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擒毒女“黑頭翁”

一

桂西南的雨季早早來臨。入夏以來，從北部灣登陸的一號臺風擠過十萬大山狹長的縫隙，在左江盆地肆虐。連日大雨，山洪暴發，渾濁的江潮拍打壁立的岸崖，發出驚心動魄的呼嘯。

崇左市公安局大樓就建在左江南岸陡峭的岸壁上。從陽臺上遠眺，滾滾東去的左江在腳下移動，兩岸紅霞般的木棉花還沒有完全凋謝，光禿禿的枝杈上閃著星星點點的霞光。岳泰恒現在就站在會議室后窗的陽臺上，遠眺洶涌的江流。他是廣西公安為數不多的中國攝影家協會會員。他坦承，他的攝影技巧是從無數個案件現場拍攝中積累起來的。與鐘情于小橋流水、漁舟唱晚的攝影家不同，岳泰恒崇尚的是大漠落日、草原奔馬之類雄渾的意境。去年，他用長焦鏡頭拍攝的一幅《左江潮》，獲得了廣西公安“金盾”攝影一等獎，后來還入圍在悉尼舉辦的世界華人攝影大賽，并且獲得了銀獎。但是此刻，岳泰恒卻無意欣賞這難得一見的亂石穿空、驚濤拍岸的壯麗景象，半個小時以后，他將在這里參加一個對他來說可能是一生中最為莊嚴的會議。

提前半個小時在會議室外守候，岳泰恒是第一次。會議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業務例會，由廣西壯族自治區公安廳禁毒總隊主持，崇左、百色、欽州和防城港四個邊境市公安局禁毒支隊及海關、鐵路部門禁毒機關的負責人參加。與會者中警銜級別最高、地位最顯赫的當屬公安部禁毒局的一位副局長和區公安廳一位副廳長，都是一級警監。岳泰恒特意提前半個小時在會議室外迎候。

岳泰恒幾乎是第一個在會議室就座的。作為東道主的代表，他主動向平時就熟悉的百色、欽州和防城港三市的同行行禮問候。他很快發現一個不解的現象：與公安部、區公安廳領導同時入座的，還有幾個穿便衣的陌生人。這幾個人無一例外都是膚色黝黑，雙目微凹，顴骨略高，留著大背頭。莫非是越南朋友？岳泰恒暗暗猜度，主持會議的區公安廳魯副廳長介紹，六位陌生人分別是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首都河內市公安局緝毒處處長陳光上校、副處長阮文勇中校和越北與中國毗鄰的廣寧、諒山、高平三省公安局緝毒處的官員。一次禁毒工作例會，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國際會議。

這幾年，由于邊境緝毒工作的需要，岳泰恒多次與越南同行會晤，但如此高規格的雙邊會晤，他還是第一次參加。憑過去的經驗，他知道“6.26”國際禁毒日以前，區公安廳可能又要策劃大行動了。

不出所料，曾經任過禁毒總隊長的魯副廳長宣布，在“6.26”國際禁毒日之前，區公安廳決定進行一次代號為“颶風行動”的中越邊境禁毒專項斗爭。邀請幾位越南朋友來，目的是共同加強禁毒斗爭的國際合作。越方級別最高的陳光上校代表發言，他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話說，他跟魯副廳長是老朋友，兩人之間的交往已經有10多年。他完全贊同魯副廳長的看法，打擊毒品犯罪是不分國界的，是兩國警方的共同職責。雙方報以熱烈的掌聲。

岳泰恒這才明白，選擇廣西最年輕的崇左市作為這次重要會議的會址，絕非高層警方的一時心血來潮。上個世紀80年代，世界最大的毒品海洛因產地“金三角”不斷擴張，已經發展到東南至越柬邊境、東北至越老中邊境的長山山脈一帶，波及與廣西崇左市毗鄰的越南東北部高平省，形成一條“金三角——老撾——越南——中國”的國際販毒秘密通道，在毒品犯罪集團中被稱為“四號公路”。這條秘密通道早在40多年前就名揚天下。當時，中國的大批援越抗美物資就是通過這條亞熱帶叢林中的崎嶇小路源源不斷輸往越南南方的，這就是著名的“胡志明小道”。駐越美軍司令威斯特莫蘭將軍當時曾殫精竭慮破壞這條小道，投入數萬噸炸藥和數千名美軍士兵的生命，最后卻以失敗而告終。具有諷刺意義的是，當年這條用無數共產主義信仰者的血肉構筑起來的通道，若干年后，竟成了中國和東盟國家人民的心頭之患。自上個世紀80年代以后，“四號公路”逐漸成為繼中緬邊境和泰國清邁以后的第三條“金三角”毒品輸出主要通道。從中越邊境進入我國內地的毒品，大部分來自“四號公路”。經中越兩國警方的嚴厲打擊，這條通道上的販毒集團元氣大傷，販毒活動有所收斂。有一段時間，甚至有毒品從內地向邊境倒流的現象。但這種情況沒有維持多久，隨著云南警方重挫從中緬邊境入境的販毒活動，活躍在中緬邊境的毒梟紛紛鎩羽，逼得國際販毒集團不得不另謀出路，已近凋敝的“四號公路”又有死灰復燃的跡象。

廣西禁毒部門在與越南河內、高平、諒山、廣寧四省市同行的信息交流中獲悉，最近一個新的國際販毒團伙在“四號公路”上活動頻繁。他們在同類的尸骸中崛起，不少骨干分子曾經是歷次邊境掃毒行動的漏網之魚。更為可怕的是，這些漏網之魚充分吸取過去失敗的教訓，活動更隱蔽，有許多令人匪夷所思、防不勝防的手段。這個團伙完全不同于過去的販毒集團，他們隊伍龐大、組織嚴密、裝備精良，有十分先進的信息網絡。這兩年，發生在越東北與桂西南邊境上的販毒活動，基本是由這個團伙策劃的。

去年以來，崇左公安機關連續破獲幾起販毒大案，但無一例外的是，僅繳獲部分毒品，抓到“馬仔”，線索立即中斷，根本無法追尋上下線。顯然，這個特大販毒團伙有著極高的警惕性，極強的反偵查能力，實行單線聯系，每一個環節都設置靈敏度極高的“保險匣”，“馬仔”出事，線路自動中斷，上下線均安然無恙。

中越兩國警方密切合作配合，經兩年多的跟蹤偵查，初步掌握了這個近幾年活躍在“四號公路”上的特大跨國武裝販毒團伙的內幕。這個由中、越、老、緬四國不法分子組成的販毒團伙，其成員構成十分復雜，大部分都是亡命之徒。其核心成員彼此之間都不稱呼姓名，而以亞熱帶叢林中的野生動物為代號。其首領是一個代號“巨蜥”的中年男子，據說是“金三角”國民黨軍人的后代，母親是一個撣族大土司的女兒，與后來被緬甸政府軍招安的毒品王國君主坤沙沾親帶故。“巨蜥”的真實身份至今還是一個謎，他有泰、緬雙重國籍，平時極少直接與一般團伙成員打交道，只是通過其核心成員及骨干分子層層加以控制，織成一張巨大的犯罪網絡。除內部少數核心成員，大多數徒眾根本沒見過“巨蜥”本人，但無時無刻都感到他的威懾力。

陳光上校介紹，河內警方2005年底偵辦一起特大販毒案時，曾抓獲“巨蜥”手下一名骨干分子“眼鏡蛇”。但直到最后走上刑場，“眼鏡蛇”都不肯透露“巨蜥”集團的內部情況，他公開說，他不招，死他一人；他招了，不僅他難免一死，還會被滿門抄斬。因為，這個有黑社會背景的犯罪團伙有極其嚴厲、極其殘酷的幫規。后來，在辦案人員的人性感召下，在執行死刑的前一個晚上，“眼鏡蛇”在得到警方保護家人的承諾后，才供出他此番從萬象到河內，是奉“巨蜥”之命來與一名代號為“黑頭翁”的毒梟接頭的。由于中途被擒，與“黑頭翁”的聯系線路自動中斷，至今他沒有跟“黑頭翁”見過面，對方什么模樣、以什么職業作掩護，甚至是男是女均無從得知。“巨蜥”通過手機短信指示他，要他見面后即受“黑頭翁”節制，聽“黑頭翁”指揮。僅從這一點，他知道“黑頭翁”身份非同小可，是“巨蜥”的親信中的親信，深得“巨蜥”的賞識和器重。

河內警方在偵查中發現，當地幾件大宗毒品走私均與“黑頭翁”有關。但對“黑頭翁”其人，除了“眼鏡蛇”提供的一鱗半爪之外，警方掌握的情況非常有限。僅有一個估計，“黑頭翁”極可能長期潛伏在中越邊境地區。陳光上校請求中國廣西警方予以配合，偵查“黑頭翁”的下落。

魯副廳長慨然表示：毒品是世界人民的公敵，打擊毒品犯罪是兩國警方共同的職責和使命。“巨蜥”集團的活動，已引起廣西警方的注意。廣西警方將不遺余力地配合河內、廣寧、諒山、高平等省市越南同行的工作，有決心也有信心切斷“四號公路”向中國境內的延伸。

會議結束后，魯副廳長特意留下崇左、百色、欽州、防城港四個邊境市公安局禁毒支隊長，與陳光上校見面。岳泰恒作了自我介紹，請求陳光大校多提供“黑頭翁”的有關情況。陳光抱歉地說，關于“黑頭翁”除了剛才在會上介紹的，越方已經無法提供更多的情況。甚至“黑頭翁”這個代號，他也是第一次從“眼鏡蛇”口中得知，以后再沒聽到有人提過。過后河內警方破獲幾起販毒案，抓獲幾名毒販，訊問中他曾有意提起“黑頭翁”，但是幾名毒販均茫然不知。他估計，“黑頭翁”如有其人，絕非等閑之輩，一定潛伏極深，不是一般的販毒人員所能接觸的。也有可能，“黑頭翁”是“眼鏡蛇”出于某種考慮杜撰出來的，實際上并無此人。

“黑頭翁”未露面，就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迷霧。征得對方同意，岳泰恒與陳光互相交換了電子郵箱地址。

當天下午，岳泰恒代表魯副廳長，從友誼關送別了陳光上校一行。

二

崇左會議后的第三天，“颶風行動”正式拉開帷幕，崇左作為主戰場，由區公安廳禁毒總隊一位副總隊長坐鎮指揮。崇左市公安局禁毒支隊長岳泰恒做他的副手。

岳泰恒身高一米七二，即使在身材普遍不高的桂西南男子中，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中等偏上的個子，但卻異常壯實、寬肩細腰、肌肉發達。市體育局一位健美教練發現后曾推薦他參加多哈亞運會健美比賽，被他一口拒絕，這位教練大為惋惜，說他真能參加，拿塊獎牌絕對沒問題。加上他性格寬厚、沉穩、不茍言笑，同事都說他人如其名，中華五岳就占了東、北兩岳，說話辦事給人一種穩重和大氣。從警20年，岳泰恒一直從事緝槍緝毒工作，無數次立功受獎，曾獲“八桂緝毒勇士”稱號。“颶風行動”開始的當天，岳泰恒來到憑祥。

憑祥是個袖珍城市，常住人口不足10萬，是廣西最早的縣級市。出友誼關不到20公里，就是越南諒山省首府諒山市，距越南首都河內也不到200公里，是東盟國家進入中國最便捷的陸路通道。昨晚，岳泰恒收到一份一名情報人員從境外發回的秘密情報，近日將有一批毒品從東路某號界碑附近入境。岳泰恒沒有猶豫，立即趕到憑祥布置，決心打好“颶風行動”第一槍。憑祥市公安局禁毒大隊和武警邊防大隊奉命分別派出一個精干小組，協同作戰。

岳泰恒絲毫不懷疑情報的準確性，因為提供情報的是他多年經營、從未失手的一名秘密工作人員，但他心里卻沒有半點輕松。因為“近日”是個并不確定的時間概念，“某號界碑附近”同樣是一個模糊的空間概念。中越邊境東路每樁界碑之間的距離約為4000米，界碑兩側長度就在8000米以上。其間除了界河，大部分為人跡罕至的丘陵地帶，沒有天然屏障，而且亞熱帶叢林密不透風，民間小道如蜘蛛網般在叢林中縱橫交錯。要對正面8000米的寬度實施全面封鎖，恐怕一個團的正規部隊都難言輕松。另外，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情況，某號界碑附近就是上個世紀80年代名震天下的法卡山。在當年那場邊界之戰中，法卡山是兵家必爭的戰略要地，雙方在邊界兩側的前沿陣地上布下了數萬顆地雷。兩國關系正常化后，中國軍方曾組織邊境大排雷。但因年長日久且地形復雜，仍有為數不少的地雷未能發現排除，成為捉摸不定的“隱形殺手”。這幾年，邊境上人畜觸雷致死致殘事件時有發生。去年邊防武警在追擊一個跨國武裝搶劫犯罪團伙時，就發生過觸雷現象，一名年僅20歲的武警戰士壯烈犧牲。邊境緝毒一方面要對付殺人如麻的武裝販毒人員，一方面要防備腳下無處不在、出沒無常的“隱形殺手”，危險性不言而喻。

岳泰恒的看法往往與眾不同。他覺得毒販大多數情況下要夜間過境，這就不得不盡量選擇熟悉的人行小道，以避開“隱形殺手”。從某種意義上說，地雷陣客觀上幫了我們的忙，縮小了防線。

即使如此，某號界碑兩側的叢林小道仍然有10多條，毒販究竟走哪一條，仍然頗費斟酌。岳泰恒深入邊民進行多方面的調查研究，把其中三條定為重點，投入重兵伏擊守候。有人認為岳泰恒走的是“險招”，萬一毒販走另外一條路怎么辦？建議分兵把關。此時的岳泰恒固執得近似剛愎自用，他說分兵把關實際上是揚竹竿趕麻雀，充其量只能嚇跑敵人，欲人贓俱獲就得冒險，出其不意。最后他力排眾議，三條小道被列為一、二、三號重點路段，偵緝人員混合編隊，分三個組，在三個重點路段伏下奇兵。

當晚11時，三支伏兵秘密行動，同時進入設伏地點。

岳泰恒親率一個小組潛伏在一號地段，這個地段被他視為重中之重。正面約100米開外，某號界碑孤寂屹立在離離荒草中，一條人踩馬踏形成的羊腸小道，在叢林中若隱若現，向境外蜿蜒延伸。中越邊境多為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大小溶洞星羅棋布，黑魆魆的怪石突兀在小道兩側，令人疑為鬼魅。正是多雨季節，白天剛下過一場雨，叢林中又潮又熱，十分難受。兇悍的花腰蚊子肆無忌憚地輪番進攻，設伏民警怕弄出聲響，不敢拍打。不多時，民警們的臉上、脖頸和手臂等裸露部位立即布滿了斑疹一樣的血點，又癢又痛。但是，這種非人的“待遇”還要“享受”多長時間，民警們不知道，岳泰恒也說不準。

岳泰恒看了一下手機，已是午夜零時。二號和三號地段先后發來手機短信：暫無動靜。岳泰恒表面安之若泰，內心卻像油煎一樣難受。天氣和環境如此惡劣，如果毒販反其道而行之，不按規律出牌，隨意變更時間或變換地點，情報人員又不能及時通知，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雖然說勝敗乃兵家常事，面臨的對手并非等閑之輩，但以岳泰恒的性格，是絕對接受不了失敗的，何況這是“颶風行動”的第一戰。背水一戰，他已經沒有退路了。他橫下一條心，冷靜地發出手機短信：堅持。

凌晨2時許，一號地段方向的小道上有了動靜。憑著長期偵緝生涯逐漸形成的勝人一籌的分辨力，岳泰恒聽出是125升摩托車發動機聲，而且性能極佳，騎手的技術相當嫻熟。這個時候騎摩托車到這偏僻的荒郊野嶺，即使不是從事販毒活動，也肯定是偷渡或者走私珍稀野生動物。摩托車越來越近，終于進入了伏擊圈。根本不用紅外線夜視儀，岳泰恒一雙鷹隼般的銳目看得很清楚：乃一騎二人，都是一襲黑衣，年紀都不大，不僅車技精湛，對邊境的地理環境也十分熟悉。岳泰恒正在迅速地考慮對策，他的手機上又收到二號地段發來的短信：發現一輛摩托車向邊境線駛來，車上有兩名騎手。如何動作，聽你示下。情況有點意外，岳泰恒已無暇考慮，他果斷下令：不管他，繼續監控，看情況再說。

摩托車在某號界碑前約50米處急剎，發出肆無忌憚的怪叫聲，在空曠的夏夜里傳得很遠。兩名騎手沒有下車，似乎也不需要掩飾什么，停了約一分多鐘，然后加大油門，徑直沿小路境外一端駛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籠罩的密林之中。二號同時報告：那邊形跡可疑的摩托車在離國境不遠處停下，又突然掉頭，沿來路返回境內。岳泰恒嘴角浮上一絲冷笑：三號撤出，向二號靠攏，加強二號方向的監控。

岳泰恒長長舒了一口氣。他知道，第一回合的較量，警方已經勝出。他不是沒有產生過猶豫。摩托車剛出現時，他確實產生過攔截的念頭。在邊境上交易毒品，馬仔一般采取徒步，悄然而來，倏然而去。這兩輛摩托車招搖過市，給人作秀的感覺，八成是投石問路，試探虛實。但不排除另外一種情況，即跨境盜竊機動車。這幾年，邊境四縣摩托車被盜竊案件頻發，嫌疑人往往內外勾結，境內作案得手后立即開往境外銷售，公安部門對這類案件十分頭痛，一時還找不到遏制的辦法。但此行的目標是毒品，不能因小失大。事后岳泰恒有點后怕，當時如果稍不冷靜，出手攔截，肯定中了毒販投石問路之計，幾天幾夜櫛風沐雨的潛伏肯定前功盡棄。

摩托車的喧囂遁去，邊境線上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微風拂面而來，夾雜著雨點輕敲滾燙的面頰，有了些許涼意。岳泰恒心想，一場暴雨快要來臨了。

果然，在天色將明未明、大雨瓢潑的時候，二號報告：有兩名黑衣人徒步從小道進入我境，形跡十分可疑。此時再也不能猶豫，岳泰恒下令：放進縱深200米拿下，注意困獸猶斗。

不到十分鐘，二號方向就傳來了槍聲，雖然在風雨中槍聲微弱，岳泰恒卻聽得很真切：一共是五響，其中兩響是“五四”式手槍的單發射擊，三響是“八五”式狙擊的點射。他心頭一緊：戰友的安危高于一切。在他的心目中，緝槍緝毒的最高境界是兵不血刃，最講究的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實際上這種情況極少出現。岳泰恒有一次在路檢時抓獲一名毒販，因對手是年輕女性，不便直接搜身，押下車時女毒販突然轉身，一支手槍就頂在岳泰恒的腦門，動作的迅疾令人猝不及防。岳泰恒當時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一生的英名就毀在一個女毒販手中，他實在心有不甘。在那一瞬間，甚至清晰地聽到女魔頭扣動扳機后撞針撞擊子彈底座發出的脆響。就在絕望的一剎那間，他發現槍聲居然沒有響，是一顆臭彈！岳泰恒絕處逢生，再也沒有給對手機會，反手一扣，扼住女魔頭持槍的右手，稍一加力，對手的槍就落在他手中。緊接著他右腿疾如閃電地一掃，女毒販雙膝一屈伏在地上。

大難不死的岳泰恒此后把這一案例反復在隊里宣講，讓大家引以為戒。

槍一響，繼續設伏已毫無意義，記掛著戰友安危的岳泰恒正要下令一號小組全部向二號靠攏，立即有消息傳到：兩名毒販一名被當場抓獲，一名開槍拒捕并企圖越境逃跑，被我武警狙擊槍手擊傷右腿后擒住；我方無一人傷亡，當場繳獲毒品海洛因一批和軍用“五四”式手槍一支。二號掩蓋不住興奮之情，告訴岳泰恒：收獲頗豐。岳泰恒一顆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他下令：撤回隘口邊防派出所。

三個狩獵小組撤回隘口邊防派出所時，天已大亮。抓獲的兩名毒販人員，一名被送往醫院包扎療傷，一名要就地訊問。岳泰恒下令：訊問人員全部換下泥污汗漬的作訓服，換上干凈的制式警服，警號、領花、肩章一應行頭都要齊備。部屬們都熟悉老隊長的這一“講究”，訊問時一定要全副武裝，一絲不茍，給對手一種威懾。好在警服都在車上，換起來并不礙事。訊問前，清理了戰利品：毒品一共7盒，用淡黃的隔水油紙包裝，總共3000克左右。岳泰恒拿起一盒在手中掂了掂，憑經驗，他知道是正宗的“雙獅地球牌”高純度四號海洛因。

岳泰恒親自擔任主審。平時他都是T恤衫、牛仔褲，一副輕松瀟灑的休閑打扮。換上可身的藏青色警服，加上酷似高倉健的身板和面容，岳泰恒不怒而威，接受訊問的販毒者有好幾分鐘都不敢抬頭正視這位威震邊陲的緝毒驍將。岳泰恒觀察了對方的外表，結果竟然有點失望。他年紀也就在20歲上下，身體單薄，不知是訊問室開著冷氣的緣故還是內心畏懼，他瑟瑟發抖，臉色蒼白。僅一個照面，岳泰恒便在心里下了定論：不是自己最想“切磋”一番的對手，充其量屬于毒販雇用的馬仔。這種人文化程度較低，想法很簡單，為一些蠅頭小利就鋌而走險，抓住了自認晦氣，抓不住就能賺一筆，對販毒集團內部情況知之不多，沒有多少利用價值。

果然，岳泰恒精心設計的訊問策略一樣也沒用上，才開了個頭，“馬仔”就老老實實招供：他叫何小武，21歲，初中文化，無業，憑祥市友誼鎮卡鳳村人，被擊傷的另外一個叫阿煥，越南人，真實姓名不詳。去年，阿煥非法入境，在浦寨邊貿城做搬運工，結識了何小武。前幾天，阿煥來找小武，說有筆賺錢的買賣做不做。何小武問是什么生意，阿煥說是個無本生意，只要從境外悄悄地把東西帶進來，交給指定的人，憑回執就可以拿到一筆不菲的酬勞，數目肯定不低于1萬元。何小武兩年前染上了毒癮，本來不算寬裕的家庭經不起折騰，已經一貧如洗，正發愁不知上哪弄錢購買毒品，聽說有賺錢的買賣，不假思索就答應下來了。今天凌晨，兩人騎摩托車從一號路段出境，阿煥把他帶到一個偏僻村屯，攜帶一批毒品從另外一條邊境小道（二號路段）徒步返回境內。何小武有點害怕，知道攜帶這種東西被公安局抓到會是什么結果。阿煥說老板已經作了安排，路上不會有什么問題，不料剛踏入國境便被抓獲。說著他痛哭失聲，哀求警察叔叔饒他一死。

岳泰恒最關心的是兩點：境外接貨的地點和貨主，境內交貨的地點和貨主。但這關鍵的兩點，何小武卻一無所知，他僅聽命于阿煥，負責駕駛摩托車。他的車技好，曾參加過當地摩托車越野賽，拿過冠軍。境外接貨的地點是阿煥帶去的，他沒去過，只覺得離邊界線不遠，是個偏僻小屯。貨主是個矮小的中年男子，年紀在40歲以上，阿煥叫他“輝叔”。貨帶入境后交給誰，阿煥沒有告訴何小武，并警告何小武只管開車拿錢，知道多了對他沒有好處。看來，何小武沒有說假話。岳泰恒最關心的兩點，他沒有能夠提供任何有價值的信息。

岳泰恒心里清楚，阿煥和何小武一樣，無非是這盤錯綜復雜的棋局上的一個小卒，地位上沒有尊卑之分，其區別僅是出道早晚而已。但從何小武的口供看，阿煥直接聽命于雇主，對販毒團伙的核心具備接近的條件，是一個已經過“河”的“卒”，雖然同樣沒有退路，但可以左右橫行。或許，他能提供什么？

岳泰恒匆匆趕到醫院。負責監護的民警告訴他，阿煥傷勢已無大礙，右腿被擊斷的腓骨已經進行手術，正在接受輸血。走近病床，發現當時敢朝武警開槍拒捕的阿煥年紀并不大，也就30歲左右。岳泰恒問值班醫生：“他能接受問話嗎？”

值班醫生肯定地說：“他傷在左腿部，其他生理指標均無異常，談話應該沒問題。”

岳泰恒放了心，用桂西南白話問：“你能講白話嗎？”

阿煥不置可否，睜眼看了一下，又閉上了。岳泰恒并不著急，換了一口流利的越語：“你放心，我們一定治好你的傷，再送你回家。”

阿煥再次睜開眼，嘴角掛著的卻是冷笑，用純熟的白話說：“警官先生，你們不用白費勁了，我是不會為你們提供任何情況的。從我踏上這條路的第一天起，我的命運就已經決定了……”

岳泰恒面無表情，冷冷說了句“后會有期”，就離開了病房。

岳泰恒回到憑祥市公安局，打開從阿煥身上繳獲的手機，發現來電記錄上顯示早上6時30分有一個呼入電話，因原來手機開的是微振，當時大家都沒有發覺。通過移動公司查找，這幾天阿煥的手機與這部可疑電話聯系頻繁。但可疑電話是一臺 “神州行”大靈通，辦理入網時不記名不掛失，根本無法查出機主。對手顯然老謀深算，布置周密，6時30分與阿煥聯系不上，知道出了事，即自動割斷聯系。一時疏忽，鑄成大錯，失去戰機，岳泰恒懊惱不已。

打擊接踵而來。

次日凌晨3時，負責在醫院監護阿煥的兩位民警向岳泰恒報告：阿煥突然死亡！

岳泰恒連夜趕到醫院，阿煥的尸體已經被推進太平間。醫生告訴岳泰恒，阿煥乘人不備，自己咬斷舌頭，并撕開傷腿包扎繃帶，扯掉輸液針頭，引起大出血休克而死，屬于不可預防的自殺行為。岳泰恒連連頓足：“我真渾，怎么沒想到這一點！”兩名失職的民警忙著自責。醫生看著苦痛交加的警察，同情地說：“一個人只要死意已決，無論如何都是擋不住的，你不可能把他的手腳都捆住，在他的嘴里勒上布條……”

岳泰恒當天向“颶風行動”桂西南戰區的最高指揮官——廣西區公安廳禁毒總隊馬副總隊長匯報了情況，并作了深刻的檢討。馬副總隊長安慰他：成績還是應該肯定的，畢竟繳獲了大宗毒品，至少是功過相抵。

岳泰恒卻自認打了敗仗。他有一個隱憂：阿煥是不是對手故意拋出的誘餌？如果這樣，他長期經營的代號為“長山”的秘密情報人員處境將十分危險。岳泰恒立即啟動那條除了自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的絕密通信線路，卻久久無人接聽，重復數次均如此，他的心頓時揪緊了。三天后，他得到確切消息：“長山”已經失蹤。

“颶風行動”第一階段結束，區廳禁毒總隊在另外一個邊境城市防城港召開總結會，指定岳泰恒介紹經驗。岳泰恒淡淡說了句“敗軍之將，不敢言勇”，最后委托一名副支隊長赴會，自己在家反省思過。

三

岳泰恒確實在“思過”，但并不“閉門”。痛定思痛，他苦思破敵良策，決心在荊棘中殺開一條血路。

敢于以3000克海洛因為誘餌，已經明白無誤地表明警方的對手絕非鼠竊狗偷的等閑之輩，而是一個實力雄厚、組織嚴密的國際販毒集團。而且只有“巨蜥”集團，才能有這樣的深謀遠慮。岳泰恒想起了傳說中的“黑頭翁”。看來，河內警方一直在追尋的“黑頭翁”確有其人，而且很可能就潛伏在中國境內。投石問路，丟卒保車的伎倆可能就是“黑頭翁”一手導演的。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敵人。

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至少，那臺與阿煥頻繁聯系的大靈通，還是暴露了可供利用的蛛絲馬跡。被岳泰恒寄予厚望的，也是這臺神秘的大靈通。

從移動電話公司調出的阿煥手機通話記錄可以斷定，販毒集團對阿煥這些馬仔的指揮遙控，基本是通過這臺大靈通實施的。阿煥已死，從他的口里得出大靈通的持有者已經不可能。但大靈通除了打給阿煥，還有可能打給別的人。只要使用過，就有循線追蹤的希望。岳泰恒另辟蹊徑，從移動電話公司調出了這個7位數的大靈通通話記錄。果然，大靈通除了專與阿煥的聯系，跟別的手機通話極少，但還是與“13977128×××”和“1397880××××”兩個手機號碼有過通話記錄，其中與后一個號碼通話5次，彼此之間應該非常熟悉。找到這兩臺手機機主，還是有望查出大靈通持有者的。有了前車之鑒，岳泰恒對兩臺手機的查詢核對行動極其秘密。結果發現，兩臺手機持有者一叫李漢林，身份證號為4521011980××××××××；一叫宋國慶，身份證號為4521321974××××××××。宋國慶手機與大靈通的5次通話，有3次是同一天。

岳泰恒有一種絕處逢生的感覺，他決定首先調查李漢林。按照李的身份證號，他應該是憑祥本地人。但是，從憑祥市公安局人口信息中心出來，岳泰恒情緒發生了變化。中心的戶籍管理民警告訴他，“4521011980××××××××”系假證，憑祥市居民中根本沒有李漢林其人。這條路算斷了，岳泰恒十分懊惱。既然被證實是假證，繼續查下去也毫無意義。

宋國慶的身份證號是寧明縣的，岳泰恒抱著一線希望來到寧明縣公安局戶政科，要求核查宋國慶身份證的真偽。經過無數次大風大浪，岳泰恒被證明是最經得起考驗的，有一種處變不驚的大將風度。但經歷的挫折太多，他已形成一種心理反應，不到最后一刻，絕不輕言放棄。他靠在戶政科接待室的沙發上，微閉雙目，茶幾上的茉莉花茶香味四溢，卻沒有心思啜上一口。他心理矛盾，既在急切地等待消息，又害怕那位身材修長、容貌俏麗的“警花”走進來，客氣地說聲“對不起”。接受“宣判”的時刻在萬般煎熬中來臨。“警花”一臉春風地邁進接待室，岳泰恒緊張地盯著她的不施粉黛的芳唇。“警花”微笑著遞給他一張電腦打印的人口信息資料，說：“岳支隊長，你需要核對的資料查出來了，請你過目。”岳泰恒搶前一步，衣袖碰翻了茶幾上的茶杯，但他來不及為自己的失態臉紅，就急忙搶過那份千呼萬喚始出來的資料。一看，不禁喜上眉梢，上面白紙黑字標明：宋國慶，男，1974年10月1日出生，教師，住寧明縣花山中學宿舍。

陰霾頓掃，甚至來不及說一聲“謝謝”，岳泰恒一陣風地邁出接待室，駕車直奔位于城區西郊的花山中學。他的興奮不是沒有理由。宋國慶的教師身份本身就是個保證。剛開始，岳泰恒還有一個擔憂，像宋國慶這樣30 出頭的年紀，多半外出打工，不容易掌握其確定住址，查出來也是白搭。

宋國慶是花山中學高中部數學老師。岳泰恒來到花山中學時，他正在教室里給學生講課。下課后他被請到校辦公室，見到那里等候多時的岳泰恒。當了解不速之客的身份后，他一臉驚愕，弄不懂警察怎么會找到自己頭上。岳泰恒說明了來意，他認真回憶了一番，才想起一個月前他因為結婚要添置家具，幾次與憑祥的一家家具公司的黃老板電話聯系，要求對方送貨上門。他還從錢夾里掏出一張名片，說是訂貨時黃老板送的。岳泰恒發現，名片是用中越兩國文字印的。黃老板真名黃文定，南洋家具公司憑祥分公司經理。名片上附經理室的電話號碼及移動電話號碼，卻沒有那臺久違的大靈通。

岳泰恒對這家公司并不陌生。這是一家總部設在泰國曼谷的跨國公司，在東盟各國及中國內地的幾個大城市都有分支機構，據說公司董事長是泰國王室的勛戚，出身高貴。東盟的越南、老撾、緬甸和印度尼西亞幾個國家，森林資源豐富，盛產名貴木材。南洋公司以制造名貴紅木家具為主，兼營建材、雕刻工藝品和房地產，實力雄厚，年銷售額10億美元以上。從名片上看，黃文定應該是越南人，或者是越籍華裔。岳泰恒心里一動：這位素昧平生的黃經理，莫非就是河內警方追尋無果的“黑頭翁”？

岳泰恒決定親自“拜訪”黃文定。考慮到對方的外商身份，為避免不必要的糾紛，他決定以玉林市某家私城銷售商的身份與其接觸。是否采取強制措施，看情況再定。

岳泰恒做了充分的準備。他特意從東亞糖業公司借了一輛掛“桂A”牌的“寶馬”，由偵查員肖勇充當司機，自己充當家私城的老板。小平頭，筆挺的進口西服，加上腕上名貴的“歐米茄”金表，洋氣和俗氣混于一身，他看上去還真有點老板派頭。肖勇建議帶上一名女秘書，說現在的企業老板哪有不帶“小蜜”的。岳泰恒笑著說就你小子花花腸子多。最后，支隊里的緝毒女警賀琳薄施粉黛，坐上了“寶馬”的副駕駛座。肖勇打趣說，名車美女，馬到成功。

結果卻出師不利。南洋憑祥分公司設在憑祥市屏山路東亞大廈10樓，岳泰恒一行趕到時，經理的秘書告知：黃文定經理因總部有要事相商，已于昨天離開憑祥回國，計劃從河內乘飛機去曼谷。

岳泰恒立即趕到友誼關邊防檢查站，得知黃文定持有有效期5年的工作簽證，已于昨天13時20分出境。從出入境安全通道上的攝像頭留下的錄像資料可以看出，黃文定身材瘦削，凹眼鷹鼻，年紀在40歲左右。

鞭長莫及，岳泰恒無奈，于當晚把自己掌握的有關黃文定的信息以及自己的種種猜疑、設想，通過互聯網發到陳光上校的郵箱。他知道陳光上校早年在桂林陸軍學院受過訓，是個中國通，通曉越、漢、法三國語言。

僅隔一天，陳光上校打來國際長途，告訴岳泰恒：經了解，最近幾天沒有黃文定從河內機場登機前往曼谷的記錄。黃文定的身份已經被查清，他真名黃凱，河內市人，1964年8月出生，國立河內大學肄業，曾到曼谷商務學院留學3 年，畢業后受聘于南洋家具，曾在河內分公司供職，2004年6月被派往中國憑祥分公司任經理，個人檔案里尚無犯罪記錄。根據調查，黃文定被證實已于5月20日回到河內，當晚失蹤，目前下落不明。

線索再度中斷，黃文定戲劇性地消失，僅留下一片模糊不清的痕跡。懊惱之余，岳泰恒愈加堅定自己的看法，黃文定肯定與販毒集團有染。從10天前的某號界碑之戰可以看出，黃文定慮事周密，經驗老到，應該是與犯罪團伙核心緊密接觸的人物。雖然是否是“黑頭翁”尚不確定，但他在團伙中的輩分和地位較高卻是無疑的。岳泰恒甚至推測，這輩子已無可能與這位神秘的黃經理謀面。他匆忙離開中國，又無緣無故失蹤一事表明，販毒集團可能覺察他的身份暴露，對集團的安全構成了威脅，已果斷對其秘密處置。如果是，其手段之殘忍，與恐怖組織相比也“毫不遜色”。

岳泰恒相信，事情沒有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他還有活動的空間，雖然留給他的空間是如此狹窄和不牢靠，他卻要奮力一搏。

岳泰恒作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決定：他要到境外的提貨地點實地勘查。隊友大多認為這太冒險，也不符合規定。肖勇甚至說，岳隊，你是立功心切吧？敢拿自己的生命作賭注。岳泰恒知道，肖勇說的“生命”有雙重含義，既指生理上的，也指政治上的。如果出問題，他無論是生理上還是政治上的生命，都將宣告終結。但岳泰恒天生富于冒險精神，他信奉的箴言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支隊政委汪鋒深知這位親如手足的戰友的秉性，一旦下了決心，九頭牛都拉不回頭。但出于職責的考慮，他建議岳泰恒請示市局領導和區廳禁毒總隊領導，通過上級外事部門，從合法的途徑出去，并且商請鄰國公安機關配合。岳泰恒發火了，這是與汪鋒共事20年的第一次。他說，緝毒偵查講究的是秘密行動，你不是不知道，又請示又匯報，興師動眾的會是什么結果？而且，弄不好還會連累了上級領導。

5月25日凌晨，岳泰恒帶上從看守所秘密提出的何小武，由何駕駛，兩人合騎一輛雙輪摩托，從某號界碑附近的一號路段小道“偷渡”出境。行前，他拒絕了隊里安排的安全措施，而且把佩帶多年的“七七”式手槍留下，僅帶了一柄新裝備的被稱為“中國警用第一刀”的匕首。

再度從半個月前偷渡的小道出境，何小武很害怕，說岳隊你要保證我的安全，那些人可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岳泰恒把一只厚實的手掌按在何小武的肩上，像武俠小說中那些武林高手發功一樣，把信心和力量傳導到對方身上。他說，你不必擔心，只要我活著，就能保證你的安全。這是你立功的最后機會，你要知道，我國《刑法》規定，攜帶、販賣毒品50克就可以判死刑，按照你攜帶的毒品數量，足足可以把你槍斃60次！何小武涕淚漣漣，說我的這條小命全在你手上了，岳隊你可要幫我在法庭上說幾句好話。

天亮前，岳泰恒毫發無損勝利回來。此行收獲頗豐，不僅了解到阿煥出境接貨的地點是鄰國諒山省高祿縣出禮社的一個小屯，而且了解到房主名叫農文輝，有參與販毒活動的嫌疑。

岳泰恒在第一時間把情況向陳光上校作了通報。越南同行的行動同樣講究效率，5月27日，陳光上校復電：農文輝已被順利抓獲。他已經承認，他家是販毒集團的一個秘密中轉站，他一切行動都要受一個叫阿凱的頭目遙控指揮。殺害中國警方秘密工作人員“長山”也是由阿凱策劃、農文輝具體實施的。經查，阿凱即已告失蹤的黃文定，但目前還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黃文定就是“黑頭翁”。

“黑頭翁”，你在哪里？岳泰恒又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四

與阮英子的第一次零距離接觸，是岳泰恒第二次踏上南洋憑祥分公司那間鋪著豪華和田地毯的經理室之時。用岳泰恒后來的話說，也許是三生有緣，初次見面，他對這位被稱為“冷美人”的外企經理就產生了一見如故的感覺。

12層高的南洋大廈，即使在城市建設上略顯落后于內地的邊陲小城憑祥，仍然不算突出，但它超凡脫俗的造型設計和世界一流的裝飾材料，卻使它聲名鵲起。這是邊城憑祥第一家外商投資的建筑。公司經理助理李慧娟小姐不無炫耀地告訴岳泰恒，總部董事長西吉猜男爵曾經說過，辦公大樓代表企業的形象，從建筑設計到材料的選用，都要有世界領先水平。岳泰恒承認，他這樣的“土包子”進入南洋大廈，真有點“劉姥姥進大觀園”的味道。

李慧娟小姐是廣西北海人，廣西民族大學外語學院越語專業高才生，兩年前被這家外企高薪聘用，當上經理助理，屬于地位較高的中方雇員。李小姐看起來是個城府不很深的人，十分健談。她告訴岳泰恒，公司主要從東南亞國家特別是印尼、老撾和越南購進紅木、柚木和金絲楠等名貴木料，在曼谷或西貢加工成型后運往世界各地銷售，銷量一直相當可觀。憑祥分公司僅是南洋設在中國的一個分支機構。下轄一個設在憑祥市和龍州縣交界地帶的木器加工廠。銷售方向主要是中國內地特別是富庶的珠江三角洲。從前年開始，產品已經連續兩年在設在廣西首府南寧市的中國—東盟博覽會展出，都獲得了成功，訂單頗為可觀。總部已決定，今年要再次參展，現在正緊鑼密鼓做準備，公司上下對參展的前景頗為樂觀。

岳泰恒對李小姐的職業精神很欣賞，但他本來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對她的生意經無法提起興趣，出于禮貌，只能裝出一副認真聆聽的樣子。聽著聽著，他不免有點心虛。雖然他行前突擊學習了一些家具銷售知識，但畢竟所知有限，在行家面前講多了就會露餡兒。在對李慧娟有了進一步了解后，他認定這位年輕女性比較可靠，索性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來意，希望得到她的幫助。雖然事先毫無思想準備，但李慧娟并沒有驚慌失措，稍微鎮定一下情緒，便從容地說：5月20日黃文定突然離開憑祥，事先并沒有預告，她是后來從副經理阮英子口里知道的。因為黃文定行前交代的文案剛完成，李慧娟便問黃經理什么時候回來，阮英子說她已得到總部消息，黃經理被調往設在吉隆坡的分公司任職，不會回來了。從現在起，分公司的業務由她主管。

“黃文定為人怎么樣？”聽到這里，岳泰恒心有所動，但不便言明，只好王顧左右而言他。

李慧娟說：“怎么說呢？他精通業務，在管理上確實有一套。但我一直有一種隱憂，他不像是個地道的生意人。”

“何以見得？”岳泰恒饒有興趣地問。

李慧娟說，也許是她過于敏感，她總覺得黃文定平時鬼鬼祟祟的，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他經常外出，大多是去廣東方向，員工心里納悶：總部在穗、深、港三地都設分公司，分公司業務上自成格局，經濟上單獨核算，黃文定有什么必要老往那邊跑？

“你知道不知道他有一臺‘神州行’大靈通？”岳泰恒念出了7位數的號碼。

“不知道。”李慧娟搖頭說，“我們平時跟他聯系，都是打他那臺133聯通網手機。”

“你們那位女經理怎么樣？”岳泰恒突然轉了話題。

提到阮英子，李慧娟欽佩之情溢于言表，對這位女老板評價之高，出人意料。她說阮英子無論是容貌、人品和才干，在商界都是第一流的。她辦事果斷，決策英明；閱歷豐富，知識淵博；待人真誠，富于魅力。李慧娟幾乎窮盡了人世間所有的溢美之詞。可以肯定，李慧娟的觀點代表了公司員工的看法，阮英子在公司里的口碑極好。

岳泰恒提出：“我能否見一下阮經理？”

李慧娟爽快地回答：“當然可以。我們阮經理雖然是個商人，但也是位知識女性，用時髦的話說，是個‘儒商’，十分好客。只是現在她不在家，昨天去了南寧，商談第三屆中國—東盟博覽會的展位問題。你可以晚些時候再來。”

告辭時，岳泰恒留下自己的手機號碼，叮囑李慧娟，不要在別人面前暴露他的身份和今天兩人的談話內容。

李慧娟似乎是因受到尊重和信任而感動，她鄭重地說：“岳大哥，你放心。”

僅隔一晚，岳泰恒就接到李慧娟的電話，說阮經理有請。那臺“寶馬”已經送還東亞糖業公司，岳泰恒臨時從市政府一位朋友那里借了一輛“馬自達”。雖然檔次不高，還算將就。剛走出南洋大廈10樓電梯間，李慧娟就迎上來說，阮經理已經恭候多時了。

走進阮英子的辦公室，岳泰恒就有一種清雅宜人的感覺。雖然做的是紅木家具生意，辦公室里擺放的卻是年輕女性偏愛的布藝沙發。落地窗前幾盆優雅的君子蘭發出若有若無的清香。阮英子端莊大方地迎上來，伸出手：“岳警官別來無恙？”岳泰恒大吃一驚，一時想不起兩人在什么地方見過面。看到對方的窘態，阮英子輕輕一笑：“岳警官真是貴人多忘事。去年‘6.26’國際禁毒日，咱們在友誼關見過面。”岳泰恒恍然大悟，去年6月26日，自治區禁毒委在憑祥舉辦中越邊境禁毒青年志愿者簽名活動，邀請越南諒山、廣寧、高平三省及駐桂機構的貴賓參加，阮英子應該是在邀請之列。岳泰恒當時在會上做些會務工作，沒有注意貴賓席中的阮英子，倒是阮英子在蕓蕓眾生中認出了自己。岳泰恒心頭一緊：這個女人不簡單！

岳泰恒無意中發現，阮英子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有一個竹制的精巧鳥籠，籠里養的既不是色彩艷麗的鸚鵡，也不是啼聲婉轉動聽的畫眉，而是一只渾身漆黑、既不像烏鴉也不像八哥的叫不上名的鳥。岳恒泰說：“沒想到阮小姐還有此雅興！”阮英子淡淡一笑。

阮英子確實容貌出眾。她大概三十一二歲，身高在一米七以上，膚如凝脂，唇紅齒白，高鼻深目，明顯是歐亞混血人種。阮英子那對微藍的秀目簡直可以洞察一切，她看出了岳泰恒眼睛里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驚愕，落落大方地說：“岳警官懷疑我不是越南同胞吧？實話告訴你，我有四分之一的法蘭西血統，二分之一的高麗血統！”

阮英子親自動手給他沖了一杯越南產的速溶咖啡，娓娓講起她不同尋常的身世：她的祖父是法國人，祖母是古都順化名門之后。1954年，祖父在奠邊府戰役中被俘。不久，恢復印度支那和平的日內瓦協議簽訂，祖父獲釋，隨即被遣送回國，祖母帶著不滿10歲的兒子留在越南。祖父上個世紀80年代在里昂郊外的一家葡萄園里病故，至死都沒有再看到妻兒一眼……說到這里，阮英子泣不成聲，一張粉面猶如梨花帶雨。岳泰恒竟也有點愴然，腦海里浮現出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在夕照中踽踽獨行的身影。阮英子帶著歉意說：“對不起，我失態了，沒想到岳警官也是性情中人……”她很快恢復了常態，接著說：她父親后來是越南人民軍一位戰功卓著的師長，母親則是援越朝鮮人民軍高炮部隊高機連連長。在一次配合作戰中兩人相識，并一見鐘情，開始了一對異國情侶的戰爭之戀。因違反軍規，母親被關了禁閉。可是在被遣送回國的前夜，母親逃出了禁閉室，輾轉千里，到17度線以南找到了生死不渝的戀人，制造了轟動一時的社會主義陣營國家援越人員出逃事件。祖國統一那一年，阮英子呱呱墜地，而母親卻因為難產大出血與世長辭。為了永久的紀念，父親用妻子的名字給女兒命名。母親叫樸英子，如果活到現在，應該是個6旬老人了，她的命運與沒見過面的公公迥異，1965年離開朝鮮半島后，再也沒有踏上故土。

這簡直是一個凄美絕倫的愛情故事。阮英子的普通話字正腔圓，悅耳動聽，使岳泰恒感到無比驚訝。他承認，至少在當時，他已被對方所折服。但令他尷尬的事還在后頭。介紹完自己的身世后，阮英子話鋒一轉，主動發問：“岳警官此來是不是要了解黃文定的情況？”

岳泰恒一驚。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感到脊背上沁出了一層冷汗。對手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表明她對自己了如指掌，而如果繼續隱瞞，無異于掩耳盜鈴，會更加被動。短短的一瞬，岳泰恒迅速恢復了平時的從容不迫，不加掩飾地回答：“是的，根據我們掌握的證據，黃文定在我國境內參與了犯罪活動。請問阮經理，黃文定現在身在何處，你能不能提供關于他的一些情況？”

阮英子的對答頗似高明的外交官，無懈可擊：“非常遺憾，我無法為貴國警方提供更多的情況。黃文定調回總部另有他任的消息，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在憑祥，我僅是他的副職，很多事情不便直接過問。我已經接到總部的授權，鄭重聲明：黃文定事件屬于個人行為，與公司無關。”

岳泰恒問：“阮小姐是否可以為剛才所說的話負責？”

阮英子反問：“岳警官難道對本人的身份和南洋公司的誠信度還有懷疑嗎？”

談話無法繼續下去，岳泰恒決定就此告辭。阮英子說：“岳先生請留步，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說著按了辦公室的電鈴按鈕，李慧娟應聲站在門口。“你把昨天讓你擬好的單子拿過來，請岳先生過目。”“好的。”李慧娟看來早有準備，遞給岳泰恒一張用中文打印的貨單。岳泰恒看了一下，上面列的是一批辦公桌椅的數目，不解其意，正待發問，阮英子搶了話頭：“據我所知，貴國公安機關正在搞‘三基’建設。前幾年撤銷南寧地區設立地級崇左市，你們從南寧搬到崇左辦公，新的110指揮中心大樓即將竣工并投入使用，急需大批辦公用具。幾年來，本公司在廣西經營發展很快，生意越來越好，全賴公安機關保駕護航，為企業發展提供了良好的治安環境。為了表示謝意，公司決定贊助你們一批價值10萬元人民幣的實木家具，區區薄禮，不成敬意，請岳先生笑納。”

岳泰恒確實被感動了。他說：“謝謝阮經理對公安機關的關心支持！接受企業特別是外商的贊助和饋贈，上級有明文規定，我做不了主，但可以代為轉告。”

本來想對阮英子進行摸底，沒想到此番談話令岳泰恒更疑惑了。黃文定組織、策劃販毒活動已確鑿無疑，但是否如阮英子所說的僅屬他的個人行為而與公司無關？他突然離開憑祥是南洋公司的正常人事調動還是販毒集團的撤退計策？這些疑問，僅憑他岳泰恒一人之力恐怕很難得到答案，只有通過國際合作，才有成功的希望。

當晚，岳泰恒打開了自己的電子郵箱，立即發現陳光在當天上午發來的郵件。陳先生告訴他：5月28 日上午，根據游客提供的消息，河內警方在市內著名景區還劍湖中打撈起一具男尸，經驗證，確系黃文定的尸體，而且確定為他殺，被殺原因和何人所為正在偵查中……岳泰恒心中豁然開朗：販毒集團已經開始殺人滅口了！這說明，黃文定不可能是“黑頭翁”，而是“黑頭翁”手上的一個犧牲品。他把自己的一些具體想法，發到陳光郵箱。

五

國際刑警組織調查表明：目前還沒有證據證明南洋公司參與販毒活動，也沒有發現公司高層與“巨蜥”集團的聯系。公司董事會證實，黃文定的調動是董事會的決定，但對他的失蹤董事會感到意外，正待查明原因，進行內部整肅。看來，阮英子的聲明理由充分，黃文定無非是以南洋公司憑祥分公司經理的身份為掩護，借企業家之名從事販毒活動，南洋公司是被利用了。后來，“黑頭翁”發現黃文定受到中國警方的注意，而且發現他驕橫跋扈，不受節制，便乘南洋公司董事會人事調動之機將其剪除，以絕后患。這是這些日子來岳泰恒思考的結論。但他自己也認為，這個結論在某些細節上是經不起推敲的，用一句攝影界的術語來說，就是有“擺拍”的痕跡。他懷疑，南洋公司董事會作出調動黃文定的動議，是有人促成的。如果這個假設得到證實，促成這件事的不會是別人，只能是阮英子。

早在對南洋憑祥分公司的第一次造訪，岳泰恒就對阮英子產生了懷疑。當時他特別注意到這樣的細節：李慧娟談到對黃文定的印象時，曾把黃文定的專橫苛刻與阮英子的寬容大度做對比，褒貶極其明顯。而且她說，黃文定對下屬說一不二，但對阮英子卻是個例外，表面上頤指氣使，背地里卻唯唯諾諾，十分虔誠和敬畏。李慧娟曾無意中發現兩人私下用越南語爭執，阮英子聲色俱厲地訓斥黃文定：“你堅持這樣做，應該知道會是什么后果……”黃文定當時嚇得臉色發青。這個偶然的發現進一步證實李慧娟平時的猜測：名為經理的黃文定無非是幕前的木偶，幕后牽線策劃者乃是這位粉面杏腮、含而不露的副經理。

可是，陳光上校的郵件，在一定程度上又動搖了岳泰恒的看法：阮英子系越南軍隊某高官之女，名門之后。曾有過法國巴黎和中國北京的留學經歷，后辭職從商，頗有點“視烏紗如草芥，視功名如糞土”的清高……

不久發生的一件案子，終于堅定了岳泰恒對阮英子“關照”的信心。

2006年6月18日，“颶風行動”第二戰役正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根據秘密工作人員提供的線索，崇左市公安局禁毒支隊與龍州縣公安局禁毒大隊密切配合，在與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高平省下瑯縣隔河相望的國家一類口岸——水口邊防檢查站，查破一起特大販毒案，繳獲毒品海洛因1.2萬克，抓獲涉嫌運輸毒品犯罪嫌疑人3人，其中中國籍2人，越南籍1人。當天中午12時20分，一輛裝滿原木的“東風”加長大卡車駛過對面的馱龍關口，沿界河橋進入我境水口邊防檢查站。岳泰恒已經作了周密部署，驗明車號后即指揮民警把汽車押到規定地點接受檢查。近20個立方的原木，小的碗口粗，大的直徑在50厘米以上，密密匝匝疊在長長的車廂里，上面覆蓋厚厚的篷布。緝毒民警在沒有任何裝卸機械的情況下，靠肩扛背抬，把一根根重達一噸的原木抬下車，再一根根仔細勘驗。折騰半天，至下午5時，夕陽西下，未有任何發現。汽車行駛證、司機駕駛證和貨物的報關單、檢疫證、準運證一應齊全，還真沒有理由繼續扣留檢查。負責押運的是一個30多歲的越南男子，他氣焰囂張地威脅：“我們和雇主訂了合約，今天下午2時前要把這批木材送到目的地。你們公安口口聲聲‘立警為公，執法為民’，卻無緣無故扣貨檢查。現在已經耽誤了時間，我要向貴國政府控告你們，你們要賠償全部經濟損失！”

民警當時手足無措，請示岳泰恒，是繼續扣留還是放行。岳泰恒感到騎虎難下，提供情報的秘密工作人員“花山”是他手中的三大“王牌”之一（其中一個就是日前遇害的“長山”），一向沒有什么差錯。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誰也不敢保證百分百的成功。萬一有失，他作為這次行動的負責人，肯定是吃不了兜著走。設卡查扣是一個非常敏感的問題。這兩年公安機關教育活動不斷，此類問題一直被定為重點整治的突出問題。岳泰恒頓時感到巨大的壓力，有點透不過氣，其嚴重程度比起不久前的“偷渡”事件有過之而無不及。弄不好，他的政治生涯就此終結。岳泰恒深知眼下自己的一句話，就可以決定形勢的走向，也可以決定命運的走向。但岳泰恒畢竟是岳泰恒，他那種堅硬沉穩的性格不是輕易被擊倒的。他決心豁出去，大不了“解甲歸田”！促使他下此決心的當然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從越籍押貨人聲色俱厲的威脅里，他準確地捕捉到對方眼神中一閃即逝的慌亂和憂慮。這是對方心虛的表現！決心已下，他下令將3名嫌疑人隔離審查，然后親自操刀，用專用的探測儀把上百根原木一根一根“過堂”。天黑了，他請邊防檢查站的武警協助，在現場拉起4盞1000瓦的大燈泡，把現場照得如同白晝。苦心人，天不負。查到午夜12時，疑點終于在一根帶皮的原木上被發現了。這是一根直徑27厘米的柚木，腹內一段被掏空，外皮卻毫發無損，僅憑肉眼是無法辨別的。岳泰恒下令將原木剖開，在原木內查出海洛因30盒，凈重1.2萬克以上！

這時，從看管嫌疑人的房間里傳來激烈的打斗聲。岳泰恒正待過去看，一名武警戰士報告：被扣押的越籍嫌疑人企圖奪取看守武警的槍支逃跑，被我武警戰士制伏，已經加上重鐐。

連續12個小時的“搬運”苦力活，岳泰恒和他的戰友已經汗濕征袍。但草草扒了一碗方便面后，岳泰恒就布置突擊訊問。1.2萬克海洛因，這是崇左市幾年來一次查獲數量最大的販毒案。岳泰恒的想法主要還不是這1.2萬克毒品上，他的全部心思已經集中在“黑頭翁”身上，他急于從這3名被抓獲的嫌疑人口里，找到“黑頭翁”的蛛絲馬跡。

岳泰恒首先選擇3人中最為年輕的汽車司機農偉雄作突破口。他看出，這個一臉橫肉、表面上桀驁不馴的男青年其實內心很脆弱，經不起敲打。

果然，剛把人押進訊問室，農偉雄就“撲通”跪下，高喊饒命。他供出，他是龍州縣響水鎮人，個體司機。前天，他的叔父農紹武（另一中國籍嫌疑人）讓他開車去越南下瑯縣的一個貯木場運木材，談好運費是3000元。他是前天晚上跟叔父開車過境的，貯木場貨主已經安排了食宿，他只管倒頭便睡。第二天早上，叔父叫他起床到貯木場，發現車上已裝好木材，貨主派了一個叫阿燦的越南人當押運員，催他吃了早餐趕快開車進中國境內。他確實不知道木材中夾帶毒品。

再審農紹武，他同樣大呼冤枉，說確實不知道木材里藏毒。他說，這回慘了，不但自己犯罪，還連累上侄兒。侄兒才22歲，還沒結婚。兩年前大哥病歿，咽氣前還留下話，托他照看年幼的侄兒。現在他把侄兒帶上不歸路，生無顏見寡嫂，死沒臉見亡兄，后悔也來不及了。說罷號啕大哭。岳泰恒開導他，如果純粹是被人利用，不是自己自覺參與販毒、運輸毒品，且有立功表現，法院量刑時肯定有所考慮。聽說還有活命的機會，農紹武連忙表示，他要徹底坦白交代，爭取立功贖罪。他說這單運輸生意是那個企圖奪搶逃跑的越南人介紹的。那家伙叫黎文燦，心黑手狠，是個職業殺手。聽說2004年在胡志明市犯下命案，被該市公安全國通緝才逃到北方邊境，當上職業鏢客，專門為客商押運送貨。

現在基本可以確定，農紹武叔侄糊里糊涂被卷入罪惡旋渦，黎文燦雖然不可能是這場罪惡的策劃組織者，但負有聯絡上下線的重要使命，他應當掌握較多的情況。但這樣的人往往是犯罪同伙中的死硬分子，不是輕易可以突破的。有了阿煥的前車之鑒，岳泰恒決定把他押回崇左市看守所，嚴加看管。

當晚，岳泰恒給陳光去信，貼上黎文燦的照片，要求協查。天亮前，陳光把關于黎文燦的情況電告岳泰恒：黎文燦原名阮度，胡志明市警察局一名警長，1996年因女友被上司強占，開槍殺死上司一家4人，后畏罪潛逃，至今仍被國際刑警組織全球通緝。

證據在手，岳泰恒立即提審黎文燦。他沒有按照平時的套路穿上警服，而是黑色T恤，石磨牛仔褲，休閑中顯得胸有成竹。他知道，這類亡命之徒往往是吃軟不吃硬，有時心理的感化更能取得奇效。

黎文燦被押進訊問室，岳泰恒命令卸下他身上的鐐銬。黎文燦活動一下麻木的手腳，感激地說：“謝謝……”岳泰恒給他點了一支紙煙，故作平淡地說：“阮度先生從胡志明市到北方來謀生，有些日子了吧？”

黎文燦臉色微變，但很快又鎮定下來：“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名？”

岳泰恒并無半點嘲弄的意思：“咱們曾經是同行，實不相瞞，我認識閣下已有8年，但那是在國際刑警組織的紅色通緝令上。歲月無情啊，閣下當年可是風流倜儻、年輕有為的中尉長官，如今都兩鬢添霜了！”

黎文燦顯然被這番推心置腹的話打動了，冷峻得近乎殘忍的雙目竟然閃出淚光：“落在你們手里，我是罪有應得。我斗膽問一句，你們打算怎么處置我，會把我引渡回我的國家嗎？”

岳泰恒認真回答：“你是在我國境內犯罪，當然首先按我國法律來處置。怎么，阮度先生不愿意引渡回國？”

黎文燦神色坦然：“是的。以我的罪過，無論在中國還是回越南，都難免一死。但我不想在家鄉父老面前被押上刑場，不想看到我的仇人解氣、得意的樣子，因為這對我來說是比死還難受的事情！如果你們答應我最后的要求，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你們。”

岳泰恒坦誠相告：“阮先生應該明白，你的要求不是我，甚至不是我的上級所能決定的。但我想，無論如何，應該還有回旋的余地。”

黎文燦終于表態：“岳先生乃坦蕩君子，我也不是無信小人。你問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決不會有半句相瞞！”

岳泰恒沒有再拐彎抹角，直奔主題：這批毒品的下家是誰。黎文燦供認，他押送的這批毒品，僅是“巨蜥”集團龐大的毒品輸出計劃的一部分，他是奉命來與長期潛伏在中國境內的“黑頭翁”接頭的。臨行前，“巨蜥”集團越北地區負責人“金錢豹”作了極其周密的布置，并沒有交代聯絡暗號和聯絡方式，只說入境后就在龍州縣城某單位招待所住下待命，到規定的時間“黑頭翁”會主動跟他聯系，接上頭后他暫受“黑頭翁”節制，按“黑頭翁”的指令行事。

岳泰恒問：“‘規定時間’是什么時候？”

黎文燦搖頭：“‘金錢豹’沒有明說，顯然是留了一手。現在你了解這個已毫無意義，‘規定時間’肯定已經超過，‘黑頭翁’發現我沒有按規定住進招待所，知道出了事，肯定主動掐斷聯絡線路了。”

岳泰恒有點悵然，又問：“阮先生是否見過‘黑頭翁’？”

黎文燦苦笑：“只聞其名，未見其人。‘黑頭翁’在‘巨蜥’集團中地位顯赫，不是我這種無名小卒可以隨便見到的。我只聽說，‘巨蜥’集團核心成員的代號有個講究，即男獸女禽，都是以亞熱帶野生動物為名。”

岳泰恒表面平靜如水，內心卻異常激動：“黑頭翁”終于暴露出了其猙獰可怖的面影！當天下午，他什么人都不打招呼，一個人開車上了高速公路。

從崇左到南寧走高速公路不到80分鐘。輕車熟路，他徑直到自治區林業廳的一個研究所，找到他已退休幾年的姑父。

姑父有研究員的頭銜，是廣西鮮有的亞熱帶野生動物研究專家。見到多年不見的侄兒來訪，這位鶴發童顏、精神矍鑠的老人大呼“稀客”，立即拿出珍藏多年的“五糧液”，要與他這位后生晚輩一醉方休。岳泰恒連稱“慚愧”，說公務纏身，一直沒顧得上看望老人家。怕老人一開了話頭就沒個完，他便直接道明來意：“黑頭翁”屬于什么種類的野生動物。

姑父說完“你等等”后，當場在他汗牛充棟的書架上瀏覽了一遍，抽出一本厚厚的精裝本：“這是我退休前參加編寫的《亞熱帶地區野生動物分布狀況》，里面就有你剛才提到的‘黑頭翁’的有關介紹。”說著順手翻到“禽目一般鳥類”一節，一本正經地朗讀，猶如當年在講臺上給學生講課一樣：“紅耳鸛，英文名：Pycnonotus Jocosus Linnaeus。別名：紅屁股、高冠髻、黑頭翁。形態：嘴、額、頭頂、頸均為黑色，頭頂部有一高聳黑色羽冠，故名高冠髻或黑頭翁……紅耳鸛系亞熱帶極普遍常見的鳥類，分布全區各地，常與紅臀鸛、白頭鸛在一林區中出現，以二三十只為一群，活動于林園、山麓、曠野有植被、高灌叢間，覓食各種桃金娘、薔薇科懸鉤子、草莓、番石榴等野生果實，也捕食一些昆蟲。性活潑，鳴叫聲尖銳響亮，優美動聽……”岳泰恒無心聽老前輩讀“鳥經”，他脫口而出：“這么說，‘黑頭翁’是個女的？”饒有興味的敘述被打斷，老人很不高興，生氣地說：“什么男的女的，莫名其妙！”岳泰恒這才覺察到自己失口，連忙賠笑：“你老人家別生氣，我只想知道，‘黑頭翁’是否屬于禽類。”老人還是怒氣未消：“念了半天，屬禽屬獸你還聽不出嗎？”他攤開書中一張彩色插圖，“啪”地拍在岳泰恒面前：“你自己看吧！”岳泰恒一看，激動得幾乎跳了起來：插圖上是一只羽毛漆黑很像八哥的鳥類，跟阮英子經理室籠中的那只“珍禽”無異！岳泰恒顧不上多加解釋，說了句“姑父，改天再登門賠罪”便離開了研究所宿舍大院，連夜趕回崇左。

車速始終定在15公里。岳泰恒一手操作方向盤，一手撥打手機。他向“颶風行動”指揮部提議：對南洋公司憑祥分公司新任經理阮英子實施全程監控。

其實，他對阮英子的“認識”，在截獲藏毒木材車時已經“定格”。黎文燦押運的藏毒木材車半途被截獲，沒有與“黑頭翁”接上頭，線索中斷。岳泰恒由此判斷：下家雖然沒有露面，但這車價值10萬元以上的名貴木材只能是送往木器加工廠使用，而這個木器加工廠就在龍州和憑祥交界一帶，不會太遠。根據他掌握的情況，這一帶符合條件的木器加工廠有3家，南洋公司憑祥分公司屬下的木質家具廠是其中一家。長期以來，南洋公司向中國內地銷售的木質家具，有相當一部分是在這里組裝或加工。岳泰恒從李慧娟口中了解到，這家家具廠的造型設計都是總部提供的；而技術員都是從越南和緬甸高薪聘請的工藝師。在產品組裝這些核心技術上，都是由少數工藝師親自操作，對外嚴格保密。事實上，在木制家具中藏毒，對比人體藏毒或者其他方式的藏毒具有更大的優勢。正是基于這一點，岳泰恒加深了對阮英子的懷疑。

六

一年一度的“6.26”國際禁毒日就要來臨。按照慣例，這一天，廣西壯族自治區禁毒委員會將在友誼關舉行大規模的群眾性禁毒宣傳活動。這年的主題是“千里邊關無毒路”。屆時，將邀請中越兩國數千名青少年參加“拒絕毒品，珍愛生命”簽名儀式，然后以友誼關為起點，數百名中越青年志愿者分兩路乘摩托車和汽車，沿邊境公路巡行。一路向東，直抵東興；一路向西，直抵名聞天下的德天跨國大瀑布。作為東道主，岳泰恒被臨時抽調到活動籌委會，做一些發放邀請函、會場布置和現場安全保衛等事務性工作。在貴賓名單里，岳泰恒見到了兩個他最想見的人：一個是越南河內市公安局緝毒處長陳光，另外一個是南洋集團公司憑祥分公司經理阮英子。

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安排，一對角逐多年的冤家對頭在這樣一個別開生面的時刻聚首。岳泰恒通過互聯網在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陳光上校，陳光復電：感謝中國同行的精心安排。

經過中越兩國警方聯合偵查，有確鑿的證據證實，南洋集團公司憑祥分公司經理阮英子就是“巨蜥”國際販毒集團安插在中越邊境的核心成員“黑頭翁”。阮英子以商人的外衣為掩護，組織、策劃了大量的販毒活動，一手促成了臭名昭著的“四號公路”向中國境內的延伸。“黑頭翁”已徹底暴露，現在是收網的時候了。

這個莊嚴的時刻在期盼中來臨。這天，巍峨的友誼關前彩旗獵獵，主席臺上鮮花叢叢。主席臺前平展展地鋪開一條長達百米的白色條幅，上書“拒絕毒品，珍愛生命”八個一米見方的大字，屆時數千名青年志愿者的簽名，將在這條象征純潔的條幅上完成。

活動定于上午10時正式開始。從憑祥和諒山兩市中小學請來的數千名中小學生已在關前廣場列隊集中。安放在友誼關城樓上的高音喇叭里，播放的是一首邊境居民最為熟悉的歌曲：“越南—中國，山連山，水連水；共臨東海我們友誼像朝陽。共飲一江水，早相見，晚相望，清晨共聽雄雞高唱……”

按照慣例，開幕前十分鐘，主席臺上貴賓入座。但誰也沒有注意到這樣一個細節：一張用中越兩國文字書寫的“阮英子”的桌卡，被悄悄地撤了下來。

廣場上數千名與會者當然不會想到，此時的阮英子已經從座上賓變成階下囚。

抓捕行動是在武警友誼關邊防檢查站臨時設置的貴賓休息室里完成的，整個過程可以說是波瀾不驚。阮英子被戴上手銬時，略帶沮喪地說：“游戲終于結束了。岳支隊長，你是中國的亨曼，敗在你手下，我心服口服……”

岳泰恒的表情依然是不卑不亢：“阮英子小姐，你又說錯了。你選擇了與人民為敵的職業，注定要敗在人民手下！”

萬人簽名活動正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岳泰恒親率一個行動組突襲南洋集團公司憑祥分公司的一個秘密貨倉，從一批高檔紅木家具的夾層里，搜出高純度四號海洛因9364克。

3天后，岳泰恒接到一個從越南胡志明市打來的國際長途電話。來電者是個不愿透露姓名的男人，他用重濁的夾著粵語的普通話對岳泰恒說，愿意以200萬美元換取阮英子的自由。如果岳泰恒不識時務，他就要考慮考慮他本人及家人的安全。岳泰恒輕輕吐出四個字：白日做夢！

出身優越的阮英子怎么會走上為人所不齒的犯罪道路？這是許多天來岳泰恒一直百思不解的問題。有人把岳泰恒從事的職業看成僅僅是把罪犯送上斷頭臺，這其實是一種誤解，至少岳泰恒自己并沒有這樣看。更多的時候，他把自己的職業當做拯救靈魂、重塑人生的神圣工程。帶著諸多不解，他專門探望了在押的阮英子。

阮英子有點消瘦，但并不沮喪。岳泰恒早已聽說，幾次訊問她都一言不發，保持沉默。訊問民警提醒她“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她反問民警懂不懂“米蘭達規則”。為此，岳泰恒花半天時間，專門到某律師事務所向一位資深律師請教，才基本弄清這個“米蘭達規則”是怎么回事。一見面，她就反客為主：“岳隊長，你是來訊問我的吧？告訴你，你們可以剝奪我的人身自由，卻不能剝奪我的思想自由，我有權保持沉默！”

面對赤裸裸的挑釁，岳泰恒沒有拍案而起，而是大度一笑：“阮小姐果然對‘米蘭達規則’如數家珍！但是你想錯了，我不是來訊問你，不需要‘米蘭達規則’。我只想以一位朋友的身份，問你一句，有沒有需要幫助的事情，比如，見一見你唯一的親人。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令尊大人應該是七十二歲高齡了。為了紀念你的母親，他終生未再娶，眷眷之情令人肅然起敬！”

阮英子像是被灼傷一樣，顯出痛楚的表情：“求求你們，不要提我的父親，不要讓父親知道我的事情……”

岳泰恒說：“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據我所知，阮將軍已通過領事館發來照會，要求我方提供你的情況。”

阮英子痛哭失聲：“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他老人家。父親的養育之恩，只有待來生再報答了……”

岳泰恒說：“佛祖有語：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只要心誠，也許會感動我佛。”

阮英子慘然一笑：“謝謝你，岳支隊長，你沒有把我當囚犯看待。你需要知道什么就盡管問吧，關于‘巨蜥’，關于我的家庭。就像剛才你說的，你我之間不再需要‘米蘭達規則’!”

“那我就冒昧了。”岳泰恒問，“我想知道，你當初為什么選擇這條危險的道路？”

阮英子沉默了一下，反問：“你知道當年的‘伊琳娜公主號’事件嗎？”岳泰恒點點頭。他記得六年前有一則內部通報，稱泰國一王室家族人員乘“伊琳娜公主號”專機前往新加坡，被獅城警察從專機上查出大量毒品，后來這個出身顯赫的王室人員被處以絞刑。

“那個被處死的廷素猜男爵就是我的丈夫。”阮英子平靜地說。

岳泰恒恍然大悟：“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是為了報復社會而走上了這條販毒的罪惡道路？”

“是的。”阮英子的直率讓岳泰恒頓生寒意。阮英子講述的是又一個亞洲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1995年，年僅20歲的阮英子在巴黎認識了同在一家學院留學的廷素猜男爵，這個有著高貴的王室血統的英俊瀟灑的泰國男子一下獲得了年輕貌美的京族女子的芳心。雖然出身于高干家庭，但由于國內經濟不景氣，阮英子留學期間生活并不寬裕，經常得到男友的接濟。在阮英子眼里，廷素猜儼然是位高貴富有的白馬王子。相戀沒多久，兩人就在當地一家教堂訂下了終身，發誓一生相隨，白頭偕老。“伊琳娜公主號”事件后，阮英子才知道丈夫是一個龐大的國際販毒集團的骨干分子，平時以經商為掩護，從事國際販毒活動。廷素猜在新加坡身陷囹圄后，“巨蜥”集團不惜斥巨資多方營救，無奈嚴刑峻法的新加坡政府還是按該國法律處死廷素猜。萬念俱灰的阮英子傷心欲絕，幾次想投海殉情，均被廷素猜生前好友勸阻。后來，“巨蜥”集團通過各種關系，把阮英子安插到南洋集團公司。懷著失夫之恨的阮英子為了報復社會，以百般的瘋狂，變本加厲地投入販毒活動，從廷素猜男爵的遺孀，搖身一變成為權傾一時的中越邊境大毒梟“黑頭翁”……

四個月后，第三屆中國—東盟博覽會在廣西首府南寧開幕。這一天，中國警方在友誼關零公里處把阮英子等5名涉嫌販毒犯罪嫌疑人移交越南警方。簡單的交接儀式結束后，以岳泰恒二級警督為代表的中國警察和以陳光上校為代表的越南警察擁抱道別。陳光上校提議：壯歌一曲話別情。于是，兩國警察手拉手，分別用漢語和越語唱起了電影《便衣警察》的主題曲：幾度風雨幾度春秋，風霜雪雨搏激流；歷盡苦難癡心不改，少年壯志不言愁……

（文中人物均系化名）

責任編輯/楊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