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準備上洗手間,電話鈴響了。歐陽平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感覺腹脹不很厲害,就回頭接了。開始還一個勁打著哈哈,臉色漸漸像霜擊了,眉心處那個結幾乎擰得出水,一泡尿也識時務地縮了回去。
歐陽平萬萬沒有想到,還是有人沖著他的海洋節下了刀子,而且動作如此之快。
電話是省委副秘書長楊毅打來的,聲音壓得很低,開口就問:“說話方便嗎?”本來,一對老同事間的通話照例先要玩笑起承,氣氛鋪墊得溫潤了,才轉到正題。這回。對方語氣少有的神秘,歐陽平知道定有非同小可的急事。楊毅說,他手上剛接到幾封寄給省委主要領導的人民來信,落款是春江市廣大老干部,狀告對象就是市委書記歐陽平。
“哦,是嗎?都說春江人喜歡寫告狀信,我當市委書記四年多了,沖著我來的倒是少見,這回是反映受巨款哩還是包二奶?起初,歐陽平并沒當回事,等楊毅把信的內容簡述一遍,他心里立馬一沉。楊毅還告訴歐陽,計劃中的省級班子調整可能會提前,推薦考察工作也許就要進行。
“這個時候的這種來信,也許并非偶然。你身邊的有些人,一向有這種癖好,可不能不防喲!”楊毅一席話,說得歐陽的心越抽越緊。他知道楊毅暗示的有些人,說的是市長高東方,卻不敢隨便附和,只好輕嘆一聲說:“秘書長大人明鑒,你家鄉的這個官可真不好當,我來春江這些年也總算如履薄冰吧,可照樣有人背后放你冷槍射你冷箭。你老兄是省里領導,可得為蒙冤的兄弟主持正義喲!至于進不進省班子,嗨,一切也只能聽天由命了。像我這樣的一介書生,本來就是官場低能兒,跌跌撞撞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是心滿意足了。別的人不了解我,你老兄還能不了解。”歐陽的話說得低調,甚至不免傷感,聽上去顯出格外的真誠。楊毅當即接口說:“放心吧,最近我也事多,這些來信,等忙過這陣后再呈送領導們閱處。你那邊呢,有些事也要抓緊辦,一切慎重處置。也許等到省委班子調整了,我就有機會每天接受閣下耳提面命了?!?/p>
放下電話,歐陽平心緒一時十分的紊亂。
遭遇人民來信,歐陽平當然不是第一次。不論當年在高校做系總支書記、校團委書記,還是后來調任團省委副書記、省委研究室主任,幾乎每到提拔調動的緊要關口,多少總有一兩封匿名告狀信影子般跟著,內容不外乎不成熟啦,傲氣啦??墒牵襁@樣令人出一身冷汗的告狀信,卻還委實并不多見。據楊毅介紹,這封匿名信,一反諸多同類慣用的扣帽子、舞棍子、飛刀子的文革作派,措辭縝密,分析冷靜,說理透徹,其文采幾可與當年令武則天驚詫的那篇討伐檄文相媲美,反映的問題更是沾毒帶刺。信上,先列數時下兩大政壇歪風:一是大肆鋪張辦節,名為對外造勢、招商引資,實則虛張聲勢,個人沽名釣譽,撈取政治資本,搭建晉升臺階;二是用賣土地的錢修橋造路建廣場,大搞政績工程,寅吃卯糧,勞民傷財。接著痛陳其禍國殃民、毒化政風、腐蝕干部等諸多危害。鋪墊渲染到家了,最后,矛頭直指正在醞釀中的春江海洋節。信中,也順帶例舉到歐陽平的另一大形象工程——連洲橋,說有何必要花費過億巨資,把橋修到堪稱不毛之地的江心洲。節也好,橋也罷,兩樁事恰恰都戳在歐陽平的痛處,尤其是那個正在籌劃中的海洋節。歐陽平猜想,信中直指,到底是瞎碰亂撞純屬偶然呢,還是真有人知道內情洞察底細?若是后者,情況就頗有些不妙了。
是什么人寫這樣的人民來信呢?寫信人真的是老干部?歐陽平隨手點擊桌上的手提電腦,將春江市離退休老干部名錄打開,鼠標箭頭在那些熟悉的名字上一一劃過,又在一些人的名下稍許停留:如真是老干部,又該是其中的誰呢?
歐陽平來春江任職四年,別的方面不敢說,老干部工作還是很用了一番心思的。記得上任之初,就有多位領導告誡過他,春江是革命老區,老同志多,在外的關系也廣,尊重他們,充分發揮他們的作用,可以事半功倍。祖籍春江又做過春江市委副書記的楊毅,憑著同歐陽在省委共事多年的交情,干脆直言不諱地警告他,你小子到春江做官,什么人都能得罪,什么人都可以不理,唯獨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家伙不能得罪,不可不理。當然,對老干部好,于歐陽還有另外一份私情——他父母都是離休老干部,父親任廳長的紡工廳上世紀九十年代機構改革時撤了,關系掛靠經貿委,母親當副校長的那所大專學校也早就并入另一所高校。無職無權加上寄人籬下,自然就不大有人好好管他們,用車、看病、報銷藥費很不方便。近年來,兩位老人的主要話題就是狠批現單位的領導的混賬,而其混賬種種歸結到一處就是不關心老同志,就是忘本,就意味著對革命的背叛。聽到父母近于偏執的那些詛咒,做兒子的心里自然也不是滋味。因此,歐陽對春江的老干部,就多了一些理解體貼,逢年過節親自上門慰問,遇有實際困難也盡力督促落實。應該說,老同志們對歐陽書記還是頗多好評。當然,也不是沒有反對聲音,包括對辦節、修路、建廣場方面的直言批評,但那多是就事論事,泛泛而論,還從來沒有像這次的匿名信,矛頭直指歐陽平本人。
在市級機關局域網上,打開《老干部動態》,歐陽平很容易就調出近幾個月老干部例會的情況。這個動態平時歐陽很少看,主要是感覺太羅嗦。比如,都有哪些老同志來開會了,誰誰為什么沒來,會上大家都提了些什么意見,哪個話題由誰提起由誰展開再由誰收尾,等等,不厭其煩。可是,歐陽平眼下忽然感覺這羅嗦倒是個優點,可以讓他更詳細掌握老同志的發言情況。王老書記住在醫院,已經連續兩個月沒參加會議。有他在,無一例外是他主講,其他人圍繞他的觀點作些補充或延伸。王老書記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春江地市合并后首任市委書記,少數幾個在世的“三八式”,是老干部中的核心。這兩個月他不在,發言就有些亂,顯得七嘴八舌,特別是幾個原地區行署過來的老人,還是有些情緒,主要是覺得在干部使用方面忽視了行署那塊。其實,地市合并都二十多年了,行署過來的也好,老市委的干部也罷,都快退得差不多了,哪還有什么親疏厚薄之分。有人說到沿海開發的問題,行署的馮老專員認為春江要加大力度,做好海洋資源的開發利用這篇大文章。也有人提到連洲大橋的事,認為大橋建晚了,沒能抓住與江南接軌的機會。這話歐陽聽了舒坦。海洋節的話題,卻一直沒人提起。事實上,海洋節還只是歐陽心中的一個設想,只在小范圍里議過,也許老干部們還不知情??傊?,歐陽平沒能從那些牢騷中找出與匿名信有關的信息。
歐陽平隱隱感覺到,這封信,表面上是沖著海洋節和連洲大橋而來,實則可能與即將進行的省級班子調整有關??磥?,正如楊毅忠告的那樣,有些事情,真得抓緊一些、慎重處置了,否則就會橫生枝節,夜長夢多。
市委副秘書長龔群進來時,看出歐陽一腦門心事,就收斂了一些慣常的大大咧咧。歐陽平微閉著眼皮,問:“最近有沒有聽到什么人對海洋節和連洲橋工程方面的意見?”龔群瞪著眼睛想了想說:“沒有啊,海洋節不是還在擬議中嗎,事情沒最后敲定哪來的什么意見。至于那個連洲橋,不是市委早有定論,那是去年市委市府的十大實事,既為江心洲三萬群眾辦了一件大好事,也為江心洲的進一步開發利用奠定了基礎,這個意見連省里主要領導也是認同的嘛?!睔W陽平抬手制止了龔群的宏論,說:“這事要多留意輿論。另外,你抓緊查些資料,能不能先搞個海洋節草案,這事先不忙聲張,我知道就可以了?!?/p>
直到這時,歐陽平才感覺小腹部脹得有些受不了,急匆匆邊向衛生間奔,邊吩咐龔群:“最近抽個時間,代表我到鄉下看望一下省委楊秘書長的父親。”方便后回來,見龔群還沒走,又補充一句:“出手重些。”
二
悍馬以一百公里的時速在一望無際的海灘上狂奔。車轍輾出兩行清晰的印痕,很快就被悄然滲出的海水淹沒。三月的陽光,在遠海近灘上變幻出赤、橙、藍相間的斑斕色彩。三兩頭晚歸的水牛,吃力地拉著滿載漁具的大車,不時驚懼得停下腳步,遠遠注視著歐陽平座下這匹脫韁的野馬。
說來真是奇怪,只要一見到這輛悍馬,歐陽平的心底就會涌起一股初戀般的柔情。而一旦坐進駕駛室,操起方向盤點火發動,他的渾身就迅即充溢著那種難以言說的野性。駕馭、征服、操縱的快感,令他血脈賁張,心跳加速,兩眼射出喋血狼般的火焰。就連他自己,也時常驚異于這種角色的轉換與逆差。
副駕駛位上的阮小婭,靜靜注視著窗外的景色,一副不驚不懼氣定神閑的架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歐陽平開心得如小孩一樣,阮小婭不解地搖了搖頭。這個極細微的表情,卻沒逃得過駕車者銳利的目光。歐陽慢慢把車速減緩,以不容置疑的口氣問:“難道,你不認為這是輛好車?難道,你不覺得在這樣美麗的海灘,開著這樣的極品車,是一種享受?唉,女人哪!”
這下,輪到阮小婭不干了。“書記同志,請不要以這種歧視性語言和你的部下說話,你這種大男子主義思想,危險咧!”
“哦,對對。如此跟堂堂春江市委研究室阮副主任講話,是非常不嚴肅的。我檢討,我檢討。不過,你哥這車,真是不錯!”接下來,歐陽平老調重彈,又一次給她講起這輛悍馬的諸般好處:鋁合金車身,全時四驅分動器,輪邊減速器,電動絞盤,中央充放氣系統,四輪獨立懸架和重載旋彈簧,內置的液壓盤式制動器——總而言之,輕、快、穩、牢。另外,為確保高性能,采用了原裝的145kw底特律V8柴油機和4速自動變速器。“小婭,你說說,這種越野車中的極品,勇敢者的化身,能不讓真正的男子漢熱血沸騰!”
如此專業地評價一輛汽車,對學機械物理專業的歐陽平來說,并不困難。五次三番不吝華詞麗句,夸贊著同一物件,足見歐陽平對此車的真愛。阮小婭一邊耐心地聽著這套爛熟的說詞,一邊靜靜地有所期待。她想,難道身旁這么一個大活人,就不值得順便評價夸贊幾句?當然,她也知道,這樣的期待每一次都注定要落空。在歐陽平眼里,永遠只有工作,或者只有車,沒有人。
說起歐陽平與阮大偉、阮小婭兄妹成為朋友,還真離不開這輛車。
那天傍晚,在行政大院門口,歐陽平正準備出去參加一個接待,老遠就看到這輛經過改裝了的極品悍馬。
“嘖嘖,真是輛好車!”他圍著車轉了三四圈,一疊聲地贊嘆,卻一時疏忽了那個靠在車身抽著雪茄的中年男子。
“哦,你懂車?能不能說說這車好在哪?”那男子顯然不太相信,這個從奧迪公務車上下來的官員,對車能有什么研究。
“當然!”歐陽平也不客氣,打開駕駛倉坐上去,一套熟練的操作,先把車主驚了個目瞪口呆,接下來一套理論剖析,又把車主給震得只有點頭的份兒。當即,兩人成了知音,歐陽平始知車主是北京某公司總裁,其父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在春江行署主政多年、后在鄰省副省長位上殉職的阮專員。阮家一對兒女,兒子阮大偉從京城某機關下海,搞建筑和紡織品貿易起家;女兒阮小婭嫁與原春江行署某副專員之子,丈夫在省城某局任副局長,早有離異傳聞,卻一直未經當事人證實。阮大偉出現在春江行政大院前,專為接小妹下班。對時在市府辦任科長的阮小婭,上任不久的歐陽并不熟悉。當晚,歐陽平辭掉定好的公務,專門請阮氏兄妹吃飯。席間,歐陽專說自己飆車故事種種:小時候,他能把家里唯一的鳳凰自行車騎得風樣快,并在車上玩金雞獨立、單騎救主,蘇秦背劍,所付代價是折斷門牙兩枚、肋骨若干根;下放農村時,經常偷偷把村里的手扶拖拉機開到村外河道上,馬力加到最大,聲震三莊五村,煙噴二里不散;大學期間,頻有無證偷駕父親專車的經歷,北京吉普、蘇聯產伏爾加先后撞倒省城主要街道圍墻、電線桿若干,所幸從未傷過人。那次宴席上,阮大偉與歐陽平一對車迷竟有相見恨晚之感,阮總裁當即決定將車留在春江,名為送妹妹,實為借與歐陽解不時手癢。歐陽本想客氣一番,阮哥大手一揮:“嗨,我在國內有五輛這樣的好車哩。好馬當然得配好騎手。何況,這車只借不送,你我也無利益牽連?!币舱菑哪谴窝缦?,阮小婭認識了一個別樣的歐陽平,一個與坐主席臺、上電視、作報告時完全不同的歐陽平,而歐陽平也為阮小婭的溫雅、率真、聰穎、不俗所吸引,不久兩人遂成朋友。后來,市委研究室公開招聘副主任,在歐陽極力慫恿下,阮小婭一試即成。
“多好的海岸線,多迷人的海灘哪!”歐陽平眼望遠海,已經沉思好久了。
“上車歇歇吧,當心著涼。”趁歐陽還在圍著車轉的當口,阮小婭已經在車上準備好咖啡、面包和水果。她知道,雖然是星期天,但歐陽平把她叫出來,絕不只是飆車玩,肯定有話要說。
看著這個漂亮的女人,以如此優雅的姿態品著咖啡,歐陽平心里隱隱覺得有些失落。來春江五年了,歐陽平皺紋驟密,白發以幾何級數猛增,自感身心俱老,可面前這個女人,卻像時間停滯了一樣,永遠那么青春亮麗,朝氣蓬勃。說實話,感覺到阮小婭目光中的異樣,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內心里講,他對阮小婭也不是沒有好感,男人嘛??墒牵鳛檫@個城市的市委書記,他知道何為大忌。加之,阮小婭是一個這么漂亮的女人,而且是一個可能離婚的漂亮女人。如果他們沒有這樣一種上下級關系,也許會發生點什么。
“呵呵,還真是餓了?!睔W陽沒有讓思路泛濫下去,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說錯話。不論在什么情況下,他都能努力掌握主動,這是多年官場歷練的結果?!芭?,不錯,好咖啡!”歐陽平英國紳士般細品著杯中物,眼睛慢慢瞇成一線。
阮小婭用那柔軟秀美的手,輕輕把玩咖啡杯,神情似乎專注。
一時間,車內異常寂靜,只有咖啡的濃香在肆無忌憚地彌漫。
“作為同事,朋友,加之你女性的直覺,你覺得,我來春江這幾年,到底做得怎么樣?”過了好久,歐陽平才問道。
“不錯,真的很不錯!”阮小婭幾乎脫口而出,“來春江五年,春江的各項指標在全省由后四進前三,工業、農業、民營經濟五年三大步,城建、治安、群眾生活改善明顯,這個有目共睹,也有確鑿數字佐證。更主要,你這人官品還不錯,大氣,不貪,不庸,不色,沒有致命毛病,只是有點急躁和傲氣,但分寸把握也還差強人意。難道你這點自信也沒有?”
歐陽平一直緊盯著阮小婭眼睛。他要從其中捕捉哪怕一絲的偽飾。阮小婭何等冰雪聰明,同樣目不轉睛回視對方。只是內心里喟然:眼前的男人,貴為一市書記,竟也有如此孤弱、不自信的時刻。
“沒聽人說我沽名釣譽、好大喜功、勞民傷財?”歐陽平有些字斟句酌,“比如,說我借辦會節搞工程,撈取個人政績?”
“這個一點也不奇怪呀??v觀時下官場,舉凡是想做點大事者,誰人不在興會辦節,誰人不在修路筑橋?這些事,既可理解成致富一方、造福于民,當然也能從反面理解。搭節會臺,唱經濟戲,是時下官場頗為流行的一出樣板節目。你看春江周邊,包括下屬諸縣,每年舉辦的各種節、會名目繁多,什么龍蝦節、螃蟹節、沿江洽談會、沿海經貿節,有的甚至連桃花、杏花、菜花都搞成了節目。借辦節開會造點聲勢、聚些人氣,總還能提高地方的知名度,吸引些投資,至于順便給個人帶來點政治上的資本,那也正常喲。其實,不論這個會那個節,哪怕主辦者理由說得再冠冕堂皇,旁人一眼也能看出其中有多少成分的私心,只要盡量做到公私利益兼顧也就夠了。”
“哦,你是這么看。市里準備搞海洋節的事你怎么看?”歐陽又問。
阮小婭忽然撲哧一笑,說:“嚴格意義上說,在常委會沒決定前,還不能說市里準備搞,只能說你個人想搞。當然嘍,只要是你歐陽書記想搞,就一定能變成春江市委、政府的集體決策,也一定是春江一千萬人民的共同意志?!?/p>
“此話怎講?”歐陽凝固了笑容。
“這不明擺著嘛,現在準備搞的這個海洋節,與前幾年搞的那些旅游節、文化藝術節等等比較起來,并無多少更充分的理由與實際意義,明顯有些虛張聲勢、迫不及待,作秀招搖的成分過重,你個人的私心雜念也太明顯了一些?!?/p>
“撲通”一聲,歐陽手中的精美搪瓷杯抖了一下,險些掉落,半杯咖啡潑在自己的皮鞋和阮小婭那雙秀美的小腿上。
阮小婭制止住手忙腳亂的歐陽平,自己用餐紙把腿擦了,接著說:“省里班子面臨調整,你的年齡、任職時間擺在這兒,政績也不錯,你需要在關鍵時刻為自己的晉升加把油,這個地球人都知道。舉辦海洋節,或者其他什么節呀會呀,無非是利用一個機會集中展示、宣傳一下自己治下的政績,特別是引起上層關注,給自己的硬件上加些碼,如此而已。這些,都不難理解……”
歐陽平抬手止住了阮小婭,臉色已經不是一般的難看了。
阮小婭卻不依不饒:“你不是讓我說實話嗎?我這只是作為朋友的坦誠之言罷了?!?/p>
歐陽平沉默良久,只在心底默念幾聲“可怕”,嘴上卻道:“我絲毫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現在辦這個節還有意義嗎?”
“當然!”阮小婭肯定地說:“對你來說,現在不僅要搞,而且要搞得轟轟烈烈,大獲全勝,否則,如果因為有人寫了匿名信,你就不搞,豈不正遂了寫信者的意愿,說明你這海洋節里真有不可告人的名堂嘛。再說,春江人民這兩年已經為你花了那么多銀子,哪里還在乎這最后一錘子買賣!只不過,這場戲,你應當盡量準備得充分一些,唱得實在一些,觀賞性強一些,這樣,你得到的支持率就會高一些,反對的聲音也會小一些,實際收效可能就明顯一些,還有,可千萬別演成一出獨腳戲,更加不能演砸了?!?/p>
小女子果然厲害!走下車來,夜幕已完全籠罩了海灘。歐陽對著遼闊海灘長嘯一聲,雖無曲調,卻也悲壯。在歐陽平周圍,能夠和敢于對他如此直言者,惟有阮小婭一人了。阮小婭言詞如此率真,除了她的干部子女身份、直率的性格特點外,是否還有一些感情因素?歐陽平心中又一動。
三
本來,歐陽平計劃和龔群、阮小婭他們一道去北京??删驮谌C場的途中,歐陽平意外得知連洲大橋已經停工一個月。他沒控制住自己的震怒,當即將機票摔到地上,決定讓龔群、阮小婭他們走,自己留下來親自處理此事。
北京之行,原本是為海洋節尋找一面合適的“大旗”。
春江雖然臨海,海岸線卻不長,且因臨近春江入海口的緣故,多是黃沙淤積、水質渾濁的淺海,只宜搞灘涂養殖,在旅游和港口開發方面,并無多大優勢。歐陽平之所以選擇舉辦海洋節,一方面是因為現任省委主要領導,一再把沿海開發提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戰略高度,多少有點迎合的意思;另一方面,作為人口多,資源少的春江,經濟發展正進入一種瓶頸狀態,惟有海洋開發還有潛力可挖,通過舉辦海洋節,也許能為春江經濟帶來新的突破。當然,歐陽平想搞海洋節,也存了相當的私心。前兩年,春江周邊兩個地級市,分別搞了一些在全國有影響的大活動,中央媒體熱炒,高層領導蒞臨,結果兩個市的書記、市長很快就被提拔了。事實上,那兩個市無論整體業績,還是書記、市長的個人能力,都未必超過春江。因此,歐陽平當初萌生搞海洋節的念頭,而且說要大搞一下,多少還帶有一些賭氣的成分。后來,在搞與不搞這個海洋節,以及何時搞,搞多大規模這些問題上,歐陽平也曾經有些猶豫不決。眼下則不同了,正如阮小婭所言,既然有人寫人民來信,又給他的海洋節貼了若干標簽,他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搞,馬上搞,而且要搞得有些聲色。他甚至考慮,要把海洋節演成一出大戲。只有戲演大了,熱鬧到極致了,才能吸引更多的觀眾,也才能遮掩掉一些不可告人的東西。而要做到這一點,就要突破春江市這方小天地,向外向上借力,盡可能把舞臺搭高搭大。
在中國,最容易借到力的地方,當然是首都北京。在春江,與京城關系最為密切的人,莫過于龔群、阮小婭兩位。歐陽來春江任職前,龔群做過幾年駐京辦主任,在京城里結識了一大批春江籍的官員,從部長到普通辦事員,包括鐵路民航的售票員。歐陽來春江時,正是龔群最倒霉的時候,一幫人說他整天在北京吃喝,花了無數冤枉錢,處了些亂七八糟的關系,對春江經濟卻毫無幫助。而龔群,卻在歐陽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在北京五六年,夫妻分居家庭一點照顧不到,兒子光小學就留級兩次,老婆摔成骨折都不敢住院,自己喝得胃下垂脂肪肝一大堆毛病,市里頭頭腦腦到京城,安排吃住、打票、會見,有的領導還動不動就要求把車弄到站臺接站,機場一定要走貴賓通道,譜兒擺得比部長級高官還大,讓他不知涎著臉求了多少人,哪一樣不是靠“亂七八糟關系”和“冤枉錢”打理出來的。歐陽平看龔群哭得像個孩子一樣,內心頓生同情,同時,初次接觸覺得這人素質不錯,加上楊毅也幫他說了些好話,就把他調回來當了副秘書長。從此,龔群不僅成了歐陽的鐵桿親信,而且還是歐陽在北京辦事的特命全權大使。那個阮小婭,在京城更是有一幫親戚,還有她父親的故交,大多是政界的權勢人物。尤其那個哥哥阮大偉,在京城呼風喚雨,路子好像野得很。歐陽平對這次北京之行的任務定義為兩不怕:活動場面不怕大,來賓級別不怕高。他本想再加一個不怕,卻讓阮小婭搶先嗆了一句:不怕你錢多!歐陽平親自出馬,原本是想給龔群他們的活動壓壓陣,拿拿主意,同時借機到京城走走,看看有無可資利用的關系,順便打聽一下省里班子調整的內幕。
那天,他收拾好行李,早早拉上龔、阮二位上路,去機場途中順路看看正在建設中的連洲大橋。沒想到,車駛到大橋工地,卻發現工地上一派寂靜,幾面紅綠彩旗在三月的春風里孤獨地飄著,大部分施工機械都歇著,只有少數幾個工人在懶洋洋地清理雜物。歐陽上前一問,有個工頭模樣的人說,年前工資沒發足,工人有的沒來,有的來了也沒上班,春節后已經停工快一個多月了。
歐陽平黑著臉一邊走向主橋,一邊吩咐龔群打電話找工程負責人。一會兒,情況反饋過來,歐陽平肺都差點氣炸了。
這座造價一億多元的大橋,是歐陽平親自抓的一個工程。為了保證工程質量,他沒有按規定招標,也沒讓春江市內的那些企業染指,而是直接指定讓阮大偉集團下屬的一家路橋公司承建。這之前,歐陽從網上查到,阮大偉的公司參于過長江、黃河上多座橋梁的施工,是國內有名的優質企業。本來,阮大偉并不想接這個工程。嘴上說的原因,是他的公司正在接幾個阿拉伯國家的工程,國內也有兩個大工程剛中標,一時抽不出力量。實際原因,是他覺得既然交了市委書記做朋友,妹妹又在這里工作,就不想在春江接什么工程了,免得招閑話。最終,歐陽的激將法起了作用:你是不是覺得做我這個工程沒油水?連這么個小忙也不肯幫,還算朋友?歐陽平希望,他心目中重要得近乎神圣的這座橋,決不能成為貪污腐敗、偷工減料者砧板上的一塊肥肉。具體項目操作,歐陽平并沒過問,而是交給交通局長馬萬剛與阮大偉直接談。不過,談之前,阮大偉還是向歐陽提出一個要求:主體工程由他親自指派人做,質量和工期絕對保證。至于引橋和一些附屬工程,最好交由春江當地的單位施工。看著阮大偉似有難言之隱,歐陽以為是人手緊來不及做,也就同意了。后來從阮小婭嘴里才得知,當地不少官員,包括交通局長、城建局長在內,甚至連市長高東方都出了面,暗示阮大偉將工程轉包給當地一些公司,說是支持地方建筑企業。阮大偉自知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又不敢把主體工程交給他們做,只好把引橋、輔路和綠化工程等項目從中剝離出來。
關于這次停工的原因,很簡單:建造引橋、輔路、綠化工程的幾個公司,都是馬萬剛和高東方等人的關系,本來按合同應該支付數額可觀的質量保證金,或墊付一部分施工資金,工程款則必須等工程驗收合格后才能結算。而阮大偉的主體工程,則應當根據工程進度分期付款。本來,有一筆一千萬元的材料款,應該在一個月前就付給阮大偉的工程隊,沒想到,由于馬萬剛的干涉,硬是提前劃給了做輔路的那家公司。據說那家公司,有高東方一個親戚的股份。阮大偉的工程隊沒拿到錢,材料進不來,自然就只能歇工了。這事,在國外的阮大偉并不知情。歐陽一聽,當即就要龔群把馬萬剛找來,但阮小婭提醒歐陽說,這事恐怕不是一個馬萬剛的事,也不是你發個火就能解決。阮大偉也在電話里再三向歐陽平感嘆:你的這座橋,難哪!
歐陽平摔了機票,當即送走龔群、阮小婭,自己驅車回到市里。一路上,他的心情非常糟。本來,對他力主建這座大橋的動機,春江政壇上有多種猜測,只有他知道,其中很重要的一點,是對一個逝去整整十年了的靈魂的紀念和撫慰。在春江,他從來不過問具體一條路一座橋的設計施工、質量速度,惟有連洲大橋是個例外。本來,在他設計的方案里,這座雄偉壯觀的跨江大橋,作為一個重要的參觀景點,應當成為獻給海洋節的一份大禮。誰知,竟有人暗中在橋上使了絆子。
當歐陽平知道連洲大橋的停工可能與市長高東方有牽連時,他反而冷靜了下來。雖然他還無法肯定,那個寫匿名信的幕后黑手,到底是否如楊毅所暗示,就是市長高東方,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高東方對海洋節和連洲大橋有抵觸。高東方在背后的有關牢騷,甚至罵娘,已經通過多個渠道匯總到歐陽平這兒?,F在,不管什么人,無論出于怎樣的目的,反對海洋節和連洲大橋,就是反對我歐陽平,就是和市委唱對臺戲。也好,大戲開演之前,先把一些枝枝蔓蔓理一理,也算是清清場吧。于是,他決定拿交通局長馬萬剛開刀,給高東方施以點顏色。
那天,他回到辦公室,打開了書櫥背后的那只保險箱,從里面拿出厚厚一疊信。那些,全是他近幾年來收到或上邊轉下來的人民來信,有匿名,也有具名,其中關于馬萬剛的就有十來封。記得剛上任時,他接到這樣的信,就總是及時批下去,要求查處并報結果。不想,有一次正好被楊毅看到,說你這樣做不行:一方面,春江是全國有名的信訪大市,你如此逢信必轉,必然會引起很多人的恐慌,造成干部隊伍不安定;另一方面,你這是在浪費和濫用寶貴的政治資源。你知道省委上一任老書記為什么有那么高的威信嗎?他從來不輕易把反映干部個人問題的信批下去,而是牢牢掌握在手里,正是靠手上這些信,他才鎮住一幫人。從此,歐陽平的保險箱就多了一個功能。
歐陽平把關于馬萬剛的信一一抽出。有些是反映馬萬剛生活作風問題的,其中也提到一些經濟問題,顯然不是很準確,也有看上去相當準確,問題也比較嚴重的。歐陽權衡一下,揀出一封反映馬萬剛在交通賓館工程中吃回扣的,現金5萬元,時間地點當事人一應俱全,想必不會有大的出入。歐陽提筆在上邊批了幾句話,當即電話召來紀檢委書記,說:“先和高市長打個招呼,由紀檢談還是由他親自談,聽聽他的意見?!?/p>
馬萬剛是高東方的人,這在春江官場人所共知。歐陽平此計,也只是敲山震虎,警告一下高東方。事實上,眼前歐陽平只想平平穩穩辦好海洋節,并在節前把連洲大橋順利建成。他并不希望在省里班子調整前,春江政壇上搞出太大動靜,給自己頭上扣屎盆子。
當晚,紀檢委書記就反饋來信息,說高市長相當重視歐陽書記的批示,當面給馬萬剛打了電話,把馬罵了個狗血噴頭,同時責成馬一邊抓緊大橋施工,一邊做深刻檢查,視情況做出嚴肅處理。那封信,也就被高東方順便收下了,說是由他親自處理。
第二天,大橋工地經費到位,施工人員到位。高東方親自打電話給歐陽平,說馬萬剛已經立下軍令狀,保證在規定期限完成大橋施工。
四
再過幾天就是清明節,歐陽平選 了個星期六下午,決定去江心洲。
他穿了件大翻領的風衣,戴了副淺色平光墨鏡,再用一只大口罩把半個臉蓋住,這才開著自己那輛奧迪上了路。半途,他特地在一家城郊的花店前停下來,選了一束純白色康乃馨,沒讓女老板動手,顧自精心包扎一番。臨出門,又挑了一支血紅色的玫瑰。
汽車行進在寬闊的濱江公路上,一路上很少車輛行人。
大約一個多小時后,汽車停在江心洲對岸的輪渡碼頭。辦好繳費手續,等輪上有了十來輛車、百十來人的樣子,輪船才緩緩鳴笛啟程。透過車窗玻璃望去,不遠處,連洲大橋如一條巨龍橫跨春江,十幾對樁基傲立在三千多米江面上,隱約可見工人們正在橋面上忙碌。按照馬萬剛匯報的進度,再過三個月,也就是海洋節前一個月左右,大橋就可以通車了。
上了岸,歐陽平沒有先去江心洲中學,而是直接繞道那個叫彎月圩的地方,去了許微的墳前。
在亂墳雜草的一處高地上,許微的墳就像她的人一樣,是那樣鶴立雞群,清新悅目。兩丈高許、大碗口粗的一圈柏樹中,有兩棵是歐陽親手所栽。花崗巖墓碑上,字是王魯民所寫,照片是從合影上剪下來重新翻拍的。那時的許微,扎一對羊角小辮,滿臉學生氣,眉眼間一副天真相。墓地上清潔整齊,碑石幾乎一塵不染,說明魯民常來。歐陽平把康乃馨輕放在墓碑上,又將玫瑰插在墳頭。從不抽煙的他,卻從身上摸出一支來點上,一縷煙還沒吐出,就已經咳嗽得上氣不接下氣,兩眼隨之流下了淚水。他朝墓碑上的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麗人依然是那樣溫婉,卻再也不會以那雙輕柔之手,從他嘴上拔下香煙,埋怨他說,不要抽這個,會傷身體的。他把煙掐了,喉嚨雖不癢了,眼淚卻控制不住地又流了出來。十年了,許微離開這個世界已經十年了,他的心痛了整整十年。許微她本不該這樣早走啊!如果不是他的負義,許微現在應該會活得很好??墒牵绻皇撬呢摿x,他又會生活得怎樣呢?
歐陽平、許微、王魯民都是大學同學。在物理系,歐陽平是公認的才子,相貌不凡,家庭出身又好。許微雖說來自春江小島江心洲,卻天生麗質,出水芙蓉一樣清純可愛。只有魯民,家在魯東南山區,性格內向,不怎么顯山露水。大二的時候,歐陽和許微開始戀愛,成為校園里人人羨慕的絕配。本來,人人都以為他們會最終攜手走進婚姻的殿堂。不料,畢業前一學期,許微家卻突生變故:母親查出肝癌,父親一急之下中風癱瘓。分配時,許微決定回到老家江心洲中學做教師,侍奉父母親,歐陽家里則早就幫他落實了留校的名額。面對兩難選擇,歐陽有了猶疑,一向不動聲色的魯民卻向許微展開了愛情攻勢,并堅決要求隨她一道分配到江心洲。歐陽曾試圖說服許微留在省城,把病中父母一起接來,許微卻做出接受魯民感情的決定。就這樣,歐陽痛失掉一生中最寶貴的愛情,而魯民則得遂所愿。回到江心洲不久,許微母親病逝,魯民則與許微結婚生子,過起平常日子。十年前的一個風雨之夜里,許微父親忽然病危,由于島上缺少藥品,許微讓魯民在家陪赤腳醫生施救,她自己乘一葉小船渡江去縣城買藥,不想船行至江中,風大浪急導致船傾,許微落水而亡。歐陽得知消息時,許微已入土??薜乖谀骨暗臍W陽,得到一只寫著歐陽平地址、姓名的信袋,看樣子已塵封多年未曾寄出,是王魯民在整理許微遺物時發現的。王魯民把信袋原封不動交給了歐陽。那里面,除了歐陽與許微的合影照片外,還有一冊記載著他們短暫愛情生活的日記,扉頁上有歐陽親手寫的兩行字:生死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從日記內容可以看出,許微一直是愛著他的。
車子直接開進江心洲中學。校園里很寂靜,只有王魯民一家住在學校,嚴格點講,只有魯民和許微父親兩人。許微走了,兒子也在省城讀大學,老人癱瘓在床多年,幸好有魯民。
如果換了我,會像魯民這樣嗎?走進學校西北角那個院子,歐陽平問自己。每次走進這個院子,歐陽都要反復問自己這個問題。
王魯民正在給老人擦洗下身。對于歐陽平的到來,并沒表現出多少驚奇,只說:“來了?”隨即就指揮歐陽幫忙換水。倒是老人,不能講話了,嘴里依然嘟囔著什么,臉上洋溢著興奮。
歐陽握了老人枯瘦的手,恭恭敬敬叫了伯父,然后幫魯民換了換熱水,用手試了試溫度。
忙乎完了,安頓好老人睡下,魯民不停捶打著兩腿膝蓋骨,坐下大口喘氣。
“怎么啦,關節炎又發了?”歐陽問。
魯民搖頭,似不愿談及這個話題。看著魯民走路一拐一拐的,歐陽知道,他的關節炎已經相當厲害了。北方出生的王魯民,其實很不適應南方的潮濕與冬天的那種陰冷,來江心洲不久就落下了關節炎。本來,許微去世后,歐陽曾提出幫助魯民和老人搬出來,隨便到縣城或春江市區生活都行,可魯民說,老人習慣了這里,他也不想離開許微,就只好作罷。
歐陽反客為主,幫兩人倒了茶,又給魯民遞了熱毛巾。打量著面前這位同窗,歐陽平的心里忽然感覺有些酸。魯民老了,一半的頭發都白了,眼底充滿血絲,臉上的皺紋也刀刻般深了??墒?,魯民的神態卻是安詳的。
“今天來得正好,有學生的父親剛從江里打來幾條刀魚、白條,算是讓你趕上了?!濒斆竦恼Z氣一如既往地平和,且透著兄長般的親切。
“哦,你也收學生的禮?”歐陽總喜歡調侃他。
“哪里!”魯民一邊從廚房把魚拿來給歐陽看,一邊說,“是我班上一個學生剛在省里參加奧賽得了一等獎,他父親硬要表示一下,我這班主任算是有功受祿嘛?!?/p>
看得出,魯民做菜的功夫相當嫻熟。魚下鍋之后,魯民和歐陽擺開棋盤,開始下象棋。他們兩人,大學同宿舍四年,平時并沒多少直接交流,最密切的交往就是象棋。論棋藝,歐陽勝魯民一籌,可是,魯民下棋有個好習慣,就是從不悔棋,即使對方悔他也不悔。而且,不論輸贏,魯民從不喜怒形于色,對方嘲諷奚落也不還以顏色。記得歐陽在和許微因去留鬧得很兇時,有一天深夜,喝多了酒的魯民突然把歐陽叫醒,說是要和歐陽賭一盤棋。歐陽問賭什么,魯民說我愛許微不是一天兩天了,但礙于同學舍友情面,一直沒做半路插足勾當,今天你們倆這樣,我和你以一盤棋決定,如果你輸了,從此不要再糾纏許微。正處于極度矛盾中的歐陽,一想也罷,就把命運交給一盤棋吧。那是一盤多么艱難的棋啊,下了整整一個后半夜,但見遍地煙屁股,最終,歐陽輸得落花流水。現在想來,歐陽當時的輸,其實并不真在實力,而是一種無奈的放棄,或是一種懦弱的逃逸。
魚在鍋里飄出了清香,一盤棋也已見了分明,歐陽的帥已經處于魯民車、馬、炮重圍之中。魯民看了看歐陽,說:“如此輸棋,定有心事?!?/p>
吃了飯,服侍老人睡下,兩人步出校門,散步江邊。面對嘩嘩如人語般的江濤,兩人自然都想起許微。
“魯民,你就一直這樣?沒考慮過重新選擇一種生活方式?”這樣的問題,歐陽已經不是第一次問。
魯民沉默很久,慢慢說道:“我在向許微表白感情時,甚至在暗暗愛上她時,就決定,這一生只為她而活,只為愛她而活?!?/p>
“你就從來沒覺得吃虧、后悔?”
“就像棋,落地生根,落子無悔。”魯民聲音很低,在黑暗中卻有特殊的穿透力?!拔疫@前半生,最大的幸福就是得到了許微,可惜時日太短,無暇給予她更多的愛。后半生,守著對她的回憶,足矣!”
歐陽停住腳,緊盯著魯民,心想:對照這個執著深愛許微的人,我的感情是多么渺小卑微。不過,他還是問道:“你知道我這一生最痛苦最后悔什么嗎?”
“知道。”魯民說,“正因為知道,許微才始終原諒你,我才始終把你當兄弟?!?/p>
走了一陣,魯民停下腳步,嘆息道:“歐陽,你當著許微的面和我說實話,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煩?”
“不是,清明了,心里總歸不那么明亮?!?/p>
“也許我不該說,但是,為了正在建的這座橋,你到底承受了什么壓力,或者付出了什么代價?其實,你原本沒有必要這樣做。即使當時就有了這座橋,許微也還是會去的。這是命,任何人無法違抗的命?!?/p>
歐陽一把擁住魯民,好久沒有講話,眼淚卻悄悄流了出來?!皼]有。你怎么會這樣想?報紙電視上不是都講了嘛,建橋完全是為了江心洲的廣大人民群眾。你和許微,難道不是其中的一分子?即使我以這樣的方式順便為自己的良心做了什么,難道不應該?”
五
龔群、阮小婭在北京活動一周,總算把事情辦了個七不離八。
龔群在北京經營多年,充分展示了他那些“亂七八糟”關系的強大威力。阮小婭也搬出了她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們,能用的關系幾乎全部用到。期間,阮大偉硬是被妹妹從中東地區揪回來,專門幫助請了一次客,以至于阮大偉打電話給歐陽平告狀,說你手下讓我請的這次客,價格相當昂貴,光來回機票就上萬元哪。
兩人從北京一回來,就直接到歐陽辦公室匯報情況。剛一見面,歐陽倒是吃驚不小,這趟北京之行,龔群瘦了一圈,眼瞼盡顯濃重的酒精色,阮小婭也是眉宇間寫滿疲勞。歐陽平剛開了個頭表揚,卻被阮小婭搶白道:“可不敢先聽表揚,等情況匯報過了,不挨批評倒也萬幸。”
不說歐陽也知,就憑小小一個春江市的些微名氣,就憑兩個在京城一磚頭砸倒一片的處級小官,要想進到一個個深似海的侯門,找到那些忙碌得飛機當辦公室的京官,真是何其艱難。而最終的結果,卻是那樣令人欣喜:借得國家海洋研究中心這面大旗,海洋節由該中心與春江市政府合作舉辦,冠名中國春江國際海洋節。由該中心出面,不僅可以請到國內海洋管理最高機構領導、權威海洋學專家學者,組織到一批相當水平的論文,而且還能邀請到國際海洋組織官員、熱心海洋研究的前外國政要等。這樣一來,既避開春江沿海資源不太豐富的難題,又可在學術、來賓層面真正達到國際水平。事實上,歐陽平搞海洋節還有一個甚至連阮小婭也沒有料到的動機,那就是最好能借機邀請到中央高層領導。要知道,高層領導對春江一句贊揚的話,也許就會徹底改變歐陽的命運。至于這個級別要多高,那當然是越高越好?,F在,既然是國際性海洋節,既然可能邀請到國際海洋組織官員和前外國政要,那中央高層領導參加的可能就大大增加了。
另外,龔、阮二位這次京城之行還有一個重大收獲,就是海洋節期間,將在眾多國內頂級媒體上,通過新聞報道、文藝晚會等形式,集中展示春江的成就和形象。
聽了龔群的情況介紹,歐陽平相當滿意,連連拍著對方肩膀說:“很好,很好,完全符合當初兩個不怕的要求?!?/p>
面對書記的疊聲表揚,龔群并無驚喜之色,反而頻頻向阮小婭使眼色。歐陽一看,忙問:“怎么,還有情況沒講?有何不妙形勢?”
阮小婭捻動右手食指和拇指,說:“費用?!庇钟么汗澩頃纤蔚ささ男∑房跉庋a充道:“那是相當的不低!”
果然,當龔群將海洋節預算交到歐陽平手上時,令他吃了一驚。
本來,按照歐陽的想法,北京跑了,關系找了,只要把氣氛造得熱鬧些,該請的客人都請到,高層領導能如期參加,一切也就圓滿了。至于花費,他雖然沒給龔群們明說,自己卻在私下設定了一個原則:能節省盡量節省,不該花的絕對不亂花。一來呢,春江財政并不寬裕,民脂民膏來之不易,歐陽本身不是個大手大腳的人;二來,這邊節還沒辦,那邊已經有人民來信反映花費多少多少,如果真的花錢如流水,那豈不把話柄直接送到人家嘴里嘛。哪知,這預算一出,環境改造、硬件、人力等方面隱性投入不算,光是需要直接支付的費用,就超過了二千萬元。這樣高的數字,真把他嚇得不輕,也氣得夠嗆。
“不行!絕對不能突破一千萬!”歐陽平看都沒來得及細看預算,就向龔群發火道。“開玩笑!現金支付二千萬,不要說普通百姓罵娘,就是高東方的市財政也不肯拿。虧你們想得出!”
面對怒氣沖沖的書記,龔群卻不解釋,只是拿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等歐陽平靜了一些,他還是再次把預算表攤到他面前,說:“你最好看完了再發火不遲?!痹谛姓笤?,也只有龔群、阮小婭兩個可以這樣同歐陽講話。
歐陽這才認真看起來。說實話,這個預算造得很細。從方案上的數據對比可以看出,價格也已經討價還價一壓再壓了。由京城文化推廣中心出面中介的項目有兩個:一是在中央多家最權威媒體上集中宣傳春江成就,其中重頭戲是在央視國際頻道做一期四十分鐘專題,名為“讓春江走向世界”,除詳細介紹春江海洋資源外,還將讓歐陽平與著名電視主持人和國內經濟、海洋專家直接對話,探討春江的海洋經濟。這個節目是目前央視在世界華人圈內收視率頗高的一檔節目。二是與某國家級藝術團體合作搞一臺“走進春江”大型文藝晚會,邀請國內和港臺地區一流歌星加盟,明星檔次很高,央視綜藝頻道現場直播。這兩個項目加起來,本來最低要價一千萬元,因為推廣中心夏總是春江人,既和歐陽平熟悉,又與阮大偉是鐵桿哥們,所以這次只當是為家鄉義務勞動一回,最后定在八百萬。由海洋研究中心出面,邀請國際海洋組織官員、外國前政要、國外知名專家,以及國內重量級學者,包括來回機票、食宿和翻譯、隨員、親屬的費用,以及不菲的出場費,按兩百名嘉賓算估計直接費用最低也要八百萬元。另外,還有一項令歐陽沒想到的支出:海洋研究中心同意協辦的前提條件,是在春江搞一座流動性海洋館,實際上是從北方某沿海城市搬來一座現成的,相當于租用性質,等以后其他某個城市需要了,再移走。這個館集科普、展覽,游樂于一體,一次性付給移動、維護、租用費四百萬元。此外,還有國內外媒體記者、官員按慣例應該給的車馬、勞務費,估計不下百萬元。
“媽的,這不簡直就是在搶錢!”看過預算,歐陽平的口氣是緩和了些,但火氣并沒有減弱。他示意龔群坐下來,一項項討論是否可以做些加減法。
“新聞單位的宣傳,都要付費?”歐陽平問。
龔群點頭道:“是的,春江要作綜合性成就報道,非得上二類廣告,那是肯定要出錢的。這個,我們以前也搞過?!?/p>
歐陽皺了皺眉,說:“那個電視專題,一定要四十分鐘?”
“這個問題,我們也和對方交涉過了。他們說,本省已經有兩個地級市做過同等規模的節目,本市下屬的海北縣去年也做過,沒這么長時間,效果達不到。他們的費用,都比我們高得多哩。”龔群說。
“晚會我看就不必請那么些一流演員了,我們市歌舞團的那幾個臺柱子,就不一定比那些假唱的貨色差嘛?!?/p>
“請什么人不是我們能決定的。要上央視綜藝頻道,就得有這么些腕兒才夠檔次。否則,上不了那個頻道?!?/p>
龔群這一說,歐陽平就有些惱了,說:“你小子是對方派來的托兒怎么的,說話怎么總是向著人家!”
龔群一聽委屈得不行,趕緊申辯:“你書記說的這些理,我們早同人家爭過多次了,就差沒他媽動手。”
只有阮小婭,坐在一旁不動聲色。
談到國際官員、外國政要的費用,歐陽嘆口氣道:“唉,你看人家的官員,像這種名不正言不順的活動,絕對不敢動納稅人的銀子,哪像我們的官員,出國旅游、探親不說,就連賭博都他媽敢動公款。”對這方面的費用,歐陽知道不能省,他只是叮囑龔群,人數要精減,隨員要控制,不要花冤枉錢請些沒用的主兒。
到了海洋館這一項,歐陽一口就拒絕了:“不要,我們不租這個!”
“可是,”龔群并不等歐陽把火發完,就接茬道:“這個館是海洋中心的一棵搖錢樹。他們說,要么出二百萬元合作費,要么花四百萬租用這個館。我是覺得,多花兩百萬好歹還有個東西樹在那兒。”
“不行!老子寧可白扔二百萬給他們,也不要一堆破玩意兒寒磣人?!睔W陽態度很堅決。
三算兩算,算是減下來了二百萬元。歐陽平一咬牙:“就這樣吧。預算先放我這兒,數字絕對不得外泄??礃幼邮遣荒苋吭谪斦冉鉀Q了。你先摸個底,看哪些單位小金庫厚實,我這個當書記的怕要改行當一回強盜或和尚了?!?/p>
六
市委常委會開得相當順利。
常委會前,歐陽和高東方多次單獨進行了商量。黨政一把手間,已經好久沒有這樣默契過了。
連洲大橋停工事件,高東方算是領教了歐陽平的厲害。高東方原本以為歐陽不過一介書生,對春江官場深層的東西并不熱心,或者說知之甚少。即使歐陽平知道一些其中的奧妙,也會礙于高東方的面子,或者顧及自己的升遷,不會輕易觸動這張盤根錯節的大網。沒想到,一樁看似不大的大橋停工事件,竟然使歐陽平如此震怒,而且忽然使出一招一劍封喉的殺手锏,令高東方措手不及。那天,一見到那份歐陽平親筆批示的人民來信,盡管紀委書記口氣非??吞淄褶D,可高東方還是驚出一身冷汗。那份不知何年何月出自何人之手的信,經過歐陽平那么一批,分量就完全不同了。高東方在春江經營多年,根根絆絆自然縱橫交錯,有些拖泥帶水的關系也在所難免。馬萬剛是他一手培養提拔,這在春江不是秘密,不論于公還是于私,兩人間自然就有些枝蔓相連。所謂唇亡齒寒,拔出蘿卜帶出泥,其中的利害關系,高東方哪里不懂啊!而高東方也知道,對歐陽平來說,當前頭等重要的大事,莫過于那個勞民傷財的海洋節,歐陽平需要把一出獨角戲變成一臺熱鬧非凡的大戲,而他高東方,現在已別無選擇,只能振作起來,老老實實當一名吹鼓手,甚至顛兒顛兒地扮小丑跑龍套。當然,還有一件事令高東方很不放心:歐陽平手上,到底還有多少沒有示人的定時炸彈?其中有多少涉及到他的圈中親信,甚至他高東方本人?
書記歐陽平和市長高東方以出奇一致的口吻,為即將舉行的首屆國際春江海洋節高調定位。
“這次籌辦海洋節,是春江歷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春江人民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活中的一件盛事,必將對春江今后融入國際社會、實現騰飛式發展奠定更堅實基礎,搭建更寬廣平臺。”高東方幾乎一字不拉地重復著歐陽平的話,語氣卻比歐陽平更莊重嚴肅。
歐陽平微笑著輕輕點頭贊許,說:“我完全贊同東方市長對海洋節的定位。意義之類的我就不再重復,眼看離開幕不到三個月了,我看是不是成立一個籌備組,就由東方市長親自掛帥吧。”
“不!”高東方說:“我建議成立一個籌備指揮部,歐陽書記總掛帥,下設一個辦公室和若干工作小組,具體工作我來牽頭,各位常委分工負責。”
歐陽平接話道:“唔,這個提議好!那就請東方同志拿個建議名單吧?!?/p>
看著兩位黨政主官近似雙簧般的表演,所有常委都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紛紛作了表態性發言,一致表示完全贊成上述意見,保證各負其責,圓滿完成任務。
這個常委會,雖然只是個形式,但對歐陽平來說卻是非走不可。這種所謂的民主,有時并不具有實質性意義,往往只是一種形式一道程序而已。而對有些人來說,沒有了這種形式或程序性民主,有時卻寸步難行,甚至遍布地雷。有了足夠漂亮、完整的形式或程序作掩護,他們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
常委分了工,一攤子事似乎都有了專人負責,但歐陽卻并不放心。他知道,像這樣關系重大的事情,他一點也不能放松。特別是省委主要領導在春江市委的請示報告上指示,活動要本著節儉、務實、高效的原則,防止嘩眾取寵華而不實。這樣的批示,絕對有所暗示,有所提醒,甚至有所警告,說不定就是針對年初那封匿名信而來。
常委會后,宣傳部長動作最快。這個老資格的部長,已經快八年沒挪窩了,客觀上是沒有位置,主要原因還是其工作不得力,幾任書記都對他不滿意。眼下,市委一個副書記年內就要退到政協,年過五十的部長也只有這最后一個機會了,上與不上歐陽當然有直接予奪之權。因此,讓他負責宣傳組,第二天就把宣傳計劃遞到了歐陽平桌上。應該說,整個計劃的內容很周詳,也很到位,包括市內新聞媒體力量的整合,專版、專欄的設置,以及在全市機場、車站、廣場、要道口等公共場所設立倒計時牌,組織群眾性節徽、節歌、標語征集活動,征召志愿者,等等,確是一個令歐陽非常滿意的方案。
歐陽對計劃給予充分肯定的同時,卻要求暫緩幾天付諸實施。“這樣吧,你讓宣傳組先隨我隨便跑幾天,就算做個預演吧?!睂τ跁浀闹甘荆块L雖不能理解,卻也只好執行。
歐陽平的隨便跑幾天,看上去很隨意,其實是經過精心策劃。
他先是利用兩個大半天時間,把春江的社會名流、文化賢達召集起來,對那份已經擱置了大半年的《春江市未來城市發展規劃》進行討論,廣泛征求意見。歐陽平的這次座談,絲毫沒有走過場的意思。在規劃、城建、文化等部門提供的名單上,歐陽平作了精心調整,特地增加了幾位平時喜歡提意見的文化名人。他吩咐主持座談會的副書記:“所有到會者都要有發言的機會,發言情況除在媒體上強勢報道外,還要編發專題簡報,下發全市?!弊剷希瑲W陽平帶頭關了手機,親自做記錄,并不時和各位發言者進行交流。剛開始,參加座談者大多還有些拘束,后來,等到歐陽平幾句話一插,氣氛馬上活躍起來,發言異常熱烈。尤其是那幾位平時喜歡同政府決策唱反調的名士,竟一反常態地大唱贊歌,那個有春江近代史之稱的師范校長一時失控,竟激動得當場哭出聲來,說春江解放五十有六年,從來沒有碰到如此禮賢下士的書記啊。
接著,歐陽平又到人大、政協專題調研,請代表、委員們對春江市十一五規劃的制定獻計獻策。每到一處,歐陽平都會作長篇重要講話,激情洋溢地描繪著春江美好的未來五年,張口閉口就是“我們將和一千萬春江人民一道”怎樣怎樣。那些人大代表、政協委員也都個個字正腔圓,像模像樣地大談春江如花似錦的未來,口口聲聲“在歐陽書記為首的市委正確領導下”云云。
由市內各大新聞單位骨干組成的宣傳組,當然不敢馬虎,在部長親自率領下,把預演完全當成了實戰。關于歐陽書記座談城市規劃、問計十一五的新聞,通過現場直播、專題報道等各種形式,充斥主流媒體的主要版面和時段。一時間,很多人開始懷疑,那個早就傳聞要走了的歐陽書記,忽然一副要在春江扎根的架勢,到底怎么啦?老百姓中,多有熱心好事者頻頻給歐陽來信,熱火朝天參與春江未來的大討論。機關里,一些正謀劃著“后歐陽平時代”如何重新布局的干部,也愣在那里不明究竟。就連高東方也有些急了,心想這個歐陽,怎么丟下海洋節籌備這么天大的事,突然搞起那些勞什子!
這樣的效果,正是歐陽平所期待的結果。他精心導演的這出煙幕大劇,很好地遮掩了他的司馬昭之心。大節在即,突然橫生一枝,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你們不是說我急功近利、沽名釣譽嗎?我還真不準備離開春江了。我同你們耐心、細致、熱烈地討論城市規劃、十一五計劃,說明我是打算在春江不走了。接下來,再怎么大張旗鼓地搞海洋節,也不會有太多廢話了。
七
機關里忽然傳出要動干部的風聲。誰要上,誰要下,誰要在平級上挪一挪,說得有鼻子有眼。
這一傳,就有好幾幫人開始忙乎。先是組織部、兩辦以及領導身邊那一撥人,然后就是常委、副書記們。這種忙有兩個表現:一是電話多,尤其是那種不能當著別人面接的電話多了,會場或飯桌上電話一響,就尿急般捂著話筒拼命找沒人處貓著;二是飯局牌局多,往往每天晚上要轉半個城,前后跑幾個點,全是不相干的一些笑臉和話題。當然私下里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就無法細說了。以至于到后來,連遠在省城的楊毅都被人找得坐不住了,電話里劈頭就問歐陽平:“你這家伙搞什么名堂,春江動干部的風聲可是傳得太邪乎了,這海洋節正在緊要關頭,到底是真還是假,你得給句話?!睔W陽平馬上打招呼,說:“都怪我都怪我,這事也沒先向省委領導匯報。春江財政不是經費緊嗎,再說我也不能硬給人家落下個花錢買政績的話柄,跟你說話不走外拐,我也是被逼無奈才出此下策?;顒宇A算二千萬,政府財政那邊最多也不能過千萬,還有一千多萬的缺口,我只能化緣了。眼下,個個部門都賊精,要他們掏錢比挖他們祖墳還難,你不先搖搖他的座椅,他能乖乖出血?”一席話,說得楊毅連連稱妙,說:“你老兄原來玩的這一手啊?!?/p>
風聲傳得差不多了,歐陽平就開始頻頻視察。他先挑那些條管單位,比如稅務啦,鹽務啦,煙草啦,關系好的哩,就直來直去,說海洋節是春江的一件大事,平時你們工作辛苦,我也不準下邊的同志麻煩你們,現在希望你們先帶個頭。煙草局的一把手是省里機關過來的,與歐陽平原來就熟悉,來春江后歐陽也幫他辦過幾件事,自然肯出大力,說:“書記您出面了沒說的,要錢出錢要人出人,出多少隨你說?!睔W陽說:“好,痛快,老弟你出力也不讓你白出。這樣吧,你們和鹽務每家出一百五十萬,明年我讓《春江日報》和電視臺給你做些免費宣傳和廣告?!睙煵菥珠L說:“嗨,既然出了,還談什么宣傳不宣傳、廣告不廣告,再說人家鹽務也出了嘛?!毕乱徽镜搅他}務,把老話同鹽務局長復述一遍,局長說:“煙草都表態了,我們還有什么好說的,給!”
幾個條管部門跑下來,一下就解決掉五百萬元,這下著實讓歐陽平大吃一驚。平常,經常聽說一些縣市級的主管領導,在任不過三五年,卻一下就貪了幾百上千萬,有時他還納悶,怎么會呢,哪有這樣大的來去呢。他以前在大學,后來到團省委和省委辦公廳,雖說官也做得不小了,可都是清水衙門清水官,想貪也沒那個來源。在春江做了五年書記,剛開始兩年,也有人送個煙酒、高級服裝、字畫什么的,最多時一位企業老總送過勞力士手表,最后都給他退了,并且在一次機關干部大會上不點名批了,從此,清廉書記的名聲在外,送禮的人再也不進門了。實際上,一個書記動動嘴,幾百萬輕飄飄就進來了,要是為私利,搞權力出租,不是一樣財源滾滾么。想到這些,歐陽有些微微的失落,也有些隱隱的后怕,當然也因此而更加坦然起來。
跑過條管部門,就輪到本市機關。歐陽平審慎地在龔群提供的幾家單位里作了選擇。城建、國土、公安、經貿委這些部門是有錢,但他們的錢不可多取,更不可強求,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要動他們的錢。否則,他們會在工程中偷工減料,或者借手中權力巧取豪奪,容易釀成后患。要取,只有向那些錢來得容易,又不涉及太多矛盾的部門。歐陽圈定了廣電局。
廣電局長是個剛剛從縣里競聘上來的年輕人,一看書記突然視察,顯然有點不知所措,心想難不成干部調整會動到自己頭上,馬上著人打印出一疊匯報材料。歐陽當然知道對方的心結,坐下來沒等匯報,就先把近年來的廣電工作表揚了一番,對廣電局領導班子給予了充分肯定,直聽得局長眉飛色舞。一番過場下來,歐陽平就開始查廣電局的家底了:電視臺贏利情況?廣電報廣告和發行收入?網絡中心運轉三年還有多少家底?局長自然不知是計,噼里啪啦把數字一報,乖乖,一個廣電局居然有幾千萬的家產。當然,聰明的局長在匯報了政績之后,也留了個尾巴,說是準備建一個新的廣電中心,預算耗資兩個億,經費缺口相當大,希望市里能給予一些資助。歐陽沒等局長把宏偉計劃說完,馬上就打斷了他,說:“文化產業方面的規劃,要納入全市十一五總體規劃,現在中央嚴控樓堂館所建設,廣電中心項目緩議?!痹掝}一轉,他就開始同局長“商量”一件事:海洋節期間,市里打算辦一場晚會,規格比較高,央視綜藝頻道現場直播??紤]到晚會空前的規格和要求,基于廣電系統在這方面獨特的人才與運營優勢,市委準備把晚會交給廣電局來具體承辦。面對這樣的“商量”,局長哪敢說半個不字,連連感謝市委信任,感謝歐陽書記的關懷,最后只是試探性問了一句:“不知市里準備撥發多少經費?”歐陽平臉一板,說:“這個晚會完全采取市場化運作,經費通過門票和廣告解決。”聽罷書記的話,局長的臉立馬變得似哭似笑。他知道,像這樣的晚會,好區域的票都歸市里掌握,余下的邊邊角角哪里賣得動。那種在電視里一掃而過的廣告,更是無人愿做。一場晚會,說是四百萬元,到最后沒有五百萬絕對拿不下。說是市場化運作,還不是廣電掏腰包??墒?,不答應又能如何呢?臨走時,歐陽平還給局長扔下封嘴話:“給你一個既上央視揚名又能賺錢的門路,可不許討了便宜又賣乖喲!”
出了廣電局,歐陽直奔開發區。開發區主任原是下邊一個縣級市的副市長,因有些傲氣前年在當地人代會上落選,卻被歐陽力排眾議,破格提拔到目前的位置。此人上任后果然能力不凡,把開發區搞得紅紅火火。歐陽來有兩個交待:一是經費上還有些缺口,一些主要客人的邀請就由開發區出面,接待費用也以開發區名義支出。二是開發區上半年準備開工的十幾個項目,都被歐陽壓著沒讓動,目的是集中在海洋節期間舉行開工典禮。他要親眼看看準備情況,特別是海帶、紫菜深加工等幾個與海洋有關的大項目,務必要搞得隆重一些。主任本就是聰明之輩,接待一事打了包票,項目集中開工也有所創造,說:“還有幾個打算下半年追加投資的二期三期項目,我也抓緊讓他們趕快到位,爭取一起開工?!睔W陽平當然連連稱許。他不能把這個寄予了厚望的海洋節,搞成一個徒有虛名的畫餅,他要讓領導、來賓包括反對派們明白,海洋節絕不是一場徒有虛名的官場秀,而是一席有美味佳肴的實在大餐。唯此,他才對上下左右都好交待。
八
正當海洋節的準備工作緊張進行時,連洲大橋卻出了事。出事時,歐陽正在和高東方商量海洋節的開幕式。
在海洋節準備工作方面,市長高東方真是全力以赴,一度累得眼里充滿血絲,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歐陽平既感激又心疼,專門買了營養品,請了省城名中醫會診。用龔群、阮小婭們的話講,這是春江現任黨、政一把手之間的蜜月期,也是春江歷史上黨政關系最好時期。
關于會議開幕式的安排,歐陽平、高東方兩人已經關起門來商量過好幾次。外國客人的行程、名單,早在一個月前就敲定了,唯獨國內客人還充滿變數。特別是歐陽平期待中的高層領導,能不能來一直沒個準確說法。北京那邊落實不下來,開幕式的規格、程序就無法確定。北京方面的聯絡,主要靠龔群的關系網。剛開始話說得很肯定,說是國辦的某主任已經和某首長秘書敲定,連日程和行走線路都準備好了。后來話說得有些模棱兩可,歐陽不放心,就讓龔群又跑了一趟北京,回來還說是沒問題。最近兩天,眼看離海洋節只剩下一個星期,北京那邊卻突然有些閃爍其辭。歐陽預感不妙。
“要不,你再跑一趟北京。中央領導能不能出席,可是關系重大啊!我們花這么大精力搞這個節,可就沖著這一錘子買賣哩。領導不重視,就等于白忙乎?!备邧|方操著破鑼嗓子說。
這話雖然一下說到了歐陽平心底里,可聽上去卻是那么別扭。是啊,我歐陽平來春江五年,總算是不貪不懶不昏,捫心自問上對得起組織,下對得起百姓,更對得起良心。都說現在做官要跑要送,可鄰省一個組織部長最近受賄事發,害了一大批干部。歐陽有個同學,要能力有能力,要實績有實績,本來已經從副書記做到代市長,可不知聽了誰的餿主意,給組織部長送了十萬元表示謝意,結果硬是把個市長給弄丟了。歐陽平官做到現在,幾乎都是靠的自身實在實干,加上正派清廉的伯樂舉薦,也有千載難逢的機遇,幾個因素一湊合也就上了。當然也跑也送,但多是上下級甚至長晚輩間真正的感情交往,也都是禮輕情重一類。現在,知己伯樂退的退亡的亡,機遇也總是與自己無緣,要想提拔,也許就要憑好多身外因素了。尤其是從目前的位置再上一個臺階,如果上邊沒人,那是肯定不行。即使省委領導賞識,也只能建議推薦,何況省里主要領導態度也不是太明確。如果這次海洋節上,中央領導能來,說明中央注意到了春江,注意到了我歐陽平,如果再視察一些地方,發表點重要講話,那也許就可以一錘定音了。這種心態,只是歐陽平的內心活動,可意會而不能言傳?,F在讓高東方說破了,歐陽平就覺得像是自己身上一塊不可示人的瘡癍,努力遮掩了半天,忽然被人家點破了,有說不出的難堪。剛才,倘是別的什么人說出如此赤裸裸的話,歐陽定會落下臉來訓斥,而高東方說出來,卻又顯示出一種別樣的親近與知己,他當然不便說什么。
歐陽平和高東方兩個人商量的結果,是先準備兩套方案,一套是最高規格,中央高層領導親自參加,一套是領導人級別稍低。按照不同規格,不單歡迎詞、主持詞、主席臺排座、宴會標準不一樣,就是鮮花擺放、禮儀小姐數量等一應細節也有所區別。說是兩手準備,可心底里,歐陽平仍然寄希望于最高規格。
趁高東方出去上廁所的間隙,歐陽平趕緊給省委楊毅副秘書長打了電話,通報了情況,請他在省委主要領導那兒做做工作,務必在時間日程和交通工具方面早作安排。這個電話之所以避開高東方打,是因為高東方和楊毅當年爭奪市長一職結下梁子,一直沒有扭轉,兩人甚至在一些公開場合都互不搭腔,所以歐陽不能讓高東方感覺他私下和楊的關系太親密。
正當歐陽平和高東方討論得火熱時,兩人的手機都同時響了,兩辦報告:連洲大橋出事了。一輛卡車從引橋下通過,不小心撞上橋墩,卻像多米諾骨牌一般,引發二百多米一段引橋倒塌,致使五名行人受傷,其中兩人傷勢嚴重。據對倒塌部分的初步勘察認定,引橋可能存在質量問題。本來,歐陽平和高東方剛剛還在商量,海洋節開幕式后,在所有來賓從海邊返回市區時,準備途經連洲大橋繞一圈。
倒塌現場的情況令歐陽平震怒。很顯然,如果不是嚴重質量問題,僅僅一輛卡車,絕無可能撞出那樣觸目驚心的慘狀?;貋淼穆飞希瑲W陽平支開駕駛員,親自操起方向盤,單獨把交通局長馬萬剛叫上了車。
“告訴我,怎么回事?”車開出一段,歐陽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我想,你沒有理由不說實話了?!?/p>
馬萬剛一邊擦汗,一邊連連點頭:“是的是的,我肯定說實話?!?/p>
馬萬剛的實話令歐陽大吃一驚。這個倒塌的引橋工程,是高東方一個表弟的公司承包的,而那個公司并不具備施工資質,完全是東拼西湊的一個土包子工程隊。在歐陽再三追問下,馬萬剛承認,他曾經拿過包工頭20萬元現金。歐陽平停下車,本想把馬萬剛拖下來給他幾個耳光,可他還是忍住了。面對痛哭流涕的馬萬剛,歐陽平心里清醒,如果他真是只拿了區區20萬元,一點也不算多,甚至還是手下留情了,可這個工程,是他心頭肉啊,這幫混蛋怎么就敢如此糊弄哩。不知怎么,他的眼前,忽然浮現出許微在江水中苦苦掙扎的慘相。
趕到市里,歐陽平打消了召集緊急會議的打算。他準備先和高東方碰個頭。事情越是牽涉到高東方,他越是要冷靜。再過一周,就是他的海洋節啊!還有什么比他的海洋節更重要呢?他強行讓江水中的許微淡出了自己的腦海。
高東方顯然已經有點焦頭爛額,眼巴巴地看著歐陽,目光里有某種乞求。歐陽平讓他繼續集中精力搞海洋節,倒塌事故由他來擺平。他暗示高東方,工程上有點質量問題屬于正常情況,不必把一樁普通事故搞得聳人聽聞,大不了海洋節不從大橋附近走就是了。高東方一聽,心里一塊石頭砰然落地。
接下來,歐陽平先后將紀委書記、政法委書記、檢察長、公安局長、質監局長等人一一找來談話。他要求,工程質量要全面檢查,但凡有問題處一定要立即糾正,即使建好的也要推翻重來,一定要給江心洲人民一座過關的大橋。有關責任人,先在一定范圍采取“雙規”措施控制起來,待海洋節后再說。同時,他責令宣傳部長,務必把消息封鎖住,要密切關注有關新聞媒體和網站,圍追堵截什么手段都可用,花多少錢都行。期間,馬萬剛交出一張銀行卡,說上邊20萬元分文未動。
處理完這一切,歐陽平的心情卻一點也沒有輕松。他承諾高東方親自擺平這件事,其實只是張空頭支票,一應處理措施,也只是給一潭深水暫時加了一只蓋子而已,至于這水底還有多少漩渦,隱藏了多少大魚大鱉,他一點也沒有數。但是,眼下他不能讓這濁水攪了即將開幕的海洋節,攪了春江歷史上最大的盛會,攪了他的前程。
回到賓館,已經后半夜,他還是沒有絲毫睡意。現在,那個引橋就像一個又大又深的黑洞,令人望之生畏,不寒而栗。唯一的辦法,是以最快速度把這個黑洞補起來。情急之下,他撥打阮大偉的電話,從兩只手機到三處宅電,要么無法接通,要么無人接聽。這一來,歐陽平就很惱火。事情雖非阮大偉公司所為,但多少他還是有責任的,都是他照顧什么狗屁關系,才讓一幫豆腐渣們鉆了空子?,F在倒好,事情出了,他電話也不接,倒像鉆洞里了。不行!一定要把他找出來,讓他趕緊來擦屁股。于是,他一個電話打到阮小婭手機上,乒乒乓乓一通發泄。令歐陽平十分意外的是,阮小婭直到聽完他的電話,卻無半句申辯或頂撞,而是一直一言不發。
凌晨,阮大偉電話打到歐陽宿舍,說是夜里陪一外國客商,電話全沒在意,直到凌晨被妹妹電話追到,阮小婭又哭又罵足足鬧了半個小時。阮大偉說,他的工程隊已經連夜開赴塌橋工地,保證給他一座與正橋一樣過硬的引橋。握著電話,歐陽反倒有了些歉意。其實,如果阮大偉不讓出引橋、輔路、綠化工程,那座橋就一定會順利么?不要說阮大偉,就是他歐陽平,也無法真正控制春江的這股暗流啊。
上班后,歐陽平裝著很偶然的樣子進了阮小婭的辦公室。阮小婭的眼睛有些紅腫。望著她那雙美麗而有些哀憐的眼睛,歐陽忽然心生憐惜。這種感覺,既酸且暖,一生中曾經有過,卻是二十幾年前的往事。
阮小婭依然靜若處子。歐陽想道歉,竟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九
中國春江國際海洋節如期舉行。全國政協副主席代表黨和國家領導人到會,有關部局也來了副部長或副局長,省里黨政主要領導則雙雙出席。這樣的場面,總算讓歐陽平懸在心上的一塊石頭稍稍落地。
直到開幕前三天,北京才傳來準確的消息,原先答應過來的中央高層領導,由于有重要外事接待任務,不能來了。消息傳到省城,楊毅馬上打來電話,說如果沒有黨和國家領導人與會,省四套班子主要領導可能也不能來。這對歐陽來說,無異于一盆冷水當頭而下。沒辦法,他令龔群又給北京一干人打了電話,希望再作最后的努力,可惜均無效果。最令人失望的是,有兩個曾經拍著胸脯保證的人,居然沒接龔群電話。坐在一邊的歐陽平怒從中來,讓龔群反復撥打那兩人電話,從手機打到家里不停歇,一副不依不饒的惡作劇相。坐在一邊的阮小婭,看看時已深夜,悄悄給歐陽手機上發了一條短信,終于博歐陽一笑,龔群那邊也才解脫。
最終救了歐陽平急的,還是阮大偉。那兩天,阮大偉一邊指揮從北京來的施工隊伍在連洲大橋工地搶修,一邊調動在北京的所有關系,四處活動。后來,通過其父的幾個故交牽線,日理萬機的政協副主席才推掉好幾個活動,決定來參加春江海洋節。在這整個過程中,阮大偉都只悄悄進行,從沒和歐陽平有任何直接聯系。直到消息傳來,歐陽平還不敢相信是真的。他知道,如果北京和省里沒有足夠級別的領導參加,這個所謂中國春江國際海洋節,分量就太輕了。
海洋節氣氛的隆重熱烈,大大超出了歐陽平的預期。在國際海洋組織官員的帶動下,許多國外的商業巨頭聞訊而來,一些國內的大型企業也來了人。那個來自澳大利亞的海產品開發項目,將大大增加春江海產品深度加工的技術含量,使沿海幾十萬棄船上岸的失業漁民順利轉業灘涂養殖,春江的沿海開發因此再上一個新臺階。新華社記者獲悉后,專門采寫成特稿,向全國發了通稿。海洋節期間,中央媒體關于春江的系列宣傳,以及央視四套“讓春江走向世界”節目和綜藝頻道直播的文藝晚會,也都獲得意想不到的成功。一時間,歐陽平和他的春江市,風光無限。
海洋節后,那個關于大橋倒塌的消息,還是被某網站披露了,并立即在多家報紙上轉載。不過,壞事也包含了好的因素,那些記者為了突出質量差的危害性,紛紛把連洲橋定性為連心橋、便民橋,令歐陽平心里另一塊懸著的石頭稍稍落了地。既然事已至此,歐陽平也就一不做二不休。他借省委書記的一份批示,要求紀檢、政法機關徹底嚴查,對責任人律以法紀。不過,他特別交代辦案人員,但凡涉及到市長高東方的情況,只向他一人匯報,絕對不允許透露一絲風聲。對高東方,他決心采取保護措施。不久,交通局長、城建局長和一批包工頭被刑事拘留。
那天,歐陽平剛剛和在美國的妻子小玉通過話,就接到楊毅打來的電話。兩則消息,都說不上是該喜還是該憂:中組部考察組月內就來省里,歐陽列為考察對象;同時,歐陽將赴中央黨校脫產學習三個月。
“學習?為什么要學習?這個時候?”歐陽平一時有些茫然。
“也許,”聽得出,楊副秘書長在謹慎措辭,“只是一種巧合。正好中央黨校開了一個班,組織高級領導干部研修。或者,組織上考慮春江情況復雜,希望對你的考察更全面、客觀、公正些。”
歐陽平輕輕“哦”了一聲,說句“謝謝”,就放下電話。
有關歐陽平官途的傳聞,迅速如秋天的落葉一樣,在春江大街小巷遍地翻卷。好多祝賀的電話,提前給歐陽配上了各種名目的職務:副省長,省委常委,國家某部副部長。也有善意的提醒,說是考察組里某人,跟本省或本市某人是什么什么關系,言外之意是希望歐陽能通通這些關節。對歐陽而言,種種預感告訴他,這次到北京學習,離開春江已成定局,而且是一種永遠的離開,三個月后,即使還能再回到這里,他也不再是這里的市委書記了。至于是提拔、平移還是明升暗降那種,他一時無法判斷?,F在,他的命運已經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歐陽平悄悄做著離開春江的準備。其實也沒有什么東西要準備。五年前來春江時,他是兩只皮箱,一只公文包,現在準備走了,除了多了些衣服和書籍之外,仍然還是原來那些東西。他的家在省城,妻子在美國,兒子在省城爺爺奶奶身邊讀書,只有歐陽平孤身一人在春江,過著從賓館到辦公室的單調生活,偶爾利用開會或出差的機會到省城看望父母,也從來不在家住宿。做了五年的書記,他又重新做起大學時代的單身漢,并且漸漸適應了這種生活??墒?,世界上有像他這樣五十歲的單身漢嗎?
在辦公室壁櫥和賓館衣柜間,他清出一些煙酒,是特別要好的朋友、同學從國外或外地帶來的。他選擇了兩瓶虎骨酒留給父親,其余的準備留給高東方和龔群他們。到春江這樣沿海城市來做書記,他雖然只是個匆匆過客,但五年時間,使他與這座城市產生了血肉般的聯系,他對這座城市充滿了感情和留戀。在他周圍,一些像高東方這樣的同事,過去有些誤會,有些隔閡,可是溝通好了,也能成為兄弟或朋友。有些像龔群這樣的下屬,他們熟悉了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種語氣,甚至是一些細微的心理活動,也容忍著他的發火,他的急躁,還有他的誤解和偶爾的不近情理,那種默契超過了兄弟,寬容超過了自己的親人。即使不存在上下級關系了,他也希望和他們做最好的朋友。當然,他也想起另一個人,那就是阮小婭,每當想起她的單純、直率、真誠,想起她對他說過的那些諍言,想起她對他無私的幫助,他的內心充滿了自責與猶疑。他經常問自己:世俗如我,到底還配不配得到她的如是信任呢?
十
歐陽平先回賓館換了休閑服,而后步行去市長高東方家。歐陽平拒絕了所有的所謂歡送宴,唯獨答應了高東方夫婦的約請。
來春江五年,赴高市長的家宴,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特別是剛到任那兩年,每到周末,只要沒有公務,高東方總會特地讓夫人或小孩給歐陽平打個電話,說是家里包子餃子,或者老家又送來幾只三黃雞。歐陽平單身一人在春江,吃厭了賓館的大鍋菜,也就來者不拒。那時候,也還沒有所謂兩院不和的傳聞。
說起歐陽平和高東方的關系,還真有點一言難盡。高東方長歐陽兩歲,在春江從村支書、鄉鎮黨委書記做起,一直到縣委書記、副市長、副書記、市長,是土生土長的地頭蛇。本來,前任書記調走后,高東方當書記的呼聲一直很高??墒牵瑑蓚€原因導致其提拔擱淺。一來,在他任副書記期間,因爭奪市長的位置,與另一副書記——也就是現任省委副秘書長楊毅關系不睦,后來,仗著一幫老干部講話,他的市長夢才如愿以償。調到省里的楊毅,得親近省委領導之便,豈能放過“黑”他的機會。二來,高東方夫人朱萍幫了倒忙。朱萍原是鄉供銷社的一個會計。據說,高東方當年苦苦追求她時,她根本沒把一個吃農村糧的農技員放在眼里??墒牵拖褡スぷ饕粯樱邧|方有股子狠勁拼勁賴勁,最終還是感動了上帝。隨著高東方一步步上來,朱萍也由縣社財務股長、市商業局計劃科長一直當到財政局副局長。夫榮妻貴,自是一把雙刃劍。加上朱萍得寸進尺,一心想撥正,偏偏高東方又改不了怕老婆的毛病,也公開幫老婆要官,這下就動了眾怒。歐陽來春江前,市委幾次討論通過了朱萍的提拔案,可到了人大就是過不了半數。據說上任書記離開時,特地把這方面情況向省委領導作了匯報,語多指責。
對于歐陽調來春江,高東方心里自然滋味復雜。但是,他也知道,像歐陽這樣年輕的下派干部,到春江只是鍍一下金,并不會占位太久。如果他主動做出一副默契配合姿態,既可表現自己的大度,又能取悅包括歐陽本人在內的上上下下。于是,開始兩年書記市長無論工作配合,還是生活關照,均無話可說。不想,兩年前正當風傳歐陽提拔的當口,省委分管干部的副書記因受賄出事,省委主要領導提前去了人大,干部調整立即凍結。歐陽一耽擱,高東方也就沒戲。高東方知道,歐陽一日上不去,他就永遠坐不了一把手交椅,在春江就永遠是個配角。這樣一來,兩人都少了些坦然與耐心,多了些煩躁與鋒芒,關系也隨之微妙復雜起來。也因此,歐陽平到高東方家赴宴的次數也就稀少下來。
避開下班的人流,沿著護城河一路走下來,進到豪華的春江花苑,前后也就十五分鐘。
一進門,高東方夫婦就熱情地迎了上來,又是接包,又是遞拖鞋,忙得不亦樂乎。
桌子上已經擺了幾個冷菜,廚房里炒菜的聲音仍然很夸張。單從那一溜排開的酒瓶上,就不難看出這頓只有歐陽平一個客人的家宴是多么隆重。
安排好茶水、瓜籽、水果,高東方夫婦又進到廚房忙開了。歐陽則像回到自己家那樣,隨意打開電視看了起來。說實話,這頓含義非同一般的飯,雖說他是客,高東方是主,但從心理上卻覺得受之坦然。他知道,至少在今天,高東方夫婦的熱情是真誠的。他甚至一度為朱萍感激得近乎涕淋的神態所打動。
得知自己將要赴北京學習的消息,歐陽平決定,原先醞釀中的所有干部調整一律停止。他不希望自己像有些官場混子那樣,在離開一個地方或一個崗位之前,拼命動干部做好人,給后任不留一點余地,甚至有意設置障礙。但是,有一個人的提拔例外,那就是高東方老婆朱萍。朱萍遲遲圓不了正職夢,高東方的日子最難過。在家,朱萍常常把一腔無名火發泄到丈夫身上,似乎她的錦繡前程不是借了丈夫的蔭庇,而是毀在了丈夫的連累,三天兩頭指著高東方鼻子破口大罵。歐陽平來春江后,開始也曾試圖解決這個問題,無奈阻力太大,不要說人大那邊,就是常委里也難通過。后來,隨著與高東方矛盾加深,也就索性順水推舟,不再招惹。
忽然萌發了解決朱萍職務問題的念頭,歐陽平基于多個方面的考慮。一來,高東方在海洋節期間的賣力表現,令歐陽平非常感動。海洋節前,高東方是在背后吹了些冷風,發了些牢騷。歐陽也曾懷疑,那封頗具殺傷力的匿名信,高東方未必脫得了干系??墒呛Q蠊澾@臺大戲,缺了高東方這個重要配角,絕對唱不好。如果他不賣力或者暗中搗蛋,那就更加糟糕。事實上,高東方在海洋節期間的表現說明了一切,也排除了歐陽對他的懷疑。二來,就在大橋倒塌事件不久,省紀委領導專門給歐陽平打了招呼,透露了交通局長、城建局長的案件,可能會由省里接管。歐陽平知道,處級干部違紀的查處權并不在省里,如此動作肯定與市領導班子成員有關。憑他在春江幾年的感覺,高東方陷得不是一般的深,也許他的好日子快到頭了。解決他的后院,是動了一點惻隱之心。當然,提拔朱萍,還有一個不可示人的因素——歐陽平夫人小玉,是在他留校后認識的師妹。那時,魯民和許微已經結婚,歐陽對愛情婚姻喪失熱情。在師母的熱心介紹下,他與小玉相識結婚,并很快生了兒子。本來,小玉的專業與歐陽相同,兩人同在一個系一個教研室。后來,隨著歐陽做到教研室副主任、主任、系總支書記,夫妻倆在一起工作畢竟不太方便,歐陽就動員小玉去了圖書館。當時,小玉雖不情愿,卻也無奈。后來,歐陽調到省里,小玉希望歐陽出面和學校疏通一下,還回到原專業崗位。可歐陽一直認為她專業荒疏多年,肯定已經不再適應教學,另外家里父母年邁,兒子小,小玉在圖書館工作可以多些精力照顧,也就嘴上答應,并無具體行動。沒想到,就在歐陽來春江任職第二年,兒子剛剛考取大學,小玉卻憑專業實力,考取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訪問學者,這一去就是四年,夫妻關系自然就有些冷淡。作為丈夫,他理解高東方的無奈,也理解朱萍的進取欲。
解決朱萍的職級,歐陽其實早有妙招。年初,市財政局局長到了退休年齡,卻因為接班人選未定,一直沒辦手續。組織部長先后拿出幾個方案,都被歐陽給否了。其中的原因,除了未找到合適的放心人選外,也不排除想把這個職務掛著,留給高東方夫婦一點懸念。
現在,在個問題可以解決了。海洋節一結束,他拉著阮小婭,悄悄跑到省城,一屁股坐到省國稅局局長面前,公然稱今天做交易來了,交易不成絕不走人。交易的內容便是,拿朱萍換春江市國稅局局長,前者到國稅局任一把手,后者提任春江市財政大臣。如此東挪西搬,所為者何?原來,國稅局是條管部門,干部任免決定權在省局而不在地方,更無需春江人大舉手表決,這正是歐陽的改梁換柱之計。對于活生生放走手下一員得力干將,省國稅局長自然極不情愿。可是,那局長是何人?歐陽又怎么以如此口氣強買強賣?何況,還有小女子阮小婭在場哩。謎底一揭也就不足為奇:那局長不單是歐陽從初中到高中的前后桌,而且還是阮小婭的表姐夫,縱有萬般不愿,又能怎樣?還不如趁早痛痛快快答應了。這個方案,不僅給了高東方夫婦一份莫大的驚喜,也讓春江諸公一時詫異萬分。那些高東方的反對派們,即使知悉內中奧秘,也是鞭長莫及無可奈何,只好三緘其口。
飯菜上齊,主客三人落座。高東方夫婦誠心誠意倒滿酒,一起敬了歐陽三杯。
“歐陽書記,這三杯酒,一是為您到北京深造送行,二是預祝您馬上到來的高升,三是對您——嗨!大恩不言謝,我們夫婦先喝為敬,您隨意?!敝炱茧m是婦人,說話卻往往比高東方得體。
別看高東方在春江貴為一市之長,在家卻什么也不是。夫人講話,他就只顧斟酒喝酒,不想幾杯下肚,分明就有了些醉意:“歐陽老弟,你我兄弟感情盡在不言之中。來,干!”喝了酒,又頻頻湊到歐陽耳邊,說:“我知道馬上省里班子要調整,你老兄是熱門人選,底下需要老弟做什么你盡管吩咐。你盡管放心去北京學習,我在家幫你把一攤子看好。在春江這一畝三分地上,誰要和你歐陽書記過不去,就是和我高東方過不去!誰要擋了你的路,我高東方就拆了他!”舌大了,話卻實在。在春江,高東方有句婦孺皆知的口頭禪:拆了他!
歐陽平喝酒臉紅得厲害,一向給人以不善飲的印象,這次卻破例喝了好多酒,只是話依舊不多。
高東方徹底醉了。朱萍送歐陽下樓的時候,猶豫了半天才說:“歐陽書記,有句話也許不該我說。那些匿名信不是我們家老高搞的,都是春江一些小人搗的鬼,背后主謀在省里。其實,從你下到春江來的那天起,有人就忌妒上你了,別看平時和你好得像親兄弟似的,在你身邊安插了親信哩。”
歐陽一驚,差點一個踉蹌,卻裝著酒醉腳步不穩的樣子。沒等對方把話說完,歐陽就揮揮手,告別了。
十一
中央黨校的學習通知來得很急,周四拿到,下周一就要報到,準備時間只有短短三四天。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主持市委工作的并不是市長高東方。省委決定,由楊毅臨時主持春江市委工作,理由是政府那邊工作繁忙,讓高東方專心抓經濟。其實,大家都知道,即使歐陽不再回來,高東方的官也做到頭了。讓一個省委副秘書長來主持工作,說明省委對春江市委書記人選,已經另有考慮。
周日,是個晴朗的日子。歐陽平突然決定,提前離開春江赴北京。他沒有接受楊毅的建議,不準備再開什么常委會交接工作了,只把要緊的事情向他做了交待。他也謝絕了龔群陪同赴京報到的請求,說我今后總有不當領導的一天,你總不能陪著我到老吧。一席話,居然把龔群一個大男人的眼淚都說了出來,自己的眼睛也有些發酸。
在賓館里收拾好行李箱,他給阮小婭打了電話:“小婭,送送我,可以嗎?”
“當然?!比钚I的聲音還是那樣明亮?!安皇怯媱澝魈觳抛邌?”
“不了,提前走。晚上六點的飛機,打算先到江心洲看個人?!?/p>
不一會兒,悍馬就在樓下響起喇叭。
歐陽把行李拿上車的時候,卻發現后座上有一箱包裝精致的食品,還有一束沾著水滴的鮮花——是白色康乃馨。
車在濱江大道上緩緩滑行,歐陽一反往常地控制著車速。好久,兩人無語,車內空氣一時異常憋悶。
不一會兒,車就上了新造的連洲大橋。歐陽停下車,示意阮小婭下車。
仲秋的風,已經有了些微涼意。不知從哪里吹來的幾片黃葉,在腳下翩翩翻飛。江面上,幾只灰白色的鷺鳥一會兒像離弦的箭,一會兒像定格的風箏,飛得那樣隨意自由。
“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嗎?”歐陽指著遠處一江灣問。
“知道,”阮小婭說,“許微大姐落水的地方?!?/p>
對于這個回答,歐陽平一點也沒感覺驚訝。雖然這是他心中的一個秘密,但他知道,對真正的朋友,對阮小婭這樣冰雪聰明的女子,是不應該也不會有什么秘密的。
“如果早一點有了這座橋,也許——”
“沒有什么也許。”阮小婭卻沒讓歐陽把話說下去?!叭绻皇窃S微大姐的不幸,這里也許還是一片荒蕪的江灘?!?/p>
再上路,阮小婭坐到駕駛室。不用歐陽平指點,阮小婭徑自把車開到那座叫做彎刀圩的土丘上。在離許微墓好遠處,阮小婭就把車停下,打開車門,把花遞到歐陽手上。而后,她倚車靜靜遠觀。
因為時間的原因,歐陽來不及再去看魯民他們了。歐陽不無傷感地說:“這一走,來的機會就少了?!?/p>
阮小婭問:“不知道,我是否可以代表你常來?”
歐陽用力握了握阮小婭的臂膀。這是歐陽第一次對阮小婭有肢體上的接觸。雖然阮小婭覺得他用力大了些,但那種疼的感覺很快就轉化成一股暖流涌向心底。
去機場的路上,阮小婭忽然問:“你認為,我們是真正的朋友嗎?”
歐陽一愣,這話,這語氣,怎么這樣的熟悉?哦,對了,過去,他曾經無數次這樣問過阮小婭,只不過,今天是她在問他?!耙恢笔?永遠是!”歐陽答。
“既然如此,我就以一個朋友的身份給你最后一次忠告。對這次北京學習,其實你自己也清楚是怎么回事。也許很多人還不知道,你一走,上邊將有兩套班子會同時進駐春江:一個是專案組,以交通、城建局長為突破口,可能會在春江掀起一股風暴,不少人將卷進其間,但我相信其中肯定沒有你;還有就是考察組,對春江的班子進行一次拉網式的考察,當然,你的德能勤廉績是其中一個重要方面。這兩個班子,都可能左右你的命運。三個月后,你將面臨幾種不同的命運,可能會有所謂的高升,也可能會原地踏步,或者會更糟??墒悄銘斨溃岚我埠茫秸{也罷,甚至降級處分,那些都不是你自己能夠把握和左右的,也與你的價值、快樂、幸福根本沒有關系?!比钚I放慢車速,轉過頭來:“想知道我父親是怎么死的嗎?”
歐陽示意她說下去。
“很多人都說他是犧牲在工作崗位上,報紙、電視和組織上的悼詞也說他以身殉職,可是只有我和哥哥知道他是怎么回事。那天,他在家里接到一個電話,是北京一個要好的叔叔打來的,說組織上準備讓他從副省長位子上退下來,人大或政協的正職隨他選。而那時,他正在進行一項他自認為很偉大的治水工程,而且他一直認為是其他任何人都無法替代他去完成的工程。因此氣急之下,他摔門而出,去了工地,在河灘上突發了腦溢血。這個秘密,我和哥哥從來沒對任何人講過,我們也互相起誓過,絕不對任何人講,我們要維護父親的形象。可是,從此我和哥哥特別討厭官場,也特別討厭把官位看得很重的人。知道我為什么和丈夫離婚的嗎?就是因為他把官看得太重太重了,為了做官他太不惜一切了。還有我哥哥,本來在國家機關是很有前途的,可他從父親身上感受到太濃的悲劇色彩,于是決定做一個自由自在的生意人,憑智慧和良心生活。所以,他對錢看得不重,也從來不做偷稅行賄偷工減料那樣的骯臟勾當。至于本小姐我嘛,從來就沒把這個副處級當什么官做?!?/p>
“哦,是這樣?!睔W陽對阮小婭的話還是非常吃驚,特別是關于她父親去世的真相。“可是,身在官場的人,也是身不由己啊?!?/p>
阮小婭點頭表示贊同,說:“是的,人的一生本就短暫,何必總為身不由己之事牽累太多呢?既然你在官場不能把握自己的命運,你又何必總把寶貴的命運交由別人主宰呢?當然,你在官場也還算是個另類。否則,我們就不會成為真正的朋友?!?/p>
“哦,我真的是另類嗎?”
“也許因為你經受過良好的教育,尚能把持得住自己;也許你質本善良樸實,還沒來得及受到很深的污染,所以你就少有那些官場流行的惡疾,諸如貪啦假啦空啦浮啦黑啦。雖然你有時也在說那樣的話,做那樣的事,但你內心里能辨別良莠,良心上時常表現出不安。最好的證明,就是你修這座連洲橋。其實你和許微的故事我早就知道了,你修這座橋的動機感動了我。盡管你有利用職權謀私的嫌疑,可你畢竟是在演繹一段生死戀情,相信所有春江人都會原諒你,天下有情的男人女人都會為你感動?!?/p>
“謝謝!真的非常謝謝!”當著阮小婭的面,歐陽并沒有抑制自己的激動,甚至沒有控制住淚水。他說:“有你這樣的評價,交你這樣的朋友,足矣?!?/p>
前面不遠就是機場了。北京來的飛機剛好正在降落。
“最后,再送你一個建議。”阮小婭一邊減速,一邊說:“憑我直覺,雖然你也熟悉官場的種種顯規則潛規則,也會耍弄一些政治手腕,但畢竟你真的只是一介書生,而不是一個地道的官場中人,你在官場上找不到自己需要的幸福和歸宿。也許,你真應該做點別的什么,趁現在還年輕。你有這種準備嗎?”
“我?還年輕?”歐陽一時懷疑自己聽錯了。
看到阮小婭肯定的點頭,歐陽才回答:“當然。我母校還給我留著一份教職。我不會計較什么教授還是副教授,至少我可以講一講我的政治經濟學,我的實踐社會學?!?/p>
“你應當盡快到美國去,把小玉姐接回來。”
歐陽一愣,心像被一種尖尖的利器輕輕劃過,疼的感覺步步緊逼。
候機大廳很空,候機的人很少。辦妥了登機手續,兩人竟然很長時間沉默不語。
“五年了,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遠眺那些高樓大廈,歐陽平目光里充滿依戀。
“走了,就不能經常見面了,是嗎?”阮小婭的臉上笑容依舊,聲音卻顫抖得厲害。這一問,就像施了定身法一樣,凝固了歐陽平的腳步。他想都沒想,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張開雙臂將阮小婭緊緊攬在懷里。
責任編輯 舟揚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