她在電視機里看看自己的表現,二奶奶覺得電視里的她有點不像她,她不應當那樣胖,也不應當那樣老氣。但她還是高興的。她第一次上電視,還像模像樣地講了話。從此,二奶奶便成了小有名氣的人了。
前年中秋節時,劉市長帶著一幫人到家里來看望她,帶來許多禮品。來之前琴琴就跟二奶奶講過,上次見的是副市長,這次是正市長。姓劉。您就叫他劉市長吧。二奶奶嗯了一聲,顯得無所謂。二奶奶不認識劉市長,也沒什么見官就怕的概念。當劉市長走過去握手時,二奶奶就很不禮貌地問:你是誰?
琴琴在一邊大聲提醒說:老祖宗,我剛才不是跟您講過嗎,他是劉市長!
二奶奶仿佛明白了,說:像我孫子。
二奶奶的話像一瓢冷水潑來,劉市長頓時目瞪口呆。他帶來的一幫人也隨之變臉。平時市長出去訪貧問苦,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一見了市長就激動得顫抖,會把他當作有生之年的最大榮幸,甚至口水鼻涕也流出來。這二奶奶真有些不知高低。也許他們第一次看到如此把市長不當市長看的人。不把市長當市長看倒也罷了,問題是還把市長當孫子。盡管沒有表現出反感,但心里非常難受。可二奶奶不管那么多,她沒考慮到別人高不高興,沒考慮到別人是市長,沒注意到別人臉色的瞬間變化。她只是真的覺得劉市長像她的某一個孫子。倒是林孩兒注意到了,他注意到母親的話冒犯了市長,便打圓場說:媽,人家是劉市長。全市最大的父母官。林孩兒在說話的同時,還用大拇指比劃了一下,好讓二奶奶看個真切。
二奶奶睜大眼睛,這回像是真看懂了,又重復說:真是像我孫子。
琴琴陪笑著向劉市長解釋:對不起,老人家年紀大了,請您別介意。
劉市長勉強地笑笑。笑得很苦,面部的表層肌肉突然痙攣了一下,就帶著一幫人走了。隨之卷出一股威風,昂揚而去。空洞的大廳,有種冷颼颼的感覺。琴琴只聽見有人在說:因為無知,所以膽大!他們把這句話扔在了門外,扔在了寒冬臘月的冰雪中。這話太傷人了,琴琴聽得渾身不是滋味兒。
林孩兒似乎也聽見有人說什么,沒有聽清。他問琴琴:他們在說什么?琴琴沒有說真話,琴琴說:他們說老祖宗認錯人了!林孩兒笑嘻嘻地說:這回把市長當孫子了,他再也不會來了!
琴琴注意到,在當天晚上播放的劉市長看望長壽老人的電視新聞中,再一次讓二奶奶亮相了。但二奶奶說劉市長“像我孫子”那一段刪除了。畫面上的二奶奶顯得遲鈍且傲慢,像一件古物。劉市長像菩薩一樣笑著,一副普濟眾生的博愛表情。這是一個特寫鏡頭。接著劉市長向二奶奶遞上禮品,問寒問暖。之后卻像一個受氣包子。
林孩兒說得沒錯,一連兩年劉市長不再上門了。劉市長被二奶奶得罪了。在場的記者把二奶奶的話當做語錄傳播出去,二奶奶的知名度就越來越高了。人們說,敢當著市長的面叫他孫子的人,全市只有一人,這就是林家二奶奶。
在二奶奶快滿一百周歲時,琴琴突然忙碌起來,她開始積極籌備二奶奶的百歲壽辰。琴琴一忙,家里就增加了人手,林孩兒的幾個孫子回來幫忙了。他們與琴琴一道策劃二奶奶的壽事。在林家,二奶奶最大,其次就是林孩兒了,林孩兒坐第二把交椅。他向分散在全國和世界各地的子子孫孫們發出通知:老祖宗百歲大壽時,希望大家能夠及時趕回來。雖然口氣比較客氣,但卻是命令。無論是哪家的后生,都從來沒違抗過他的旨意。這也是這個家族的神奇之處。
林家子孫們都盼望這一天的到來。幾十年來,一根藤上的瓜結了一串又一串,許多孩子們天天念著老祖宗,就是沒有見過面。以前也大張旗鼓地辦過壽事,可從來沒有到齊過。在這壽登期頤之時,當然是難得的好時機了。三十多家都一致表示,所有成員一個不漏地回來團圓,并提前發回了各家各戶的名單。從那時開始,家里的電話和傳真就沒斷過。琴琴每接到一個垂詢電話就不住地感嘆:這個家真大!
這是林家盛大的節日。整個接待活動承包給了附近的藍天賓館。他們預訂了三層樓面的所有房間,其中一層全是高級套房。餐廳則被全部包下來,還臨時增添了一個西餐廳。藍天賓館是全市唯一的四星級賓館,在這個邊遠的地級市,已經屬于最高檔的了。平時一般老百姓很少住過,主要作為市委市政府接待上級領導的地方,相當于市委市政府招待所。現在,遠在數千里之外的林孩兒的三兒子一次匯入六十萬元資金,作為食宿的基本費用。二奶奶的第二外孫拿出五十萬元訂制紀念品和零碎開支,包括租用會場等等。賓館的王總第一次接到這么大一筆生意,高興得眉開眼笑。
前期工作準備就緒之后,林孩兒和琴琴開始向二奶奶通報情況。林孩兒對二奶奶說:您老人家馬上就是一百大壽了。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您的子子孫孫們都要回來看您。二奶奶沒聽清,大聲問:你說什么?林孩兒又重復了一遍,二奶奶說,我不是過了一百歲了嗎?林孩兒說您又記錯了,生日還沒過呢。二奶奶回憶起來,自己的百歲生日的確沒過。之所以記錯,是因為前段時間一直談論這個話題。她就誤以為是過了。一說子子孫孫都要回來給她祝壽,二奶奶首先想到的是狗狗。狗狗是林孩兒的大兒子,二奶奶的長孫,是二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抱大的,在孫子輩中,狗狗是個十分聰明的孩子,給二奶奶的記憶最深。二奶奶問:狗狗回來嗎?我想他了。
林孩兒說:狗狗回來。他不能不回來。
二奶奶臉上泛著一層紅光,說,狗狗一回來,就讓他來見我,我還要打他的屁股蛋子。
林孩兒說,好,還要打他的屁股蛋子。
琴琴聽著這些話就笑。她笑的是,多大年齡的人了,還叫小名。叫人一下子想到了孩童時代的種種美好。琴琴很感動。在林家的生活傳統中,只要在家庭范圍內,長輩對晚輩向來只叫小名,從來沒有在家里叫大名的習慣。據說小名起得越小,越難聽,長大才可能成大器。這個習俗在林家沿襲了幾百年。林孩兒就是一個小名,是二奶奶生下他時隨意叫出來的。琴琴至今不知道他的大名叫什么,她只管他叫爺爺。狗狗也是一個小名,五十六年前,林孩兒添了第一個孩子,迷信說這天日子不好,是個破日,孩子有兇。按當地風俗,孩子滿月后,二奶奶就把他抱到郊外的小路上,找干爹干媽,遇到誰就是誰。二奶奶在路上等了半天,無一人路過,只有一條公狗大搖大擺走過來。二奶奶當機立斷,決定認狗為干爹,給孩子起名狗狗。于是就叫了這么幾十年。大名對于他們,只是在正規場合出現的一種特殊符號,是專門用來讓別人叫或往紙上填的。
林孩兒讓琴琴撥通狗狗的電話,林孩兒要對狗狗講話。琴琴就撥通了。林孩兒對狗狗說了二奶奶過百歲大壽的事,必須回來。狗狗說他剛剛換到一個新地方,很忙很忙。林孩兒說:你奶奶講了,她想你了,說狗狗回來我還要打他屁股蛋子呢。也許就是這句話的緣故,狗狗心軟了,遲疑片刻,說:那我就抽空回來吧。林孩兒說:你奶奶這么大年紀的人了,來日無多,說走就走了。你不要說抽空回來。要抽空,你就永遠沒有空。你是一定要回來的。林孩兒的口氣中,在最后一句話上加了著重號。
狗狗下定決心地說:好,我一定回來!
自從那天打電話之后,二奶奶不時地念叨說,我狗狗要回來了。我狗狗要回來了。這話聽得琴琴都不耐煩了,說:是的,你狗狗要回來了。我們都知道你的狗狗要回來了。狗狗成了一種力量,使二奶奶情緒高漲,走路吃飯都比以前強多了。琴琴說:你狗狗要回來看你了,你就應當多寫些字才對。于是,二奶奶就到了寫字臺前,寫了許多狗狗的字樣。紙片鋪得到處都是。她的狗狗隨處可見。
九月二十日是二奶奶的生日壽辰。這是一個神圣的日子。九月十八、十九日,林家來自全球各地的一百多號人馬陸續下榻藍天賓館。整整三層樓面的客房在一天之內全部占滿了。這些后生們幾乎都是一個心愿,迫不及待地要見老祖宗。誰先見誰后見的權力操控在林孩兒手中,一切由他安排。八十一歲的林孩兒很神氣,他要不停地回答后輩們提出的各種問題和謁拜請求。林孩兒打著很輝煌的手勢,說:你們都別急,先看看文件袋里的“注意事項”和“謁拜須知”。于是,后生們就打開文件袋,有關事項都寫得明明白白。拜見老祖宗分若干次進行,第一次按輩分進行,先長輩后晚輩;第二次以家庭為單位進行,先大后小;第三次按年齡順序進行,先小后大,每人單獨跟老祖宗合影;第四次集體進行,全體人員合影錄像。還規定,因考慮到老祖宗的身體狀況,每人跟老祖宗見面和對話不得超過十分鐘。
總共八層樓的賓館被包了三層,結果不夠用,只好向上延伸了半邊樓。本來消息是嚴格對外保密的,根本沒人張揚,也不許張揚。但還是來了二十多名報刊記者,還有當地電視臺的記者。林孩兒并不知道有記者來,他是看到電視記者的攝像機才發現的。他心里不由得一陣驚慌。林孩兒的幾個兒子都叮囑過,一律謝絕記者采訪。兒子們的話他不得不聽,就像他得聽二奶奶的話一樣。再就是林孩兒不喜歡電視記者,他覺得扛著大炮筒似的東西不文明,他們瞄來瞄去像是要發射炮彈一樣,有點武力威脅的感覺。林孩兒急中生智,他讓服務員找來一塊木牌,寫上一行大字:家庭活動,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訪。謝謝配合。可臉厚的記者們并不因此而離開,好奇心則愈加強烈,像蒼蠅一樣在賓館門前來回飛舞。
在二奶奶大壽的頭一天,狗狗帶了全家五口人回來,沒到賓館,直接回家看望奶奶。他還是三年前回家見了奶奶一次,那一次辦公事,順便回來看看。狗狗是五十六歲的人了,一見奶奶就禁不住哭了,他的淚水只在眼眶周圍打轉,流不下來。他說:奶奶,你的狗狗回來了!二奶奶見回來這么多后人,一激動,眼睛就有點模糊,問哪個是狗狗,狗狗說我就是狗狗,說著彎下腰,抓緊了奶奶的手。二奶奶使勁看了看,眼前是一行一行的彎曲紋路,她從狗狗臉上看清了歲月的痕跡,說:狗狗,你也快老了。狗狗說:是的,我也快老了。二奶奶搖晃晃地伸出手,從狗狗的臉上一直摸到狗狗的腳上,二奶奶說:就是你,以前老是把我的被褥尿濕,我就老打你的屁股。再打也不哭。狗狗揚起臉,說:奶奶,你打狗狗的屁股吧。有好多年沒打過狗狗的屁股了吧?二奶奶說:是的,再不打打你的屁股,我就沒時間打了。說著就把狗狗的屁股打了兩下。
二奶奶打狗狗屁股的樣子不像是打,怎么看都像是在輕輕撫摸。狗狗知道,奶奶所謂的打,已經完全失去了打的意義,歲月不讓她打了,沒力氣打了,打變成了一個世紀的回憶,變成了一種至親至上的愛的親昵。站在狗狗后面的大人和孩子們都流淚了,他們無法描述這樣的感覺。這種感覺是幸福?是激動?還是心靈的悸動?似乎都是,又都不是。狗狗讓他們都跪下去,給老祖宗叩了三個頭。狗狗對他們說:我們能跟百歲的祖宗親近,是我們的福氣。
二奶奶說:孩子們都上來,讓我摸摸。他們一一上去了,讓老祖宗撫摸。二奶奶的口里不停地說著好字。二奶奶摸著他們的臉,像摸著自己的身體。摸到最后一個小男孩兒時,二奶奶說了句誰都聽不懂、誰都聽清了的話:你們,都是我的。
林孩兒帶著狗狗全家來到藍天賓館。他讓狗狗夫婦住進賓館最大的一套客房,這是林孩兒專門給他這位長子安排的。然后林孩兒把準備工作的全部情況向狗狗一一說了。林孩兒說:我已經掛牌出去了,不允許記者采訪。狗狗稱父親做得對。狗狗問了父親的身體情況,林孩兒也都一一談了。林孩兒關照狗狗說:你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去看看他們。然后,林孩兒按長幼順序挨個房間地問候。他覺得他是東道主,其他都是客人。他得盡地主之誼。
不愉快的事情就在這時發生了。
下午五點左右,藍天賓館的王總突然接到市政府辦公室的電話,說省政府李副省長一行七人來市里檢查工作,要藍天賓館馬上安排七個套房。王總說套房全滿了,一間都沒有。辦公室主任就發脾氣了,說無論如何也要騰出來。王總迫于壓力,來跟林孩兒和琴琴商量,林孩兒和琴琴都說不行,口氣很硬。琴琴說:管他什么副省長,我們先來住下的。客人剛剛安置好,突然又讓他們換房間,我們怎么說得出口?雖然都是自家人,可也要給大家留點面子吧?王總說:我也是迫于無奈,人家是上級。你們也替我想想吧。見王總那可憐的樣子,林孩兒心又軟了,同意商量商量,可他獨自不能做主。于是,林孩兒和琴琴就把王總帶到狗狗的房間,由王總本人給狗狗做工作。琴琴說:做得通做不通就是你自己的事了。如果工作做不通,讓他們另想辦法。
狗狗和夫人想休息片刻,林孩兒敲了幾下門才開。狗狗一副疲憊的樣子把他們迎進門,坐在臥室外面的客廳里,問父親什么事。林孩兒為難地說:這是賓館的王總,你讓他說吧。王總把狗狗叫老板,客氣地遞上香煙,狗狗說,謝謝,戒了,你自己抽吧。王總又把煙遞給林孩兒,林孩兒抽起來。王總自己也點上一支,然后愁眉苦臉地說了省政府來人的事,他希望對方給予理解,調整一下房間。把現在的房間騰出來,讓副省長一行住。狗狗說:對不起,我并不是非要住這個房間不可,而是我太累了。你是做生意的,他們為難你,你就不能為難我,因為我是你的客人。你搞經營,又不是行政機關,他們搞行政命令怎么行?請你給市政府辦公室的同志說明情況。我想他們也是能理解的。
王總的壓力全堆在臉上,面部肌肉因繃緊而隆起了。他說:林老板,我也不希望出現這種事情的,能不能請你再考慮一下我的難處?狗狗顯然有些不高興了,他既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而是望著這位王總發愣。他的目光像兩根木棒一樣橫在那里,使王總感到了某種力量的存在。
琴琴見狀,連忙說:王總,這樣吧,你還是去給市政府辦公室解釋一下,通融通融。不要搞得雙方都不愉快。
王總沒有把琴琴的話放在眼里,他沒理會琴琴,而是惡狠狠地盯了一眼狗狗,一臉晦氣地出去了。出門的時候,把門重重地一摔,門咣當一聲關上了。摔門的聲音嚇得林孩兒一抖。琴琴連忙把林孩兒扶住。狗狗本來不想發脾氣的,可他見父親受到驚嚇,生氣了,沖出門去,向王總大喝一聲:你給我回來!
王總轉身回來了,看著狗狗:你想怎么樣?
狗狗說:你憑啥摔門?你發脾氣,也不能沖著我來!
王總說:我就沖你來了。怎么樣?
狗狗說:你應當給我道歉!
王總說:沒空。
狗狗說:那就等你有空再說。
王總氣呼呼地走到值班室,給市政府打了電話,說這個客人很兇,不愿意騰出房間。表示自己沒有辦法。一會兒,劉市長就親自打電話來了。劉市長態度堅決:我就不相信副省長來了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你那里住了些什么人?他不換房間,轟也要把他們轟走!王總說:看那個樣子,好像是個大老板。他說他要休息。劉市長終于發火了,說:告訴你,他們不換,強行地給他們換!調整房間是賓館的權力嘛!王總說:這樣恐怕不好吧。要不,你自己來看看,也許你來說說,他們會換房的。劉市長說:你可別堵我,我就不信把這事辦不了!王總拍著自己的腦袋,一方面責怪自己沒有預留房間,一方面等著后面的好戲。
十多分鐘后,劉市長帶著辦公室主任真的來了。王總在電梯門口等他。雙門電梯一開,就露出了劉市長的一臉怒色。劉市長跨出電梯,站在鋪著紅色地毯的過道上,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兩排房間,氣沖沖地問:這些套房他們都包了?王總說:這是個大家族,人多。五天前就預訂的。人家不換也有人家的理由。劉市長謹慎地問:是不是很有來頭?王總說:不知道。樓下還有外國小孩呢。劉市長說,那就是從國外回來的。國外回來的有什么了不起?見得多了。王總討好地說,你劉市長出面,問題就好解決了。萬一不行,只好把他們轟走,大不了我這筆生意不做了!不能叫你劉市長為難。
幾個人說著,就來到了狗狗下榻的門前。王總指了指,就是這間最好。八十平方。劉市長說,你剛才來過?王總看了看,門張開了一條縫,他一推就開了,并將身子閃了進去。劉市長跟在王總后面,進門時大聲說:我倒要看看這里住著哪方神仙!
此時,狗狗的客廳里只有林孩兒和琴琴兩人,正在商量明天的事情。琴琴聽見飄來的聲音皺了皺眉頭,她知道是故意說給他們聽的。狗狗和夫人正在里面的臥室,顯得很安靜。客廳里可以看見臥室柔和的燈光。林孩兒和琴琴都沒想到劉市長會來,琴琴連忙招呼他們入坐。王總和劉市長都沒坐,很威武很高大地站在茶幾和沙發之間,向里面張望。劉市長本來是認識林孩兒和琴琴的,此時他也裝做不認識了。只是單刀直入地問:是你們包的這房?
琴琴說:是。
劉市長問:誰住這里?
林孩兒慢悠悠地說:我兒子。
劉市長冷笑道:你兒子有出息呀,住這么豪華的地方,連副省長要來也不騰房。
林孩兒聽出這是句諷刺話,聽來很別扭。林孩兒說:劉市長,話不能這樣講,這樣講就過分了。我兒子只是我兒子。有出息沒出息都是我兒子。
劉市長和王總他們依然站著,不肯坐,表明他們是短暫的停留,有些速戰速決的意思。王總掏出煙,給辦公室主任和劉市長各一支,但是沒給林孩兒。八十歲的林孩兒煙癮很大,見別人抽煙他就想抽,只好自己點上一支,自得其樂地抽起來。劉市長一邊點煙,一邊繼續向里面張望。他已經看見臥室里面有人影在晃動,這一發現使他氣惱,他相信里面的影子是聽得見外面市長的聲音的,明明知道市長來了,也不迎出來,他的情緒就變壞了。他感覺自己的尊嚴正在受到某種程度上的踐踏和蔑視。其實他也很為難,既要顧及市長的體面,又要顧及市長的風度。既不能顧了體面而丟了風度,也不能顧了風度丟了體面。不能讓下屬看到自己在棘手的事情面前束手無策,也不能讓下屬看到自己沒有涵養,是個粗人。他想了想,和顏悅色地對林孩兒說:請你對你兒子講一下,明天副省長要來檢查工作,請他把這房子騰出來。拜托你老人家了。
林孩兒撣了一下煙灰,眼皮從煙缸上抬起來,慢吞吞地說了句綿里藏針的話:劉市長,我兒子脾氣很犟,要是他不換房間呢?
劉市長終于拿出了市長的威風,提高嗓門兒說:你兒子脾氣再犟,難道要我市長親自去求他嗎?
林孩兒說:他在里面看書,你既然來了,還是你親自跟他講吧。
劉市長咽了口氣,面孔立刻陰冷了。他知道有時候是要放下架子的,這是策略的需要,也是工作的需要,便壓住火氣說:那就把你兒子叫出來。我對他講。
林孩兒也生氣了。他看看琴琴,目光往里面房間斜了一下,伸長脖子向屋子里叫喊:狗狗,你給老子出來!
林孩兒的聲音明顯帶著怒氣。
片刻,那個叫狗狗的兒子出來了,手里還拿著一份文件,出現在臥室門口。他挺立著,目光顯得很堅硬。
劉市長一看,驚訝地喊了一個天字。這不是剛剛調到我省的林省長嗎?前天下午還在省政府禮堂聽他的工作報告,這是他第一次在我省公開露面。他的報告征服了在場的所有人。之后,各地市的頭頭腦腦們開始議論他的來龍去脈,以及他的從政經歷和政治生命的長短。這是新一任的領導必須經過的一番過程。有知情者神秘地透露,林省長是在本省出生的,現在算是回到了他的老家。青年時代林省長在南方讀書,并一直在南方任職,由一個普通干部逐步提升至某省當省委常務副書記,據說是個敢想敢干有膽有識的鐵腕人物。現在西部開發的熱潮掀起,中央決定把他調到內地來當省長,是因為他身上積累了不少發達地區的工作經驗。而且他們私下猜測,不出兩年,他將接替現任省委書記。現在,劉市長就不明白,堂堂省長,怎么會是這位糟老頭的兒子?省長的到來怎么會這樣無聲無息?本地出了這么大的人物,為什么連一點風聲都沒有呢?這都是劉市長心中的一個個疑團。
疑團使劉市長臉色一下子變得緊張而難看起來。渾身上下都在發抖。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從來不發抖。他認為發抖只是老百姓的事,是膽小鬼的事。市長在發抖時就成了老百姓了,他很無奈地感覺到,發抖是精神受到某種刺激時出現的一種生理反應,是自己控制不了的。身子像一架運動起來的機器,不由自主地顫動著。他還意識到,先前自己的瀟灑表現在省長面前就算小丑之舉了,那種豪氣也質變成為一種囂張。這使他自己覺得自己有點惡心,有些可卑。他想打自己一耳光,想把林省長叫一聲爺,想一頭跪下去。因為有下屬在場,他都不能這樣做。后來還是選擇了說話。只不過要等他抖動完畢,恢復平靜之后才行。這個過程大約持續了兩分鐘。他半天才說:林省長,對不起,真是對不起,我,我——您來了,怎么不打個招呼?再說,我們確實不知道您老家在這里。我——劉市長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了。
林省長一笑,似乎并沒在乎他們的表現。舉重若輕地說:沒關系。誤會隨時都可能發生的。我知道李副省長明天要來檢查工作,本來是我要來的。可我奶奶百歲大壽,我是我奶奶一手拉扯大的,我得先盡孝心再忙工作。就讓李副省長來了。
劉市長滿頭虛汗了,說:奶奶是大壽星,我們來給她老人家籌辦。一切費用我們承擔。琴琴和林孩兒都注意到了,劉市長在奶奶前面去掉了您字,稱為奶奶,而不稱為您奶奶。
林省長說:這是我家庭私事。一切與外界無關。你們忙去吧。你們不要對任何人講我在這里,就算幫我忙了。
劉市長說:林省長您休息,您休息。我們不打擾了。再次請您原諒我們今天的錯誤。
劉市長說畢迅速退下了。林孩兒和琴琴他們以前都只在電視里見到奴才在主子面前退著走路,見到眼前的這一切,琴琴想笑。而劉市長本人覺得,只有退著出去,才能表達他此時的懺悔心情。自己不可饒恕地錯了,他不能再給省長一個板平的背。
劉市長一出門便又是劉市長了。他回想起了前年那次看望二奶奶時的場景,為什么二奶奶一再說像她孫子。原來是在提示他,或者說希望像她孫子一樣。否則,一般老人沒這種膽量的。進了電梯,劉市長就恢復了領導者的模樣。他神氣活現地對王總說:這個林省長可不是凡人。我聽過他講話,那真是精彩得很。告訴你,你馬上把賓館里隱藏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給我清除,再漂亮的小姐一個也不能留。否則,我撤了你!王總連連稱是。劉市長又說,你今晚就召開一個會議,要以一流的服務搞好接待。你要是怠慢了林省長,我饒不了你!王總還是連連稱是。劉市長又說:你要給我查清楚,這次來的還有些啥人,尤其是住套房的,一定都不是平凡之輩。你要搞清楚。
劉市長一走,林省長對父親林孩兒說:爸,我給你提個意見,你不要不高興。在有外人在的場合,你不要叫我小名好不好?你一叫狗狗,別人聽到就有點不合適。
林孩兒說:你不說,我心里也明白。我今天是故意這樣叫的。我不喜歡狗眼看人低的那種小人。你看劉市長那副嘴臉!我就要讓他看看,這個叫狗狗的人,就是我兒子,就是他們的省長。話說回來,其實叫一叫也不要緊。我都八十歲了,你奶奶叫了我八十年林孩兒。林孩兒說話時,林省長夫人就在里面笑,她笑他們家的傳統很怪。
林省長說:不過,在家里你這樣叫我,我倒很高興的。我真覺得我還是個孩子。
林孩兒說:狗狗,你是我們家最大的官了。你再忙,也不能關在屋子里看文件。既然回來了,你要先去看看大家,不要高高在上。不要等人家來看你。
林省長說:爸爸,你真是不老。你想得比我周到。我應當先去看看大家。
于是,林省長攜夫人和父親、琴琴一道,挨家挨戶去看望他的弟妹、叔叔、姑姑和眾多的侄兒侄女。就在他們的那層樓上,住著林家輩分較高的人們和精英人物。其中,兩院院士一人,博士生導師兩人,集團公司總裁兩人,私營企業老板三人,副市長一人,縣長一人。林孩兒的三弟,也就是狗狗的三叔、二奶奶的三兒子,他只有高中文化,而他取得的專利發明卻跟他的年齡正好相等,六十五項專利。他的各類證書也是全家族中最多的,從全國五一勞動獎章到單位先進工作者之類的紅本本,共計三百一十五個。頭銜最多的是林孩兒的六弟,就是那個兩院院士,他的各種頭銜加上社會職務達八十一個。個人資產最多的則是林孩兒的三兒子,也就是林省長的三弟,香港某集團公司總裁,他的家庭資產近六億元人民幣。他投資修建的希望小學已達十八所。這里的五個老板都帶來了自己的保鏢和秘書。他們隨時隨地處理著公司事務。在林家中,最沒出息的要數林孩兒本人,八十年來他從未得到過任何獎勵,哪怕是小組長也沒當過,做了一輩子中學教師。近十年來,他大約玩了可裝半汽車的兒童玩具。但他的成就似乎也是最大的,培養出了總裁和省長。
以上說的是住在套房內的人物。樓下還有三十多個研究生,全是從全國和世界著名高校畢業,北大、清華、劍橋、哈佛的畢業生就有八個。他們都是林家孫子或曾孫子輩的。早在六年前,在林孩兒主持的家庭人口普查時,林孩兒就以二奶奶的名義發出了最高指示:除特殊情況外,林家孫子輩或曾孫子輩的人,研究生為最低學歷要求。所以求學上進成了這個家族自然形成的一股熱潮,大家都是你追我趕。誰也不甘心落后,誰也不愿意為這個家族帶來恥辱和不光彩。林家下面的三十多個小家庭之間,非常和睦,從未發生過任何矛盾糾紛。這也許是由于相離較遠的緣故。
為慶祝二奶奶百年華誕,孫子們專門精心制作了一本具有紀念意義的家庭通訊錄,建立了家庭檔案和重要人物檔案,并配有彩圖和簡歷。除了林省長沒寫明職務外,其余都寫得清清楚楚,赫然在目。在這個家庭的所有成員中,林省長是最少跟大家見面的,現在他跟父親林孩兒一道跟大家見面,還必須拿著通訊錄一一對號入座,否則部分年輕一輩就不認識。
第二天是二奶奶百歲周年。因為聚會的需要,家里容納不下一百多號人,只好把二奶奶請到藍天賓館。一切由琴琴侍候。七點鐘起來就給她精心地化妝。二奶奶十年沒有認真化過妝了,還是九十大壽時化過的。平時只是簡單地處理一下。只有在子孫們回來看望她時,才會用心地描畫一番。琴琴像雕刻一件工藝品一樣,把二奶奶打扮得珠光寶氣,一身華服。早在去年,二奶奶的孫子就在香港給她專門訂做了一個長命鎖,用一百克黃金和三十克拉鉆石做成,工藝考究,價值為二十多萬元港幣。二奶奶嫌太重,不愿戴,只好由琴琴給她拿著,到了正式場合再戴。早餐之后,二奶奶就出發了。上車時,二奶奶又有些糊涂起來,問琴琴:到什么地方去?琴琴說:老祖宗,大家要給您祝壽呢。您今天滿一百周歲了。二奶奶說:昨天不是說我已經滿一百歲了嗎?琴琴說:昨天說的是今天的事。二奶奶釋疑,不再說話了,她相信別人是正確的。二奶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任憑琴琴把她扶出門。從表情上看,她顯得很平淡,沒有百歲生日的自豪感,今天跟昨天并沒有什么兩樣。人都活到一百年了,似乎不在乎幾天之間的差別。
二奶奶在下車時引起了轟動效應。她像一個電影巨星那樣大放異彩,光艷照人。一群記者抓住機會拍攝一通。他們要二奶奶說幾句話,二奶奶沒聽清,全然不予理會。他們便問琴琴,二奶奶身體怎么樣,琴琴說很好;又問二奶奶平時吃些什么,琴琴說主要是稀飯、青菜和營養品;又問林氏家族中有哪些重要人物,琴琴說沒有,全是普通老百姓。這個回答并不能令記者滿意,因為他們從已經掌握的情況看,普通老百姓是不可能辦這樣的壽事的。琴琴說你們如果不信,我就無可奉告了。于是他們一直追到禮堂門口。因有工作人員把守而未能進入。
二奶奶直接進了藍天禮堂。她像一輪光芒萬丈的太陽,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那里的一切都已準備好,包括專職攝像師和攝影師。在一百個彩燈下面,坐了黑壓壓的一群子子孫孫,像開會一樣,只是沒有主席臺而已。前面放了一把二奶奶坐的雕花座椅,屬于壽星專座。二奶奶看到椅子就看到了方向。這把椅子已在林家傳了兩三百年,據說只有九十歲以上的人才有資格坐的。它把林家的近代史都濃縮到了這個木質結構上。狗狗林省長主持會議。林孩兒有個簡短的講話,既是開場白,也是代表所有林家后人向二奶奶壽登期頤的賀詞。壽星入坐算是第二項議程。之后,二奶奶就在琴琴的攙扶下走上臺前,坐到了座椅上,還適當調整了一下姿態。頓時一片掌聲響起。此時的二奶奶,看上去很端莊,很古老,純粹一個經典的老人,物華天寶,光芒四射。此時的二奶奶是至尊的,高貴的,神圣的。她微笑著,帶著藐視萬物的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臺下的所有后生們,并不斷地向臺下揮手致意。揮手致意的動作是琴琴提前教給她的,教了半天才學得標準一些。琴琴告訴她揮手,掌聲一畢,你就向大家致意。二奶奶記住了這一條。二奶奶極力把手臂抬高,顯得很有力氣。但力不從心,最終她的手臂只能抬到胸前的位置。
第三個議程是后生們敬獻禮品。以家庭為單位,每家派一個代表贈送禮品。大抵都是一些服飾或保健食品之類。二奶奶對禮品不感興趣,她甚至連看都不看,完全一副可有可無的樣子。她的超脫已到了喪失物欲的地步。唯一一件大的禮品出自她的孫子——那個香港總裁,他送給奶奶一輛國產轎車。同時許諾每年支付三萬元的轎車使用費用。二奶奶是很少出門的,頤養天年是她的主要任務,轎車的實際意義已經不大,目的是為了琴琴和林孩兒及其他服務人員的方便。
第四個議程是合影留念。這個議程比較復雜,先是以家庭為單位合影,然后再每個人跟老祖宗合影。二奶奶成了真正的核心人物,所有的人都圍繞著她轉。好在她這天精神很好,話也多起來。每個人輪流跟她照相時,她都要問問叫啥名字,對方回答之后,她還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意思是知道了。琴琴最明白,二奶奶根本就沒聽清。但二奶奶是聰明的,她不需要聽清,聽清了也沒用,她只要聽個大概就行了。她要的是感受后生們向她匯報時的那種忠誠態度,感受后生們那一雙雙景仰的目光,和那一顆顆赤熱的孝心。
第五個議程是吃生日蛋糕。這個議程把氣氛推向了高潮。由于本市無力制作大蛋糕,林家事前在上海一家食品公司專門訂制了一個。一個小時前從上海空運過來,以確保它的新鮮度。它的直徑為一百厘米,總重為一百公斤。裝蛋糕的外部材料不是一般白色泡沫,而是水晶玻璃制品,通體透明。上面插滿了一百支彩色蠟燭。是由三個大漢抬進來的。當蛋糕抬進來時,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他們擔心這個蛋糕怎么吃得完。守候在門外的三十多名記者看見門被打開,趁機溜了進來,頓時一片混亂。林省長見記者進來,連忙打開一張報紙,裝作看報,將整個面部覆蓋住了。他的夫人順勢坐到他的前面,故意挺直身子擋住他,使鏡頭無法看到。好在記者們并不知道這里有省長以及億萬富翁,他們關注的是百歲人瑞,關注的是百歲老人后面的未知背景,將其作為一般社會新聞進行報道,以提高收視率和閱讀率。禮堂布置的一百個彩燈本來就很耀眼了,加上各種燈光不停地閃爍照射,二奶奶眼睛幾乎是瞇著的,像兩口深淺莫測的老井。
藍天賓館的王總經理送了一個花籃進來,作為賓館全體職工獻給二奶奶的禮物。他還代表賓館講了幾句話,向二奶奶百年壽辰表示祝賀。之后,王總就坐到了林省長身邊,林省長讓他吃蛋糕,王總就吃蛋糕。王總叫了聲林省長,林省長見記者還在拍攝,不想把身份暴露出去,說,你得為我保密。王總就不再叫了,說有什么事盡管吩咐。林省長說沒什么事,你忙去吧。王總就拿了蛋糕出去了。
王總之所以要代表賓館獻花籃,他是要借此機會表明自己的老總身份,讓林省長以外的其他人認識他。以此作為突破口接近他們,以便落實劉市長交給他的特殊任務,掌握林家的其他情況。晚上,王總來到一間普通標準間內,征求客人對賓館服務的意見和建議。所得到的是交口稱贊。他見床鋪上放著林家的通訊錄,頓時兩眼放光,說:我還沒見過哪家的通訊錄如此豪華。給我一本可以嗎?這個房間住著二奶奶的孫子,知道他是賓館老總,也不好不給,就說送給你吧。我這兒還有一本。王總說了幾個謝謝,就如獲至寶地拿出門了。
王總回到辦公室就給劉市長打了個電話,他說你布置的任務我已經完成了,林家的底細清清楚楚。劉市長全天陪同李副省長一行檢查工作,正要回辦公室,接到電話問有些什么人,王總如數家珍,說有不少重量級的人物,博導、院士、大企業家、市長、縣長都有。劉市長說你馬上給我送過來。王總連忙打車親自送到了劉市長手上。
劉市長的桌上正好放著一本市政府編制的介紹本市各種情況的畫冊,旁邊就是林家的通訊錄。劉市長把通訊錄一翻,那畫冊就顯得遜色多了。劉市長贊口不絕地說,你看看,人家這個家庭通訊錄是在香港印的,而且是銅板紙。我們市里的畫冊是在我們自己的印刷廠印的,哪一點趕得上人家?這個林家,簡直是個出人物的家族!你說說,這是不是聰明有種,富貴有根?院士、博導、總裁,什么人物沒有。要是在舊社會,還不又是中國的一大家族嗎?劉市長羨慕不已地感慨了一番。
王總連連稱是,他說客人對他賓館的服務是非常滿意的。相信這次能給他們留下很好的印象。劉市長沉思著說,我就不明白,這么多年,我們當地政府就不知道有這些能人在外面?天天在談什么爭取外來投資,這不是很好的爭取對象嗎?樹高千丈,葉落歸根。他們對故鄉多少有些感情吧?王總又連連稱是,他說市政府千萬不能放過這種機會了,最好這次請他們吃頓飯,座談一下,走時再送點紀念品什么的。
劉市長一聽這話就不高興了,他覺得王總太不夠境界了。他板了臉對王總說:你以為他們是誰?他們是真正的中國精英!都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家根本不會把什么吃飯,什么紀念品放在眼里。你就是送他一個金像,那又值幾個錢?重要的是,我們要拿出地方政府的誠意來,用誠心感動他們為家鄉做點事。王總又連聲說是是是,還是劉市長站得高看得遠,能透視事物的本質。
王總一走,劉市長立即給市委書記通報了情況,習慣于長篇大論的市委書記只說了四個字:千載難逢。劉市長抱著這四個字趕到了書記家里,共商興市大計。
半小時后,市委書記和市長雙雙來到藍天賓館。以前他們出門都是前呼后擁,唯獨今晚兩人單獨行動,表明事情非同小可。之后,他們敲響了林省長的門。林省長是第一次見市委書記,不會拒絕他們的貿然拜訪。他們談了兩個小時,歸根到底只有幾句話:懇求林省長給林家的精英分子做工作,希望他們能為西部開發做點事情,具體地講,就是希望能為家鄉的扶貧和經濟開發貢獻力量。市政府盡可能地提供優越條件,創造良好的投資環境,以使他們的投資獲得高效的回報。兩位地方首腦言辭懇切,滿懷憂國憂民的苦心熱腸,從引資興市的良好愿望出發,莊嚴而慎重地對省長提出了這樣的請求。這使林省長也頗感為難,一方面書記市長是自己的下級,理當支持,甚至是責無旁貸地無條件地支持;二是要他做工作的對象是自己林家的親屬,他離他們最近,要說做工作,確實是最有效的;三是這里是林家的家鄉,是生根的土壤,沒有根就沒有樹,沒有樹就沒有林,每一個林氏后裔都有報效家鄉的責任和義務。基于這三點原因,林省長是不好意思推辭的,便說:你們的想法很好,我也愿意來做這方面工作。但效果如何,我是不敢打保票的。畢竟人家有人家的想法。劉市長還說,明天請他們到市里的旅游點看看,由市里組織觀光。林省長說,千萬不能這樣搞,這些活動我們自己都安排好了,用不著市政府操心。劉市長見林省長這樣說,也就不勉強了。
劉市長和市委書記一走,林省長就把三弟叫到了自己房間。三弟長得矮矮墩墩,虎頭虎腦,沒有林省長那樣雄壯,但卻瓷實。三弟一進屋,好像有預見似的,說:大哥,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找我又是為投資的事。林省長就笑,問他為什么。三弟說,你每走一處,都要我為你那個地方投資。你以前當市長時,要我給你投資;后來在南方當副省長,我還是給你投資。前年我投資了兩千萬還沒收回成本,結果倒是別人告你跟某港商來往密切,差點兒丟了烏紗帽。你說你這是何苦!我不是給你講過嗎,那次紀委的人來調查你的情況,我對他們紀委的人怎么講的?我說林副省長可能會出現工作失誤,但絕對不會貪污受賄,原因很簡單,他是我同胞兄弟,他如果缺錢花,我給他一個億就行了。我頂多繳納一筆饋贈稅。這是我們的家事。這十年來,你換了三個省市,我隨你建了十五所希望小學。如果不是你勸說,我絕不會建這么多。
林省長又笑,那是一種大哥對小弟的姿態。他說你別老提過去的事情,不是已經澄清了嘛。人一輩子,不多受些委屈也是委屈了一生。有些事情,比如人品,是需要通過反面的事實來證實的。你看我剛剛回到家鄉當省長,剛才書記市長都來了,請我給你們做做工作,希望你們能為家鄉出點力。你說我怎么辦?我能拒絕嗎?三弟說,五年前我回來看奶奶,我在這里建了三所希望小學。那時我就想搞點投資,有個縣長跑到賓館給我做工作,說是談項目,項目還沒談好,他就說他自己家里建房缺錢的事,說只要他在那個縣當縣長,絕對不會讓我吃虧。我一聽就是個貪官污吏,我給他兩萬塊錢打發他,他毫不猶豫地收下了。我也一走了之。像這種地方,我能來投資嗎?中國這么大,在哪里投資不是報效祖國,干嗎非要到這里來?林省長說,你得想開些,事情總是在往好的方面發展嘛,黨風在不斷好轉嘛。貪官污吏畢竟是少數。大多數地方領導還是想把地方建設好的。你就算給我個面子行不行?三弟見大哥這樣講,說,你看你看,又是官腔出來了不是?別人都以為有你這當省長的哥哥,我能在你的地盤上沾點便宜,結果呢?吃虧的總是我。即使我將來在這里賺了錢,恐怕人家閑話又來了,說是你這個省長大哥幫我賺錢的。林省長說,咱們不談個人得失,你就干脆點回答,到底給不給我這個面子?三弟被大哥逼上梁山了,說,那也要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項目再說。其實我這個人從來不吝惜錢的,投資公益事業是一種樂趣,在香港之外的地方投資也是一種樂趣,很大程度上不是為了自己賺錢,而是滿足他人的需求。比如在內地投資吧,我賺不了錢,卻為地方政府解決了一部分下崗職工的再就業問題。別人高興,我就快樂了。林省長說:這也是一種胸懷。
林省長決定第三天就回省城。其他人留在這里,還有觀光游覽活動。林省長走時,回家看了看二奶奶,二奶奶正在午睡,林省長就坐在床邊看她睡覺。二奶奶沒有鼾聲,呼吸均勻,像個嬰兒。林省長看見二奶奶床頭柜上放著她的書法作品,顯然是她生日后的作業內容,上面用鋼筆寫著百年壽辰幾個字,還有許多毛筆寫的狗狗。雖然歪歪扭扭,但還能辨認。過去奶奶能寫一手很好的小楷,解放后鋼筆字就寫不好了。林省長知道,就是這雙手,教了十個兒女和幾個孫子,他們人生最初的文化啟蒙都來自于她。無論省長也罷,院士也罷,教授也罷,總裁也罷,這些能稱為人物的子孫,奶奶對他們都了如指掌,知道他們各自身上哪兒有一塊烏記,哪兒有一顆紅痣,哪兒有一個小疤。二奶奶有文化,卻沒有工作過,撫育子孫成了她終生的工作。
林省長等了半個小時二奶奶才醒。二奶奶醒來之后沒見琴琴在身邊,只有一個熟悉的影子在床邊晃動。林省長叫了聲奶奶。二奶奶沒聽真切,問:你是狗狗吧?林省長說:奶奶,是您的狗狗。二奶奶說:哦,是狗狗,把我扶起來。林省長就把奶奶扶起來。二奶奶不像昨天那樣珠光寶氣了,恢復到最樸素的穿著。這是二奶奶的本色。林省長說,我今天要走了,專門來跟您老人家告別的。
二奶奶就滿面堆笑。二奶奶的笑不像在是笑,而像是在哭,更像是哭與笑的雜合表情。二奶奶說,狗狗,你讓我打打屁股再走吧。林省長就背過身去,讓二奶奶打屁股。林省長清楚地感覺到,二奶奶的手掌從屁股上過了兩下,像兩股勁風吹過。他覺得這樣的打越來越珍貴了,也不知下次再打是什么時候,更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了。今天的一切都將成為明天永恒的緬懷。林省長的心里掠過一股巨大的悲愴。之后,他對二奶奶說,奶奶,狗狗走了。二奶奶說,狗狗,你走吧。你是國家的人。林省長沒有轉身,他是退著出去的,他看見二奶奶的眼睛在僵硬地轉動,這個世界上最疼他的人已經沒什么眼淚了。
林省長走后,林孩兒主持召開了一個由家庭主要成員參加的會議。這個會議沒放在藍天賓館,而是放在林家客廳舉行。二奶奶出席了會議,但沒講話。她就坐在她那張專用椅子上,似是而非地聽著。手里把玩著那個碩大的長命鎖。她像一個退居二線的領導,會議跟她沒有直接的利害關系,她可聽可不聽。但卻必須知道。琴琴向她一一介紹了她的兒孫們,二奶奶就點點頭,或者嗯一聲,表示知道了。會議進行到中途,二奶奶開口了,二奶奶出語驚人,說:省長走了你們才開會。言外之意有欺上瞞下之嫌。引得大家哄堂大笑。他們原以為二奶奶不知道狗狗是省長,也沒有告訴過她。現在突然冒出這句話,實在出人意外。琴琴說:老祖宗,您怎么知道他是省長呢?二奶奶說,你以前打電話時,說找林省長,當然就是他了。林孩兒說,我媽一點都不糊涂,狗狗以前當副省長時,她是知道的。證明她還有一定的判斷能力。別的事她可能記不清,但這事她就記住了。二奶奶說,我是記住了,林家在清朝就出過三品官。
二奶奶的參政意識是非常淡薄的。會議之初,她還認真聽了一會兒,可開著開著,二奶奶就睡著了,并且打起了呼嚕。于是,后面的部分就在她的睡夢中進行。會議決定了幾個重大事項。一是創辦《林報》,作為家庭內部報紙,總部設在香港,一周出版一期,限量印行一百份。他們封二奶奶為主編,把她當做一面旗幟。下設執行主編。二是設立家庭內部救助基金會,由幾個企業法人出資,主要解決林家內部出現的家庭經濟困難,如疾病、災害、求學、住房、就業等等方面的具體困難。在情況屬實、確需幫助的前提下,經當事人申請,可以獲得全額資助。三是聘請專人整理出版《林氏家譜》。幾件事情定下來時,二奶奶也醒了,旁若無人地伸了個懶腰。然后領導一樣地看看大家。林孩兒征求二奶奶的意見,問她愿不愿意當《林報》的主編,二奶奶說行。林孩兒開玩笑說這個主編可是沒有工資也沒有獎金的,二奶奶還是說行。二奶奶大約有十年時間不提錢字了。林孩兒又講了其他兩件事情,二奶奶都說你們辦事,我放心。大家又笑,覺得驚奇,二奶奶居然把毛主席的話當做自己的話靈活運用了。
這時電話響了,是劉市長打來的。他說他和書記要來看望二奶奶,代表全市人民向老壽星問安。另外想拜訪一下林家的幾位企業家。接電話的琴琴說,這事我們要商量一下才能答復你。請你別掛電話,稍候。琴琴就把情況對他們講了。這事兒林孩兒不能做主,他把目光投向晚輩的企業家們。林孩兒的老三說:大哥走前給我打過招呼了,就讓他們來吧。琴琴就回話了,讓他們來。
市委書記和劉市長就來了。琴琴說:老祖宗,書記市長來看您來了。二奶奶端正地坐著,半睜著眼,沒有理會,只是兩手相抱,做了個表示感謝的手勢。市委書記湊近二奶奶,親切地問她:奶奶,您身體好吧?看您紅光滿面的。二奶奶笑了笑,說:好,好,好像還能活幾年。劉市長說:您老還能活一百歲。二奶奶一聽這話,又笑了,說:不行了,真的已經老了。再活一百歲,我就應當放在公園里去收門票了。你們就不能白來看我了。
二奶奶一席話說得大家哈哈大笑起來。他們發現二奶奶還很幽默,出語驚人。可見她對自己的身體是了如指掌的。
書記市長給二奶奶送來了一些禮品,全是電視里做廣告的那些東西。劉市長拿著其中一種老年人專用補品,說,這是種新產品,據說非常好,很管用的,就給奶奶買來了。
看著送來的禮品成堆,林家的一個后生就笑起來,遞給書記和市長一張名片。劉市長不知其意,看看名片,再看看那禮品上的生產廠家,恍然大悟:原來你就是這家企業的總裁啊。真不好意思。像你們這樣的家庭,我們確實不知道送啥東西好。那后生說,其實我很高興,說明我的產品還是有市場的。
書記和劉市長趁機向他們發起攻勢,說起了希望他們在本市投資辦廠的事。林孩兒的老三說可以先了解了解情況再說。話一出口,書記就邀請他們到市里去,市里正要召開一個項目匯報會。老三猶豫地說,我看就沒有這個必要了吧。你們給我送一份項目簡介就行了。劉市長靈機一動,湊近二奶奶,像逗小孩似地對她說:老奶奶,我把您的孫子請到我們市里去看看,您說這樣好嗎?劉市長也許沒想到二奶奶會回答他,但二奶奶卻認真回答他了。二奶奶有板有眼地說:好,讓孩子們為家鄉做事,也算是孝敬了我。
百年大壽似乎使二奶奶變得清醒了許多,子孫們都嘖嘖稱奇,覺得不可思議。二奶奶的話雷霆萬鈞,促成了孫子們的投資行為。他們有一百個理由來拒絕市委書記和市長的請求,卻沒有任何一個理由來拒絕一個百歲老人的期待。但投資絕不是件鬧著玩的事,也不是件可以憑感情沖動來辦的事,一切都必需按市場經濟和商業運作的基本規則來進行,他們必須進行全面細致的項目選擇和可行性論證,然后作出決策。幾個企業家孫子在經過了仔細論證后,決定共同投資三千萬元,在本市收購一個瀕臨倒閉的電解錳廠。這個六年前投資五千萬元建成的小型國有企業,投產不到四年,便把兩個縣長和一個工業局長拉下了水,自身也陷入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銀行不給貸款,工資長期拖欠,一批下崗工人成天就是到政府機關上訪靜坐。一經收購,企業就可以起死回生,也解除了市府首腦們的心頭之患。而孫子們也覺得是件有利可圖的事情,可以滿足多方意愿。不久,雙方就簽訂了意向合同。
二奶奶的百年壽辰辦完后,家里又歸于平靜了。一切恢復如常。過了好幾天,林孩兒才想到那輛小轎車,還在市政府機關的車庫里停著。既然是孫子孝敬奶奶的生日禮物,當然不能讓它閑著,得派上用場。林孩兒不放心外人來開車,只相信琴琴,他非要琴琴去學車不可。可琴琴一學車就沒人侍候二奶奶了。林孩兒天生倔犟,在兒子孫子們面前,他是八十歲的老人;在百歲的母親面前,他又變成了三歲孩子。他很自信地對琴琴說:你不要擔心,你去學車時,我來侍候她。琴琴說:您自己都要人家侍候呢,能侍候老祖宗?算了吧,還是請個司機。林孩兒說:你放心,我什么都能干的。琴琴還是不同意,她知道二奶奶的底細,上廁所跟一個三歲小孩差不多,蹲馬桶都要別人幫忙。那不是林孩兒能干的事。后來幾經討價還價,還是決定找一個經驗豐富的下崗司機。
林家有了私家轎車,除了購物或逛街之外,沒有別的用途。二奶奶只坐了一次,她就吵著不坐了。她嫌在車里不舒服,太悶。琴琴因材施教,把車名作為教材,教她記住桑塔納。可教了兩天,二奶奶還是記不住。只是模糊記得什么桑什么納的。二奶奶說她不要學了,這名字咬舌頭,叫起來不順暢。琴琴就不再教她了。
倒是林孩兒的興趣特別濃厚,他每天吃了午飯,就要司機把他拉出去散心。他還死磨硬纏地讓司機教他開車,讓司機別跟琴琴和二奶奶講這事。司機說您都這把年紀了,早已過了學開車的年齡。學這干啥?您連剎車和油門都分不清,還敢學車?林孩兒不信,非學不可。他并不是為了考什么駕駛執照,而是為了平時開著玩玩,哪怕開出一米遠也好,總歸把車子弄動就行。司機被糾纏得沒法,就悄悄跟琴琴說了。林孩兒誰都不怕,就怕琴琴和二奶奶。琴琴說:我現在越來越管不住您了,我給您買了五個玩具車,還沒玩夠?還要動真格的了。林孩兒說:玩具是玩具,哪有真車好玩?琴琴說,那不行,您要不聽話,我就要給老祖宗告狀了。林孩兒說:省長我都不怕,我怕你?琴琴說,現官不如現管。您可以不怕我,但司機怕我,我把鑰匙一收,讓您學車去!林孩兒說,不學就不學,這車我也不坐了!琴琴就偷偷地笑。
可琴琴不能跟林孩兒對著干。她得勸說。得像對待小孩那樣。她對林孩兒說:現在時興上網,我專門給您買臺電腦上網怎么樣?林孩兒不屑一顧地說:你別用電腦糊弄我,那是小孩子玩的。網吧我去過,沒意思。琴琴把林孩兒叫到自己的電腦面前,說,網上的內容可多呢?林孩兒說:我要知道那么多內容干什么?我又不是狗狗!林孩兒說罷,走開了。
林孩兒跟琴琴生氣了,當天就不理琴琴了。一頭扎進玩具堆里玩他的玩具。各式各樣的電動小汽車勾起了他對那輛桑塔納的無窮懷念。琴琴做的飯他也不吃。他抱著玩具到街上買零食充饑。琴琴也不計較,把他換下來的衣服照樣給他洗好放好,飯做好了照樣給他遞到手上。可林孩兒就是不吃。琴琴故意當著他的面給二奶奶喂飯,琴琴說:老祖宗,這飯真香啊!林孩兒也不看。琴琴還是說,這飯真香啊。林孩兒還是不看。他心血來潮,把一堆玩具拆得滿地都是,整個兒成了玩具裝修部。可他說不玩就不玩了,往他的椅子上一躺,就休息了。琴琴又要收拾半天。他就這樣成心折騰琴琴,故意氣她。
第二天,琴琴在給二奶奶喂飯時,林孩兒站在旁邊觀看,琴琴又說:這飯真香啊。林孩兒依然不理。琴琴把飯勺遞過去,伸在他嘴邊,說,爺爺,您吃一口,我就讓您坐一回車。在琴琴的反復誘惑下,林孩兒終于張嘴了,吃了一口。于是,琴琴喂二奶奶一口飯,又喂林孩兒一口飯。一個勺子喂母子兩人。琴琴問他:好不好吃?林孩兒說:不好吃。琴琴說:真不好吃?林孩兒說:真不好吃。琴琴又喂他一口,他還是吃了,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他吃飯的速度遠比二奶奶要快得多。他現在終于搞清了,二奶奶為什么讓別人喂飯,別人喂飯就是有種特殊的感覺。這不是自己動筷子能夠感受得到的。可這種不勞而獲的方式他還是覺得別扭。舒服不到哪里去。
二奶奶睜開有些帶腫的眼睛,說:孩兒,你又不是小孩子,還要琴琴喂?也不害臊。林孩兒賭氣地說:她不讓我學開車,我就讓她喂飯。是她自找的。二奶奶說,那個破車,我連坐都不愿坐,你還學呢。你真是小了。老娘還沒死,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要不聽話,我就給狗狗說。林孩兒嬉皮笑臉地說:人就是這樣的,小時候是越活越大,老了之后就越活越小。我們都在往小里長。
二奶奶不吃飯了,自己拿來餐巾紙擦了擦嘴。她似乎沒有聽懂林孩兒的話,對兒子說:孩兒,把手給我。林孩兒把手伸給母親。二奶奶決定家法伺候,狠狠地打了他兩下手心,說:看你還頂嘴。
這時有人敲門,琴琴去開門。是送照片來的。二奶奶的百歲照片洗印好了,送到噴繪公司做了一張巨大的噴繪,照片里的二奶奶跟她的原人一致,置于鏡框。琴琴把它掛起來后。照片里的二奶奶怎么看怎么漂亮。末了,琴琴走到門口,把貼在門上的門神取下來,不準備再貼了。二奶奶問她做什么,琴琴說:老祖宗,我們不要門神了。看來看去,您更像神仙。
二奶奶端詳著墻上的自己,不停地發笑。墻上的她并沒有笑,而是很慈祥、端正地坐在那里,目光鎖定在房間的某一處。表情充滿了宇宙感,有一種包容萬物,又超乎萬物的博大氣質。二奶奶說:我不是神仙,只不過我過著神仙一樣的日子。
責任編輯 陳曉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