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呂桂芳家的活做不完,吃過晚飯后又編陣箢箢,這才騰出手來把灶臺收拾一遍,估計夜晚還不深,便坐下來打開電視看。往常她是不看電視的,沒有心情。電視機過去一直放在里屋,便于莫華貴消磨時間,可華貴莫名地亂發幾次火,把床頭柜的衣物拋擲過去把電視機遮蓋得嚴嚴實實。呂桂芳知道他為啥冒火,干脆把電視機搬到灶房來,眼不見心不煩。
電視里在播放一對男女悲戚的故事,呂桂芳看了會,廣告就上來了。呂芳端水洗腳,腳還沒洗完,故事又開始了。呂桂芳把腳泡在水盆里,水都涼了她的腳還沒抬起來。故事完了呂桂芳的一雙腳也冰冷了。
“咋還不睡?想打更呀!”里屋傳來丈夫莫華貴的聲音。
呂桂芳這才從故事中走出來,眼睛仍然瞧著電視機。
她沒有進里屋,又打來水洗腳。呂桂芳這回不只洗腳,還多洗了些地方,比如上身和下身,她擦了一遍,很馬虎,一點都不用心。呂桂芳在擦身子的時候,還掐了自己一下,她用的勁很大,把自個掐狠了,嘴里便發出“哎喲”的聲音。
“你在做啥子?”莫華貴擔憂地問一句,“快睡了,明天要去縣醫院的。”
“曉得。”呂桂芳莫名的冒火,但后面的一句話輕柔了許多,“我要洗一下,洗好了我就來。”
呂桂芳說完這話臉上就開始發燒,她又找了一處地方掐,這回用的勁更大,但她沒叫喚,把牙齒咬得緊緊的,痛過后她低頭一看,掐過的地方都有紫紅了。
呂桂芳把洗澡水潑在院壩里的時候,開春的頭場雨開始落下了。呂桂芳在門口站會兒,天真地伸手接屋檐上滴下來的雨水。誰都說春雨貴如油,呂桂芳覺得春雨就是錢。冬旱把她家的幾十棵桃樹折磨得半死不活,奄奄一息。呂桂芳把門口的電燈拉亮,在燈光里,雨水像銀絲一樣飛落下來,呂桂芳伸出雙去手接,紛紛揚揚的雨水便擁抱著她的身子。
“華貴。”呂桂芳快樂地喊,“下雨了,你聽見雨聲沒有?”
“聽見了,我還遭雨淋了。”丈夫莫華貴在床上說。
呂桂芳急忙跑進里屋,雨水從房頂的黑洞里漏下來,恰好掉在丈夫身上,莫華貴蓋的被子已淋濕了一大塊。呂桂芳替丈夫挪位子的時候,見他一臉傷感,呂桂芳安慰說,不就漏幾點雨水嘛,值得慪氣?
莫華貴說,我就這樣!呂桂芳把腳盆放在床上接雨,她怕傷丈夫的自尊心,抬頭看了一眼黑洞說:“漏雨好,我才曉得哪個地方該修補了。”
呂桂芳說罷,忽然見華貴的眼里有淚水在滾動。呂桂芳依偎上去:“我給你唱首歌吧?”
莫華貴說:“算了,別唱了,天天晚上都唱,你不怕累我還怕累哩。”
呂桂芳說:“那我跳個舞。”呂桂芳便湊在丈夫耳根上嘀咕一句。
莫華貴看著她。
呂桂芳不會跳舞,她哪有心思跳舞,鄉里廣場上天天夜里有壩壩舞會,又不收錢,各村社的青年婦女像趕場一樣去光顧。呂桂芳經不住大家勸,也去過幾次,后來不去了是沒心情。電視機從里屋搬到灶房后,她偷偷照電視里的姿勢扭過一兩回覺得學起來不難不就是擺擺屁股扭扭腰么?呂桂芳個頭矮,腰身粗,她不知自己的不足,以為學會了,要在丈夫跟前亮一手。呂桂芳自告奮勇扭了一陣,莫華貴卻說該睡了該睡了。
呂桂芳偏不,還夸張地說自己學了好久,就是專門為他學的,他不看她就白學了。說著說著就把衣裳脫盡了,在丈夫眼前晃動起來。呂桂芳的腰身像男人的一樣,很有勁的樣子。莫華貴卻只掃了一眼,把頭扭到一邊,低聲說:“我這個樣子,你跳給我看有啥用!”
“讓你開心呀。”
“我偏要跳給你看。”呂桂芳固執地繼續扭。
華貴卻突然冒出一句:“想了你就去找吧,我不怪你。”
呂桂芳嚇了一跳,忙跳上床一把抱著丈夫:“你咋爛說!”
“我咋爛說?”莫華貴說,“我想好久了,你還是去……我這輩子站不起來了。”
呂桂芳用手把丈夫的嘴堵住,又把丈夫的手放在她光溜溜的身上。莫華貴現在能做的只有撫摸,這五年他只能用這種方式安慰妻子,但是近一年來,他的這個唯一的表達方式也懶得做了,不是他不愿安慰妻子,是剩余的那點力氣也沒有了。莫華貴的手在呂桂芳身上擱著,卻偏過臉嘆息起來。
呂桂芳不強求丈夫安慰她,溜下床把衣服穿上,到豬房那邊去了。豬房在院壩對面,有兩間草房,去年沒有翻蓋過,秋天房上長了幾個大南瓜,壓陷了幾處,保不準要漏雨。豬圈里有今天上午生產的豬仔,十二頭,胖嘟嘟的,白凈凈的。雨水落在豬糞那角,隨著尿槽流到茅坑里了。呂桂芳舒了口氣,又去女兒小云的房間。小云在鄉中心小學住校,周末才回來。村小撤消后,呂桂芳的壓力就增大了,學費,生活費,住宿費都要多出很多,二叔出面想了些辦法,學校才減免一部分。小云的房間沒地方漏雨,呂桂芳又才重新回到丈夫身邊躺下。莫華貴仍然雙眼瞪著屋頂。呂桂芳用被褥蒙著頭,腳盆進而噠噠的雨滴聲攪得她心神不定。本來今天的心情稍好些,母豬生了豬仔,鄉政府同意把莫華貴送到縣醫院治療,兩件事都值得她高興,可是現在,她的心里莫名的空虛起來,像拾到什么又丟棄了什么,到頭來落個空歡喜。呂桂芳此刻就覺得心境空虛得要命,相反屋里屋外的雨水聲才是最真切的。
外面的雨停了,屋里的雨卻不停,仍然噠噠響。呂桂芳實在沒有睡意,撐腰靠在床頭,她看了看丈夫蒼白而削瘦的臉,又看了看漏雨房頂,一串淚珠止不住從眼窩子里冒出來……
2
早飯后呂桂芳把豬食喂完,村長二叔和二娘跟腳趕過來。二叔家住在隔壁,中間隔兩層磚墻,一層是呂桂芳家的土磚墻,一層是二叔家的紅磚墻,二娘一攏,像回到自己家一樣,在院壩里問屋里的呂桂芳,母豬是不是生豬仔了,她昨晚聽見豬仔叫了。呂桂芳說你伸起腦殼看唄。二娘就站在豬圈旁邊,卻沒有及時伸腦殼去瞧,反而問呂桂芳生了幾個?二叔在院壩里觀察地形,估摸著縣醫院的救護車在哪兒停,在哪兒調頭,正用手量著距離,聽老婆這么問,批評她說話咋顛三倒四的。二叔說,這個問題是桂芳能回答的嗎?二叔是村長,在縣黨校學習過,他一直以此為榮,常說大小也是學府,更何況是培養干部的學府。之后,落后的村莊有個文明又深沉的村干部,比如張家的雞啄了陳家的谷,二叔都會提高他要得到的層次:“這不是個問題,但又是個問題……”二叔喜歡用問題兩字解決問題,但往往是解決的問題更有問題,村人人前人后都有不回避他,稱他是問題村長。問題村長的二叔并不影響他主宰這個村,說話辦事還是有些名堂的。比如今天要來接莫華貴去縣醫院治療的救護車,都是他出面招呼的。
二娘很利索地翻進豬圈打掃豬糞,還把豬窩草清掃一遍,邊清理邊埋怨呂桂芳不會收拾,說豬窩草濕了一大塊,這么冷的天,要凍死幾只豬仔兒才高興?萬一母豬著涼了豬仔們要拉白屎咋辦?二娘嘮叨慣了,凡事都要給別人做個樣子以為人人都不如她,呂桂芳其實比她會弄,比她還精細,但呂桂芳給她面子,維護二娘的自尊,同時也維持了兩家親戚和睦的關系。二娘仍然在傳授她的養豬技術,呂桂芳哦幾聲轉身到屋里收拾華貴住院的東西去了。二娘焦心的事多,在豬圈里昂起腦殼喊,多帶幾條破褲子。呂桂芳不帶那么多破褲子,準備幾斤衛生紙就行,莫華貴能拉多少?
二叔查看完停車倒車路線后,進里屋跟侄兒交待有關住院的重要性,當然二叔還是沒忘他的努力,在癱瘓多年的侄子面前,自我表揚一番。但最后二叔還是切入正題,二叔說,經濟上他不用考慮,這個問題已經圓滿解決了。二叔見莫華貴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珠子在他臉上滾,頗能耐地又說:“這回住院不同往年,往年花自己的錢,今天用國家的錢。國家么你是曉得的,哪能在乎幾塊小錢,所以說,我給你透個風,病治不好千萬別出院,過了這村就沒那個店,曉得不?”
二叔說罷見呂桂芳在衣櫥里收拾衣物,轉過身又對呂桂芳說:“我剛說的,都記住了?別說是我說的,懂不?”
呂桂芳說,二叔的話我聽得懂。
呂桂芳收拾完住院所需用品,又找一件干凈褲子給華貴穿,她揭開被褥看見華貴的下體時,二叔剛才鼓勵的話反而讓她更沒有信心,假如這回能把莫華貴的下癱醫治好,她給二叔、鄉長磕一百個響頭也值得,但是莫華貴的狀況她是曉得的,恐怕住一輩子醫院也治不好了。久治不愈不至于賴上鄉政府吧?莫華貴的傷又不是鄉政府給弄的。呂桂芳覺得二叔的話沒有道理,憑啥要賴人家?
呂桂芳給莫華貴換了一身新衣裳,在穿褲子的時候費了很大周折。莫華貴在床上躺了五年,五年中沒穿過褲子。呂桂芳不給他穿,他屎尿失禁,眨眼就濕了。呂 桂芳在村里收集不少破衣舊褲,每天換幾回。幾年躺下來,莫華貴除了掉肉,屁股上完好無損。
二娘進屋幫忙,她把莫華貴翻來覆去,呂桂芳叫她輕點,二娘卻說,輕點能穿上,又不是繡花。
莫華貴有氣無力地說:“二娘,我要有你這身力氣就好了。”
二娘此時正為他提褲子,手到兩腿間,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一下。莫華貴兩腿間的東西已經退縮到草叢里了,只露出蠶蛹般大小的腦殼。莫華貴閉著眼,任憑兩個女人折騰,因此他沒有看見二娘驚駭的表情。呂桂芳看清楚了,二娘的表情讓她有些難為情,莫華貴畢竟是她丈夫,一個男人的命根子萎縮到這一步,男人就不是男人了,連個女人也不如。呂桂芳怕羞似的轉過臉,躲過了二娘窮追不舍的目光。
快到中午,醫院的救護車還沒來,鄉政府卻開來一輛面包車,車里面下來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和鄉民政陳助理。二叔像迎接鄉長一樣,伸出雙手躬身把他們迎進灶房。陳助理向大家介紹一胖一瘦兩個醫生,胖醫生是鄉醫院的,瘦醫生是縣醫院的。陳助理說,兩位主治醫生專門下來檢查莫華貴病情的。陳助理說完,問兩位醫生,現在就進去檢查?
瘦醫生已經把聽診器掛在胸上了,但他不急于進里屋,他把頭轉向呂桂芳。瘦醫生說你認識我么?呂桂芳咋不認得瘦醫生。瘦醫生曾是莫華貴的主治醫生,莫華貴在縣醫院的病床上躺了三個月,都是瘦醫生把的脈。呂桂芳說認得,但臉上有些不高興。呂桂芳不僅不高興,還有點惱火。瘦醫生他們三個走進院壩時,呂桂芳就認出他來了。呂桂芳當時就想他來做啥子?呂桂芳的擔憂是有道理的,五年前他沒把莫華貴治好,未必然五年后能治好?當她聽陳助理說他們下來給莫華貴檢查時,心頭便涼了半截,這等于說,他們今天是不會把莫華貴送醫院了。
瘦醫生不等呂桂芳介紹莫華貴的情況,就跟胖醫生進了里屋。大家都跟了進去,一會大家又跟著出來。兩個醫生沒在灶房逗留,一直走院壩外,離莫華貴睡的屋子遠些了,瘦醫生才說,莫華貴的下癱已經不可能治愈了,如果營養充足,照顧周到,還有四五年時間,如果這些跟不上,頂多一年。瘦醫生下了斷言,突然覺得語氣太硬,便安慰呂桂芳說:“像他這種情況,根本熬不到今天,虧你照顧得好。”
二叔順瘦醫生的話表揚幾句呂桂芳后對陳助理說:“鄉長說的,你們……”
陳助理雙手一攤:“鄉長又不是醫生。”
胖醫生說:“鄉長叫我們先了解情況,有一線康復的希望都要治療,不過,唉,怕是難辦。”
二叔說:“就這么算了?”
陳助理說:“能有啥辦法?”
呂桂芳真把他們算準了。一行三人上車走后,呂桂芳倒不顯得生氣,她轉身把堆存的豬窩草涼在院壩頭。昨晚的春雨被干涸的土地吸收盡了,一點雨后的痕跡也沒留下,仍然保留了冬旱帶來的枯燥。
二叔的計劃落空了,不好意思在呂桂芳面前逞能,臨走時怨聲載道地說:“媽的,把這個問題搞得這么復雜!”呂桂芳沒有接茬,二叔便悄悄回家去了。二娘沒走,她當著呂桂芳面數落二叔幾句,便陪呂桂芳說話,勸她想開些,車到山前必有路,活人不怕尿憋死。二娘想不出得體的話安慰她,事實已經駁回一切,說多了反而成了嘮叨。二娘在院壩里幫助晾豬窩草,呂桂芳就請她回去,
自己轉身到茅坑擔上一擔糞水到桃園里去了。
3
桃園離家有一里地,要穿過一片田野,走過幾道田埂,然后下到河灘地才是她家的桃園。這兒的河床曾是很寬的,近十年上游來水少了,洪水季節也就多一點渾濁水而已,平日里河水從對岸河邊的水路走了,把這邊的河床閑了下來。河床多年不過水,村上便筑堤圍河,拓展田地。呂桂芳家的桃園地是村上組織人平整的,屬于村上產權。莫華貴當年心氣兒高,承包下來種桃樹。頭幾年還枝葉茂盛,但后來莫華貴出事后,棵棵桃樹好像要跟它的男主人同病相憐似的,一天不如一天了。呂桂芳不敢再去想桃樹開不開花結不結果了,便把心思收到丈夫身上,但是莫華貴沒有用好轉的病情來回報她,相反的越來越糟糕了。
剛剛開春,桃樹只有少許的露出了紅花苞兒,但是看架式花苞也多不到哪兒去,等于說,桃子的收成跟往幾年一樣,僅夠莫華貴抓兩副藥錢!盡管如此,呂桂芳還是要保留這片桃園,桃園在,她的希望就在,桃園沒了,她的希望就沒了。沒了希望她還有什么呢?
呂桂芳擔回第三擔糞水時,河堤上一群漢子向她這邊奔跑過來,邊跑也喊:“在那邊,朝桃樹林跑了。”
漢子們像沖鋒上陣的士兵,從河堤上飛奔下來,后面的塵土卷起老高,像汽車飛馳過村道一樣,他們揚著塵埃,直接沖進了她家的桃園。呂桂芳起先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驚駭地撂下糞勺提上扁擔以防萬一。漢子們瘋了似的從她身邊擦肩而過,鉆進了桃林深處。一會兒,他們又奔跑回來,一只黃絨的野兔子在他們前面拼命地逃竄,它忽左忽右,左沖右沖,忽兒從漢子們胯下躲過,忽兒又藏進草叢,漢子們個個氣喘噓噓,累得不輕,但是野兔子還是失去了蹤影。呂桂芳像看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漢子們則像一群瘟貓,把到手的獵物放跑了。
野兔子攆丟了,漢子們不甘心,有人在草叢里用腳絆,想把野兔子驚嚇出來。有人帶頭示范,就有人跟著絆,不大一會,野兔子再次出現,漢子們頓時樂開了,大聲叫嚷、吆喝,“這邊,快追!”又一陣風似的追趕開來,“截住,快點,唉,又跑了。”
呂桂芳看著看著,便加入到追趕野兔子的行列里。呂桂芳有過追趕野兔的經歷,還不只一次。前幾年河床大面積開始干涸后,地勢高的地方生長了樹木,雜草叢生,許多小動物便寄生于此。天上飛的不用說了,地上跑的有黃鼠狼、碗口粗的大蛇,野兔子繁殖快數量也多,但是人們消滅它們的次數也在增加,沒兩年,野兔隊伍大大縮減了。呂桂芳同莫華貴平整桃園地時,捉了不下十只。呂桂芳比莫華貴有辦法,捉過兩只后她總結出經驗,把家里的魚簍子拿來放在草叢中,有意留出一條道,野兔子被攆急后要找洞穴鉆,一旦鉆進魚簍再也出不來。呂桂芳用這種方法捉過幾只,莫華貴挺佩服的,說還是婆娘的花花腸子多。
呂桂芳現在沒有魚簍子,再能也能不起來,只能跟著大伙一起追。桃園里的雜草多,呂桂芳只鋤掉了桃樹周圍的雜草,別的地方她沒精力去弄。雜草和低樹枝讓追趕野兔的人處處受阻,呂桂芳個頭矮,身體壯實,手腳又很敏捷,來回幾趟,野兔兒被她壓在了身下。
呂桂芳的表現令在場的漢子們吃驚,他們都不大情愿敗在一個陌生女人面前,相互抱怨幾句后朝河堤方向走去。呂桂芳以為人家要夸獎她,沒想漢子們撇開她走了,呂桂芳覺得那些沙石場的人都不夠意思,她替他們捉住野兔子,他們不說一句感謝話就算了,還賭氣走了。
呂桂芳說:“咋,你們不要兔子啦!”
一個走在后面的矮個子青年說:“大姐,你捉住的歸你, 我們不要啦。”
呂桂芳說:“你們還是拿回去吧,或許哪天我還要捉一只呢。”
呂桂芳說的是實話,桃園里說不準還有野兔窩哩。但再捉野兔不太容易,呂桂芳是心好,河壩里來了許多山里下來的民工,他們在當地人辦的沙石場打工,吃喝拉撒都在河灘上,呂桂芳聽說過,他們的日子過得很辛苦,又掙不下幾塊錢,但是來的人多走的人少,沙石老板不愁沒人給他們干活,設法摳門賺錢,呂桂芳曉得一些,比如民工們使用的箢篼都要自己花錢買。因此呂桂芳在二叔的鼓勵下編起了箢篼,多少貼補點家用,莫華貴的藥費和小云的學費才有著落。呂桂芳非常感激他們,有他們買她的箢篼,她的家才沒有徹底倒下。
“山歌,人家大姐送你你還不要?”
“你真的送給我?”
“還有假?本來就是你們的。”
叫山歌的漢子不得不折回來,很難為情地從呂桂芳手里接過奄奄一息的野兔子。山歌接過兔子不好意思馬上離開,兔子是人家大姐捉的,他們幾個忙活了半天連根兔毛也沒扯下來,現在馬上提起走有些起脫不開情面,但是山歌又沒有話說,把兔子抱在懷里后雙腳在往后面挪,好像呂桂芳隨時要索取回來一樣。
呂桂芳覺得好笑,說:“拿走呀,我又不讓你付錢。”
山歌這才把身子轉過去,正要起腳跑,突然又轉身說:“大姐,我認得你,下場我們買你的箢篼。”
4
石牛場逢三六九趕集,每場呂桂芳都不放過,她編織的箢篼要在逢場天出售。呂桂芳編箢篼是半路出家,手藝還不到位,老篾匠們一瞧,嫌她箢篼問題成堆,毛病百出,箢篼是不像箢篼,提籃不像提籃,倘若問像啥,老內行準要說,簡直像它的主人呂桂芳。呂桂芳編的箢篼的確不在行內,篾條粗糙,寬窄不均,該收攏的地方沒收,該放開的地方沒放,其形狀便丑陋難看。但是呂桂芳的幾擔箢篼場場都要賣完,原因很簡單,她家慈竹多,不用花本錢,每擔要比人家少好幾角,再是結實耐用,民工們購來裝沙石的,好不好看是次要,關鍵要耐用。呂桂芳家后院有一大片竹林,曾是莫華貴家一筆自豪的財富,呂桂芳跟莫華貴戀愛時,現已故世的公公婆婆常常以此夸口,說別家的房子好,不如我家的竹林多。意思呂桂芳理解,一棵慈竹相當于一天的油鹽錢,房子會舊,竹林卻不會老,老竹砍了新竹又生了,子子孫孫生生不息,又好比銀行里存錢,天天往上漲利息。可是好景不長,農村人現在修房造屋都不用竹子了,取代的是磚木。呂桂芳家的竹林也因此被發展進步中的社會所淘汰,竹子卻不因為受冷落,它們就停止生長,相反的,像在顯示存在的價值和意義,一門心思擴張地盤,有的還擠過籬笆墻生長在二叔家的自留地里。竹子多了沒用,呂桂芳用來編箢篼最好不過了。
今天趕場,呂桂芳卻沒來。
呂桂芳沒來賣箢篼,叫山歌的漢子卻坐在農貿市場的臺階上眼巴巴地干等。劉篾匠眼瞧他怪怪的,場場都要買他幾擔箢篼的今場變呆了。劉篾匠說:“山歌,嗓子兒啞了么,咋不跟我討價還價呢?”
山歌說:’你少價么?”
劉篾匠說:“日怪呢山歌,場場都一個價的,今場憑啥少價!”
山歌說:“有人可要少價的,你不少我不敢買。”
劉篾匠說:“未必會是呂桂芳要少價么?”
山歌說:“我不曉得。”
山歌的厚道讓劉篾匠嘿嘿一笑:“你肯定說的是呂桂芳,她那箢篼也叫箢篼?叫篾絲網差不多!”
山歌不好跟劉篾匠扯東扯西,劉篾匠卻喜歡說:“她今天不來趕場,你就不買幾擔?”
山歌說:“我再等。”
劉篾匠說:“你山歌才日怪呢,呂桂芳未必然把你咋著了?”
山歌不吭聲了,走到一邊等。
中午快到了,呂桂芳也沒來趕場。山歌不等了,但也沒到劉篾匠的地攤買箢篼。山歌想,干脆就直接到呂掛芳家購買吧。山歌是憨厚的,他要去呂桂芳家買箢篼,有三個方面的原因,一是他吃了人家的野兔子,答應要買箢篼的,說話要算數;再是他上門買東西價錢好講,說不準還優惠他點兒;其次她編的箢篼結實,個大,比較劃算。山歌趕場前就征求了兄弟們的意見,一致認為不要再買劉篾匠的,他編的再好也是裝沙石的,沒用。
山歌沒去過呂桂芳家,大體方向還是曉得的,離桃園不會遠。山歌沒打聽幾人就走進了呂桂芳家院子。院子里沒有主人的影子,有幾只雞在院子里追來攆去,其中一只公雞輪換著壓母雞,母雞們都聽話,翹尾等待。山歌心說,雞比人值得,有那么多雞婆侍候著。山歌有些氣不過,雙臂一揮,要嚇唬一下風流的雞公,但雞公只瞄他一眼,又追逐母雞們去了。山歌便上前一步吆喝母雞,嘴里噓噓幾聲后輕輕嚷:“把雞婆趕跑,老子叫你當光棍!”山歌是白費力,母雞們跑了公雞也隨它們去了。
山歌正猶豫要不要再嚇唬它們一下,屋里就傳出問話聲:“哪個在外面吆我的雞?”
山歌被嚇了一跳,心想沒把雞們咋的,人家屋里有人哩。山歌回答說:“我是買箢篼的。有賣的沒?”
屋里“哦”了聲,急切地喊:“桂芳,桂芳,有人買箢篼。”
呂桂芳不在,隔壁二娘出屋倒炭渣,聽見莫華貴在說話,便提了拉圾桶走過來。二娘見山歌在院里傻乎乎站著,問他啥事,山歌說買箢篼,二娘就一副陽光臉叫他到屋里坐。山歌說,今場沒見大姐賣箢篼,就到家里來買了。二娘問里屋的莫華貴,呂桂芳到哪里去了。華貴說他不曉得。二娘把山歌帶到后院,后院是一大片竹林,竹林下面有間簡易棚,棚子是呂桂芳編箢篼的地方,有四五擔編好的箢篼堆在一邊。二娘讓山歌隨便選,山歌說不用選,他全都要。山歌付錢時,二娘說,二十五元。山歌說,能不能少一點,四元五一擔。二娘說,大行大市的,都是五元一擔,沒得少。山歌說,我是上門買的。二娘說,你就是砍竹子自己編也是五塊。山歌拗不過二娘,不情愿付了錢。二娘接過錢說,一個大男人咋斤斤計較五角錢?山歌的臉一下漲得通紅,扛上箢篼朝外走。走到院子里,呂桂芳正好背著背簍扛著鋤頭回來了。呂桂芳愣了下說:“你買箢篼?”
山歌說:“今場你沒去,我就趕來買了。”
呂桂芳把背簍鋤頭放下來,也叫山歌把箢篼撂下進屋坐坐,山歌卻不,趕出來的二娘說,你們認識?呂桂芳說,山歌他們在沙石場上班。呂桂芳又解釋,離我家桃園不遠。山歌聽呂桂芳把打工說成是上班,心里輕松了些。心想,這大姐還真會說話哩。熱情的二娘對山歌說,既然認識那就留下來吃頓飯吧,反正也到中午了,吃了飯再回去。山歌又推讓,二娘卻不依他,說叫你三哥前三哥后的,吃頓飯又不叫你給錢。山歌才說他不叫三哥叫山歌。二娘說,不叫三哥又叫三哥,你叫啥話?山歌的解釋把二娘的腦袋攪糊了,呂桂芳倒聽明白了,她跟二娘解釋,他是大山的山,唱歌的歌。二娘馬上說,這名字好,好聽。
二娘給山歌戴了高帽子,呂桂芳又熱情接待,山歌倒不好推辭不吃午飯,便留下來了。
5
山歌在灶房的竹椅上剛坐下來,竹椅便嘎嘎地響,他急忙欠起身,生怕坐壞了。呂桂芳說沒事,壞不了。山歌又才坐下去,竹椅便又響,山歌不便再起身,但樣子很不自在了,手腳都成了多余。呂桂芳在灶臺上弄菜,又到灶臺后燒火,風風火火的樣子,山歌正想去幫忙燒火,莫華貴在里屋嘮嘮叨叨說,可得多弄樣把菜,人家可是買主。呂桂芳說曉得,叫他好好休息。山歌問呂桂房大哥生啥病了,呂桂芳扯謊說,腳扭了。華貴在里面糾正說,我不是腳扭了,是腳斷了。兄弟,腳斷了的滋味可不好受呀!山歌似乎聽出話里有別扭的成分,他不答話了也不準備燒火了,便說到后院看一看。
后院沒啥好看的,地上鋪了一層干枯的竹葉,緊靠籬笆墻角干竹枝已堆成了山。山歌在竹林里走一圈,隨手扳倒幾根干癟的敗竹,一齊堆放在干竹枝里。山歌在干竹枝旁邊站了站,竟然到棚子里尋來彎刀,又在房檐抱過稻草,開始把干竹枝打成捆。山歌做這些活路很在行,他有用不完的力氣,活兒又干得細致。
山歌在后院揮刀砍柴,呂桂芳聽見破竹聲匆忙趕出,叫山歌別費神她曉得捆。山歌仍然揮刀,呂桂芳有點生氣,說幸好我沒辦酒斗碗給你吃,要不你會把房了給我翻新了?呂桂芳一句話把山歌給愣怔了,他停下手把彎刀放回棚子里。呂桂芳回屋弄飯后,山歌又不好跟她進屋,在后院里呆呆轉一會,便拿過彎刀找磨石磨刀,尋到灶房,呂桂芳把磨石給他,順口說,你硬是閑不住。里屋的華貴接嘴說:“誰想閑呀,閑著等于自殺。”
呂桂芳說:“你少說話,人家剛來又是捆柴又是磨刀的,又沒欠咱們啥?”
華貴卻對隔壁的山歌鼓勁說:“兄弟,好樣的,不想閑就別閑,閑了他媽的難受。”
山歌說:“大哥,我干活干慣了,沒活干渾身不自在。”
華貴就沖呂桂芳說:“桂芳,你是害人家不自在呀。”
呂桂芳沒再接他茬,華貴的嘴越來越零碎,沒話找話說,簡直像個破鑼鼓。呂桂芳不理他,山歌卻采納了他的意見,磨完刀后轉身到后院干活去了。
呂桂芳把中午飯弄好,到后院叫他時,她簡直吃驚了,山嶺一般高的干竹枝已有一半打成捆了,她半天沒說一句話,眼睜睜凝視著他的背影。山歌的背影結實強壯,隔幾步遠,她能感覺他身體的力量在牽引她,像磁鐵一樣有力。呂桂芳似乎擔心被他吸引去,后退一步,然后用手揉揉眼,愣愣神,思路才逐漸清晰。
呂桂芳嗔怪地說:“我沒讓你捆柴呀!”
山歌回過頭,望一眼女主人,突然冒出一句:“我不能白吃你家的飯。”
呂桂芳嗔怪地說:“我請你的,咋叫白吃?”
山歌又彎腰揮刀砍柴,理直氣壯地說:“沒做啥就是白吃。”
呂桂芳說:“你是不是多心了,華貴說話有口無心,請你吃飯并沒說非要干活呀。”
山歌不按她的邏輯來,山歌有山歌的道理。山歌說:“不干活憑啥要吃人家的飯。”
呂桂芳說:“我是請你吃的,又不是交換的。”
山歌雙手不停,瞟眼呂桂芳,再沒說話。
呂桂芳心想,世上還有這種人,少見!呂桂芳說:“先不說白吃不白吃,吃了午飯再說吧。”
山歌捆扎完手上的竹枝,脫下打皺的西服外套甩了甩,灰塵頓時彌漫開來,呂桂芳嗆一鼻子灰塵,但沒躲僻,山歌倒不好意思了,解釋說,河壩里滾打的人都一樣,穿不干凈衣裳。呂桂芳說沒啥,說話間瞥見他灰色毛衣領口已脫線,腋窩又開口,里面的紅色春秋衫清晰可見。這一瞥呂桂芳大體認識了山歌。呂桂芳說:“你還沒成家吧?”
山歌愣了一下說:“還沒掙上錢。”
呂桂芳說:“沙石場收入不高?”
山歌不說話了,把西服穿上,隨呂桂芳回到灶房。
二叔正好提著一瓶本地產的大曲酒過來,見山歌后,竟然伸出一只手,手又伸得不長,剛好從他發毛的呢子大衣袖口露出頭,山歌不知這位中年漢子要同他握手,慌慌張張從他手里接過酒瓶,二叔就樂呵呵地說:“整完這瓶咋樣?看你身體不存在問題。”便把要握又沒握成的手藏進衣袖里。
山歌不會喝酒只會吃飯,但還是被二叔灌了一杯。二叔說:“男人哪有不吃酒的!”山歌喝下一杯酒,臉上有了關公相。呂桂芳勸二叔,人家不吃就算了,順手遞過一碗飯。二叔掛眼呂桂芳,說自個喝酒沒啥勁,也不喝了,說吃飯就吃飯。
躺在床上的莫華貴聽見灶房熱鬧,偶爾插上一兩句,叫這個喝酒,讓哪個吃好。呂桂芳對莫華貴說:“你操啥心,安心睡你的。”
里屋的人說:“我把下輩子的覺都睡完了。”
二叔對里屋說:“等你病好了咱爺倆再喝。”
莫華貴說:“二叔,你得好好幫我陪陪客人,我……”
呂桂芳走進里屋,莫華貴一臉淚水。呂桂芳悄聲問:“咋的了?”
莫華貴說:“陪不上客人我心里難受。”
呂桂芳說:“有二叔陪你難受啥?想必是怕人家把我拐跑?”
莫華貴說:“咋說著說著就扯到天邊去了。我不說了,你快去陪客人吃飯。”
山歌的飯量好,連續吃下三碗。二叔羨慕說:“年輕人就該這樣。”二叔又夸山歌,山歌倒不好意思再吃了,呂桂芳又盛一碗飯,山歌推辭不過,又吃下了。二叔又夸山歌好身體好飯量,說自個有山歌一半飯量就心滿意足了。二叔把山歌夸獎得難為情,山歌更是拘謹,放下碗到院子里挑上箢篼準備走。
呂桂芳趕出來把多收的二元五角錢退給他,山歌不客氣,伸手接過。呂桂芳說:“往后就這個價,每擔四元五,比街上少五角。”
山歌說:“那我就動員兄弟們都來買。”
呂桂芳說:“說話要算數。”
山歌忽然疑惑地問:“你編得夠么?”
呂桂芳說:“到時想辦法。”
6
山歌說到做到,動員不少兄弟來買呂桂芳的箢篼。山歌在買箢篼這件事上動了腦筋,他以每擔四元五角購得,五元一擔賣出去,每回都能賺幾元零花錢。走一趟就掙錢,山歌自然高興,因此到呂桂芳家跑腿的事他全包了。山歌在呂桂芳家連續跑了一段時間后,相互混熟了,山歌叫呂桂芳大姐,喊得親切切的,像同胞姐弟,叫華貴為大哥,脆生生的,華貴每回都亮著嗓門應他,“哎,山歌兄弟,快坐下吃飯。”
山歌每次來,呂桂芳都要留他吃飯,山歌不白吃,吃飯前都要干點事情,比如堆柴草,山歌就喊,大姐,我把柴草堆上啊,就脫掉外衣風風火火干。比如上房翻瓦,山歌說大哥,注意腦殼,用被子蒙住,山歌人勤手腳活絡,把呂桂芳干不了的事都做了。修理豬圈那天,呂桂芳到街上割回二斤豬肉,熬了一鍋香噴噴的回鍋肉。山歌不像以前那么拘束,放開肚皮吃個底朝天。山歌在莫華貴家走動時間長了,遇上沒事做就跟他聊社會上雜七雜八的事,莫華貴做過生意,社會知識比山歌多,往往要反過來給他講。山歌由主動變為被動,但他愛聽,聽后就羨慕莫大哥懂的事不少。華貴就說:“可惜好幾年沒出門了呀。”山歌說:“大哥要是常出門,二叔也不是你的對手。”華貴感嘆說:“哪個都比我強了!”
后來山歌又動員幾家沙場的兄弟伙,買呂桂芳箢篼的人就多了,她一個人編不了,問山歌會不?山歌說會呀,他在老家也常編的。
呂桂芳想請山歌幫忙:“你搭我一把,山歌兄弟。”
山歌說:“我要篩沙哩!”
呂桂芳說:“我不虧你,你該賺的你還賺。”
山歌仍說沙石場的活多抽不開身。呂桂芳很動腦筋,就給他個優惠條件,說他編的箢篼只收本錢,每擔三元,多編多得,按勞付酬。呂桂芳心想這條件挺好的,山歌每擔盡掙兩元錢,還要管飯,但山歌仍然不同意。這天午飯桌上,呂桂芳又退讓一步,說只干下午,上午他仍然在沙石場干活,不耽誤他掙錢。山歌只顧埋頭吃飯不回答,呂桂芳慪氣了,擱下飯碗,拿過彎刀去后院砍竹子。呂桂芳勁大,一根慈竹兩三下就砍倒了,山歌吃飯那陣,后院的竹子已砍倒二十多根。山歌去后院時,呂桂芳喘著粗氣說:“我砍了那么多竹子,你說咋辦?”
山歌被呂桂芳將了一軍,愣怔會兒,只好認輸,山歌說:“那就編吧。”
呂桂芳笑了說:“一個大男人,一點都不果斷。”
山歌說:“我咋不果斷了?”
呂桂芳說:“果斷了就干干脆脆答應我,啥‘那就編吧?’是不是還不想干,你不答應,我就天天砍二十根竹子。”
山歌心想你砍你的,關我屁事,但反過來一想,竹子砍多了用不完會蔫的,編箢篼不好使。山歌心頭這么想的,嘴里就冒出來了:“蔫了咋辦?”
“當柴燒呀!”
“辦酒斗碗都燒不完。”
“送給別人燒呀!”
山歌終于說:“我幫把手。”
山歌手腳快,編箢篼在行,他編三擔呂桂芳才編兩擔。山歌半天在沙石場擔沙石,半天在呂桂芳家編箢篼,每擔掙兩元,半天編五擔,盡賺十元。山歌的算盤精,上午加下午的收入,每天有二十多元,中午還管飯。山歌把中午那頓也計算在內,他估計起碼值五元,還有提成,那么一天他的收入該是三十元。山歌對這筆收入很滿意,相比之下比沙石場的兄弟們全勤還多,比山里老家的收入不知強了多少倍。山歌心里踏實,干起活來也勁頭十足了。
見山歌滿意,呂桂芳也高興,只是把高興藏在心頭。從山歌出現后,呂桂芳的家庭收入直線上升,除日常開銷,莫華貴的幾副治不好病的中藥錢外,存款已有六千多元。呂桂芳的喜悅莫華貴也在分享,但是他分享的結果是偷悅的感嘆,還夾雜莫名的嘆息。這確實是難為了莫華貴,他半死不活整天躺在床上,家里一系列的變化他看得出來,首先是碗里的油珠子多了,妻女的笑聲頻繁了,還有那個叫山歌的人,進進出出的腳步聲像夯土窩一樣的響,把他震動得像要從床上抖落下來。莫華貴沒有怨言,但也沒有過多稱贊山歌,只是把感嘆與嘆息混淆在一起,誰也分不清他到底在感嘆山歌幫了他的家,還是嘆息他自己無用。
莫家的變化隔壁的二叔二娘最清楚,不單從臉上看到了笑容,更重要的是看到了希望。希望在哪里呢?二叔二娘最明白不過了,好多時候,或者說吃中午飯的時候,二叔在他那邊對這邊喊:“桂芳,飯好了么,好了叫我,我提酒來。”
呂桂芳大聲說:“快了,叫二娘一起來。”
二娘在那邊就嚷:“還有一道菜沒下鍋呢,老頭子快遞把火。”
每天中午,兩家都把菜合在一起吃,二叔喝酒,山歌多少也得喝點,山歌要是推辭,二叔便說:“見外了不是。”山歌只好應付。有回二叔酒喝多了,問山歌這兒比得他老家么?山歌說比得。二叔又問,還習慣么?山歌說習慣。二叔接著問,掙錢多么?山歌說還可以。二叔緊接著說,如果要尋媳婦,我幫忙。山歌一臉通紅,二叔卻大笑,說實在我就喜歡實在人。下午呂桂芳和山歌在后院干活,山歌問呂桂芳,二叔咋問他那么多問題。呂桂芳也想不明白,說二叔可能是酒喝多了,說酒話。
二叔沒有說酒話,擱下碗就到里屋找華貴說話。二娘呢,卻在后院當著呂桂芳的面跟山歌閑扯,先問他老家情況,又轉彎抹角問他相沒相親,打算咋找媳婦。二娘腦殼活,不直接問,山歌見二娘跟自己閑聊,也不認真,說到時候再說。二娘便說:“見你娃還踏實,二娘替你相一個咋樣?”山歌說:“行啊,”轉身問呂桂芳,“大姐,你看我該相啥樣的?”呂桂芳端詳他一下問二娘說:“看準對方了?”二娘說:“還用說,相準了,”二娘又對山歌說:“我說的都是真的,莫開玩笑。”山歌頓時慌了神:“二娘莫逗我,我還沒掙夠錢。”二娘說:“人家萬一不要彩禮只圖人呢?”呂桂芳接話說:“有這么好的事,哪家女娃子?”二娘說:“哪家女娃子?到時你就曉得了。”
二娘把相對象的事說得像真的,山歌就不敢表態了,埋頭把手里的篾片舞弄得嘩嘩響,看他樣子像在用心編箢篼又像沒有上心,但是編箢篼的手卻在微微顫抖,他低著的、年輕的臉盤紅得像猴子的屁股,好半天都沒轉過來。呂桂芳對二娘說:“你把人家羞的,連腦殼都抬不起來了。”二娘卻問山歌:“大姑娘上轎第一回是不?”山歌沒開腔,二娘問他今年多大,山歌嗡嗡說才二十六。
二娘說“不小了,不小了,早結婚的話娃娃都上學了。”
二娘說過后雙手在屁股上拍兩下,然后大搖大擺走了。”
呂桂芳開導山歌說:“二娘是個熱心人,心直口快,給你做媒是瞧你好,老家要是沒有對象就答應下來,平壩里總比山里好,當上門女婿也不丟臉,這些年,山里下來的男人多,沒聽說哪家過不起走的。”
呂桂芳又說:“二娘替你相的對象要自己拿準,萬一不樂意千萬別勉強,結婚是件大事,如果需要大姐出面的,到時我去看看,大姐的眼睛還是管用的。”
山歌在這件事上沒有明確表態,可能是沒有轉過彎來,也可能是根本沒打算過相對象。山歌在沉默半晌后說:“我不相對象,沒錢!”
7
沒錢的山歌并不影響他相對象。晚上,桃園的果香被輕風帶進屋里時,莫華貴朝著窗外聳了聳鼻子。窗外月光似水,可惜莫華貴看不真切。外面的月色被窗簾擋住了,好像把他隔離在另外一個世界。莫華貴叫呂桂芳把窗簾拉開,呂桂芳笑說,讓別人看我們睡覺呀!莫華貴堅持要拉開窗簾,呂桂芳只好依他。月光走進屋來,把呂桂芳剛脫了衣服的身子擁抱了,呂桂芳沒有察覺,仍然在替他哼唱歌兒。
莫華貴哪有心思聽歌,嘆出一口長氣,他吞吞吐吐對呂桂芳說:“桂芳,我,我覺得,我們這個家,也可以,改革一下,你說呢?”
“改革?咋跟二叔的口氣一模一樣。改啥?”
“家庭。”
呂桂芳聽不懂了,家庭還有改革的,丈夫在胡思亂想些什么?
呂桂芳說:“瞎扯,改革是國家的事,跟我們家有多大相干。”
“我的意思是……”莫華貴說,“改變一下總可以吧?”
“改變?咋改變!”呂桂芳說,“現在改變得多了,你曉得的,現已掙下六千多元。”
莫華貴的意思呂桂芳沒理解,沒理解莫華貴也不繞圈子,干脆把話挑明。莫華貴說:“我們離婚吧?”
“你發燒了?”呂桂芳重重吃一驚,“你腦子出毛病了!你跟我離,我還不離哩,快把你的怪念頭收回去,吐口水,呸、呸、呸!”
莫華貴沒照她意思做,仍然在說:“要離,必須得離。”
呂桂芳又一次愣怔了,丈夫這是怎么啦?
這晚呂桂芳說了許多安慰的話,但莫華貴一句都聽不進,叫嚷著必須離婚,否則他就死。
第二天一早,呂桂芳把這件事告訴二叔二娘,兩口子輕描淡寫地說:“就按華貴的意思辦吧。”
呂桂芳沒料想二叔二娘都一個意見,她突然想起昨天二娘跟山歌提相親的事,她轉過彎了,問他們跟華貴說了啥?二娘才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抖出來。二娘說,本來是想先給她商量的,擔心她不同意,就先把華貴的思想做通,然后才慢慢談。山歌是個踏實人,他們出面開導估計問題不大,會同意當上門女婿的。二娘又說,你們這個家沒個頂梁柱不行的。
這件事令呂桂芳哭笑不得。呂桂芳說:“即使我跟華貴離了婚,山歌人家才多大,我又多大年齡,我想嫁給人家,人家不一定要。再說,我們這個家哪個愿意來,除非倒了大霉!”
呂桂芳幾句話把二叔二娘滿腹計策攪和得七零八落,他們也為此擔擾了,萬一山歌硬是不同意,呂桂芳的思想又做不通,這件事就成了黃花菜了。
二叔兩口子把事情辦到半路,下半截路難走了,二叔退讓說:“這事還得桂芳拿主意。”
呂桂芳說:“我跟山歌說叫他不要來了。”
二叔說:“不來不是辦法。”
呂桂芳回到家,莫華貴在床上說:“想好沒有?”
呂桂芳火冒三丈說:“想個屁,離,離,離,你撞鬼了!”
呂桂芳發一通脾氣到后院去了,但沒有心思編箢篼,幾次篾條劃破了手,篾片又戳了下巴。呂桂芳丟了幾次箢篼,又拾回來重編,中午快到時,她一擔也沒編好。
這天中午,呂桂芳沒有按時煮飯,但山歌好像知道她不煮飯,一直沒來。直到午后,一個叫小宋的人來替他挑箢篼,小宋告訴呂桂芳,山歌有事回老家了。
山歌這一去有半個月多,呂桂芳家桃園的桃子由青變紅,雖然掛果不多但惹眼,有人開始嘗鮮了。呂桂芳兩頭著急,箢篼供不上,人家要另尋賣方,桃園的果子眼看遭受往年的命運。她急,莫華貴也急,他急于馬上跟呂桂芳離婚。呂桂芳哪有心思跟他扯這些,說要離你自己離去,我沒時間。
“那山歌人呢?叫他背我到鎮上去辦手續。”
“山歌!哪來的山歌?”呂桂芳惱火地嚷,“早走了!”
“怪不得好久沒聽見他腳步聲了。他到哪里去了?”
“老家。”
“回來不?”
“不回來了。”
“你咋放他走?”
“腿長在人家身上,憑啥不放人家走?”
“你不該放他走。”
“我有啥本事留住人家?”
兩口子在屋里爭吵,二娘卻在院子里喊:“桂芳,還不快點,桃子被人偷完了!”
呂桂芳幾步竄出去,二娘說,她剛聽人家說,桃子被學生娃娃們摘了不少。呂桂芳一路小跑到桃園,果然一地枝葉,學生娃們卻沒影兒了。呂桂芳坐在一棵樹下,半天緩不過勁來。桃園這幾年一直沒有收成過,每年即將收獲時,白天黑夜都有人光顧,到最后留給她的盡是殘枝敗葉。呂桂芳在每棵樹下站了站,隨后上了河堤,朝沙石場方向走去。
沙石場沒有山歌的人影,他的兄弟伙說,可能不會來了。呂桂芳問為啥不來了?人家說,哪里好掙錢就去哪里呀,這世道,錢才親。
沒有找到山歌,呂桂芳心頭很不是滋味,回家后砍了些殘竹準備在桃園里搭個窩棚。她在路上就合計好了,即使沒人守也能嚇唬一下偷桃人。呂桂芳把砍伐的竹子扛到桃園,又回家拿來搭棚用的東西,往返幾趟后,呂桂芳終于把東西備齊了,但是時間也到了中午。呂桂芳把午飯煮好照料莫華貴吃過,自己也草草填了肚子,當返回桃園時,呂桂芳做夢都沒有料到,她辛辛苦苦扛來的竹子一根不剩了,全部被人偷個精光。
呂桂芳沒有罵娘,也沒有掉淚,尋著雜亂的腳印朝河堤方面去,但是腳印們在河壩的爛石堆里消失掉了。呂桂芳不用猜也曉得是沙石場里的人干的。呂桂芳回到桃園摘了些桃子,用圍裙包著走到一排低矮的牛毛氈房子工棚前,一伙人正蹲在地上打紙牌,輸贏不賭錢,輸家頭上頂石頭,呂桂芳走攏,把一個年輕人頭上的石頭拿下來,呂桂芳說,小宋,壓壞了腦袋不討老婆啦!小宋抬頭見是呂桂芳,說大姐,腦袋壞不壞都沒用,反正是光棍一條。
這伙人呂桂芳多少了解一些,跟山歌家的情景差不多,出門掙錢回家討女人。呂桂芳說:“咋就這么作賤自己,沒出息的東西。”呂桂芳笑嘻嘻罵了小宋,小伙子受罵,說就這個樣子還不一定熬下去,出息不出息根本不敢想。呂桂芳追問出啥事了,年輕人說,老板前幾天減他們工資,今天他們罷工了。呂桂芳腦袋里猛然冒出一個念頭,山歌還來不來呢?
呂桂芳愣怔會有人看出她心思了,有人問她是不是找山歌?
“找啥山歌,大姐專門給你們送桃子來的。”呂桂芳遮掩地說,便把桃子挨個分給他們,趁他們吃桃子時,她到房子周圍看看有沒有她的竹子,但是呂桂芳把該查看的地方都找遍了,連竹子的影子也沒有。呂桂芳不甘心,竹子會長腿跑掉了么?即使有腳還有足印落在地上,但呂桂芳不找了,擔心傷了這伙人的心。呂桂芳從沙石場離開后,腦袋里一直都在思考她的竹子會到哪里去呢?呂桂芳肯動腦筋,她決定用個計策,把竹子的去處查實。下午,呂桂芳又扛上幾根竹子到桃園,她折回去后又從另一條小路返回,隱蔽著,時間不長,從河堤上溜下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小宋。他們先是沿著河堤下面的小路走,悠哉游哉的,見四周無人,咳嗽幾聲,河堤上又冒出幾個腦袋,個個屁股上像坐有滑雪板似的,一會兒全都鉆進了桃園。打頭的那人把竹竿朝外丟,第二個人接過甩給下一個,五六個人像傳遞接力棒似的把竹子輸送完了。呂桂芳直想追出去,但她沒動,她還要觀察他們偷不偷桃子,如果他們爬上樹摘桃,她馬上回村喊人,把這伙偷偷摸摸的外地人一網打盡。但他們沒有摘桃,輸送完竹子后他們規規矩矩走了。
呂桂芳待他們走后,悄悄跟了去。她趕到工棚時,里面一個人影也沒有。他們會到哪里去呢?呂桂芳想了會,朝不遠處一個像山丘樣的沙石堆走去,她估計他們準在這里。呂桂芳對河壩挺熟的,剛結婚那年,她和莫華貴在河壩里篩過半年多沙子,后來被一河水沖沒了,兩口子才放棄掙沙石錢。她踮足走攏,她的想法果然沒錯,她的竹子和偷她竹子的人全部都在,他們個個都很忙碌,破竹,劃篾,編箢篼。
呂桂芳很生氣,這伙人咋跟她作起對了,她沒有得罪過他們呀!
“七哥,呂大姐要曉得是我們幾個干的……我覺得對不起人家。”
小宋對一個漢子說。漢子遲疑一下手中的彎刀,還是砍斷竹竿。漢子說:“往后咱們有錢了補上就是。”
小宋接著說:“呂大姐把這么好的竹子搭棚子,簡直是浪費資源,我建議從今晚開始,大家輪換替她守桃子算了。”
這個建議很快被大家接受,小宋首先提出今晚由他來守。
呂桂芳趴在沙石堆上聽得明白,也看得清楚,她原本想走過去質問他們的,現在不準備去了。她悄悄從沙石堆上溜下來,又靜悄悄走了。
呂桂芳在回去的路有了好心情,在桃園時摘了桃子要給莫華貴嘗嘗鮮。
呂桂芳是個有心計的女人,嘴上不說心里有數。接下來好幾天,她都會突然出現在工棚里,有時挑上幾擔箢篼,有時送上幾個挑子,呂桂芳總是有意無意把竹子被偷的事說出來,漢子們每聽她說都很難為情,說咋會有人干這種事。呂桂芳說話點到為止,便把挑來的箢篼賣給他們,然后把話題扯到山歌身上。呂桂芳說:“我編的箢篼比山歌編的好吧?”
漢子們哪好比,都恭維說呂大姐是比山歌編的好。呂桂芳說:“我是安心讓他學徒的,師還沒拜,人影見不著了,你們幫我留意著,見他回來趕緊來拜師。”
呂桂芳說完,漢子們呼啦笑了。呂桂芳說:“有啥好笑的,我家華貴等他吃酒呢。”
呂桂芳在沙石場沒有白跑,雖然沒見上山歌但知道山歌再過三天就回來了。呂桂芳得到準信后專門提去幾斤白酒給山歌的兄弟伙們喝。那晚呂桂芳陪他們喝酒還唱了幾首歌。呂桂芳的歌唱得好,嗓子又不錯,博得大家歡心。
8
山歌是提前兩日回來的,他走進呂桂芳家后院竹林時,他看見呂桂芳獨自一人坐在草棚里編箢篼。山歌隔老遠就喊了聲大姐,呂桂芳聽見喊聲,抬起頭卻沒有答應,眼睛里頓時像撞進一只飛蟲,她揉一下又揉一下,最后把懷抱箢篼的另只手也抽出來,輪著搓上幾次,她好像把朦朧的眼睛擦洗干凈了,才看清喊叫她的人是山歌;當她完全回過神時,她的身子頓時軟得像個草袋,軟巴巴地擱置在竹椅上,或許放置在哪里都會軟化成一團。
呂桂芳失態只稍縱即逝,她馬上振作起來,若無其事地對走過來的山歌說:“探親假都耍滿啦!”
山歌還是那身裝束,很不好意思地對呂桂芳說:“大姐又挖苦我,我哪有探親假?我爹病了,叫我回去看他一眼。”
“是相對象吧!”呂桂芳佯裝笑臉說。
“真是我爹病了。”
呂桂芳不信他:“咋不把喜糖給大姐發兩顆?”
山歌一下紅了臉:“大姐莫開玩笑哦。我爹死了。”
“死了?”呂桂芳瞧他說:“我咋看不出你是孝子,沒瘦沒胖,跟半月前一模一樣。”山歌才說他爹在床上癱瘓多年,兄弟仨人又都在外地打工,托了一個親戚幫助照料,人家也煩了,老爹知道后把兄弟仨人叫回來,第二天晚上,老爹把一個療程的藥一次吃了,天還沒亮,老爹就走了。山歌敘述得很平常,但眼圈里分明包含著淚水。呂桂芳一時不知如何搭訕,沉默不語地編箢篼。山歌問她這半月的生意還好嗎?呂桂芳還沒回答,屋里的華貴好像聽見山歌的說話聲了,他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叫了幾聲山歌,篾條在山歌手上嘩啦響,山歌沒有聽見,呂桂芳卻聽見了,她說華貴找你呢。山歌說他找我?呂桂芳說肯定有事才找你。山歌起身去時,呂桂芳卻沒動,山歌回臉看她一眼,呂桂芳說你去吧,你們男人家說話我不進去。
莫華貴好像早有準備要同山歌談話,他把幾件衣物堆積在后背,把自己的身體墊成坐式,山歌進屋后,莫華貴以當家人的姿態熱情地招呼他入座。山歌被莫華貴的熱情弄得不知所措,山歌在一根板凳上坐下后,莫華貴便開門見山了。
莫華貴說:“這么長時間沒見你,大哥挺想你的,生怕你不來了。”
山歌說:“這里有錢掙,我咋不來呢?”
莫華貴又問:“你是回家結婚?”
山歌笑了:“大哥笑我,腦殼急昏。”
莫華貴說:“那就好,大哥想拜托你一事,兄弟能答應嗎?”
山歌說:“只要我能辦到,大哥有事就說。編箢篼,翻修房子都沒問題。”
莫華貴忽然閉上眼睛,雙手抓扯頭發,嗚咽起來。山歌被莫華貴的舉動搞得莫名其妙,正要上去安慰他,莫華貴又忽然止住哭聲:“大哥要是能下地,大哥給你跪下磕頭了!”
山歌頓時慌了手腳,莫大哥為啥說出這般話?山歌說:“大哥……”
莫華貴最終好像鼓足了勇氣,他告訴山歌,他的病這輩子都好不了,站起來的希望一點也沒有,但死又死不了,活著還拖累人,把這個家連累得不像個家了。莫華貴說:“桂芳一人多苦啊,小的要讀書,病的要吃藥,樣樣都要花錢,件件都靠她,我躺在床上也在擔心,那天把她累倒了,我們這個家就徹底完了。兄弟,大哥求你一件事,幫助我支撐這個家吧!”
莫華貴用乞求的目光望著山歌:“兄弟,山歌兄弟,你答應我么?”
山歌似乎還沒有聽懂莫華貴要表達的意思,山歌問說:“莫大哥你說我咋幫你?”
莫華貴成竹在胸但又難以啟口:“我的意思……”
他的意思山歌沒有理解,山歌那怕再聰明也不會理解,況且山歌比較單純,他理解的意思是多為莫家出點力,農忙搶收插秧,秋收割谷下種,平日多編幾提箢篼,反正他有的是力氣,力氣對他來說又不值錢,用在哪都一樣。于是山歌對莫華貴說:“大哥莫說了,小弟曉得,我幫你照看就是了。”
山歌響當當答應下來,莫華貴反而不踏實了:“兄弟你沒理解我的意思?”
“大哥把我看得太笨了,不就幫忙做點事嗎?我行?”
“做多久?”
每日半天嘛。”
“一天呢?”
“一天?我不篩河沙啦!”
“不篩了,天天幫我。”
“說半天,要我當幫工嗦。”
“不是幫工。”
“不叫幫工叫啥呢?反正都差不多。”
“不樂意?”
“沒想過。”
山歌確實沒想過莫華貴會跟他提出怪里怪氣的問題,干幫工他從沒干過,也不曉得能開好多錢的工資,如果比沙石場少,他肯定不干,掙錢娶老婆是出門打工的目的。
莫華貴精神很差,腦袋從高枕上歪斜下來,偏著臉用細小而無神的眼睛望著他:“山歌兄弟,我要跟桂芳離婚。”
“啥,離婚?”山歌猛然跳起來,馬上又意識到了什么,蔫巴巴地垂下腦袋,“我曉得了,我曉得了。”
山歌說著話就往外走,莫華貴著急了,想攔又攔不住:“山歌,你聽我說,你啥都不曉得。”但山歌已邁出了里屋,走過灶房,腳步聲急促響過院壩消失掉了。
把山歌氣跑了,莫華貴捶打自己嘴巴,邊打邊罵:“你這張臭嘴,有啥不好意思挑明呀!”
莫華貴在里屋著急。呂桂芳卻在灶房慟哭。自山歌走進莫華貴房間,呂桂芳就在隔壁灶房偷聽他們在說些什么,其實呂桂芳心里清楚,莫華貴要跟山歌攤牌。莫華貴的心思她明白,為了這個家不至于妻離子散,他忍辱負重作了這種稀奇古怪的選擇。但是山歌不同意,或者說還不完全明白,或者是明白了不直說不同意,呂桂芳有些猜不透,莫華貴也可能不明原因,因此才后悔沒把事情挑明。呂桂芳不定為山歌不明確的答復而慟哭,也不一定是為莫華貴的無奈而流淚,她也不明白為何要傷心,為何要悲傷,也許是為山歌吧!只有山歌在這個家中存在,她的家才不至于散,她的生命和人生才夠完美,她的生活才有樂趣,然而山歌毅然走了,走得那么匆忙,那么急促。
呂桂芳在灶房低沉的哭泣聲驚動了莫華貴。莫華貴唉了聲說:“要不,你去找他說吧,我說出來他肯定不好答應。”
呂桂芳沒有馬上回答,也不便回答,那有丈夫叫妻子去找別的男人成家的事?她沒有那個膽量,更說不出口。呂桂芳沒說話走進里屋,莫華貴又重復一句,口氣有些硬:“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
呂桂芳還是沒說話。她說什么好呢!
莫華貴教唆她說:“你告訴山歌我們協商離婚了,他進屋合理合法。”
“我不離。”呂桂芳說。
“由不得你。”莫華貴生硬地拋出一句話,伸手把鋪在身上的床單扯下地,床單沒了,莫華貴沒穿褲子的下身暴露出來。那不像一個活人的軀干,他的兩條腿跟兩根干竹竿一般,失去了生命的活力,似乎輕松一折就斷裂了。呂桂芳從地上拾起床單重新替他蓋上,莫華貴偏不依從她,再次丟下地。莫華貴指著自己的下肢說:“我跟死了有啥差別?”
莫華貴的下肢跟上半身相比較有天壤之別,上半身雖然瘦弱,臉色蒼白,但還是看得出來,生命之水還在他體內流淌。而下半身呢像霜打的茄子,枯萎到極點了。
呂桂芳不敢再招惹他,退出屋到后院竹林里去了。呂桂芳不在屋里,莫華貴想發火也找不著發泄對象,但莫華貴有他自己的發泄方式:絕食。
中午莫華貴就拒絕吃飯,呂桂芳好言相勸一陣不見效果,便到二叔家,當著兩個長輩的面把莫華貴絕食的理由細說一遍。
兩口子一聽,臉上倒不著急,反而喜上心頭。二娘搶先說:“華貴想得遠,就依吧。”
二叔遇事冷靜,他挑起的事端他有辦法解決,華貴絕食,更說明他的辦法奏效了。二叔說:“華貴不吃飯最好,我還怕他吃飯哩。”二叔又用嚴肅的帶著官腔的口氣說:“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嘛,至少說明,華貴是堅定信心了,以離婚犧牲自己,保護家庭嘛。”
二叔說得輕輕松松,像順手掂來的計策,但是他在策劃這場稀奇古怪的婚姻時,同樣承擔著風險,風險在于,如果桂芳嫁給山歌,華貴跟桂芳肯定要解除婚姻關系,一旦解除婚姻,他們什么關系也沒有了,山歌會不會把桂芳拐回老家,把癱子丟給他?這個可能性他認真想過無數遍,依桂芳的為人看,不大可能。
二娘說:“看來華貴是鐵心了。
呂桂芳堅持說:“他再鐵心我也不同意離婚,離了他咋活?別人咋看我?”
二娘說:“華貴也是為你好,要是有辦法,他一個男人會說出這種話。這樣吧,我去找找山歌,看他有啥想法,不能像剃頭匠的擔子一頭熱,人家有沒有那個意思,這可要緊。”
二娘的態度很鮮明,呂桂芳想攔也攔不了。二娘直截了當把話說明,居然要去找山歌,呂桂芳很為難,二娘這樣做等于把自己推出去嫁人!呂桂芳說:“他有那個意思我也不同意。”
呂桂芳說不同意并沒有堅持。二娘風風火火又說:“我去問個明白。”
二娘決定找山歌后,二叔一伸手擋了她,深思熟慮地說:“先合計合計再說。”
二叔說的合計其實是提出幾個條件,一是齊心協力照顧華貴;二是供小云讀書直到不讀為止;三是兩年后修建房子;最后一條是華貴未死前,他們不能以夫妻的名譽做出傷害他自尊心的事。二叔歸納后由二娘轉達給山歌,聽聽他的想法,如果山歌肯接受,事情就好辦。二叔交待完后,呂桂芳突然冒出一句:“山歌能接受我也不接受。”呂桂芳一句話把二叔二娘頂在一旁,剛才二叔合計的時候以為侄兒媳婦對這件事不會有太多的過慮,山歌在這個家進出半年多,假如山歌討人嫌,華貴還會提出來,桂芳還給他弄飯吃,還半天半天湊在一起編箢篼?二叔不用細致分析也知曉呂桂芳的心思,當然作為長輩他不能說透,說透了就沒有做長輩的姿態。
二叔沒有理睬呂桂芳,叫二娘馬上去找山歌。二娘看眼呂桂芳,呂桂芳便把臉扭轉開了。
9
二娘同山歌的談話方式無人知曉,但內容很快從二娘的嘴巴里流露出來。二娘回來說,山歌同意這門婚事了。二娘又在村里放出了類似的消息,于是村里人都知道有個叫山歌的年輕小伙子要“嫁”給有丈夫的呂桂芳,幫助呂桂芳照顧癱瘓在床的丈夫。人們談論起這事并不當成笑料,許多人都持支持態度,因此呂桂芳在村里的形象才沒有受到詆毀,相反的有人還明里暗里叫她發喜糖。
山歌和呂桂芳的關系在村里炒得比較響,但是人們希望看見的那個叫山歌的人卻沒有露面,他好幾天不來呂桂芳家了。
這幾天呂桂芳的日子很不好過,她怕出門,出門就有人問她好久辦呀?呂桂芳干脆不到外面去,躲在后院編箢篼,她編的箢篼疊了一大堆,把棚子塞得差不多了,卻沒人挑出去賣。山歌沒來,呂桂芳仍然照編不誤,她不相信山歌不邁進她家門檻,她相信山歌是說話算數的人,不會把這種事當兒戲的。但是呂桂芳的心頭還是不踏實,他為啥連面都不照呢?呂桂芳每編一下都要抬頭望一眼后門,每編一下都要說一句山歌躲到哪里去了。后院的房門一直敞開著,灶房的雙扇門也沒關,但是門里沒有山歌的人影兒。
呂桂芳又編一陣,篾條在她手里不聽使喚,在懷里一跳一蹦的,像個不聽話的孩子。她把一擔箢篼編得不成形狀,篾條寬窄、粗細都被她套在一起,連她自個看了都覺得扎眼,干脆丟在竹林里當柴火燒得了。丟棄了丑陋的箢篼,呂桂芳仰面靠在竹椅上,閉上眼,像瞌睡來了需要休息一樣,又像有什么問題需要想一想。那天,多事的二娘急匆匆找了山歌,以她的巧嘴把山歌降伏了。二娘回來說,山歌同意了。山歌同意了!呂桂芳覺得這事不那么簡單,山歌單純,他的兄弟們里有不單純的,會分析婚姻的得失,山歌一旦知道他走進這個家虧多賺少,他一個一分一厘都算得精的人,能眼睜吃虧!許多天了,山歌像消失了一般,她的擔憂看來不是多余的。從內心講,呂桂芳也希望這場奇怪的婚事能成,她雖然從未想過要同山歌結合,但是這個小她四歲的漢子并不令她討嫌,相反,她還隱隱約約對他產生了好感。她太累了,很難支撐起這個破碎的家。因為有了山歌,她才在不知不覺中振作精神;因為有了二叔的計劃,她才毫不遲疑心神不定地牽掛山歌,可是山歌呢,像風一樣吹跑了。
不知過了多久,呂桂芳被一個響雷驚得彈了起來,周圍已是陰沉沉的了,一場暴風驟雨馬上就要襲來。呂桂芳把篾條打成捆,急忙跑進灶房對里屋的莫華貴說,她要到桃園排水,桃子積水就爛掉了。華貴連忙叫她帶上雨衣,呂桂芳已扛著鋤頭閃身出了門。路上,給麥苗施肥的村人紛紛朝屋里跑,見呂桂芳往外走,都問要下大雨了還守桃子?呂桂芳說,積水要排掉的。村人說,你個傻屁,守著桃子天就不落雨了。
呂桂芳還未走到桃園,今年第一場大雨就傾盆而來。呂桂芳不怕雨淋,雨水澆在身上她還用雙手洗了幾下臉,仰首張嘴讓雨水掉進嘴里。呂桂芳趕到桃林時,地面已經積了水,上面幾塊麥田的雨水順著田埂缺口往桃園里灌,幾年未修整的田溝盛不下太多的雨水,都在往桃園中間溢去。呂桂芳跳下田,正準備堵住麥田流下來的雨水時,山歌突然出現在她身后,山歌說,別堵,堵了麥苗就積水了。呂桂芳被山歌的突然出現驚了一下,她正躬著腰蹶著屁股刨稀泥,一時好像未反應過來,但雙手已停止了動作,刨泥姿勢仍然保持不變。呂桂芳在稍縱即逝的靜態中,心里卻是心潮澎湃,她不敢猛然轉過身來面對山歌,因為雨水已把衣服沾在了身體上,未戴胸罩的乳房跟擺在外面差不多,乳頭還頑強地抵抗著衣裳,兩個烏黑的圓點像刻意畫上去的圓圈。山歌還不是她真正意義上的丈夫,在男人面前她也像許多女人一樣偽裝自己,把隱秘的東西藏起來。但是她蹶著的屁股讓她后面的這個男人很難受,山歌說:“別老拿屁股盯著我呀!”
呂桂芳驀然紅了臉,轉過身來,有意無意遮擋胸脯。呂桂芳說:“你咋來了?”
山歌說:“排水來了。”
呂桂芳說:“我又沒叫你來!”
山歌說:“二娘叫我的。”
呂桂芳又拾起鋤頭掏田溝,雨水絲毫沒有減弱,她想遮擋的地方更遮不住了,好在山歌離她幾米遠的地方干活,他也沒穿雨具,渾身上下跟她一樣濕漉漉的。呂桂芳接著剛才的話題問山歌:“二娘跟你說啥了?”
山歌直截了當地說:“你說呢!叫我相對象!”
山歌一句話把事情挑明了,呂桂芳一時有些六神無主,盡管她知道二娘找他的目的,但陡然從山歌嘴里說出來像有賭氣和威逼的意思。呂桂芳停下鋤頭說:“二娘叫你相哪個你就相哪個?”
山歌這時把上衣脫掉,伸手掛在樹枝上:“我才沒哪么傻哩。”
呂桂芳聽不懂山歌這句話的意思,她不便直接問他,干脆采用沉默的方式逼山歌說實話。她知道山歌比原來會說話了,時不時的還幽默幾句。
大雨忽然停了,樹葉上的雨水仍再下。
山歌又說:“我就傻一回了。”
呂桂芳聽他說完這句話,把鋤頭拄在地上,用下巴抵著,拿眼睛盯他。山歌見呂桂芳目不轉睛望他,以為自己說錯話了。山歌確實是說錯了,呂桂芳在盯他的時候,心里多少生出些凄涼。
俗話說猛雨三場。頭場大雨后第二場大雨又來了。呂桂芳家的桃林在兩個人的努力下,田溝的排水暢通了,再大的雨水也積蓄不起。完成田溝任務后,呂桂芳發現在緊靠河提的桃園邊,有個低矮的窩棚,用四塊大石頭立柱,上面擱置四根木頭,木頭上又綁了四根慈竹,周圍用黑色遮陽網做墻壁,上面用牛毛氈壓頂,整個窩棚非常簡陋。呂桂芳走過去,問山歌才搭的?山歌說有三天了。山歌叫她進去將就避雨。呂桂芳又問他這幾天都在桃園里。山歌嗯了聲。呂桂芳埋怨他一句,說這幾天連你影子也見不到,還以為你又回老家了哩。呂桂芳一面奚落他,一面朝窩棚里走,窩棚里一床被子一個枕頭,她頓時感覺心頭一熱,回頭看著一臉憨厚仍站在雨中的山歌說:“不怕拖累你?”
山歌說:“大姐……”
呂桂芳說:“還叫大姐?”
呂桂芳在守棚的床上坐下來,順手把被子理一下,山歌卻在門口說別動作太大,呂桂芳不明白動作太大是啥意思,仍然伸手從床里邊去拿挪了位的枕頭,呂桂芳在伸手拿的時候,身子靠床用力過大,窩棚嘩啦垮掉一半,頂上的牛毛氈落下一大塊。呂桂芳在里面嚷,嚇死我了,搭的啥窩棚,不怕吹到河里去!山歌在外面笑說,要不然大姐咋表演臥式呢。呂桂芳出來后,山歌突然不笑了,眼睛卻盯著她胸脯看。呂桂芳下意識地看一眼袒露的胸脯,衣服上的兩個鈕扣不見了,兩個乳房跳了出來,呂桂芳猛然轉過身,想用衣服遮擋,但因沒有鈕扣,乳房始終不聽招呼,一個勁往外擠,好像要利用這個機會掙脫受縛的衣襟,跳到外面來淋浴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感受一下自然界的撫摸。
呂桂芳有些急,不知該使用啥方法把它們藏起來。但是她想藏也藏不住了,一向憨厚的山歌喘著粗氣站立在她后面,她感覺到山歌的喘氣就在她耳根邊,同時一雙大手緊緊地握住了她不聽話的雙乳,呂桂芳在驚慌失措中猛烈地感覺到全身熱血沸騰,她意識到她需要什么了,渴望什么了,在剎那間她好像飄浮起來了,升得很高,呂桂芳在這一刻忘記了自己的存在,忘記了在她的桃園里,也忘記了在大雨之中,她徹底昏眩了,她猛然轉過身來抱住大喘粗氣的山歌,把袒露的胸脯貼上去。山歌用他從未撫摸過女人的大手笨拙地在呂桂芳的后背摸著,然后滑到她的兩溝之間,正要挨近她的隱秘之處時,又一場大雨不知時機接踵而來。大雨把這場即將燃燒的烈火瞬間撲滅了,呂桂芳從山歌大手里爭脫出來,害羞似的躲藏到已倒塌但還能容身的守棚里。
山歌被她的反常搞得不知所措,站在雨里不知如何是好。好會兒山歌鼓勁說:“要不,我進來?”
呂桂芳在里面說:“你別進來。”
山歌在外面急躁地嚷:“我答應二娘了。”
“答應二娘啥事了?”呂桂芳柔聲說。
“還有啥事,先說的那事呀!”
“就是守果園么?”
“比守果園還重的事。”
“那你守啥?”
“守你要得不?”
呂桂芳不說話了。
山歌又說:“你看外面的雨大的,快把我泡透了。”
呂桂芳探出頭來,見山歌蹲在地上,模樣有點可憐。呂桂芳說:“那你進來吧,手腳可要放規矩點,想干那種事還沒到時候哩。”呂桂芳自己都笑了,好像這句話說得太粗,完全沒有女人的莊重感和羞澀感,但是山歌卻沒敢進去,呂桂芳催他進來,山歌說,他怕管不住自己。呂桂芳倒不好堅持了,說:“那你還是進來吧。”
山歌進去一看,呂桂芳已把自己剝盡了。
10
呂桂芳是在晚上回家的。整個下午,她像她家桃園的土地,在干裂后終于等來了一場盼望已久的春雨,濕潤了她那塊土壤。她是高興的,或者說還在興奮中,還在回味桃園里的情節,還在教導山歌走進她身體里去的方式方法。呂桂芳是一路哼著歌曲回家的,沿路上她都在想,一個計謀就把山歌俘虜了。進家門后,莫華貴在里屋問她,排水排半天呀!呂桂芳騙他說大雨落個不停,積水多,半天都排不盡。莫華貴問,見到山歌沒有?呂桂芳說見到了,莫華貴說提沒提那事?呂桂芳知道丈夫的意思,說沒提。莫華貴嘆了口氣說,原因在我。
呂桂芳揭開蜂窩煤爐蓋,轉身走進女兒的房間,把自己扯掉的鈕扣又縫上,然后走到里屋說:“啥原因在你?別東想西想的。”
莫華貴說:“離婚的事不能再拖了,今晚就把申請寫好,明天去鄉上辦手續。”
呂桂芳說:“我不去。”呂桂芳的意思癱子沒聽懂。她說不去不是說不去辦離婚手續,而是明天去辦她心頭過不去,下午才跟山歌那個了,等于有點喜新厭舊的味道。呂桂芳做不出來,至少也要拖上幾天。
莫華貴果真沒聽明白,仍舊要求明天去辦手續。莫華貴說:“人家山歌年齡不小了,再拖人家另成家了咋辦?”
呂桂芳自然不好點頭同意,說再找二叔二娘商量。
找二叔二娘商量的結果不言而喻,同意莫華貴的要求,但二叔后來又補充強調說:“把山歌找來我當面同他談,有必要我看該寫個協議啥的,內容嘛,要善待華貴,不能虐待。他要接受呢,離婚的事我替華貴辦,接下來的事就按規矩來,娶進迎娶我張羅,桂芳你就不用操心,一切都看二叔的。”
有二叔二娘作后盾,呂桂芳心里輕松多了,至少流言蜚語沾不上她,在村人面前也好交待,與華貴離婚同山歌結婚,不是她的主意,是華貴自己要求的,還有二叔他們讓她這樣做的,她只是為了這個家不散才順從了他們。呂桂芳想好后路后,她答應二叔的要求,把山歌找來簽協議。
第二天呂桂芳到沙石場找山歌,山歌不在,他的兄弟們說在窩棚里等你呢。說了話就沖呂桂芳笑,說我們都得叫你嫂子了吧?呂桂芳不好意思再待下去,轉身走時突然樂呵呵冒出一句,看我不灌你們的酒,個個灌翻!
呂桂芳急急忙忙趕到桃園,見山歌爬在樹上修剪樹葉,呂桂芳喊他下來有話說,山歌說有話你說吧,我忙著哩。山歌對管理園子比呂桂芳內行,把多余的、遮擋陽光的樹葉修剪掉。山歌今天是專門請假過來料理的,桃子一天天在成熟,再不抓緊修剪樹葉,會有相當一部分成為青桃。山歌已忙了好陣子,才完成十來棵樹,干完活恐怕要一整天。山歌不下地,也不看呂桂芳,仍然忙活著。
呂桂芳說:“我是不是難看了?咋看都不看我一眼!”
山歌說:“要看的。”
呂桂芳又說:“昨天的事你是不是后悔了?”
山歌這才轉過臉,有點難為情又有些尷尬地望翹首以盼的呂桂芳,山歌笑嘻嘻說:“沒有呀。”
見山歌傻里傻氣的模樣,呂桂芳就表現出了鄉村婦女潑辣,她抬腳踹了一下樹桿說:“那你咋不下來,怕我吃了你,怕我把你拖到窩棚里去,還是怕我脫你衣裳呀!”
山歌說我下來就是,便從樹上跳下地。山歌站在她面前,模樣有些靦腆。呂桂芳說臉紅個啥,做啥虧心事了!山歌又是一笑。呂桂芳說你笑就把昨天的事笑掉了?山歌緊張了,呂桂芳不便再往前說,但她倒是不好把二叔的意思說給他聽。她后悔該把二娘請來,由她來給他說,無論如何都比她本人說強。呂桂芳猶豫了,最后還是把簽協議的事壓回肚子里。呂桂芳改口說,華貴在催我們辦手續了,她問山歌哪時辦手續比較合適。山歌說隨便,現在去辦也行。呂桂芳說,你說得輕巧,現在辦手續就犯重婚了。她說必須要先同華貴離婚,然后才能領結婚證。山歌對這類事陌生,說太復雜。呂桂芳說復雜的事在后頭哩。山歌不懂,問還有啥事復雜的。呂桂芳想了一下,準備嚇唬他,呂桂芳說,昨天你灌了那么多東西在我里面,肚子里肯定裝了你的娃娃了,要懷孕要生娃,還要養他,供他讀書,長大了還要娶女人,你說復雜不復雜?呂桂芳這么一說,山歌臉上的汗水像開了河,嘩啦嘩啦往下流。呂桂芳心里在傻笑,山歌確實太單純,這么單純的漢子到哪里去找呢?呂桂芳今年六月一過,整整三十歲了,對男人的事她懂得起,生活中在演,電視里在播,像山歌這樣的該屬于上品了吧,不抽不喝不嫖不賭,還不偷不搶,老老實實做人,踏踏實實做事,她需要這樣的男人,這樣的男人還居然出現在她眼前,還跟她睡覺了。
呂桂芳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把二叔的意思向他說了。呂桂芳擔心這個協議傷了他的自尊心,會把他氣跑的。呂桂芳馬上解釋說,只是二叔的意思。
山歌說:“我要不簽協議呢,二叔就不準我進你的家門,不準我們結婚?”
“怕我對華貴大哥不好么?我山歌除了沒錢,別樣的一樣不缺。”
“那你會對華貴好?”
“我把他當親哥!”
“你保證對華貴好,我跟二叔說。”
11
二叔堅決不同意不簽協議不行,說凡事都要有個條條框框,否則就亂套了。二叔是針對呂桂芳說的,她不敢把這話帶給山歌,她捎給山歌的另一句話是,二叔說了,協議只是個形式,蓋有紅章的合同不見得就遵守。二叔不同意并不能阻止呂桂芳的行動,從某些方面說,二叔根本管不了她,但她不得不尊重二叔,這些年他照顧他們不少,人力財力都出,要不然,這個家怕是早散了。呂桂芳盡管左右為難,但她仍然把山歌請到家里,吃在莫家,住在桃園。山歌白天除了編箢篼,還把破舊的農具、家具清理出來修補,除此之外,山歌把前院后院多年積累的垃圾全部清掃干凈了。每天吃過晚飯,山歌便到桃園守夜去了。山歌默不作聲干這些事的時候,呂桂芳就甜蜜得心頭咚咚響,很想上去親他兩口。
桃子守熟又變成了錢后,那個簡陋的窩棚就毫無意義了,山歌再待在那里沒有理由。呂桂芳的心事多了起來,不曉得叫山歌回家住還是勸他回沙石場,回家住吧似乎還沒有到該住的時候,勸回沙石場同兄弟們打堆吧,人家肯定要奚落他,會拿他開心!呂桂芳當然不愿意讓山歌受這份罪,數落他就相當于在背后罵她。那天下午,當呂桂芳數罷手頭賣桃子的三千多元后,坐在窩棚里發呆,山歌請來幫忙的兄弟伙干完活后圍在窩棚邊閑聊,一個問呂大姐,窩棚可不可以留給他們用,山歌肯定不會用了,拆除了可惜,何必浪費呢?那人又嘻皮笑臉地說:“浪費可不是文明現象。”呂桂芳一時反應不過來,那人又說:“資源浪費不應該,我們山歌辦有工廠卻沒資源生產,這簡直就是極大的浪費。”
山歌聽懂了,他的朋友們也聽懂了,大家嘻嘻哈哈樂瘋了,只有呂桂芳似乎還蒙在鼓里,她從窩棚里鉆出來,問山歌啥資源啥生產,山歌自然要回避,說他也不曉得。呂桂芳怕在山歌朋友面前有失面子,大膽猜測說:“你們以為我不曉得么,你們就想住我這間窩棚。”有人附和說,呂大姐猜準了,窩棚就是資源啊!呂桂芳不知是真不懂還是假裝不懂,說這個窩棚也當資源,不如把它拆了。呂桂芳順手拿過一把鋤頭,伸遞給山歌說,這窩棚也當資源,不如把它拆了。山歌接過鋤頭愣神著,不曉得要不要拆窩棚,呂桂芳一點兒也不猶豫,帶頭把遮陽網做的墻壁撕扯下來,又跳起身把牛毛氈拖下地,她一拽一跳后,窩棚就面目全非了,像被大風吹垮了一般。
呂桂芳把窩棚弄得亂七八糟,兄弟伙逗山歌今晚睡哪里呢?他們那兒可不接待他。有人干脆把目標瞄準呂桂芳說,山歌今晚不會晾辦吧,要不就到你屋里擠一擠?
山歌紅著臉站在一旁不吭聲。
呂桂芳掛山歌一眼,山歌害羞似的不敢瞧她。呂桂芳說:“你怕啥,今晚就回屋擠!”
“怕不見得吧,”有人說,“山歌的協議有啥內容呀!”
“包不包括一起睡。”
“山歌命好,娶個老婆還附帶個大哥!”
讀過高中的小宋比劃著手勢說:“山歌是兩個文明一手抓呀!”
山歌被大伙玩笑一番,紛紛走了,呂桂芳卻佇立在原地,她在想,把山歌帶回去二叔依她不?
山歌面朝金馬河,望著兄弟們漸漸從河堤上消失,他才轉身跟著呂桂芳走,走出桃園,邁上回村的田埂,山歌停下了,呂桂芳回頭問,咋了?山歌說沒咋,他還是想回去跟大家住一起。呂桂芳生氣地說,我都不怕你怕啥?走!
山歌睡哪里呢?呂桂芳不急,更讓她擔心的是二叔二娘找機會給山歌攤牌,叫他簽協議,她是告訴過山歌二叔說不用簽的,二叔如果動起真來,山歌必定會生氣,生氣的山歌一怒之下回老家了,她咋辦?呂桂芳為此感到頭痛。進屋后她急忙趕到二叔家,二叔開會沒回,二娘問她有事?呂桂芳會裝,在屋檐邊坐下,埋著頭不吭聲。二娘忙著煮晚飯,從院壩到灶房進出幾回,都見呂桂芳低頭不語,二娘空了手說,咋的,出啥事了?二娘連問幾次,呂桂芳才輕聲說,我還會懷娃么?二娘頓感有事,一屁股坐在她旁,問她山歌要求了?呂桂芳沒說,二娘很有信心說,才三十歲的女人,咋不能懷,一裝一個準哩。呂桂芳說,我就怕一裝一個準哩。二娘吃驚了,裝上了?哪個的?呂桂芳說還能是哪個的,山歌的。咋就裝上了哩,還沒結婚呀!二娘說。呂桂芳說,遲早都是人家的人,早給了早踏實。二娘慪氣了,說他還沒簽協議呢,你咋讓他干?呂桂芳說,我哪里讓他干,我打得過他么,他那塊頭,像頭熊。二娘義憤填膺說,告他。呂桂芳說,肚子咋辦?二娘不吱聲,這確實是個事。呂桂芳見效果得到,就說山歌說他要負責的。二娘還在嘮叨,咋會出這種事。呂桂芳起身走時,二叔推開院門進來了,呂桂芳說,她家今天賣了桃子,請二叔二娘過去喝酒。二叔說馬上就來,扭頭見老婆神魂顛倒一般,詢問出啥事了,呂桂芳見狀,閃身走了。
這邊,癱子對山歌仍然熱情有加,當山歌把賣桃子的進項告訴他后,華貴欠欠身子,伸手叫山歌坐。華貴說你比我強,你比我強!癱子連說兩聲,山歌就一臉通紅,說大哥,我沒做啥嘛!華貴一臉難為情,山歌做得比他好,比如桃園,他栽種好幾年,沒見過利,年年要搭進不少肥料款,今年山歌一來,桃子豐收了,箢篼有生意了,老賬還清了不說,還存了幾千元。幾千元莫華貴不看重,如果時間能倒回去,他身體不受殘的話,只能是幾塊小錢。但現在,幾千元錢對全家來說是如此的重要,更重要的還有眼前這位憨厚的、拘謹的、勤勞的山歌,只有他才能替他支撐這個殘缺的家庭。
“山歌兄弟,一會哥子陪你喝幾杯,表示一點謝意。”莫華貴做出一副豁出去的樣子,好像伸手就能端上酒杯。
山歌知道華貴是不能喝酒的,在他提出喝酒時,山歌沒有答應。華貴是久病之人,心理也病了,相當于他的身體,該好時不好,不該好時又好,反復無常讓人捉摸不透。見山歌無反應,一改剛才和藹可親的樣子,突然變得怒不可遏,伸手把一件衣服甩過去,恰好罩在山歌頭上。
“你也嫌我,看不起我這個廢人!”
山歌知道他咋得罪他了。山歌說:“我們喝。”
山歌答應喝,華貴卻不喝了,說喝個屁!隨即又問山歌屋里的味道好不好聞?是香的還是臭的。癱子說“你可要聞慣才行,要不咋跟呂桂芳結婚!”
華貴說話有些陰陽怪氣的,山歌心頭不太好受,但仍然沒有吱聲。他想華貴是臥床之人,不同他計較。吃晚飯時,山歌把華貴抱到灶房飯桌旁的一把椅子上,華貴有些年頭沒有坐在飯桌邊同大家吃飯了。在飯桌上,心眼多的華貴又穩定了情緒,臉龐掛上了笑容,好幾次勸山歌吃菜,顯示出一個男主人的地位,你咋還那么講禮!”華貴說的這些話,山歌聽得懂,在座的二叔二娘和呂桂芳都明白,華貴是出于自尊,用幾句刻薄的語言挽回自己的尊嚴。他除此之外還剩下什么呢?呂桂芳擔心山歌生氣,忙拈菜放在他碗里,華貴趁機說,要多吃啊。呂桂芳馬上又給華貴拈菜,華貴拿他沒有辦法。二叔見侄子獨飲一杯,就舉杯敬山歌,二娘同時說,莫講禮喲。
山歌對飯桌上的緊張氣氛,缺乏調節能力,他連忙說:“大家吃,大家吃。”呂桂芳馬上站起身跟所有人拈菜,氣氛才有所緩和。二叔跟山歌碰過杯后,二叔見時機已到,就直截了當問山歌婚事的問題。二叔卻沒提協議的事,他叫山歌敬華貴一杯酒,華貴身體有病可以不干,他必須要干,二叔說,你們兄弟倆從今以后要齊心協力把家持弄好,和和氣氣過日子,讓全村人、全鄉人都來學習你們這個特殊家庭,以你們為榜樣。山歌敬了酒,華貴的臉上有了笑容,他要敬山歌,山歌便應對,呂桂芳叫華貴別喝,華貴說我高興,便喝了。
二叔把晚飯當成了議事會,在飯桌上,他把華貴將來的照料都說了一遍,還讓山歌當場表個態,山歌說,我聽二叔的。
簽協議的事沒提,呂桂芳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12
山歌準備為華貴制作一輛輪椅車,中午或傍晚可以推他出來換換空氣,到村里茶館里吃茶聊天。山歌把他的想法告訴莫華貴,莫華貴很高興,說過去不敢想,現在多虧了山歌兄弟。華貴高興,山歌就積極主動,在鄉鎮修車店跑了好幾次,拼湊了一輛輪椅車。坐上車那天,呂桂芳叫山歌共同推車,山歌不愿意,呂桂芳說有啥怕的,又不丟臉。華貴也說,亮亮相也好,免得人家不認得。山歌沒法,同呂桂芳一左一右,把華貴推到人多的村茶館呆了半天。呂桂芳的事村民都曉得,覺得這樣組合家庭最好不過了,人們夸山歌心眼好,善良、勤勞、樸實,是個過日子的人。人們贊許呂桂芳賢惠,有良心,是個好女人。年輕的媳婦們則把她叫到一旁,問她咋把山歌給套上了,慪得好多女人都心不平。
人們最為關心的是他們何時結婚辦酒席,大伙都要來喝酒,問山歌,山歌說問她,問呂桂芳,呂桂芳說問華貴,華貴說問山歌吧,他是我們家的男主人。
莫華貴把肩上的責任全部卸給山歌后,他的精神好些了,只要天不落雨,他都要坐上輪椅車去茶館吃茶,有時還打幾圈紙牌,多少掛點彩。事物往往是兩面的,華貴在高興之余也遇上了不高興的事,有天,一位他過去的兄弟悄悄告訴他,呂桂芳跟山歌都那個過了,華貴極有肚量說,正常。那人說,正常個屁,你們還沒離婚,他們還沒結婚,你尋頂綠帽子戴在腦殼上,還居然說正常?是不是那個叫山歌的用迷昏湯把你灌了!華貴問他親眼見了,別玷污人。那人說,我才不看那種霉事,沙石場有人看見了。華貴就不吱聲了,搖上輪椅車往回趕。華貴在灶房后門觀察后院,除了他們各忙各的,沒有不規矩。華貴不踏實,連續窺視幾天后,他終于發現山歌的手放在呂桂芳胸脯上,不是一會兒,好長時間不拿開,呂桂芳竟然不反對,仍然干著手中的活。憑這點,華貴徹底相信那人說的,他們那個了。
曉得他們已經那個了,華貴沒聲張,但情緒陡然低沉了。兩天后,華貴的身體狀況很不好,軟弱得沒有一點力氣。
本來騰出時間要去辦手續的呂桂芳,現在連提都不敢提了,一心撲在華貴身上。
時間熬到一年中最炎熱的八月份,山歌在這個家里已經生活了兩個月,白天在沙石場干活,晚上在后院編箢篼,呂桂芳瞧準時機時不時的還在棚子里把身體給山歌,山歌每回得到都要興奮好多天,山歌再要時,呂桂芳就說,那邊耳朵聽著哩。呂桂芳不是不想給,她擔心華貴知道,他在她與山歌的事情上,她不曉得他心頭是咋想的,一直讓她犯糊涂,起初他滿心歡喜讓她同山歌結合,近段時間,他看都不看山歌的,人家喊他他也不理,那輛輪椅車也不坐了。
呂桂芳為此很苦惱,生怕山歌有啥想法,又擔心華貴一口氣不上來去了,畢竟夫妻一場,她不忍心看著他愁眉不展離開。但是人們不理解她的心思,見面就問哪天辦婚事,別人問她,她只好說有機會再說。呂桂芳這么說就苦了山歌,誰都認為,山歌成了莫家的“長工”,只干活不收錢。非議在村里傳播,呂桂芳為表示自己的真誠,時不時犒勞山歌一回,山歌邁進他在豬圈房邊搭建的偏房時,他的情緒就無法穩定,他罵自己賤,罵自己沒出息,可白天見到笑瞇瞇的呂桂芳時,他的心境又稍安了。山歌心情最糟糕的是周末,小云回家。這個小姑娘把他視為仇敵,每頓飯都不在桌上吃,端碗到她爸爸旁邊,一邊數落山歌一邊罵她媽媽。莫華貴訓斥她,她偏說,呂桂芳聽見后,很痛心,有次她悄悄罵小云,再罵山歌叔叔她就撕破她的嘴,小云不怕,說只要他不在我們家,我就不罵。呂桂芳無奈她,把山歌叔叔在家幫忙的好處列舉一大堆,小云卻說:“咱家吃不起飯我出去打工掙錢。”小小年紀說出這種話,呂桂芳心都碎了。
八月里一場洪水斷了山歌他們的財路,金馬河寬敞的河床一夜之間變成了一條大江,篩沙揀石的活兒在無可奈何中結束了,按往年慣例,要到十一月份,河水細流時才能重操舊業。山歌失業了,他的兄弟們在短短兩天里走得一個不留,山歌把他們送上去縣城的客車后,在場鎮的一家飯館里把自己灌醉了。天黑時,呂桂芳和二叔才把他尋回去。
山歌酒醉后,呂桂芳他們才真正意識到這場婚姻潛在的危機。
辦理結婚證是眼下最要緊的事。二叔對呂桂芳說這件事他包攬了,但要山歌回老家開據戶口遷移證。呂桂芳跟山歌說,山歌同意,說明天就走。呂桂芳想一起去,二叔二娘不依,說華貴屙屎屙尿哪個管!呂桂芳只好留下來。
山歌回老家的那天,二叔親自帶呂桂芳去鄉政府辦離婚,他找民政陳助理,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通說一遍,陳助理聽后很贊賞,說山歌小伙子不簡單,挽救了一個家庭。但后來陳助理問:“協議簽下沒?”
二叔說:“有問題嗎?”
陳助理說:“不簽就有問題,還不小。”
呂桂芳說:“你別嚇我?”
陳助理說:“嚇你?你了解他?老家在哪?家里有幾口人?有沒有婚史?說不準家里還有老婆孩子呢。這世道,啥都缺,就不缺騙色的。”
陳助理只幾句世俗的話就把二叔說得沒了主張:“這,是個問題,還是簽了好。”
“山歌呢?陳助理問。
“回老家遷戶口去了,今天走的。”二叔說。
“問題馬上就出現了,他要不回來咋辦?”
“他會回來的。”呂桂芳緊張了,“他不會騙我!”
陳助理搖了搖頭說:“這樣吧,離婚的事別急,等山歌回來簽了協議,一邊辦離婚一邊辦結婚,我一手包完,咋樣?”
二叔不便開腔,看呂桂芳反應,呂桂芳兩眼淚水打滾,不曉得咋辦!
陳助理趁呂桂芳舉棋不定時,把二叔叫到另間屋。陳助理說:“你咋越來越糊涂了,山歌要想到呂家立門戶,讓他立好了,但協議必須得簽,否則后患無窮,你仔細想想,他們辦了結婚證,人家是合法夫妻,憑啥有義務養癱子。女人是啥?是水,流哪里不是流,別看她現在眼淚汪汪的,到時給你一道解不開的難題,把癱子丟給你,你是他二叔,有血緣,你咋辦,肯定甩給我,我敢接嗎?我說老霉鬼,這事得三思而行。”
陳助理說的跟他過去想的一模一樣,只是他沒有堅持,現在看來,他的想法是正確的。二叔說:“我也覺得是這個理。”
13
山歌一去十來天沒回來,呂桂芳就開始胡思亂想了,她以為山歌真像陳助理說的,在欺騙她。這時節,金馬河的洪水來后,箢篼賣不出去了,田里屋里又沒有啥事做,余下的時間難以打發,除照顧半死不活的華貴外,呂桂芳就呆在灶房看電視,很少出門走動了。
第十一天,山歌卻突然出現在她面前。那時一個悶熱的午后,山歌風塵仆仆走進來,渾身上下都被汗水泡透了,呂桂芳看他一眼,輕描淡寫地說:“來啦!”
山歌愣了一下,呂桂芳又說,“不來了給我捎個口信呀!”山歌在她屁股上捏一把,到后院沖洗去了,呂桂芳跟著去,把一盆清水從他頭上淋下來,嗔怪地說,“讓你清醒一下,”山歌快樂地哇一聲,呂桂芳便攔腰抱緊他,無聲地哭了。
山歌回來后呂桂芳卻不提辦結婚手續的事。山歌倒是在催她,呂桂芳說,華貴病成這樣,現在辦手續,不是拿話柄給別人捏!山歌心眼不死,說是不是不放心,怕我虐待大哥。呂桂芳遮掩說,一個大男人咋有個雞腸子,誰不放心你了。山歌心頭有數但不便提了,接下來倆人便商量尋求個掙錢門道養家糊口。想來想去,終于想到一個因地制宜又適合他們搞的副業——磨豆腐。
這事不難辦,難在質量和數量上。山歌沒經驗呂桂芳也沒有,沒經驗不要緊,山歌說先試著干,和尚是人學的,火箭是人造的,不會那么笨吧。第一鍋豆腐嫩得上不了手,第二鍋又老得摔不壞,連續磨了幾次,豆子用了一大堆,最終沒有磨出一鍋像樣的豆腐,只是好了豬們,個個吃得肚皮鼓圓。豆腐的事成不了,山歌想干脆搞養殖吧,投資幾千元辦個豬場,專養母豬賣豬仔。山歌細算過,按目前的市價計,有點賺頭,如果養二十頭母豬,一年的純利潤有萬把元,比干別樣的事強。山歌把想法告訴呂桂芳,呂桂芳猶豫半天,說全都投進去呀!呂桂芳不好表態,說問問華貴吧。山歌沒問華貴,也不再提養豬的事。過了幾天,山歌提議把二叔二娘請過來吃頓飯,他有話要對大家說。
炎熱的日子仍然在繼續,屋里的癱子低沉地呻吟著,我要死了,我要熱死了!
灶房里,山歌把酒杯一舉,恭敬地敬二叔二娘一杯,不善于言辭的山歌卻振振有詞地說:“二叔、二娘,我沒本事、沒出息,我……”
一桌人都震驚了,山歌咋說出這種話?
反應最敏感的是呂桂芳,她嗖地從凳子上坐起身:“又沒喝酒咋說瘋話?哪個說你沒本事沒出息了?”
二叔打斷侄兒媳婦的話說:“讓山歌把話說完呀!山歌你說。”
山歌說他在這個家已經快半年了,卻沒有給這個家帶來盼頭,現在全都沒事干了,床上還躺著莫大哥,需要用錢的地方多,他跟朋友聯系過了,準備外出打工,家里的事請二叔二娘多照看,他掙了錢就回來結婚修房。山歌一直埋頭在說,誰也不看,說過后把一杯酒干了,顯得很無奈的樣子。
呂桂芳一顆懸吊吊的心終于落地了。但她同進埋怨山歌提前咋不商量,先斬后奏。
“既然是這樣,”二叔用村干部的口氣說,“我看可以商量,你可以直接同桂芳談,我的原則嘛,支持是第一位,但是我考慮是不是把婚結了再走。”
山歌卻做出一副深謀遠慮的樣子說:“家里現在是只出不進,結婚得用錢,大哥的藥費得花錢,日常開支又要花錢,趁到年底有幾個月,多少能掙點回。”
二叔埋頭呷了口酒,抬頭時面頰通紅。山歌剛才的話多少令他感到,這場婚事由他看來,不合理又不公平,山歌一個勤勞樸實的漢子,憑什么要服待一家子!二叔當然不能把話點穿,但也不再表示任何態度,他在跟山歌又碰過一杯酒后,便一直悶悶不樂,心事重重的樣子。
呂桂芳一直拿眼睛盯山歌,瞧二娘。二娘在這件事上做了不少工作,眼下的結果令她瞠目結舌,不知該怎么辦?
二娘沒有想好該怎樣勸山歌的話,無論呂桂芳怎樣看她,她都無話可說。
“依我看,”二叔又說話了,“你們還是去把手續辦了吧,我跟陳助理說。”
呂桂芳望著山歌。
山歌卻說:“二位老輩子的好意我領了,你們相信,我山歌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山歌話里的意思大家都聽得懂,他不愿意去辦手續。
山歌執意要去打工的想法已鐵了心,收拾完灶臺后,呂桂芳第一次跟莫華貴冒火了。呂桂芳說:“山歌要走了你高興了,再沒人礙你眼睛了!”
莫華貴曉得山歌要走,他說,他要走我想攔也攔不住,我就是一個癱子,一個廢人,未必還能下床把他拖回來!呂桂芳氣得淚水打滾:“莫華貴,你太沒良心了!”
山歌多喝了幾杯酒,放下飯碗后就回到他的偏房躺倒,床上沒有掛蚊帳,平日點上蚊香驅趕蚊蟲,還能將就過。今晚山歌不想點蚊香了,任憑蚊子嗡嗡響,在他臉上胡亂叮咬。呂桂芳是什么時候進來的,山歌總感覺有一股涼風吹在身上,時有時無,他沒有睜開眼,但已聞到了呂桂芳的體香,那是女人特有的香氣,在扇子的驅使下,山歌準確地感覺到呂桂芳就坐在他的床頭,他的頭已經挨近了她的身體,她散發出來的身香刺激了他幾乎原始的身體,他把面向里邊的身子轉過來,一搭手抱住了她。呂桂芳沒有拒絕山歌想要得到的東西,但也沒有因此而隨他手勢臥在床,她依然搖著扇,一動也不動地坐著。山歌的動作沒有帶來想要的結果,他從床上撐腰起來說:“明天我就準備走。”
“明天?不,明天你不能走!”呂桂芳說。手中扇子不動了,動的是身體。她伏在山歌身上又說,“明天我們就去登記結婚。”
“怎么可能呢?你還沒離婚呀!”
沒有離婚的呂桂芳不能再跟另外一個男人結婚,這點呂桂芳是曉得的,但是山歌這一去,她拿什么去約束他?她有什么辦法,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山歌的手已經進入了她的身體,她不像往回還別扭一番,這回她任憑他的手在她身體內騰云駕霧,她都要遷就他,任他怎樣都行。呂桂芳最終沒法控制自己了,她需要山歌,更離不開山歌,她卻突然站起來,把電燈拉亮,屋里頓時亮得晃眼。呂桂芳站立在電燈下,慢慢脫去身上的粉紅的確良襯衣,又把山歌已經扯開的褲子拉鏈再往下扯,然后退下一切多余的東西,罷了,一個鮮活的白凈凈的女人說:“我為你跳個舞吧。”
山歌還沒有真正欣賞過呂桂芳的身體,有好幾次他都是匆匆過客,好比蒙著眼睛賞風景。
“你會跳舞?”
呂桂芳開始扭起來,她跳的舞叫不出名稱,山歌說:“你的舞沒身體好看。”
呂桂芳說:“怕沒城里女人的身體好看吧!”
院壩對面的正房里,電燈突然亮了,華貴在喊:“桂芳,你跑哪里去了?”
聲音弱小但很固執。呂桂芳不理他,仍然跳著,山歌說,叫你哩,過去吧。
呂桂芳很固執地扭動腰肢,那邊華貴又在說,沾在一起了呀?語氣很是不滿。這邊,呂桂芳不跳舞了,把嘴湊近山歌耳根說,我唱首歌給你聽吧。呂桂芳綣纏在山歌身上,輕輕哼唱起來,她唱的是陜北民歌信天游,聲調跟電影里唱的差不多,憂傷婉轉,斷人心腸:
萬不要交朋友
交下的朋友多
你就忘了奴
有錢的是朋友
沒錢的兩眼瞅
哪能比上小妹妹我
天長日又久……
呂桂芳唱得凄楚,一聲聲一句句都像在哭泣,直到后來,干脆哭出聲來。滾燙的淚水落在山歌寬厚的胸脯上,他嘆息幾聲說:“年底我就回家,回這個家。我們把婚事辦了!”
14
第二天一早,山歌踏上了打工之路,呂桂芳一直把他送到縣城汽車站,眼睜睜望著載有山歌的汽車消失在遠方。
山歌走后一個月,華貴就去世了。辦完喪事,呂桂芳搬到山歌住過的偏房里去睡,每當夜深人靜時,呂桂芳都要問自己:“山歌還回來么?”
責任編輯 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