攔截一發子彈

2006年10月1日凌晨1點39分，突然接到上面的緊急通知，說今天上午有一位領導將赴我縣北山鄉的宋代古鎮——梅林鎮進行外事活動，要求我們刑警隊也配合做好安全防范工作。軍令如山，縣公安局于拂曉前出動了全縣所有警力，共計586人（其中縣公安局124人，從各鄉派出所抽調462人），縣委書記和公安局長一起坐鎮指揮，從Ｇ320道沙城路口開始布線，經Ｓ05道，一路布置到梅林鎮，全程共計84公里。有人計算過，每公里所用警力竟達6.98人，真可謂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戒備森嚴。如此大規模的行動在我們沙城縣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大家都說這位領導一定很大，而且此行大有來頭。但他究竟是誰呢？他與梅林鎮又有何淵源呢？那只有上面知道了。我問局長，局長說了兩個字：絕密。

刑警隊負責從Ｓ05道路口到梅林鎮（包括梅林鎮）的安全工作。我們共19人，重案組的老徐和小李前兩天去太原捉拿“5.24”特大兇殺案的主犯周濤了；輕案組的老孫昨天進了醫院，便血，查出是膀胱癌。其余的就都來了，不來不行呀！書記說這是一項政治任務。本來，我手頭上有幾個案子都挺棘手的，但一碰到“政治任務”四個大字，就乖乖地靠邊了。

好了，言歸正傳。我是刑警隊隊長趙明，和我同車的是老劉，人稱“狼精”，那是大家夸他像狼一樣精明。但精明未必就是好事，他干這一行已有26個年頭了，卻依舊“無官一身輕”。我敬重他，也有些依賴他。山里大霧，我們一路上跟蝸牛爬行似的，80多公里路竟用了3個多小時。到梅林鎮時，已經7點45分了。四輛警車就停在鎮前月亮橋邊的草地上，這時候秋天的野草正綠得茂密，草尖上的露珠，一碰就落，從草地到橋堍才走幾步路，我的褲管、襪子和皮鞋都洇得濕漉漉的。

我把全體隊員分為八組，每組兩人。我和老劉留在橋頭負責聯絡，其余七組，前三組負責“打掃”小鎮，后四組負責“打掃”從S05到鎮上的道路。他們走后，我和老劉就走上月亮橋，老劉說這座橋是唐貞觀年間造的。我說我看不出來。老劉說，都修過三次了，你自然看不出來了。老劉不愧為本縣的活詞典，他侃起月亮橋和梅林河的愛情傳說來，如數家珍。相傳在唐朝，河北村子里有個窮小伙，愛上了河南梅林鎮上的一位小姐，這位小姐也深愛著他。但小姐家里瞧不起窮小子，嚴禁女兒和他來往。兒女私情這個東西，你越阻攔它它的火焰就越高漲。每當夜深人靜之際，河北的小伙子就偷偷地游過河來，與心愛的小姐幽會。幾次三番之后，小姐家里察覺了，老爺就使壞，派人在小伙子幽會之后回村時，在河中將他解決了。小姐等了一夜不見情郎來，第二夜又不見情郎來，第三夜還不見情郎來，到了第四天她才得知情郎早已在梅林河中一命嗚呼了。有了身孕的小姐，在絕望之中就抱了塊石頭投河了。那晚剛好是八月半，中秋佳節，月亮里的嫦娥一直注視著她。正因為如此，梅林河里投下去的是小姐，浮上來的卻是一座白玉橋。這座橋，所以就叫月亮橋。為什么古老的傳說總是和愛情有關呢？橋下的梅林河此刻白霧如云煙般滾涌著，像是一條白龍在山間龍騰虎躍似的。

老劉見我默默的，就問我是不是還在想魯家灣的那樁案子。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其實我是在想銀春，想她身上不知哪兒來的濕漉漉的東西。這是我從前所不曾有過的感覺，就像這秋天的露珠那樣陰冷、潮濕。本來說好今天一起去岳母家看女兒的，誰知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忽然來了一個領導，西城之行又泡湯了。一想到出門時她那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眼神，以及她眼中的冷漠感，我就心寒。這些年來無論是肉體還是心靈，我們都越走越遠了，當年那個小鳥依人、時刻需要人民警察來愛護的小女生哪去了呢？

老劉點了一根煙說，魯家灣的那個案子不急，皮老四只是他們拋出來的一顆棋子而已，想引誘我們上當，以為這一切都是皮老四干的。我敢肯定還有更大的案情隱藏在后頭，我們不妨來個將計就計，把小黑放了，讓她出去找情人高鼻子……隊長你看怎么樣？老劉的點子當然好，不過在放小黑以前，必須把皮老四藏起來，以免他們兩個照面，壞了我們的計劃。我說著搖搖頭，想把腦子里的銀春和女兒搖出去，只剩下案子。

案子讓我忘掉一切。我問老劉，“千眼觀音”真是你在警校的同學嗎？老劉說是的，我們不但同班，而且還是“死對頭”呢——他是那一屆的團委書記，我是那一屆的學生會主席。畢業那會兒我分在市公安局，他來公安局的呢。但一年之后我們掉了個個兒，他上市局，而我回到了縣里。他在警校時就是個靈魂人物，對日本的偵探小說情有獨鐘?；氐绞芯种匕附M狠狠地破了幾個大案后，就被提升為組長。上個世紀90年代初，市局緝毒組就是他籌建的。那可是個出風頭的地方，現在市局和縣里的頭頭們，十有八九都來自他們那個緝毒組。但這家伙就像一發出了膛的子彈，他要做的事誰也攔不住，所以到死也只是個緝毒組組長而已。

這些年他得罪的人太多了。應該說他太會辦案了吧，我說。老劉說是啊，只要他接手的案子，與案情有牽連的那些人，不論官位的高低、背景的大小，誰不戰戰兢兢、寢食難安呀？所以他家里也成了第二個戰場，你知道嗎？有一回我去他家，剛坐下來，就聽“哐”地一聲巨響，客廳的窗玻璃被飛來之石砸碎了，我一個健步沖出去，老同學卻一把拉住了我說，算了算了。據說這還不算什么呢，像凌晨他家的窗口起了無名火，收到匿名恐嚇信，生日蛋糕里埋著定時炸彈……都是常有的事。這些對他而言，倒確實不算什么，當年“橋頭幫”多厲害啊，光“洪七公”身上就有兩支手槍，他還不是第一個沖進去，將他們一網打盡。后來又和毒梟在梅山十三峰上周旋了三天三夜，好幾次都險些喪命。他那是在玩命，不過他也喜歡玩命。但瞧著老婆和女兒整天生活在極度的恐懼之中，他痛心呀！幾次搬家，也沒有用，最后他不得不離婚，讓她們離他遠遠的。離婚之后，他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更加固執、更加不容情面了，也變得更加飛蛾撲火了。我曾經勸過他多少次，這樣下去他遲早會出事的，但他就是不聽。

我接著問老劉，聽說這次是他女兒得了絕癥，需要一大筆錢動手術，他才鋌而走險的？老劉嘆了一口氣說，他女兒病了不假，但你說他是這樣的人嗎？

盡管太陽遲遲不肯出世，但山霧明顯稀薄了；道路上出現了回村的農民，他們好像在鎮上過了一夜似的，現在挑著空擔子，精神抖擻地回家了。過月亮橋時，他們低著頭，腳步又快，不敢看我們一眼。但等到走遠了，卻又頻頻地回頭。老劉說，農民就是農民。我不知道他這是夸他們還是臭他們？他舉著望遠鏡四處張望，我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點？我說領導有早起的習慣。那早起也不等于早來呀，說著他盯住一個地方不放，隨后輕輕地叫了我一聲。我接過望遠鏡，朝著他所指的方向望過去，晨霧還沒有完全褪盡，遠處還有些渺茫。我的目光越過白色的河流、綠色的田野、灰色的房子和霧蒙蒙的群山，最后定格在那些人身上。一個人在奔，幾個人在追。他們的身后是一個小山村，背靠著山，灰色的房子相對集中。他們正在跑離那些灰房子。

這比為了領導路過此地而不得不在偏僻山村的大霧里發呆有意思多了。我說這純粹是一個民間故事，一個偷雞摸狗的小偷不幸遭遇了警覺的鄉親們，于是就有了這一出“老鼠過街人人喊打”的場景。在望遠鏡里，我看到那個人穿了件大概也是偷來的綠軍裝，但對于他這個大塊頭來說，別人的軍裝就顯得太短小精悍了?？墒?，這并不妨礙他像青藏高原上的牦牛一樣狂奔，有力度，更有速度。不管怎么說，我對他的體魄和速度表示贊賞。他要是我手下的兵就好了，歹徒碰到他還有什么盼頭呢？只有乖乖繳械的份。我的望遠鏡追隨著他跑了一段路，便無趣地移開了?？梢钥隙ǖ卣f，誰也抓不住他的。我看到了別處的村莊，別處的炊煙，別處的綠色和白色，還有紅色。那是晨曦的顏色，東方的紅霞這時候不但鮮艷，而且生動極了。這個世界正展現出它充滿活力的基質。我又把鏡頭給了他，他已經跑過那棵孤零零的村頭樹了，猶如夸父追日，越跑越勇。而那些追的人有的受不了一大清早就劇烈運動，不得不蹲在路邊干嘔。有的明知追不上他就索性不追了，用嘴拼命喊站住，你別跑……那個人卻不理不睬，只顧狂奔，像個瘋子似的。

上面終于來消息了，說情況有變，領導已經從市里出發了，但他不是先來沙城縣城然后再去梅林鎮，而是直接走S05杭梅線，沿梅林河一路向西直抵梅林鎮而去，上面要我們密切注意杭梅線。這下可忙壞了書記、局長，他們不得不趕緊撤掉沙梅線的大部分警力，調兵遣將，盡可能地調到杭梅線上。另外，縣里的頭頭腦腦們本來是伸長了脖子候在縣衙門前的，這會兒又不得不馬不停蹄地趕來梅林鎮了，所以局長說，東線的安全很重要，但西線的安全也馬虎不得，明白嗎？書記、局長把我們都當3歲小孩了？這點事還囑咐來叮嚀去的。我重新安排了一下，從鎮上抽回來兩組，四組派去鎮東的杭梅線上，兩組到鎮西的省道上執勤，小鎮上只留了一組。

我們當警察的都知道，中國老百姓是世界上最善良、最不惹是生非的老百姓了，他們對當官的特別敬畏。因為當官是每個中國老百姓的夢想，他們就像敬畏自己的夢想那樣敬畏著那些當官的，又怎么會惹是生非呢？可以說，任何一次這樣的執勤，我們都幾乎成了擺設。縣里的人也是拿了雞毛當令箭，一路上起勁地報告說：我們現在到哪兒了，我們現在又到哪兒了……煩不煩哪！到梅林鎮再告訴我們也不遲啊。干我們這一行的，別的不敢說，腦子絕對要好使，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腿腳也要特別好使。但我聽說這腳底板上都長眼睛的“千眼觀音”，這回不但看走了眼，連手腳也不靈便了，結果喪命在他的搭檔手上？

老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道，事情并不像你所說的那樣，“千眼觀音”還沒有老到這種程度，他也不服老，要我說這次更像是個陷阱，是個陰謀。那天深夜他突然出現在毒販頭子“一撮毛”的藏身之地，而且還化了裝，那是大家都始料不到的。因為當時他一直陪女兒在醫院里看病，根本不知道這宗案情。另外，他的搭檔，也就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徒弟全勇，也是特警隊執行任務時臨時抽去的，因為狙擊隊里就剩下張大軍一個狙擊手了。他們倆在“一撮毛”的藏匿之地埋伏了大半夜，等到接頭人出現時，領導就讓他們放槍。張大軍一槍擊斃了“一撮毛”，全勇一槍擊斃了接頭人。全勇在扣動扳機前，就懷疑這個接頭人，覺得他的身手特別眼熟，等子彈出了膛，他才突然明白是誰了，大喊一聲：不！他躍身沖去，但是已經晚了。老同學倒在他的懷里咽了氣。后來，市里將“千眼觀音”定性為毒品走私犯，結了案。全勇被樹為緝毒英雄，報公安部，立了二等功。全勇不相信師傅會干這種事，死活不肯領獎。不久，“千眼觀音”的女兒芊芊也去世了。芊芊才9歲，那可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小姑娘，剛病的那天還是全勇背去醫院的呢，平日里她最喜歡全勇了，總是叔叔、叔叔地叫個不停。她的死對全勇打擊不小，如果他不打死師傅，她也不會死的。但最揪他心的，是他讓一世英明的師傅蒙上了不白之冤，而他卻無法替師傅昭雪。據說有一天他在上班時突然尖叫起來，發瘋似的朝外奔去，誰也攔不住他。從此他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動不動就尖叫就奔跑，局里送他去過好幾家醫院做了檢查，都沒有查出病來，就只好讓他病休在家，或許休養一段時間就沒事了……

那個人還在我的鏡頭里，看來我們有事情做了。我從車上抓過對講機，呼叫全體刑警隊員：各隊員請注意，各隊員請注意，有一名不明身份的男子，正從梅林鎮西北約1.5公里處，向我梅林鎮方向狂奔而來，即將涉水過河，估計將從老街北口進入梅林鎮。為確保領導的人身安全，我命令第一小組張文龍、裘智國立即去老街北口攔截。是！張文龍說。明白！是裘智國的聲音?？紤]到對方身材魁偉，有一身蠻力，我又呼叫第二小組李漢明和曹林，命令他們埋伏在老街中段接應，以防萬一。兩人高喊一聲是，也立刻出發了。我再一次地強調，必須在河邊到老街北口之間解決問題，以免驚動了鎮上趕集的人們，有什么情況及時向我匯報。最后，我命令其余刑警隊員作好準備，以防出現異常情況。

我知道我這樣做純粹是小題大做，但這種事越是裝腔作勢，頭兒就越喜歡，而且我們匯報起成績來也越是輕松。再說那個人上了岸，進了梅林鎮，也未必就會向東朝領導來的路上奔來。他可能向南或向西出鎮而去，這都不礙我們的事。我不知道別的布線隊伍的情況怎么樣，但我知道我們刑警隊的人是不能閑著的。一有閑余，張文龍、曹林和劉白超幾個人，就會貓在哪棵樹下玩起紙牌來。裘智國和陳巧方永遠為那些莫名其妙的國際問題而爭得臉紅耳赤，裘智國在所有國際問題上都堅持美國的觀點，而陳巧方只有一個觀點，美國是世界上最徹頭徹尾的恐怖主義國家；還有李漢明和陳思，碰到一塊兒就下棋，他們就地取材，小石子一撿，地上一畫，不是下西瓜棋就是下回字棋……所以我不能讓這幫人閑著，閑著就很容易出問題。這個人的出現，正好替我解決了這個問題。今天在縣太爺鼻子底下做事，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我們呢，可不能讓他們流露出平常那股子散漫與亂鬧的勁兒來，免得叫人揪住了小辮子。

現在，那個人筆直地穿過一片毛豆地，來到梅林河畔。我看他連猶豫一下都沒有，就直接下河了。秋天早晨的河水已經十分寒冷了，我想他有可能退回來，但是他沒有，他急匆匆地過河。河床不深，河心的水也只沒到他腋下。但在望遠鏡里，他過河時就像一只圓冬瓜浮在水面上。他過河的速度很快，三下兩下就從這邊上岸了。我馬上通知第一小組，他上岸了。

那四個換了騎自行車來追趕的人趕到河邊時，他已經快到對岸了。他們紛紛扛起自行車掉轉頭去，從原路返回到大路上。估計會追到鎮上來的。我從他們身上收回目光，再看河邊早已沒有了身影。接著我的對講機就響了，就傳來張文龍氣急敗壞的聲音：隊長，這家伙太厲害了！我不管他厲不厲害，我只管結果如何？我問拿下了嗎？就聽張文龍晦氣的聲音說，沒有。原來這家伙像水鬼一樣從河中上來，渾身上下淌著河水，也不覺得寒冷，雙眼發直，嘴里高聲喊道：閃開！閃開！張文龍朝裘智國彈了一個響指，兩人猛地朝他撲上去。裘智國揪住他的胳膊，張文龍來了個掃蕩腿，攻他的下路。裘智國趁機再踢他小腿肚的“討飯骨”。按理只要他們中間有一個人得手就夠了，他就會撲通地跪倒在地上，雙手反剪在背上，手腕一并，剛好可以銬上手銬。但是今天怪了，只見這個家伙一收腿，蹲了個馬步，就像千年古松般巋然不動了。張文龍的掃蕩腿掃不下去了，裘智國踢他小腿肚，一般人早就直不起身來了，但他卻像是個鐵人似的毫無知覺。只見他兩臂再一收，就聽得袖子被撕裂的聲音，張文龍的手里就剩下一塊草綠色的布了。這時一個拳頭落在了裘智國的腹部。就這么一拳，裘智國整個人就矮了下去，半晌沒有喊出聲來。張文龍一個彈跳，再起身而上，右臂勒住他的脖子，但他雙手攀住張文龍的手臂，一個轉身甩掉包袱，張文龍就被重重地摔在老街北口的青石板上了。好在這家伙并不戀戰，擺脫了他們兩人就又奔跑起來，要不然張文龍和裘智國今天可有苦頭吃了。那個家伙嘴里高喊道：閃開！閃開！小心子彈！子彈可不長眼睛的……

這家伙讓張文龍想到人猿泰山。張文龍趴在地上，連忙向我呼求援助。我命令第二組李漢明和曹林上。我再三提醒他們小心這家伙，他有功夫！李漢明和曹林說知道了。但我知道他們并沒有真正知道，他們依舊輕敵。這從他們輕得發飄的聲音中就能聽出來。但愿他們不會像張文龍和裘智國這兩個刑警隊的種子選手那樣，什么大風大雨都經歷過了，卻在梅林鎮這條沒名沒堂的小陰溝里翻了船。我問張文龍他和裘智國傷得怎么樣？他說他應該沒什么大礙。他說有個情況很特別，這家伙一路高喊著，閃開閃開，小心子彈什么的。我說那說明什么呢？他把自己當作子彈了？張文龍說我有種直覺，這個人不是我們同行，就是當過特務兵的，而且舉止很古怪。我說行了，你就讓他古怪去吧，快去看看裘智國怎么樣？張文龍說他已經起來了。我說那好吧，你們兩個馬上去老街上，援助李漢明和曹林。另外我再派第三組楊理和白天樂過去。

這時候縣里來消息了，書記說他們陪同縣委、縣政府的幾套班子已經車過羊頭壩，十分鐘之內抵達梅林鎮。緊接著，市里也來消息了，說領導的車隊已馳過梅亭山，靠近小鄧尉了，七八分鐘之內就可以到達梅林鎮了。事情總是一起來的，我的對講機這時候又響了。曹林嘴里咝咝地抽著冷氣，半晌才發出別的聲音來，他說這家伙太厲害了，我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我問李漢明呢？曹林說他正躺在街上打滾。我又問那家伙呢？曹林說他正朝東面直奔而去，嘴里一直念念有詞地高喊著什么子彈不長眼睛，大人小人快躲開！現在老街上一片混亂，因為他撞倒了一個挑擔婦女，又踢坍了一個豆腐攤兒，還……我想糟了，本來嗎，他只要朝南或朝西出鎮而去，我也就隨他去了，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家伙，一大清早就挫傷了我的四員大將已經夠丟人的了?，F在他硬是向東而來，上Ｓ05道，再上Ｇ320道，這不是純粹和我們過不去嗎？好的，臭小子，上天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來！我連忙呼叫第一組和第二組，務必把街上擺攤的百姓攔截下來，并將他們安頓好，領導馬上就到了，街面上必須像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他們卻追問我，那那個家伙呢？我說，放他單馬過來吧，我和老劉會收拾他的。

說著，我回頭看看老劉。老劉已從警車后車箱里取了支長槍，在裝麻醉彈呢。他在橋堍挑了個有利地形，半跪式舉槍瞄準老街東口，然后頭也不回地對我說，你把車子發動起來吧，等會兒我一撂倒他，我們就把他摜上車，然后我就開車朝那個小山村的方向繞道回縣城。這是第三條也是最后一條離開梅林鎮的道路了。因為其他兩道有領導和縣太爺的車隊，不方便。我想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好！我答應了一聲，開始發動車子，事情迫在眉睫，兩邊的人馬說到就到，再不把這個瘋子從梅林鎮的地界上清除掉，后果就不堪設想了。

砰！

老劉從不放第二槍。這行里流傳著他的一句名言，要活命，不放第二槍。只見那個家伙猛地竄出老街東口，鬼叫著向我們沖來時，老劉放槍了。那個家伙肯定是看到呼嘯而去的子彈了，或者他看不到流彈但也一定是聽到了槍聲，只見他愣了一下，也就是幾十分之一秒的時間，他突然又狂笑起來，高喊著“子彈！子彈！”他舉起右手，做了一個推人的動作，尖叫著“閃開！”然后一扯衣襟，敞開胸懷，沖向前來。與其說他的一沖，為了避開迎面而來的子彈，倒不如說他是朝著子彈撲上來的。他中彈后啊了一聲，臉上頓時露出平靜的微笑。

老劉前腳走，領導和縣太爺他們后腳就到了。

這時候，老劉的電話就過來了，他說他帶走的那個人就是全勇。按頭兒的指示，他必須將全勇藏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誰也找不到他們。他要我記住在這個清晨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過，沒有看到一個瘋狂地想攔截一發子彈的人，更沒有把他弄走，因為他不能見到領導，這樣對誰都好，你明白嗎？我明白，但我沒有吭聲。老劉加重了語氣，又追問道，你明白嗎？但我還是沒有吭聲，就把手機關了。

這會兒我也成了一發出膛的子彈，我微笑著向領導走去。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