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在玉溪城內的老街上,疏風驟雨把梧桐葉打得嘩嘩作響。兩側土木結構的重檐式建筑臨街而立,只是黯淡了昔日的顏色,多了一些時髦的包裝。當街的鋪面開起各種服裝店、藥鋪、小吃店、百貨店……談不上什么氣勢,也聽不出多少歷史的浩瀚。它不像大理古城那樣有濃郁的民族風韻,也不如麗江古城那樣純粹、質樸,自然也少了那些熙來攘往的游客,只淡淡地散發著一種隨意、平和的生活氣息。

百年前被稱為“滇中糧倉”而商賈云集的新興州城(今玉溪市紅塔區)已被歲月磨蝕,在紅塔所綻放的光芒中被包裹在更為新興的城市中央,難以覓到過往的影子。那么,這座城市還有什么不同于其他城市的成分呢?那就是特別為人們敏感而豐富的心靈準備的精神食糧,即它的靈魂。我沿著這個抽象的詞語尋找下去,就在玉溪的大街小巷中,我發現玉溪的性格是4個具體而凸現的大字——音樂之城。因為這里生長出一個偉大的兒子——人民音樂家聶耳。
聶耳的根就在老城里北門街3號。如果不說明,一般人很難想象這幢老屋就是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事實上,它和玉溪多年前老街上的尋常巷陌相比也沒有太大區別。唯一不同的是,那些老屋大多因年久失修而被拆了或蓋成磚混結構,只有聶耳故居,卻依然保存著幾十年前的老樣子。透過它,可以跨越時光的隧道,想象百年以前人們的生活方式,體會誕生與衰老的周而復始,靜寂與喧囂的交替。老屋是聶耳的曾祖父聶連登于清末所建,傳給聶耳的父親聶鴻儀,已歷經100多年的光陰。光緒二十八年(公元1902年),聶鴻儀攜妻前往昆明行醫,于1912年生下了聶耳。父親過世后,難舍故土的母親不時帶少年聶耳回鄉省親,這幢百年老宅,也因此留下了聶耳少年生活的點點滴滴——他的足跡、身影、聲音、氣息和思想。聶耳在他18歲以前,多次離開這里,又回到這里,這里是他內心深處永遠保留著的泉水,滋潤了他短暫的一生。
一個偉人與個城市融為一體,成為了一個時代的象征。在玉溪這座“音樂之城”,處處都是聶耳的“足跡”和“身影”——聶耳銅像、聶耳公園、聶耳文化廣場、聶耳圖書館、聶耳藝術中心、聶耳音樂廳、聶耳劇院、聶耳小學、聶耳合唱團、聶耳少兒藝術團……整座城市似乎時時回響著《義勇軍進行曲》的旋律,因此有了一種打動人心的力量。這座城市因為有了聶耳與它的血肉關系,就有了它區別干其他千萬座城市的顯著特征,就有了它自己的靈魂。這讓我想起在另一座“音樂之城”奧地利維也納,另一位偉大的音樂家莫扎特的紀念碑上,有這樣一句話生前這座城市給他的太少;死后他給這座城市的太多。
上世紀初葉的玉溪大地,到處彌漫著各種古老音樂的氣息,而新的變革也隨著古老王朝的崩潰開始了。辛亥革命的第二年,聶耳在古老與變革的交織中誕生了,也許上天就是特意安排他來完成中國傳統音樂與西方現代音樂相融合這一使命,讓他用音樂來推動整個古老中國的變革——以音符為火,鑄造民族魂!
在云南有許多城市被稱為“文獻名邦”,但唯有玉溪的通海縣,早在1761年,已經被漢文化浸潤透徹的乾隆皇帝就給這里賜了一幅匾額:禮樂名邦。這4個字至今鐫刻在通海文廟寬闊得出奇的照壁紅墻上,俯瞰著整座通海城和通海壩子。禮施于外,樂臺身心,無論達官貴人,還是平民百姓,簫瑟弦歌始終是人們生活的重要內容,在潛移默化中,陶冶著通海人的情操。秀山上的匾山聯海、小新村的格子門、大興福寺的石雕、妙善學的女子洞經音樂、宗祠里的欽敕匾額、老宅里的花樁柱腳都是歷史和文化的碎片,不斷地講述著這個滇中禮樂名邦的風雅。通海音樂文化源遠流長,滋潤出了天籟之音——通海洞經古樂。通海洞經音樂萌芽于元,形成于明,興盛于清。由于來源紛雜,它既有道家音樂的脫塵、儒家音樂的深厚、佛家音樂的莊嚴,又有大漠之音的高亢,江南絲竹的柔美和鄉土民樂的親和。
在通海文化館內,我有幸聆聽到了歷經數百年流傳下來的通海洞經古樂。演奏者中有老有少,老的年近90,少的才20出頭,有的是鄉村小學教師,有的是文化館干部,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官員,甚至還有做糕點的個體戶。為了繼承和弘揚通海的洞經古樂,常常聚在一起切磋演奏。此時他們正襟危坐,曲調名一報出,樂聲便在月夜里響起,聲出如絲,裂石穿云;清音亮徹,聽者銷魂。
而通海更有一道獨特的風景,幾位滿頭白發的八旬女子帶著她們的弟子為游客演繹著洞經音樂史上的奇跡。60多年前,曾經的花季少女在選擇了終身不嫁的同時.卻把她們的心嫁給了音樂。琴瑟相伴、清寂一生,癡情守望著心中神圣的洞經古樂,而她們也正是因為半個多世紀音樂人生的傳奇給通海的歷史留下濃濃的一筆。歲月風干了她們的青春,留下的是古樂如泣如訴的空谷之音。這是什么樣的音樂啊!它竟能讓曾經如花似玉的少女陶醉其中,不惜用生命作弦,來談演洞經古樂“讓天下皆寧”的大境界呢?

這些老人當年的老師正是聶耳的同鄉好友,一起在上海學習音樂的張云濤先生,而少年時的聶耳也是洞經會里的一員。聶耳在洞經音樂《蓬萊宮》的基礎上創作出更為舒展、流暢、優美、清新的情景交融的名曲《翠湖春曉》。
其實對聶耳的音樂人生影響最大的是玉溪的花燈。2006年,玉溪花燈入選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明《景泰云南圖經》中記載:新興州“其俗好謳,州中夷漢雜處,其少年美聲氣,喜謳歌,清朝良夜,放意自適,處處相聞”。這種源自老百姓的民間演藝方式在玉溪風靡了300多年,至今還在民間傳唱。經過多年的傳唱,花燈具有了濃濃的玉溪昧,而玉溪,也因此有了“花燈之鄉”的美譽。在王溪不僅有水準較高的專業劇團,從城市到鄉村還活躍著數十個花燈協會。“十個玉溪人,九個會唱燈。”無論你走到那里——公園、廣場,還是庭院、村寨,都能看到花燈表演,小則三五成群,多則人頭攢動。從清晨五六點鐘開始,一些老人就開始在公園中唱花燈,有的彈琴伴奏,有的甩扇起舞,有的則自由組合表演花燈劇目。到了晚上,十一二點鐘唱花燈的人們還舍不得離開,好一幅“管弦春社早,燈火夜街遲”的畫卷
聶耳的母親是傣族,不僅會唱民歌,還是一位唱花燈的高手,聶耳在襁褓中,母親就哼著花燈調伴他入眠,使他自幼對音樂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聶耳日記》里,他童年時最大的快樂就是去護城河里游泳,去郊外爬山,去寺廟里聽洞經,去廟會上看花燈、滇劇……或者到家斜對面看民間琴師陳茂先玩樂器,去旁邊的理發室聽理發匠兼花燈藝人魯士貴唱花燈……玉溪的花燈、洞經、滇劇是聶耳記憶口袋里的珍寶。
玉溪這片如歌的大地,山水中浸潤著音樂的旋律。不僅是花燈、洞經,在這片大地上還有無數的聲音,傣族、彝族、哈尼族等多民族的山歌小調,古老的滇戲、關索戲……聶耳在這片大地上,得到了他生命中最不能缺少的“聲音”,他利用他那兩只可以捕捉一切聲音的耳朵,捕捉這塊大地上特有的“聲音”。“禮”造就了他的品格和意志;“樂”培育了他的天賦和靈感。終于,在1935年那個中華民族最危險的時候,年僅23歲的青年聶耳譜出了時代的最強音《義勇軍進行曲》,這首樂曲源自于玉溪燈調《走板》及聶耳最喜歡演唱的花燈小調《四狗鬧家》,吸收了外國音樂中富有表現力的各種因素。1949年,激勵著無數中國人去戰斗的《義勇軍進行曲》被定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歌。
這首歌也是聶耳短暫生命的最后絕唱,幾個月以后他就永遠離開了人世。而無數的人用他們的生命來演唱這首歌,“……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前進進!”國歌每天都在奏響,激勵著每個中國人去奮斗。走出聶耳的故居,走出孕育了國歌的城市,走出如歌的玉溪大地,我想,誰要是在聶耳的塑像前寫一句話,是不是應該寫上:“生前,這大地給了他的很多;死后,他給這大地留下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