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風箏（長篇連載）
2007-01-01 00:00:00晗光
啄木鳥 2007年6期
上期內(nèi)容提要：
古都上京的百年老教堂地宮驚現(xiàn)毀容女尸，午夜的天空飄舞起巨形的風箏，晚報記者的女友在一個暴雨之夜突然蒸發(fā)。居心叵測的風箏騎士、面容酷似的神秘女子、兇險神奇的地下世界、華麗而黑幕重重的娛樂圈……這一切關關相聯(lián)？為找回女友，破解這一連串匪夷所思的謎團，記者文木開始了險象環(huán)生的調(diào)查……
(上接2007年第五期)
十八
正是年底下，熊口鎮(zhèn)的街上都是大包小裹的辦年貨的人，臨街的店鋪家家披紅掛彩，性急的孩子已經(jīng)把鞭炮放得噼啪一片，滿街都是淡淡的火藥香。踏著尺把深的積雪，文木先在鎮(zhèn)上逛了一圈，然后順腳拐進賓館旁邊一家杭州小籠包子店，要了一籠包子，一碗紫米粥。
文木把苗勝的照片掏了出來：“這個人，老板見過嗎？”
老板收了文木的碗筷，瞄了一眼：“這人還真的看著眼生得很?！?/p>
文木結了賬，又道：“鎮(zhèn)上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嗎？”
“出門一直往南，走十分鐘，對面有一家電影院。往北十字路口右拐，有一個洗浴中心。不知道您想玩什么？”
“有打臺球的地方嗎？”
“有，電影院的二樓就有一家臺球室。從電影院再往前，還有一家，叫什么北極星。不過，這家我勸你別去，聽人說是賭博的，老打架，前兩天還出了人命了。”
文木先去了電影院二樓的那家臺球室，在里面轉了轉，拿出苗勝的照片找了兩個人問了問，都說沒見過。
北極星的店面不小，裝修豪華，即使是在上京那樣的大城市，像這樣的臺球室也算是不俗了。三張斯諾克，八張美式落袋，居然張張不空。
文木在吧臺上坐下來。
一個留著小胡子的小伙子趕緊過來殷勤地招呼：“先生要點什么？”
“一個嘉士伯。”文木道，“生意不錯啊。”
“馬馬虎虎吧?！?/p>
文木把苗勝的照片放在一張百元鈔票上擱在吧臺上：“我想向您打聽個人，這人叫苗勝，您見過他嗎？”
小胡子仔細看了看照片：“我不知他叫什么，但好像見過。”
“我現(xiàn)在在哪兒能找到他？”
小胡子用兩個指頭輕輕敲著鈔票，看了文木一眼：“我好像有點印象，但現(xiàn)在嘛，想不起來了。”
文木把照片收起來，就手又掏了一百元放上去：“現(xiàn)在呢？”
“出門往北，墾豐商場前面的一條巷子，進去第四家，屋頂上有鴿子籠?！?/p>
“謝了，不用找了。”
用不著刻意去找，一拐進巷子，文木就看見三五成群的鴿子在一戶人家的房頂上起起落落。臨街門前打掃得干干凈凈，紅漆門前堆起了兩個雪堆。
“啪啪啪。”文木叩門。
“誰呀？”里面一個男人的聲音，隨后吱呀一聲，門開半扇，一個男人探出半個身子，“找誰？”
這男人和苗勝長得確實很像，但個頭不對。文木知道苗勝有近一米八，這人往高了說也到不了一米七。剛才在北極星，文木忘了和那小子說苗勝的身高了。
“啊，請問這是苗勝家嗎？”文木不死心。
“不是。”那人說。
文木苦笑著轉身就走。
“你不是本地人吧？”那人突然問。
“啊，我從外地來?！?/p>
“看你挺不容易的?！蹦侨苏f，“苗勝是我兄弟，你找他有事？”
文木差點給他跪下。
文木在鎮(zhèn)上最好的館子“樂天順”擺了酒，請苗勝兄弟兩人。東北人豪爽，只要酒喝透了，啥都好說。一人半斤“國窖”下肚，三個男人已經(jīng)互相稱兄道弟了。
“兄弟這次千里迢迢而來，是為了心里的一個重大疑團，還望苗兄弟指條明路?！蔽哪疽娋坪瘸龈杏X了，忙趁熱打鐵道。
“文哥如此爽快，其實不用您提，我正要說到呢?！?/p>
“這就請兄弟指點！”
“其實，我從沒見過周戀，只是聽泉泉說過?！?/p>
“等等！你是說的于泉泉嗎？”文木一激靈。
“對，于泉泉是我女朋友。”苗勝嘆了一口氣。
這個消息對文木來說不啻一聲驚雷！自己此前一直不敢深想的猜測竟然是真的！那么，林晉的情報看樣子是真的了。戀戀和于泉泉不但長相相似，而且確確實實認識。她們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呢？現(xiàn)在于泉泉已經(jīng)死了，戀戀也神秘失蹤。那么，下一步呢？如果背后真的有一只邪惡的黑手，下一步他會做什么？想到這里，文木的酒意，竟醒了大半！
“泉泉已經(jīng)死了。”苗勝垂下了頭。
“我知道?！?/p>
“你怎么知道？周戀說的嗎？”
“不，聽一個朋友說的。在我知道這個消息之前，周戀已經(jīng)不見了?！?/p>
“那么說，周戀和泉泉很早以前就認識？”文木問。
“不止是認識，聽泉泉說，她們是非常好的朋友，經(jīng)常在一家叫‘水之湄’的茶館喝茶，基本上每隔一個星期怎么著也要見一次。”
“那你知道她們是什么關系嗎？我的意思是說，她們兩個怎么會成為這么好的朋友呢？畢竟社會地位很懸殊??？哎，我這人說話直啊，兄弟千萬別多心?！?/p>
“沒事。我也這么想過，也是啊，一個是外企白領，一個是夜總會的小姐，非親非故，不是同學不是老鄉(xiāng)，怎么會這么好呢？但我從來沒問過泉泉。她這人挺神秘的，過去的事從來不提。”
“怪了，周戀也這樣，倆人真是像。”
“泉泉像個見過大世面的人，在她那個行當里非常特別。所以，老板對她也格外賞識?！?/p>
“那么，周戀給你的匯款是怎么回事呢？”文木轉入正題。
苗勝沉吟了一下，點上根煙，抽了一口：“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話既然已說到這兒了，我也就不避諱了。我和泉泉，都吸粉……她癮很大，比我大多了。我和她認識，也是因為這個。有一次我們倆都去買貨，泉泉當時抽得身無分文，是想去賒的，但賣貨的人不干。沒想到泉泉那時候癮上來了，躺在地上一勁兒地抽筋。我看著可憐，就用自己的給她扎了一針。泉泉看我心好，就和我好了。吸毒這東西是個無底洞，有多少錢都得給砸進去。我們倆經(jīng)常抽得連飯錢都沒有，周圍認識的人都被我們借遍了，誰見誰躲。實在沒辦法的時候，泉泉就會給周戀打電話要錢。要說她們兩個真是好，親姐妹也就這樣了。每次周戀雖然都會把泉泉罵一頓，可總是很快就會把錢匯過來。”
“為什么周戀非要用匯款，不自己送去或讓泉泉來取呢？”
“那就不知道了，她們好像是不愿意讓人知道她們的關系。也有送來的時候，但大部分是匯的?！?/p>
“那為什么不匯給泉泉，卻要在你這兒轉一道手呢？”
“泉泉的癮很大，周戀怕她手里一旦有了那么多錢，會一下把自己吸死?！?/p>
天哪，戀戀啊戀戀，你到底還有多少秘密在瞞著我啊。文木暗暗驚嘆。
“泉泉被害，你知道原因嗎？”
“我哪兒知道，要知道還不早抓住兇手了？”
“你什么時候知道這事的？”
“頭一天晚上我們還在一起，第二天打了一天手機都沒人接，也沒去上班。后來泉泉的老板藍少還派人來問我，他們也在找她。第三天，警察就找到我了，我這才知道泉泉被害了。”
“你最后一次見泉泉的時候，她有沒有提到過周戀？”
“沒有，除了跟周戀要錢，她從來不和我提周戀?！?/p>
“那你有沒有猜測過泉泉為什么被害？”
“想過。也許這和她的過去有關，她一定經(jīng)歷過許多許多事，但從來和我半句都不提。我想，那些經(jīng)歷肯定不是一般人的平淡生活。泉泉死前從來都沒快活過，她真是個苦命的人。她吸毒這么兇，我特能理解她?！?/p>
“你好像話里有話？”
“你聽說過SM嗎？”
“沒有，那是什么意思？”
“性虐待，性虐待表演。晚唐夜總會的地下某處，有一個十分神秘的虐女秀表演場所，泉泉就是一個SM女郎，是這個虐女秀的臺柱子?！?/p>
文木大吃一驚。
“泉泉身上經(jīng)常有傷，開始我以為她還有別的男人。我們這種人，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沒什么前途的，如果戒不了毒，最后不是吸死就是病死，反正是不會好死，所以，我們在一起誰也沒想到過長遠，結婚成家根本就不可能。可雖然如此，一想到泉泉可能還有別的男人，而且那個男人又對她不好，我就受不了。剛開始問她，她死活不說。后來有一次，現(xiàn)在想想我有點卑鄙。那次，泉泉的癮上來了，我就是不給她粉，逼她說實話。她沒轍了，才說了。說她每周要演三個晚上，每場兩個小時。我勸她別干了，她說不干，你供得了我吸粉嗎？”
苗勝的頭深深地低了下去，像一盤沉重的向日葵。
“這事你和警察說過嗎？”
“我沒敢說。藍少是個黑白兩道路路通的人。而且，我聽泉泉說，去虐女秀的觀眾不光是有錢人，好些都是大人物，有權有勢。我要是敢兜出去，藍少還有這些人，弄死我跟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所以，我才辭了工跑回來。”
“泉泉和你說那些觀眾都有誰了嗎？你知道這個酒吧具體在什么地方嗎？”
“沒有，所有的人都戴著面具。我問過泉泉在哪兒，但她不敢說?！?/p>
“文哥，”苗勝抬起頭，“我知道你是記者，這事你千萬不能說出去。萬一捅了出去，咱們兩個估計得蒸發(fā)一雙！千萬記著！”
十九
文木從東北回來，進門草草沖了個澡，剛躺下想補個覺，電話就響了。
“請問是文木文先生嗎？”
“我是，您是？”
“我是北城公安局刑警隊……”
文木沒等對方話說完，騰地一下就從床上蹦了起來：“是不是找到周戀了？”
“沒有，但和周戀有關。如果您沒有特著急的事，請在家等我們一下，我們需要您協(xié)助調(diào)查。半小時以后到?！?/p>
來的是隊長李立和方正。
“情況是這樣的。”李立道，“晚唐夜總會的一個服務生于泉泉前幾天被謀殺。在和于泉泉聯(lián)系比較密切而且有規(guī)律的人里，我們發(fā)現(xiàn)了周戀的名字，您和周戀是什么關系？”
“周戀是我女朋友。事實上，我們正準備結婚?！?/p>
“啊。在調(diào)查周戀的過程中，我們發(fā)現(xiàn)了您在鼎新街派出所的報案記錄，具體情況在記錄里您說得也比較清楚了，就不多說了。這幾天您這兒有周戀的消息嗎？”
“沒有，石沉大海一樣?！?/p>
“您知道周戀和于泉泉是什么關系嗎？您了解她們的交往情況嗎？”
“不知道，周戀以前從沒提過于泉泉這個人。但現(xiàn)在我知道了，她們之間交情匪淺，有數(shù)額不算小的金錢上的往來?！?/p>
接著，文木便把自己如何找到苗勝、如何從苗勝那里了解了周于二人之間的來往情況一五一十地詳述了一遍，只是把自己找黑客幫忙的事情隱去沒提。
文木說的時候，方正在一邊十分認真地記錄著。
“周戀和新日新有什么關系嗎？”李立話鋒一轉。
“周戀和林依長得非常像。對了，這也是她和于泉泉的唯一共同點。我曾經(jīng)給周戀中學時的音樂老師打過電話，據(jù)她講，周戀曾在一九九二年參加過新日新星的第二屆選秀?！?/p>
“哦？她后來簽了新日新了嗎？”
“沒有，連廣州賽區(qū)的前二十名都沒進去。”
李立和方正交換了一下很有內(nèi)容的眼神。
“文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們想在您這兒隨便看看？”李立起身道。
“您隨便看，隨便看?！?/p>
兩個人在文木家的幾個房間里若有所思地轉著、看著、翻著，不時地向文木詢問些什么。
“李隊，您來一下?！狈秸谖哪镜臅坷锖暗?。
沒幾分鐘，兩個人一塊兒從里面出來了。李立的手里拿著一個金屬的圓形裝置，沖文木晃了晃：“您的電話被竊聽了。竊聽器質(zhì)量很差，但竊聽您的通話已經(jīng)足夠了。”
“??？這怎么可能？誰干的？”
“那得問您。您覺得會是誰？誰經(jīng)常來您家？”
“我的朋友很多，就最近經(jīng)常來的也不下兩打。不過，這人既然挖空心思要設計我，那他溜個門捅個鎖也不是什么難事。現(xiàn)在網(wǎng)上全套的開鎖工具還包教包會才兩千塊錢還能打折?！蔽哪拘哪铍娹D：冉佳？還是隱藏得更深的什么人？
“這個竊聽您電話的人，可能和周戀的失蹤有密切的聯(lián)系，您再好好想想，最近有什么人經(jīng)常來您家？而且待的時間也較長？”
“那只有一個人?！?/p>
“誰？”
“冉佳，我以前的女朋友?！?/p>
“以前的？”
“是的。周戀失蹤以后我們才聯(lián)系上。而且，她是新日新傳媒老總司馬漸江的女兒。”
“又和新日新有關，真巧啊。”
“我以前并不知道，也是最近剛知道?！?/p>
“文先生，看樣子您以前做了不少調(diào)查功課。但現(xiàn)在的案情非常復雜，我們現(xiàn)在面臨的可能是一起計劃縝密、心狠手辣的犯罪，犯罪嫌疑人十分狡猾而且危險。所以，我建議您以后就不要再插手了，這樣做，一是為了防止您出意外，二是您的行動極有可能影響警方辦案。您是明白人，我想我沒必要拿妨害公務之類的話來壓您，您說是吧？”李立最后道。
“嗨。早來了？”林晉按約定時間到了大月氏咖啡館，文木已經(jīng)到了半天了。
“嗨，”文木起身招呼，“喝點什么？服務生！”
“咖啡，清咖?！绷謺x對應聲過來的服務生說，然后在文木對面坐下來，“怎么樣？黑龍江這一趟有什么發(fā)現(xiàn)沒有？”
“倒是摸到了一些情況，可也沒什么新鮮的，轉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點上，只不過砸實了你所說的一些事情?！?/p>
“說說看?！?/p>
“這個苗勝是于泉泉的男朋友。周戀和于泉泉的關系確實是不一般?！?/p>
“怎么不一般？”
“我手里的那些電匯收據(jù)是周戀匯給于泉泉的?！蔽哪窘又褟拿鐒倌抢锪私獾降那闆r詳細地向林晉講了，只是沒提于泉泉做SM女郎的事。文木也不知道為什么沒有提，也許是覺得這些和找周戀沒什么關系。
“我早說過周戀和于泉泉關系不一般吧？你還說是于泉泉情急之下糊弄我?！?/p>
“照片的事有眉目嗎？”文木問。
“我找到了楊黛，查到了那個LOGO是《每周娛樂掃描》的，一九九三年七月九日他們是去拍林依《遷徙之旅》的發(fā)片會了。照片里的三個人應該是新日新集團的老總姜浩、新日新傳媒的老總司馬漸江和林依。還有，”林晉把一張三人合影的復印件擺在了桌子上。
上面是林依、司馬和一個男人，就是周戀留下的那張殘缺照片上的人。
“這是什么？”文木驚奇地問。
“一九九三年七月十日你們晚報登的，是在同一場合拍的。我從圖書館查到的?！绷謺x指著那個神秘人說，“這個人就是姜浩。”
“事情是越來越蹊蹺了。”文木自言自語，“這張照片說明周戀確實和林依以及新日新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可是，周戀為什么要留一張林依和別人的合影呢？”
林晉悶悶的沒有說話。
“咱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沉默了一會兒，林晉說。
“我剛才把咱們手頭所掌握的線索重新又捋了一遍，所有的線索都指向新日新公司。我想，于泉泉、周戀二人和新日新以及林依肯定有著某種神秘的聯(lián)系，背后必有驚人的黑幕，而于、周二人都是知曉機密的人。新日新仰仗林依這個品牌，每年收入過億，現(xiàn)在新日新集團正靠這個積極運作上市。以于泉泉此前的處境，毒癮極大，入不敷出，這從她不斷向周戀借錢上就能看出。周戀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借錢給她，一個可能兩人關系密切，再一個，她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周戀怕于泉泉鋌而走險，到時候大家玉石俱焚?！?/p>
“你具體指什么？”
“于泉泉和周戀手里有新日新害怕的底牌！如果于泉泉以此要挾司馬或姜浩，結果不外有二?！?/p>
“一是給錢封口，一是殺人滅口。否則新日新聲譽掃地，分崩離析?！?/p>
“沒錯。這樣，于泉泉被殺、周戀失蹤，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看起來是合理的，但都是假設，你有什么證據(jù)呢？”
“我想正面就這個接觸一下司馬，看看他的反應。古人說，夫兵者，詭道也。我先詐他一詐，再設法跟蹤他。我不信他就一點馬腳不露?！?/p>
林晉不以為然地一笑：“老弟有點紙上談兵了吧？司馬是何許人？以他的奸猾老到，你這么孤注一擲，不但達不到效果，恐怕反而打草驚蛇?！?/p>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辦法？”
林晉搖了搖頭，接著試探地說：“要不和警方去說說？”
“他們已經(jīng)找過我了，就剛才，我來之前。”
“你和他們說過了？”
“用不著我說。我們手里掌握的情況人家都有，肯定比我們更詳細。我能想到的假設，人家吃這碗飯的，還能想不到？”
“那我們豈不是可以坐在家里等好消息了？”
“他們也警告我，不許我再插手。但我要什么也不干，非急死不可！也許愚者千慮偶有一得呢？”文木話鋒一轉，“警察在我家發(fā)現(xiàn)了竊聽器。”
“??？是嗎？”林晉驚奇道。
“你以前跟蹤過我對吧？”文木盯著他的眼睛。
“你懷疑是我？”
“你說呢？”
“我是跟蹤過你。但后來什么都告訴你了，你也什么都告訴我了，我還有什么必要竊聽？告訴你，不是我。你愛信不信。”
“我希望我能信你?！?/p>
“你應該相信我，因為咱們有共同的目的，咱們是朋友。另外，我還想提醒你，別一腦門子陷在新日新這條線上出不來，有時候最合理的假設其實是離真相最遠的。而真相可能只是在極偶然的事件背后?！?/p>
“你什么意思？”
“周戀的失蹤還有沒有別的可能性？”
“到目前為止我還不知道?！?/p>
二十
司馬漸江這幾天郁悶得很。
一瓶人頭馬黑方已經(jīng)見底，書房里繚繞著趙傳沙啞蒼涼的歌聲。
警察來家找他的那天，他剛掛了電話，老婆素文就氣呼呼地推門進來了。
“怎么了，你？”看到老婆掛著霜的臉色，司馬隱隱覺得有點不妙。
“好啊司馬，我沒想到你竟是這種人！”素文聲音都有點哆嗦。
“我是哪種人??？來，坐下慢慢說?！?/p>
“你別揣著明白裝糊涂了，你和警察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你和那個叫于泉泉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你必須和我說明白！”
“我沒殺于泉泉，和她也沒那種關系。”
“哼，你也真夠無恥的！你噴出去的唾沫星子還沒干呢，轉頭就抵賴！”
“我是和警察說過，但那是假的，故意騙他們的。”
“你為什么要騙警察？你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需要去騙警察？”
“這涉及我們公司的商業(yè)機密，我不能說。我希望你能理解和相信我?！?/p>
“我怎么相信你？你連警察都敢騙，你指望我還能相信你？”
“我和于泉泉之間真的是一清二白啊，完全是公司里的事情。”
“什么事情？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不能說？什么事情值得你犧牲自己的名譽去遮遮掩掩？”
“素文，這事關系到公司甚至集團的根本利益，也關系到我的命運和前途。我真的不能說！”
“什么根本利益？什么命運前途？你心里有鬼罷了！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嗎？當年我真是瞎了眼了！”
素文說完摔門而去，當天晚上就收拾東西回了娘家。
這幾天司馬三番五次給素文打電話，甚至買了鮮花去丈母娘家接素文，但素文態(tài)度堅決：如果司馬對這件事沒有一個令人信服的交待，結果只有一個，離！
冉佳輕輕地推開門，一股濃烈的酒味差點把她給頂出去。一只酒杯歪在地上，旁邊是一攤酒痕。司馬歪著腦袋趴在寫字臺上，嘴里兀自在嘟囔著什么。
“爸爸，您沒事吧？您這是干嗎！”冉佳把司馬扶正靠在椅背上。
司馬看著她嘿嘿傻笑：“我，沒事，沒，喝醉！”
冉佳給他倒了一杯水，扶著他喝了兩口：“爸，您別這么糟蹋自己的身體了，這樣于事無補，也挽回不了我媽！”
“佳佳，這么說，你，都，知道了？”
“是的，我剛從我姥姥家回來。”
“佳佳，你一定要相信，相信爸爸！你媽誤會我了。我、我說的和那個于泉泉的事都是假的，是騙警察的。”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呀？”
“這事和公司關系重大，爸爸真的不能告訴任何人！”
“爸，您要這樣，我也幫不了您。我不明白，到底有什么要比我媽、比咱們這個家更重要！我媽反正是鐵了心了，您要還是抱著葫蘆不開口，咱們這個家可真的要散了！”冉佳說到這兒，忍不住哭出了聲。
司馬的頭慢慢慢慢地垂了下來。
許久的沉默。
“好吧，你把爸爸扶到廳里的沙發(fā)上。我，這就告訴你。這，這件事，不是一句兩句話能說得清的。”司馬似乎下了很大決心。
冉佳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司馬攙起來。
就在司馬的身體挺起來的一剎那，只聽窗玻璃一聲脆響，司馬像被什么重擊了一下似的猛地向后倒去！在司馬重新癱倒在椅子上的同時，冉佳也被帶了一個跟頭。
“爸爸，您怎么啦？爸爸！”冉佳撲在司馬身上哭喊著。一團殷紅的血痕，像一朵詭異的花，在司馬的胸前緩緩開放。
破碎的窗玻璃，像怪獸獠牙畢露的嘴，一個黑影在遠處的樹籬后一閃而逝。
“爸爸，您一定要堅持啊，我這就叫救護車！”冉佳哭著，一手捂著司馬的胸口，一手就去抓電話。
“東西……”司馬抓住冉佳的手，拼盡最后的力氣說。
“什么東西？?。堪职?？”
司馬此時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他用抖抖顫顫的手指著書架，向冉佳示意。
書架上有兩本單獨抽出來的書。冉佳急忙拿過來一本，《凡.高傳》。司馬微微搖頭。又拿過來另一本，《三國演義》。
司馬艱難地翻開這本《三國演義》，抽出一張書簽—— 其實不是真正的書簽，是一張普通的、每年年初好多雜志都免費贈送的小年歷片，把它塞進冉佳的手里。這個簡單的動作已經(jīng)耗盡了司馬最后的力氣。
司馬的嘴角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那只拿著年歷片的手慢慢地滑出冉佳的掌心。
二十一
文木打司馬的手機。文木事先想好了說辭，就說是采訪，到時候就讓司馬談談新日新星決賽的情況。到最后，再把于泉泉和周戀的事突然拋出來，看看司馬什么反應。這叫火力偵察。
林晉覺得文木是在打草驚蛇。文木不這樣想，要是知道蛇在哪兒，當然可以抽冷子一棍子打死。要是不知道，倒不如虛張聲勢驚一驚，至少能看到蛇往哪兒跑了。
電話通了，沒想到是冉佳的聲音。
“冉佳？你爸爸的手機怎么在你這兒？”
“我爸爸去世了。”冉佳帶著哭腔。
文木一愣：“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的事……被人打了冷槍?！?/p>
聽筒里傳來冉佳壓抑著的抽泣。文木一下子呆住，眼前空白一片，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我正要去找你。這事挺復雜的，和我爸、于泉泉，也許和周戀都有關系?！边€是冉佳先緩過神來。
“那我就在家等你?！?/p>
“這是我爸臨終前留給我的一本書和其中的書簽，重點是這個書簽?！比郊训馈?/p>
打開那本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九三年版的精裝《三國演義》，冉佳從里面抽那張書簽。剛抽到一半，文木伸手抓住她的手，攔住了，“等等，小心?！?/p>
“怎么啦？”
文木翻開夾著書簽的那頁：“這張書簽一直是夾在這頁嗎？第七十八頁？”
“我不記得了。也許是也許不是。這重要嗎？”
“但愿它不重要。”文木說，“你爸當時是連書一起給你的，還是把書簽單獨抽出來給你的？”
“單抽出來的。怎么啦？”
“那還好，說明夾書簽的位置并不重要。這個書簽很可能隱含了一個密碼，它會告訴你你爸爸當時可能已經(jīng)來不及告訴你的東西?！?/p>
“東西？”冉佳想起什么似的。
“爸爸當時先和我說的也是這兩個字，東西，但后面的話已經(jīng)說不出來了，所以才指著書架讓我拿這本書?！?/p>
“那就合理了，他一定有輕易不愿意讓人知道的東西，是什么？”
“說來話長。”冉佳嘆了口氣，就把警察如何因為于泉泉被殺一事來找司馬調(diào)查、司馬如何為了某種秘密撒謊、媽媽如何無意中聽到了司馬和于泉泉之間的私情并逼司馬吐實，直到自己昨晚回去問爸爸，而司馬在醉中剛要說出真相卻突遭冷槍襲擊的前前后后告訴了一遍。
“兇手抓住了嗎？”聽了之后，文木又震驚，又替冉佳難過。現(xiàn)在，對冉佳最大的安慰莫過于抓住兇手。
“沒有。”
“這些情況和書簽的事警察都知道了嗎？”
“其他的事我都告訴他們了，書簽的事我還沒說。這里面可能有我爸的隱私，關系到我媽今后的生活和心情，我想先弄明白再說。”
“你找到什么線索了嗎？”文木拿下巴點了點那張當做書簽的年歷片。
“沒有，所以我才來找你。你不是偵探小說迷嘛。”
文木把那張年歷片拿起來。
是一張名片大小的普通的年歷片，加厚銅版紙，上面有“《財富》雜志社贈”的字樣。在1、3、5、7、9、10、11七個月里，每個月有兩個日子被黑水筆勾了出來。文木找出紙筆，把這些數(shù)字抄了下來。具體如下：
1月412
3月723
5月25 4
7月31 2
9月930
10月 12 1
11月 330
“我琢磨過，數(shù)字排列沒有任何規(guī)律，不像是電話號碼，也不像密碼鎖密碼?！比郊寻欀肌?/p>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文木道。
“什么？”
“環(huán)境。討論任何事情都不能脫離具體的環(huán)境。這張年歷片為什么不在別的地方，而偏偏在這部《三國》里？”
“你覺得真相是藏在這本書里？”
“真相肯定是一篇長篇大論，不會在這本書里。但是這本書和這些數(shù)字會告訴我們到哪里去找。”
“該怎么做？”
“挑字。我們先把這些數(shù)字認定為七組，每組假設代表一個漢字。現(xiàn)在要做的是，根據(jù)這組數(shù)字的暗示在書里把這個字挑出來?！?/p>
“哈，你好強啊?！比郊烟爻绨莸臉幼印?/p>
“這不算什么。對于行家來說，這只是小兒科，不值一提。好吧，咱們先按一個思路來試試。1月有兩個數(shù)字，4和12是被勾出來的。但是，4和12在每個月都有，為什么要選在1月呢？所以，這組其實應該是三個數(shù)字，也就是1、4、12。現(xiàn)在我們假定它們的排列規(guī)律是頁、行、行內(nèi)第幾個字，你在第一頁的第四行，挑出第十二個字。是什么字？”
“是個近?！比郊颜伊顺鰜?。
順著這個思路，文木和冉佳挑出的前四個字是“近戶欄叢”，文木道：“這條路不對，前四個字不可解，沒必要再往下了，改戲吧?！?/p>
他們又按第幾回、第幾行、第幾個字的路子試。第一個字是“東”，文木心里有什么動了一下。
第二個字是“西”。
“對了對了！我爸說過這兩個字的！”冉佳叫起來。
再往下就很順利了。七個字拼出來的結果是一句話：東西在錢寬畫里。
錢寬是當代大師級的國畫家，畫風師法徐渭、八大一脈。
“你爸有錢寬的畫嗎？”
“有，我爸和錢伯伯是特別好的朋友?！?/p>
“那就對了。走，現(xiàn)在就去你家！”
冉佳家的廳里就掛著兩幅錢寬的畫，一幅是《溪山行旅圖》，一幅是《菊蟹圖》。兩人前后研究了半天，沒一點門道。
“對了，錢伯伯最近剛又送了我爸一幅墨荷，前幾天我看我爸裱來著。”冉佳突然想起來。
沒想到司馬還有這雅興。司馬書房的旁邊就是他專門用來裱畫的工作室。室內(nèi)一張巨大的畫案占了將近一半的地方。那張新裱出來的墨荷就掛在正對門的墻上。
潑墨殘荷、落款、印章?！爱嬅嫔峡床怀鍪裁歹柢E。”文木端詳了半天道。
“那東西應該是一個本子，幾張紙，或者，一張光碟？”
“摘下來看看?！蔽哪镜巧咸葑樱皇滞兄嬢S，一手從下往上摸過去，“咦？”他叫了一聲。
文木的手摸到了一塊硬硬的東西：“有東西?！?/p>
文木用美工刀劃開托裱層，小心翼翼地揭開最后一層綿紙。
里面是一張光盤，上面用馬克筆寫著一個“密”字。
二十二
冉佳把碟片塞進電腦的碟倉。
畫面里司馬坐在寫字臺前，微微斜著身子，沉著臉，若有所思地轉著一支筆。左側昏黃的落地燈的光影里，司馬整個人半明半暗，很有些陰謀的味道。
有那么十幾秒鐘，司馬就那么眼神落寞地坐著。周圍很靜，想必當時已是深夜。
終于，司馬說話了。
無論你，或者你們是誰，看到這張碟的時候，我可能已經(jīng)在另一個世界了。因為，錄下這段自述，我是作了最壞的打算的。這是一個我生前沒有機會說出來的故事。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林依，二十年來娛樂圈最大的謎。
二十年前，也就是一九八三年的秋天，我在重慶一家酒吧里第一次聽林依的歌。當時她是酒吧的駐唱歌手。林依唱的是鄧麗君的《小城之戀》。聽到一半的時候，我就對和我一起去的公司藝術總監(jiān)說，我要簽她！一個歌手的潛力，不在于技巧，而在于對詞、曲的悟性。技巧可以通過訓練提高，而悟性是天生的。
林依后來的成功證明我當時的感覺是準確的。
天才的歌手大多是激情型的，而年齡越大，激情就越少，就像森林越深，花兒就越少一樣。在流行音樂這一塊，他們吃的就是青春飯。這是由受眾的年齡因素決定的。林依的狀態(tài)在一九八六年達到了頂峰。這時候，林依這兩個字已經(jīng)成了新日新的金字招牌。但是此后，林依開始走下坡路。
公司在林依身上花了難以計數(shù)的財力、物力和心血，國內(nèi)外數(shù)以億計歌迷的狂熱日甚一日。新日新這時候可以放棄林依，讓她自生自滅，轉頭去包裝新人。但這樣資源的浪費太大了。
在企業(yè)的經(jīng)營中，品牌的運作是一門很深的學問。一個知名品牌的附加值可能是其本身價值的幾倍、幾十倍甚至幾百倍，這種例子太多了。如何讓林依這個品牌保持永恒的生命力呢？這似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因為沒有人能夠抗拒生命自然衰老的過程。
最直接的啟發(fā)來自于人人都知道的好萊塢的007系列電影。作為一個藝術形象，間諜007幾十年來深入人心長盛不衰，簡直就是票房的保證。我們能不能把林依做成一個類似于007的品牌呢？可能性是有的，但困難非常大。大家知道，007是一個虛構的人物，而林依是個真實的人，她的歌和她的個人魅力是一體的。如果像007那樣操作，只保留林依這個牌子，而換上完全另外的一個人，我估計絕大部分歌迷和觀眾都不會認同。
怎么辦呢？能不能克隆一個十八歲的林依呢？
現(xiàn)在的克隆技術當然還無法做到這一點。但是，目前的整容技術已經(jīng)足夠發(fā)達，中國有足夠多的人口資源，我們可以偷天換日。這就是新日新公司從一九八七年開始啟動的“九.一六”計劃。九月十六日是林依的生日，選擇這個日子做這個計劃的代號，象征著林依的重生。
我得承認，“九.一六”計劃是一個陰謀，它蒙蔽了公眾的視線，欺騙了林依的歌迷的感情。
一九八七年，新日新公司和上京市電視臺聯(lián)合舉辦“新日新星”的全國選秀活動。“新日新星”表面上是發(fā)掘新人，事實上每屆也確實都推出了相當不錯的新秀，但這只是這次活動的副產(chǎn)品。我們真正的目的，是在全國范圍內(nèi)尋找和林依在氣質(zhì)、外形、音色等各方面都比較接近的人選。在一九八七年的第一屆“新日新星”選秀中，杭州賽區(qū)的于泉泉進入了我們的視線，這個女孩子和林依在各方面都非常像，當然，離偷梁換柱的要求還有很大差距。
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關注，于泉泉在五十進二十的比賽中就被“安排”刷掉了。
在第一屆“新日新星”選秀啟動之前，我先做通了林依的工作。事實上，征得林依的同意是整個“九.一六”計劃中最關鍵也是最棘手的一環(huán)。因為，按照我們的預想，“林依二代”應該全面“接管”林依的生活，演藝活動就不必說了，包括林依的父母、親戚和所有的社會關系，“林依二代”都要不露一點馬腳地照單全收，這樣才能把林依克隆得天衣無縫，讓歌迷什么異常都看不出來。這樣的話，意味著林依要全面退出原有的生活，放棄自己的父母、親友，成為一個沒有身份的人。這么做，對林依來說，確實挺殘酷的。
公司肯定會給林依一筆補償金。這筆補償金從一開始的一百萬一直漲到三百萬，但林依自始至終都沒有一點商量的余地，就一句話：不同意。
我們集團的老總姜浩，可能很多人都不太了解，那是個想要什么就必須得到的人。那兩年正趕上集團的其他項目都不太景氣，林依不但是公司的臺柱子，在整個集團的經(jīng)營中也是舉足輕重。如果這個牌子隨著林依年齡的增大倒了，新日新就離崩盤不遠了。
因此，在姜浩的授意下，我們對林依采取了非常卑鄙的手段。
我威脅了她，拿她父母的生命威脅她，逼她接受條件。
姜浩是殺豬起家的，欺行霸市，是黑道中人，當時人稱“鎮(zhèn)關西”。這個人膽大心狠，非常冷血，我相信他不會是光嚇唬一下林依就算了的，他能做得到，也一定會做，在他覺得有必要的時候。我當時也是這樣對林依說的。而且，姜浩還讓我告訴林依，如果她敢把這事捅出去，就讓她等著為她父母收尸。
一般人誰見過這個啊。林依不會有別的選擇，她只能同意，答應在拿到錢后永遠消失。
“九.一六”計劃的知情人不超過十個。姜浩、我、藝術總監(jiān)和他的綜合訓練小組、整容顧問和他的手術小組。
于泉泉當時在杭州賽區(qū)的初賽中非常出眾。她被淘汰后，所有的評委都十分不解。但因為是外圍賽，所以并沒有引起媒體的關注。五十進二十賽的第二天，我就秘密把于泉泉帶回了上京公司總部，由計劃的參與者對她進行了各方面的考察和評估。大家都覺得這是一個好坯子，略加雕琢，一定是一個完美的“林依二代”。
“九.一六”計劃對于泉泉的要求是，在從十八歲到二十三歲的“服役”五年期限內(nèi)，要和包括父母在內(nèi)的所有社會關系保持適度的隔離，也就是說，可以通電話，但絕對不能見面。借口自己去想辦法，比如可以說自己出國留學了，等等。五年后退出，公司會付給一百萬的補償金，這還不包括她作為“林依”這個身份的所有正常收入。應該說，對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來說，這份差事的誘惑是相當大的。
我和于泉泉談的時候，開始她死活不信這是真的。當她終于知道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幾乎連眼都沒眨就同意了。
接下來，就是長達八個月的對“林依二代”的塑造。
這是一個龐大而復雜的系統(tǒng)工程。
一個是由整容顧問和他領導下的手術小組負責形象整合。于泉泉雖然在外形和身高方面和林依很接近，但還是有不少差別，這需要通過整容手術來彌補。此外，在唱歌的發(fā)聲上，于泉泉的音色和林依相比顯得單薄。要解決這個問題，除了通過聲樂專家的幫助改變發(fā)音的部位和方法外，手術小組還對于泉泉的聲帶進行了改造，使她的聲帶在物理性能上更接近林依。
另一個是綜合訓練。在演藝類訓練中，分為聲樂、舞蹈、表演、與媒體和歌迷的交流技巧等課程，以林依為模仿對象，進行有針對性的訓練。要求于泉泉了解、熟悉林依在演藝方面的大事記，逼真再現(xiàn)演唱林依出道以來的五十首為歌迷熟知的經(jīng)典曲目，等等。在生活背景訓練中，訓練小組將林依從五歲開始到二十二歲的成長史、主要社會關系狀況、與父母家人的關系、其他社會關系的情況、個人情感狀況、個人生活習慣及愛好、知識背景與結構、成名以來為公眾知曉的緋聞記錄等等分門別類編輯成教材，對于泉泉進行填鴨式的灌輸。其中甚至包括要學說重慶方言，因為林依是重慶人。
在位于上京西郊的“新日新星藝術學?！保熬?一六”計劃有一個秘密培訓基地，“林依二代”八個月的秘密訓練就是在那里完成的。
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六日，在君豪酒店公司為林依舉行的生日會上，“林依二代”于泉泉正式被推上前臺，林依黯然引退。應邀到場的媒體和歌迷代表不會知道，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全新的、十八歲的林依。
五年以后，也就是一九九三年，由同樣的方法塑造出來的“林依三代”周戀取代于泉泉，續(xù)寫了林依青春不老的現(xiàn)代神話。
一九九八年，來自林依故鄉(xiāng)的十八歲少女梁若成為“林依四代”，也就是現(xiàn)在的林依。
從上個世紀九十年代開始，媒體中開始出現(xiàn)林依青春不老之謎、林依定期整容、傳統(tǒng)中醫(yī)駐容秘方造就林依永遠十八歲等等聲音，公司對此采取了默認的態(tài)度，并在隨后推波助瀾，利用報刊、電視、出版各種媒介，將林依的養(yǎng)顏美容術渲染得神乎其神，目的不外是把水攪渾，掩蓋真相。
但是十幾年來天衣無縫的驚天騙局，卻因為最近于泉泉的勒索出現(xiàn)了危機。五年內(nèi)的合同內(nèi)收入加上“退役”時一百萬的補償金，當時的于泉泉應該是很有錢的，我估計至少也在千萬以上。但這個女人揮霍無度，后來又吸毒成癮，終于淪落到去晚唐夜總會做小姐，并欠下了老板藍少的五十萬毒資。于泉泉打電話給我向公司勒索一百萬，聲稱如果不滿足她的要求，她就向媒體揭露“九.一六”計劃。當時我沒敢答應她，而是把這事匯報給了姜浩。姜浩當時連一分鐘都沒考慮，就說，別理她，讓她折騰去。這是姜浩的一貫風格，他是從不和別人談條件的。
后來就傳來了于泉泉的死訊。對于于泉泉的死，到底是誰干的，我毫不知情，也不敢妄加猜測。我所知道的事實就是這些。
至于我對警察所說的我和于泉泉的私情，完全是為了撇清公司而編造的謊言。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現(xiàn)在我老婆為這事和我沒完沒了，看來我是故作聰明了。
鏡頭里的司馬說完這些，用手揉著太陽穴，沉默了足有半分鐘。終于，他抬起了頭，眼神十分痛苦而無奈。
還有一件事情，我沒有勇氣去做，那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在“林依四代”梁若之前，公司曾經(jīng)看上了另一個女孩子，是湖北的黃卓妍，但是條件都談好后，她卻后悔了，要退出。當時黃卓妍已經(jīng)了解了“九.一六”計劃的內(nèi)情，放她出去會有很大的風險。于是我和姜浩故技重演，拿她父母的命要挾她。但沒想到這個外表柔弱的女孩子十分倔犟，一點都不怕，還揚言如果我們敢動她父母一指頭，她馬上就報警。
這下姜浩急了，和我商量要殺黃滅口。我當時和姜浩曾有過激烈的爭論，甚至拍了桌子踹翻了椅子，差點打起來。但姜浩根本不聽我的勸告，當著我的面就指使手下一個叫大樁的去“辦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后來，大樁在黃卓妍回家的路上制造了一起“車禍”，要了那孩子的命。那事后來被當做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處理了。但外人并不知道，那是一起由姜浩在幕后操縱的計劃周密的謀殺。對姜浩來說，這算不了什么。
這么多年來，這件事一直像噩夢一樣糾纏著我。雖然我并沒有殺人，但我常想，如果當時我及時報警呢，不是就可以避免一個無辜生命的被殺嗎？事實上我就是一個幫兇。這么多年來，我無數(shù)次地想過要去向警方揭發(fā)這件事，但一考慮到自己的前途和家庭，每一次都退縮了。
我是一個自私而卑怯的人，這是我不愿意承認的。但現(xiàn)在我敢于承認了，因為我知道，當你或你們看到這張碟的時候，也許是幾年、幾十年之后了，也許已經(jīng)沒有人記得我了，更不會有人對我評頭論足了。
聽完司馬的自白，文木和冉佳當時都傻了。文木脫口罵了一句：“操！”看冉佳，只是一勁兒地搖頭，不知是不相信她老爸說的話呢，還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爸肯定是被姜浩這個渾蛋害的！”冉佳滿臉的悲憤，“他要殺人滅口?！?/p>
“顯而易見。于泉泉要捅馬蜂窩，姜浩先殺了她滅口。為了根絕后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接著要解決周戀。戀戀知道泉泉被殺的消息后逃了，至今不知死活。林依目前也有可能被殺了，或正被追殺。雖然這樣，姜浩還不放心，派人秘密監(jiān)視你爸，在發(fā)現(xiàn)你爸爸出于家庭危機要吐露真相時槍殺了他。這一連串的安排你爸爸也估計到了，所以才錄下了這份機密資料以防不測?！?/p>
“我要把這張碟趕緊交給警察！讓他們快去抓姜浩！”
文木此時才打消了對冉佳的猜疑。他覺得很對不住冉佳?？涩F(xiàn)在不是解釋誤會的時候，他還有更急的事情要去做。
二十三
一封電子郵件讓文木重新掉進了五里云霧當中。
文木曾在幾個網(wǎng)站的BBS上發(fā)過尋周戀的帖子。許久沒有回音，文木幾乎把這事都忘了。
今天突然收到一封回信。
郵件是一個叫“墮落天使”的網(wǎng)友發(fā)來的：“你所找的周戀我三天前在一個地方看到過，她在‘晚唐’夜總會地下的一個虐女秀酒吧做SM女郎。是不是被脅迫的我看不出來，因為虐女秀本身就是一種強迫性的被虐性表演。該酒吧的觀眾有極其嚴格的身份認定和秘密的門禁，圈外的人很難進去。我只能說這么多，你自己好自為之吧。不必聯(lián)系我?！?/p>
文木的心像被刀割似的痛，夾雜著無處發(fā)泄的憤怒。他把手里的杯子狠狠地向墻上砸去。
“晚唐”的地下虐女秀酒吧，文木曾聽苗勝提起過，于泉泉就曾經(jīng)是那里的SM女郎。會不會是這個網(wǎng)友把于泉泉誤認為周戀了呢？她們長得很像啊。但人家說得明明白白，是在三天前，而于泉泉死了已經(jīng)快半個月了。
可是，如果周戀正在躲避姜浩的人的追殺的話，她又是怎樣落到了“晚唐”的老板藍少的手上了呢？難道姜浩和藍少之間又有什么說不清的關系不成？
文木撥通了北城分局刑警隊隊長李立的電話。早一分鐘找到周戀，周戀就少受一分鐘的罪。文木覺得，現(xiàn)在的情況已經(jīng)是越來越失控了。
文木在電話里把匿名郵件的內(nèi)容和李立說了，“問題是現(xiàn)在找不到這個提供線索的人。人家不愿意牽扯進來，知道我肯定會報警，所以，郵箱什么的可能都是臨時的?！?/p>
“沒關系，你把他的郵箱地址給我吧。其他的你就別管了，我們想辦法去查。有什么新情況隨時和我聯(lián)系?！?/p>
報案的第二天，文木又打電話找李立。李立告訴他，昨天晚上分局治安大隊派人對“晚唐”進行了突擊檢查，是打著年底“掃黃”行動的名義去的，但是搜遍了夜總會的每一個角落，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可疑的地方。又不能僅僅因為一個人在網(wǎng)上發(fā)的帖子隨便拘審人。李立讓他別著急，更不要像以前似的蠻干。“你一個人應付不了?！?/p>
文木并不這么想。
中午，文木約了林晉在自家附近的一個川菜館吃飯。
“你覺得這事靠譜嗎？就憑一個不認識的人的帖子？”林晉聽完文木的介紹后狐疑地問。
“無風不起浪。那哥們兒平白無故地忽悠我干嗎？再說了，‘晚唐’夜總會地下的SM酒吧的事，我去東北的時候，苗勝曾經(jīng)和我提到過。于泉泉死前就是那里的SM女郎，臺柱子?！?/p>
“這事沒聽你提到過。”
“是，我當時覺得這件事和周戀的失蹤沒有關系，就沒往心里去?！蔽哪菊f，“但現(xiàn)在看來，我們所掌握的所有的細節(jié)，其實都有隱秘而合理的聯(lián)系。另外，司馬死了你知道嗎？”
“?。渴裁磿r候？”林晉吃了一驚，到口的一口菜掉在了布碟里。
文木把司馬的事以及那張碟里的秘密告訴了一遍。
“我就猜這里面有大的貓兒膩。不知我姐姐是不是還在人世？我真想把姜浩碎尸萬段！”林晉百感交集，十分沖動。
“現(xiàn)在不是沖動的時候?！蔽哪緞竦?。
林晉慢慢冷靜下來：“我想起來了，晚唐的藍少以前是開飯館起家的，他和姜浩是幾十年的交情了。”
“他媽的！這就對了，這就對了嘛！我說晚唐這根線不能就這么孤零零地出來了么。你這么一說我明白了。于泉泉勒索新日新，姜浩被逼無奈又不愿意認大頭，所以，背著司馬結果了她。司馬為了替公司保密對警察撒了謊，引發(fā)了家庭危機，一時酒后沖動，想對女兒坦白真相，被一直暗中監(jiān)視他的姜浩的手下殺人滅口。于泉泉是晚唐SM秀的臺柱子，姜浩毀了藍少的搖錢樹。為了彌補藍少的損失，姜浩綁架了周戀替代于泉泉，本來兩個人長得就很像，何況周戀又比于泉泉年輕。姜浩這樣做一舉兩得，一是補了對朋友的虧欠，二是借藍少的手，把周戀軟禁在晚唐，免得出來惹事。”文木一步趕一步的推理，自己覺得如撥云見日一般，心里一片亮堂。
“你算是干錯行了，你應該去當警察嘛！”林晉興奮地和文木碰了一杯，“不過，現(xiàn)在怎么辦？”
“嘿嘿，山人自有妙計?！?/p>
“你可是說過，警察現(xiàn)在都沒什么辦法。”
“警察能辦的，咱們辦不了?？捎行┦略蹅兛梢愿?，但警察不能做?！?/p>
“是嗎？”
文木在林晉耳邊嘀咕了一番。
“明天晚上八點，晚唐門口的停車場見。分頭準備吧?！?/p>
次日下午，文木按計劃做好了準備。正好冉佳打電話來問情況，文木把合計好的計劃說了，冉佳執(zhí)意要去。文木苦勸不聽，只得說若你去，不但幫不了忙，反成我們的累贅，還要分心照顧你。冉佳這才不堅持，說那你等我一下，一會兒我去給你送個東西。文木問是什么，冉佳只說見了就知道了，就把電話掛了。
個把小時的工夫，冉佳急匆匆地進了門，從包里拽出一支仿勃郎寧9毫米手槍來，把文木唬了一跳：“哪兒來的這玩意兒？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從‘剃刀’那兒借的。你會用嗎？”
“會倒是會，我采訪過一個靶場，去玩過幾次。不過，我覺得用不著，我們今兒也就是去探探風。”
“拿上吧，有備無患。那幫人可都是不要命的?！?/p>
二十四
清波門一帶，自故宋以來，就是舊京眾浮浪子弟經(jīng)常流連之地，花街柳陌，楚館秦樓，美人當壚，王孫買笑，其風流精神奢靡氣象，凡數(shù)百年余續(xù)不絕，直到上世紀五十年代，才被蕩盡滌清。不料想幾十年后，時過境遷，那曾被千萬只腳踩入污泥之中的風流種子，竟似得了和風雨露一般，抽枝吐芽，清波門左進一路兩行，每到夜半酒綠燈紅調(diào)絲品竹盡是香艷行當。
“晚唐”夜總會是一座仿古園林，主樓三層，房舍無數(shù)，園內(nèi)曲徑通幽，林石雅潔，據(jù)說建成耗資三個億，是上京甚至華北地區(qū)巨賈豪富的銷金窟。方圓幾百公里內(nèi)，常有開著悍馬、保時捷的主兒專門來燒錢的。
晚上八點，文木和林晉在晚唐門口的停車場見了面。文木道：“東西辦妥了？”林晉拍了拍后備箱：“齊了，都在這兒呢。你呢？”文木聳了聳背包的右肩：“沒問題。你先在這兒等著看熱鬧吧?！闭f完徑投晚唐大門去了。
這點兒正是夜總會開始上客的時候，人來車往的，熱鬧，透著生意好。趁著亂，文木先在園子里轉了一圈，把主樓左右?guī)鬃珡B廂房，冷眼細細相看了，沒發(fā)現(xiàn)什么尷尬的地方。文木心說：“也是，來那變態(tài)酒吧的都是些達官巨賈，那個入口，就說不敢張揚，也決不會開在倉庫或職工浴室里，丟不起那人?？磥肀卦谥鳂堑哪硞€所在?！?/p>
進得樓里，也無非是些風月之地常見的舞榭歌臺、笙歌盈耳，遍地的衣香鬢影、假笑佯癡。文木從一樓晃到三樓，四處走了一遭，處處留意，竟也沒見有丁點兒蹊蹺。文木倒沒覺得意外，要是被隨便什么人這么搭眼一瞧，就能看出破綻，那還怎么在這道上混？再說，人家治安大隊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然臨檢，都空手回去了，更何況自己這個半瓶子醋？
文木下到一樓，不經(jīng)意地扭頭一看，卻看見走廊的盡東頭，有一個大廳，自動門里金碧輝煌，恍若瑤宮瓊闕，那富貴氣派比別處又是一番不同。不知道自己剛進來時為什么竟漏過了。或許是先入為主地覺得那酒吧的入口應該是個隱秘的地方，盡盯著犄角旮旯了。
文木假裝喝多了，一溜歪斜地拐到了門口，被筆挺的門童一把攔了：“先生，對不起，這里是貴賓廳，您不能進去。”
“我就是貴賓。讓我進去。”
“對不起，您不能進?！?/p>
文木一邊和門童假意糾纏，一邊向里面張望。只見燈燭輝煌，兩面墻上懸著字畫，有張大千，也有趙無極，兩排沙發(fā)靠墻擺著，幾盆鐵樹、鳳尾、巴西木等大型植物點綴其間，倒像是個會議廳?？繓|墻又是一個旋轉門，透過玻璃，能看見門里的小廳換了歐式風格，古典油畫、壁爐、青銅執(zhí)矛武士、路易十四時代的仿古家具，對門一個小小的吧臺。
除了吧臺里一個服務生，貴賓廳里空蕩蕩的，里外都沒人。
別的地方都是人聲鼎沸、笑語喧嘩，這個地方就顯得有點古怪。門里有門，門口還有人看著。貴賓？什么人才是貴賓？可里面敞亮得很，所有的東西一目了然，又看不出什么不對。
文木暗暗留了心。
文木上了頂層，走廊里踅摸了兩趟，看左右無人，從包里掏出在郊區(qū)鞭炮攤上定做的土造煙幕彈，怕有小香瓜大?。课哪景涯羌一飪喝谝慌璋肴烁叩凝堊λ膳杈昂竺?，打著火點了捻子，蹽開腳步，騰騰騰下了樓。只聽得后面“嗡”地一聲悶響。
文木在二樓、一樓如法炮制。等點了一樓的那顆時，三樓和二樓已經(jīng)是一片鳥亂，男男女女鬼哭狼嚎，滾滾的黃煙裹著人直向一層撲來。
出門的時候，文木索性把剩下的一顆（本來是做備份的）點了，順手扔進了門里的不銹鋼垃圾桶里。那時大廳已成了被燎了巢的蜂窩，亂哄哄一片的狼奔豕突，人都被煙嗆得眼暈，誰還顧得上別的？所以也沒人發(fā)現(xiàn)他做的手腳。
文木趕回停車場時，林晉正抱著膀子靠在車上看熱鬧，見了文木鼓掌笑道：“你小子干的好事，硬把人家這風流窩、快活林、錦繡堆、胭脂隊，變成了路邊燒烤攤了！”
文木回頭看時，只見百十步開外的“晚唐”主樓，順著大門和七八扇開著的窗戶，一團一團焦黃的煙直滾出來，那晚卻又沒一絲的風，偌大個園子上空被整得一片的愁云慘霧。樓里樓外一片混亂。周圍閑人越聚越多，一個個伸脖踮腳，指指戳戳。
“報警了沒？”文木問。
“報了報了。估計不止我一個?！?/p>
“我覺得一樓盡東頭的貴賓廳有點不對?！?/p>
“怎么不對？”
“倒沒看出什么，就是覺得不尷不尬?！?/p>
正說著，只聽得消防車凄厲的叫聲遠遠地來了。眨眼工夫，三輛消防車分開眾人到了樓前，霍地停了，涌出一群服飾鮮明操著各式家伙的人來。
“快！快！換衣服！”文木嚷著，幫林晉從車子后備廂抱出一堆消防員的衣服來。
兩人在車里換了衣服，戴上防毒面具，全身結束齊整，一溜煙奔樓里去了。
“你從上往下，我從下往上！”文木沖林晉做了個手勢。
文木逆著彎腰捂嘴的人流，挨挨擠擠地直奔走廊盡頭那金色大廳。到了門口，就見幾個道貌岸然的男人正從自動玻璃門里擠出來，煙霧里看不大清模樣，依稀看見一個禿頂男人手里拎著一個怪獸面具。文木心里一緊，猛里想起苗勝說的虐女秀的觀眾都戴著面具的話來，知道那變態(tài)酒吧必是在這里無疑了。
文木在大廳里尋了一圈，并沒有發(fā)現(xiàn)哪兒有暗門。便摸到旋轉門門口，想進小廳去看看。這個旋轉門鑲在一堵厚厚的墻壁里，門兩邊墻的切面是兩塊弧形的金屬面板，正和旋轉門的旋轉軌跡吻合。文木伸手就要推門的當口兒，突然看見左面那塊弧形金屬板“刷”地一聲竟滑開了！三個男人從里面一擁而出，推開旋轉門跑了出來，差點把文木撞了一跟頭。
文木頓時就明白了！原來那兩塊弧形金屬板就是電梯的門。電梯就在墻的夾層里，門上肯定有紅外線接收裝置之類的東西?！百F賓”進了旋轉門，并不進小廳，只在旋轉門里按一下隨身的發(fā)射器，隱藏的電梯門就會自動打開，再坐著電梯下去。所以，貴賓廳只是個幌子，卻并沒有人。
這么想著，文木便抬眼去那門上找，果然在門頭上一塊古羅馬宮廷生活場景的紫銅浮雕上發(fā)現(xiàn)了一顆襯衫紐扣大小的有機玻璃接收器，是鑲在一頭獅子的眼睛里的。若不是親眼看見有人從墻上的暗門出來，推斷出門上必有接收器的話，平日里估計任誰也發(fā)現(xiàn)不了。
“奶奶的，老子莫不是看電影么?！蔽哪拘牡?，“都快趕上007了嘛?！边@時正好趕上又一撥人上來，文木搶上一步進了電梯，摁下行鈕，電梯刷地自動關閉，輕巧地向下滑去。
出了完全由漢白玉砌成的電梯間，前面是一個巨大的T字形空間，橫著的長廊足可對開兩輛轎車，地上是厚實的阿拉伯風格的地毯，踏上去無聲無息。層高三米，高大寬敞，實木護墻板上掛著尺寸各異的名家字畫，走廊兩旁各有十來個房間，從幾個半開的門里能看見里面陳設豪華，不遜于五星級酒店的總統(tǒng)套房，估計是供“貴賓”們休息、淫樂的。最奇的是與這條長廊垂直的另一條長廊，穹頂，長可六七米，腳下、兩相和穹頂都是透明的，海水蔚藍，水草曼舞，五彩斑斕的熱帶魚閃閃爍爍地游，整個就是照搬了海洋館的海底走廊，也算是費盡了心機。走廊盡頭是一扇結實的楠木大門。里面應該就是那家臭名昭著的虐女秀酒吧了。
下面倒是煙小了點，但照樣是一鍋粥似的亂。不時有衣冠楚楚的男人從楠木大門里和房間里慌慌張張地跑出來。文木認出了一個是市電視臺的主持大腕，那小子一看見文木忙不迭地把一個唐老鴨面具又扣在了臉上。幾個衣著暴露的女孩和西裝筆挺的服務生沒頭蒼蠅似的竄來竄去，把對講機捂在嘴上拼命地喊。
一個小領班模樣的人沖過來攔著了文木：“嗨嗨，你怎么進來的？這兒不能隨便進！”
文木犯了渾，把防毒面具扯下來扔在地上，一把把他給搡到了墻上，指著他鼻子喊道：“你他媽給我聽清楚了，再攔我我告你妨害公務危害公共安全??！王八蛋！”
小領班有點傻了，文木蹽開大步朝楠木大門跑去。
看看快到門口了，也就三五步的樣子。突然，一個雪白的人影伴著撕心裂肺的尖叫從半開的門里沖了出來！
文木定睛一看，可不就是戀戀嗎？只見周戀上半身精赤，下面只穿了一條被撕破了的三角內(nèi)褲，渾身上下血痕累累，慘不忍睹，脖子上還拖著一條丈把長的繩子，整個人像瘋了似的，不管不顧地直撞了出來。
文木此時已顧不上心疼了，上去一下把周戀抱在懷里。周戀雙目圓睜，一邊尖叫一邊又撕又咬。文木連聲地喊：“戀戀！是我！我是文木！”周戀這才慢慢安靜下來，抱著文木失聲痛哭。文木也不說話，從身上脫下外衣給戀戀披上，半摟半拖地架著周戀往電梯間跑去。
只聽后邊腳步雜沓，來得甚急，一個男人聲嘶力竭地扯著尖厲的女人嗓喊道：“快攔著她！別讓跑了！”文木回頭一看，只見三個男人正拼命追來。
這時文木已經(jīng)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只有咬牙加緊腳步向電梯間沖，心想只要上了電梯到了一層就算逃出魔掌了。眼看已經(jīng)到了橫著的地毯走廊，文木心里暗做防備，左手架著周戀，右手就去腰里拔槍。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右手邊走廊拐角一根大棒劈頭砸將下來，文木來不及細想，要拔槍的手只好抬起來往上一搪，右腳卻早飛起，正踹在偷襲者的肚子上，那人悶哼一聲，騰騰騰倒退幾步倒了。文木雖然沒有功夫，可自小愛好體育，各種運動從未間斷過，這情急之下的一踹又何止二三百斤的力氣！
但正所謂好漢難敵四手，文木顧了右邊卻顧不上左邊，原來那左邊拐角也藏著一人，舉著壘球棒候著呢。眼看著文木蹬翻了一人，左邊這根棒繞過周戀，忽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招呼在了文木的腦袋上。文木只覺得眼前一黑，往前撲地倒了。
恍惚里只聽得周戀的哭喊，還有幾個男人吵吵嚷嚷的聲音：“藍老板，現(xiàn)在怎么辦？上面來了一大撥警察和特警，怕是來者不善！”
“電梯是不能走了！快！去應急通道！你帶著另外幾個丫頭咱們分頭走！”那女人尖嗓兒道。文木這才知道，原來那男人就是“晚唐”的老板藍少。
“這小子怎么辦？”
“管不了那么多了！快走快走！”
也不知過了多久，文木覺得臉上一涼，猛睜眼，看見上面有一張戴著獅子面具的臉，手里還拿著半瓶礦泉水。原來是這人把他澆醒的。周戀已不知去向。
“我暈過去多久了？”文木掙扎著爬起來。
“不長，大概幾分鐘，幸虧你戴著頭盔?！豹{子臉說。
“他們?nèi)ツ膬毫?？?/p>
“我看他們奔后廚了，說是什么應急通道。”
“你是誰？”
“這不重要。我知道你是文木。我在電視里見過你、在探險節(jié)目里?？烊プ钒?，他們可能還沒走遠。我去替你報警！”
文木突然想起了那位叫“墮落天使”的網(wǎng)友。“你是‘墮落天使’？謝謝！”來不及再多說什么，文木撿起剛才撂在地上的防毒面具，躥起來朝走廊盡頭的后廚跑去。
如果真有什么暗道的話，這玩意兒興許能派上用場。
二十五
文木一頭撞進廚房，四下打量了一遭。這是一個西式廚房，全套的不銹鋼的廚具，看樣子是給酒吧準備簡單的餐點用的。操作臺上、地上一片狼藉。靠北墻一排三個巨大的不銹鋼冰柜，角落的一個下半截門半開著。文木打開門細看，里面空蕩蕩的并無一物，但底板和框子間的槽里夾著的一截筷子粗細的繩子頭讓文木起了疑。
定睛再看時，文木發(fā)現(xiàn)這繩子上還殘留著一塊血跡，讓他一下子想起了周戀脖子上的那根繩子。文木拽著那根繩子試了試，還夠結實，然后慢慢加力，只聽“砰”地一聲，那塊底板猛地彈了起來，一股濃濃的霉臭味忽地躥了出來。文木探頭看時，見下面是一個兩米深淺的豎井，類似于市政管線的作業(yè)井，但要粗一些。一溜十幾個鋼筋扶手，壁上一盞昏黃的防爆燈，一根粘著血的繩子掛在一個扶手上。
藍少他們肯定是帶著周戀從這兒逃了。
“媽的！跟老子在地底下玩，你算找對人了！”文木恨恨地心道。文木先從地上撿起一個洋蔥頭塞在兜里。從腰里拽出手槍，咔地一聲上了膛。再往腰帶上一摸，見腰上手電、多功能消防專用刀、攀巖索一應俱全。心里暗暗夸獎林晉，干事真他媽專業(yè)，作假也作了個十成十！掏出手電按亮了放嘴上叼著，攀著扶梯一路向下。離井底還有半米，文木從兜里摸出那洋蔥頭扔了下去。見沒什么動靜，這才咚地跳了下去。
順著坑道往北走了也就不到十米，就是一個大約七十度的斜坡，踩著臺階爬上去，見一個僅容一人鉆出的洞口，洞口還垂著一些枝枝叉叉的樹根。
文木從洞里爬出來，用手電四處晃了晃，又拿出指北針看了一下方向，知道這應該是二清路下面東西走向的雨水管道。管道由青城磚砌成，拱頂，一人多高，寬有一米左右，應該是清朝末年的工程。
從二清路往東一公里左右，就是原來的老護城河。上世紀五十年代初，市政將老護城河用鋼筋水泥整修一新，上面鋪了水泥蓋板，成了上京市排水排污的總干線。以前文木和同道們?nèi)サ叵绿诫U，曾經(jīng)多次鉆過這條溝，哪寬哪窄，哪兒有個滲井，心里整個就有一張圖。
藍少大概會往東順著二清路的暗溝，拐進護城河蓋板溝，再往北到福德門出口，然后沿光福路排水支線走兩公里，就是金溝河排水口了，從這里就可以上地面。如今是隆冬季節(jié)，雨水不多，金溝河干涸見底，從那兒上去，幾乎不費吹灰之力。這是最近的一條路。
當然，這條線上大概有十幾個市政的作業(yè)井，藍少有可能從其中任何一個井里爬上來。但基于以下兩個原因，藍少這么干的可能性很小。一個是最近上京為了防止偷盜市政作業(yè)井蓋，引進了聚酯鋼井蓋，將全市所有的井蓋全部更換了。這種井蓋防盜功能極強，除非有專業(yè)的氧焊切割設備，否則你休想打開。要從里面打開更是千難萬難。另一個，上京主要干線上的作業(yè)井都有計算機聯(lián)網(wǎng)，二十四小時有人監(jiān)控。而藍少走的這條路線基本上都在主要干線上。即便藍少有同伙在外面接應，晚上九點來鐘，你拿一個氧焊切割機在燈火通明的大馬路上鋸井蓋？膽子也太大了吧？
加上在廚房找洞口的工夫，文木估計自己至少落后藍少他們大概十分鐘。
文木要抄近路在他們到達福德門之前截住他們。
福德門附近地形復雜，如果在那兒伏擊藍少他們，憑著對環(huán)境的熟悉，文木相信擺平藍少他們幾個人跟玩兒似的。
文木拔步正要走，忽見后面一道光柱直射過來?；仡^一看，只見一個人正從方才自己出來的洞口往外爬。“誰？”文木警覺地問，同時把手放在腰上，虛握著槍把。
“我，我！林晉?！闭f話人已到了跟前。
文木也來不及細言其他，只把在樓里的所見，以及自己的分析和打算，揀要緊的三言兩語告訴了林晉。
“按說是沒錯。但你想過沒有？藍少就不會在什么隱蔽的地方事先留好了出路？非要鉆七八公里的暗溝再出去？”林晉說。
“要真是晚唐出了事，藍少當然是離夜總會越遠越好，而從地下跑要比上面安全得多?！?/p>
“就怕萬一啊。別咱們以為抄了近路，人家卻有更近的?！?/p>
“那這樣，我去抄近路，你順著主線追下去。我要是在前面截不住他們，再回頭來找你！”
文木鉆進了一條廢溝抄近道。溝不到半人高，寬僅可容身，積年的臭味、霉味以及被文木撲騰起來的細塵，嗆得人幾乎無法呼吸。文木趕緊把防毒面具捂在臉上。這溝已經(jīng)有幾百年了，壁上、頂上的青磚有的地方拿木頭支著，有的已經(jīng)塌下來了。文木索性手腳并用，在磚堆縫里鉆來鉆去。洞里老鼠成群，根本就不避人，有的直往臉上撲。文木一面揮著手電對付老鼠，一面奮力往前爬。好在這段廢溝不長，七八分鐘后，文木終于一身的土鉆了出來。
左右踅摸了一下，文木找到了老字號“德聚緣”飯莊院里的那口作業(yè)井。從這兒開始，就有了路標了，那是上次文木探水牢時用顏料桶噴上的。而且，在作業(yè)井旁邊的墻上，還有一張該地區(qū)簡單的地圖。這些本是文木為后來進來的人留下的，沒想到還是自己先用上了。
對著地圖設計好了路線，照著路標的指示，文木七拐八彎地一通急走，前面已經(jīng)能夠看見護城河蓋板溝寬大的出口了。
文木一口氣沖出來，拐進護城河溝，前后一望，并不見一星的亮光。難道是藍少他們還沒到？應該是不會，文木在找路的時候耽誤了一會兒，加上和林晉又唆了幾分鐘，算起來最多能和藍少迎頭撞上就不錯了。
正疑惑間，只聽得右前方光福路直線里一聲女人的哭叫！
是周戀！他們果然趕在前面了。
文木瘋了似的追了上去。
一轉進光福路的支線，文木就見前面四五百米的地方幾根光柱亂晃，三個男人撕擄著一個女人正走，因為周戀邊走邊掙扎，所以，幾個人速度并不快。
也虧得是這樣。
藍少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追兵。文木只看見兩支手電光往自己這邊一晃，跟著管道里一聲巨響，一顆子彈擦著耳邊“嗖”地就過去了。
文木身子往前一撲，著地的同時右手早去腰里拽出槍來，瞄了前面影影綽綽男人的影子砰砰還擊，嘴里兀自大叫：“戀戀！我來了！”
雙方僵持了幾分鐘，只聽前面有個男人叫道：“老板！你帶了人快走！我們倆在這纏著他！”
文木一聽急了，真要這樣，事情就糟了。這個他媽的林晉！就是不聽我的，弄得我現(xiàn)在一個對付三個，這可怎么是好？
匆忙之中文木不忘仔細觀察了一下前面的情形，只見昏黃的燈光里，有兩個人趴在管線溝里也就半尺深的水里沖這邊砰砰放槍，壓制著文木的火力。窄窄的溝沿兒上，精瘦的藍少正拽了周戀拖拖拉拉地往前跑。
文木又轉頭在自己身邊看看，想找找有什么可以借力的東西。當右手邊一扇綠漆剝落的小鐵門跳進眼簾時，文木心里一陣狂喜。心里說，有了！
只見那門上有幾個網(wǎng)球大小的白字“市政B676”。這一帶文木門兒清。文木知道，這是上面一家中水處理廠雨水蓄水池的閘門間，閘門的出水口就在下面的溝壁上。平日里，足球場大小、深七米的蓄水池蓄積著街面流下來的雨水徑流，經(jīng)過簡單的處理，變成中水，用于灑街和澆灌草坪、花壇。雨水大的時候，把閘門打開，將多余的雨水放出去。
前幾天天氣異常，連降暴雨，蓄水池里應該是滿滿當當?shù)摹?/p>
得了這個主意，文木更不怠慢，伸手從腰里摸出一把大號鉗子，欠起上半身，夾著門上那把銹跡斑斑的鎖頭，用力那么一扭，只聽咔嚓一響，那把鎖應聲而落。文木接著一弓身，貓一樣躥進了閘門間。
前面溝底藍少的兩個手下正上下摸不著頭腦，猛地聽得一聲悶雷似的響亮，一人多高的黃水泥湯劈頭就蓋了過來，兩人剛來得及叫了一聲，卻早立腳不著，被半空里滾下來的那水吼地一聲卷將進去，一溜煙地順下坡往下游去了。
那藍少被周戀拖累著，也就剛蹭出二三百米。文木知道自己玩槍是個二把刀，恐怕失了準頭，傷了周戀，所以不敢再開槍，只是向前急趕。藍少一邊跑一邊回頭放槍，卻也是一槍不曾射中。藍少一顆心只在后面的文木身上，卻不防周戀抽冷子一把抱了他拿槍的手，往那手腕上下死勁就是一口！藍少嗷地一聲，左手劈頭揪了周戀的頭發(fā)，右手急甩，兩人扭在一起。就在這幾十秒的工夫，文木已飛身到跟前。
藍少自十三歲起就在街筒子里混，大小陣仗見了無數(shù)，卻也不把這一個娘們兒去眼里夾她。見文木投鼠忌器，不敢用槍，底下右膝一抬，正頂在周戀下巴上。周戀雖痛，卻并不張口，竟生生從藍少胳膊上撕下一塊肉來。
藍少好歹掙出拿槍的手來，左手一松頭發(fā)，手臂往下一撤，扼住了周戀的脖子，往回一收拉在懷里，右手槍卻早頂上了周戀的太陽穴：“識相的，把槍放下！”
文木拿槍點著藍少：“藍少，江湖上都說你是個人物，你現(xiàn)在這樣算什么？不如咱們都把槍放下，你我像個男人似的干一場！”
“少廢話！你丫是電影看多了。江湖從來都是只要命不要面子！把槍扔過來！我不害你，咱們各走各的！”
文木遲疑不決。
周戀卻很鎮(zhèn)定：“文木，快開槍！反正我也是不想活了，開槍！他不會放過你的！”
就在這時，就聽得藍少后面一聲脆響。藍少的腦袋往前猛地一點，手里的槍“日”地就飛了起來，正好落在文木眼前。
文木抬左手一把抄?。骸傲謺x！”
周戀一把甩開藍少的身體，撲進了文木的懷里。
文木不知是敵是友，雙槍仍是舉著，定睛一看，只見十步開外，一個壯漢舉槍直對著自己。旁邊一只半人多高的黑色巨犬，綠瑩瑩的眼睛十分詭異。
“你是誰？”文木喝道。
那壯漢還沒答話，周戀卻先開了口：“他、他是那個一開始抓我的人！他是姜浩的人！”
“我本來可以不救你?！蹦菨h子緩緩地開了口，“但我怕你一時糊涂，讓藍少傷了周戀?，F(xiàn)在，把周戀交給我吧。我要她！”
“你是姜浩的人？于泉泉和司馬都是你殺的？”
“那些都不重要?，F(xiàn)在，把人給我！”
“你他媽的狂什么??？你要人，先問問我手里的兄弟答不答應！”
“小子，你殺過人嗎？你有多大的準頭？我殺過的人可比你認識的人還多！我勸你還是不要自己找死！”
正僵持不下的當口，只見左邊手電一晃，一個人出現(xiàn)在水溝的對面。文木眼角一瞥，不禁喜出望外：“林晉！你他媽的死哪兒去了？快來下了他的槍！這小子是姜浩的人！”
林晉更不答話，蹚著齊膝深的水嘩啦嘩啦地就過來了。林晉剛一爬上溝沿，也從腰里摸出一把槍來，還沒舉起來，只見一道黑影快似流星，疾似奔馬，直沖林晉而去！
“小心那狗！”文木急叫道。
就在這時，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xiàn)了。只見那惡犬顛顛兒到了眼前，也不知林晉使了什么法術，那犬竟瞬間收了去勢，對著林晉搖頭擺尾、撲上翻下地親熱。
“你小子還真的有兩下子！”文木夸道。這話剛剛出口，一股寒意刷地躥遍全身，“莫非……”
此時，林晉方把槍舉起來，瞄住了文木的頭：“你猜對了，這小子是我的人，人也都是我殺的！可惜你醒悟得太晚了！把槍放下！”
二十六
此時是兩把槍對著文木。
文木手里也是兩把槍，可這時全指著那漢子。
文木左眼瞄了一下林晉。林晉笑說：“別琢磨了，你手一動我就開槍！沒跟你逗！”
“林晉，有話好說，犯不上這樣，你想要什么？”
“我姐林依的下落?！?/p>
“我知道你在找你姐，一開始你就跟我說過。現(xiàn)在周戀找到了，她知道一定會告訴你?！?/p>
“我還要她的命！”林晉臉沉似水，一指周戀。
“冤有頭，債有主，周戀可沒礙著你什么。”
“記得我說過我在國外，最近剛回來的事嗎？”林晉道。
“那又怎么啦？”
“那兒確實是另一個世界，你們這些錦衣玉食的人想象不到的地方。說白了吧，我是在大獄里待了二十年剛放出來。”
“現(xiàn)在看來倒也不奇怪。我奇怪的是，這會兒你干嗎跟我扯這淡？”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么想要她的命嗎？”林晉下巴點了點周戀，“有什么人或東西是你寧愿舍了性命也要去保護的嗎？我有。她就是我姐，林依。二十年前，我家住在重慶的一個小縣城里。有一天，一個渾蛋欺負我姐，我捅死了他。我是成心的，就是要他死！我姐是我的，我一個人的。誰要是敢碰她、傷害她，我都會讓他用生命付出代價！”
“你就是為這個殺了司馬？因為他傷害了林依？”
“難道他不該死嗎？為了錢，他把一個人孤零零地趕了出來，有家不敢回，有父母不能認，沒有親戚、沒有朋友，甚至沒有熟人，這和放逐在蠻荒之地有什么不同？你想象過那是一種什么日子嗎？看著另外一個人取代了自己所有的生活，你能想象林依內(nèi)心的感受嗎？在牢里的二十年，我學到了很多東西，那是你們四年大學所學不到的。照我以前的想法，我是不會輕易放過司馬的。但我讓他痛痛快快地死了，算是便宜了他！”
“你他媽的瘋了！天底下難道沒有王法了嗎？依這種情況，你完全可以去報警，姜浩和司馬以暴力威脅林依，已經(jīng)觸犯了法律，法律會懲罰他們的?！?/p>
“像他們這樣的人，法律會宰了他們嗎？可他們這樣做，和殺一個人有區(qū)別嗎？”
“那么，于泉泉呢？周戀呢？她們不過是被人利用了，難道也該死嗎？”
“是的。你會說她們只是為了名利，當了別人的槍手。但是對我來說都是一樣，誰想取代我姐，誰就該死！”
“那么，現(xiàn)在的‘林依四代’梁若呢？還有姜浩，你是不是已經(jīng)把他們都殺了？”
“‘林依四代’，哼，昨晚已經(jīng)去向閻王報道去了。至于姜浩這王八蛋，我想就留給警察去收拾他吧，這么多命案我都做了手腳，安在他頭上，還愁警察不賞他一顆黑棗！”
周戀失蹤后的一幕一幕，在文木腦子里走馬燈似的轉。有的已經(jīng)明明白白，有的卻還看不分明。“這么說，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的。我在第二次見現(xiàn)在的林依的時候，我就知道，她不是我姐，她是假的。”
“對，我想起來了。記得我當時問你，連你父母這么多年都沒懷疑過，你憑什么就那么肯定？你說那是你的隱私。你說，無論過了多久，有些東西都是無法改變也無法偽造的。”
林晉沉吟了一下，顯然是在合計什么。接著道：“好吧。反正你也活不過今晚，索性全都告訴你吧。我和林依表面上是姐弟，事實上是戀人?！?/p>
文木吃一驚：“啊？你這個人渣，真夠變態(tài)的！”
林晉淡淡一笑：“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四歲那年，我媽得病死了，林依的媽媽帶著她改嫁了我爸。我和林依名義上是姐弟，但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我爸是個酒鬼，而林依的媽媽，也就是我后媽，是個賭棍，為了打麻將什么都可以不管，他們湊在一起可真是他媽的天作之合。我姐比我大兩歲，從小就是我們兩個相依為命，比一般的親姐弟都要好上百倍。十六歲那年，我和我姐偷吃了禁果。但在我們那種小地方，雖然我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但這種感情仍然是大逆不道。我那個酒鬼爹知道后，把我一頓亂棍打了出去。而我姐也在城里臭名昭著了，幾乎全城人都知道了她和自己的弟弟搞亂倫。后來有一次，我和林依幽會的時候，被我們家人逮到，我被打急了，一刀捅了正毒打我姐的一個堂叔！我那時殺心極重，常常有一種想象：在大街上當街架上一挺機槍，把他媽的全城的人全‘突突’了！你不知道他們那一個個骯臟的嘴臉是多么的惡心！
“后來我進了大獄，我姐也在家里待不下去了，到了重慶市里。這一晃就是二十年。
“我從大獄出來以后，知道我姐一直沒有結婚，也沒有男朋友。我想，她可能一直都在等我。后來，我見到了現(xiàn)在的這個假林依——梁若。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我當時激動得要死！想象我們會像電影里那樣抱頭痛哭親熱纏綿。可是當我像一團火一樣撲過去的時候，那個假林依嚇得像見了鬼似的！她當然不會知道我和我姐的真實關系。我姐肯定不會說，我的父母，呸！那對狗男女，他們一直覺得這是他們的恥辱，自然也不會說。我們家那個地方在一個小縣城里，閉塞得很，到現(xiàn)在也沒幾家有電視機，可能也早把這幾十年前的事給忘了。所以，這個秘密只有我和我姐心里清楚。
“我當時就對那個假林依說：你不是我姐，你到底是誰？我姐在哪兒？
“在監(jiān)獄的二十年，我最大的收獲就是學會了變著法地折磨人，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我沒費什么勁兒，就把那個從小嬌生慣養(yǎng)的假林依整尿了，從她那里我知道了新日新這幫王八蛋所干的一切。但那個臭丫頭片子不知道我姐在哪兒，也不知道她前面的兩個假貨，就是于泉泉和周戀，叫什么、在哪兒。
“后來，我設法查到了于泉泉，利用她的毒癮詐出了周戀的下落，她告訴我周戀和我姐還有聯(lián)系。這些我都告訴過你了。但沒告訴你的是，完了以后我就把于泉泉弄死了，誰讓她害了我姐呢？”
“你后來沒有找到周戀，所以才跟蹤我，并在我家里裝了竊聽器。”
“那倒不是，周戀也沒有那么難找。我讓我兄弟虎頭，”林晉看了一眼文木對面的漢子，“跟蹤并在上黃公路上抓住了周戀，但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周戀又被別人劫走了?；㈩^被打暈扔到了山澗里，好在后來大難不死，掛在一根樹杈上僥幸撿了一條命。至于周戀后來又怎么落到了藍少的手里，我就不知道了。跟蹤你和裝竊聽器是這之后的事?！?/p>
“而且為了混淆視聽，你誤導我懷疑冉佳。”
“你說過，兵者，詭道也?！?/p>
“你為什么早不做晚不做，偏偏在司馬要抖摟新日新的內(nèi)幕的時候殺了他？”
“我不愿意讓你們和警方過早知道新日新的內(nèi)幕。一旦警方對新日新展開調(diào)查，現(xiàn)在的那個假林依就有可能把我給供出來。我殺了司馬，一個是本來就是早晚要做的事，另一個在那個節(jié)骨眼上殺了他，可以把水攪渾，嫁禍姜浩?！?/p>
“其實，你一直在給姜浩下套？”
“沒錯?，F(xiàn)在我估計姜浩是跳到黃河里也洗不清了。就在昨天，在我得知冉佳已經(jīng)把司馬留下的新日新內(nèi)幕的證據(jù)交給警方以后，就毫不猶豫地做掉了那個‘林依四代’，她可是警方要找的最重要的證人。這樣一來，加上以前于泉泉和司馬的死，姜浩想讓警察相信自己的清白，估計不會那么容易！何況，姜浩還和黃卓妍的被殺脫不了干系?！?/p>
“我告訴你你姐姐在哪兒，你放我們走吧？”周戀懇求道。
林晉一聲冷笑：“傷害我姐的人都死了，姜浩也難逃政府的一顆子彈，你以為我會留你一個人嗎？憑什么？”
文木愧疚地看了周戀一眼：“都怪我，我太輕信人了，我以為他是受傷害最深的人，一定是朋友的。我一直以為你是被姜浩他們綁去了?！?/p>
周戀卻沖文木搖了搖頭，眼里只有愛意和不舍。周戀將心一橫，對林晉喊道：“你不是就想要我嗎？你放文木走，我留下，要殺要剮隨便你！否則，你就是殺了我們，我也不會告訴你林依的下落！”
林晉一咬后槽牙，腮幫子登時鼓出兩道棱來：“文木兄弟，說實話我還真有點對你下不了手。你這人挺好。可你知道得太多了。你要不死，我這戲就沒法收場。兄弟對不住了！”
就在這要命的當口兒，周遭忽然明晃晃亮成一片，把個本來黑糊糊的地下照得如同白晝一般。擴音器里一個男人的聲音把管壁震得直掉土：“所有人放下武器，你們已經(jīng)被包圍了！”
文木其實早就精疲力竭，這時看這陣勢，料定是警察無疑。這么想著，雙手一軟，把槍撂下了。林晉和虎頭剛要掙扎，但四下一瞧，見周圍高高低低，手電光柱一片亂明，有警察，也有全身披掛的特警。看看反抗無望，也只好不情愿地放下了槍。
四周都有人“呼啦”撲上來。眾人齊上了手，早把林晉和虎頭放倒，咔嚓上了銬子。那條狗護主，剛撲上來就被一警察一記電棍撂倒。一個女警抱了一條毯子過來，給周戀披上。
兩個人押了被文木放水沖跑的藍少的人過來，兩個人水淋淋的，縮成一團直哆嗦。
李立分開眾人過來。文木正靠墻坐著，氣剛剛喘勻。李立蹲下來，遞給他一根煙：“沒事吧，你？”
文木點了點頭，深吸一口又緩緩地吐出來，說：“差點就交待了。多謝你們了！你們是接到報案電話來的？”
“要那樣你可真就交待了。其實，我們一直在跟蹤你，也摸清了這個變態(tài)酒吧的底細。沒想到你先動了手，逼得我們只好提前收網(wǎng)了。”
“你們一直在跟蹤我？”
“算是吧，我們在你家里的電話和你的手機里都放了竊聽器。就是上次在你家的時候。我們拆了林晉的破竊聽器，換上了我們的好使的。”
“我靠！”文木不知該說什么了，“姜浩人呢？”
“他和直接殺害黃卓妍的大樁都已經(jīng)被批捕，完蛋了！”
二十七
從被綁架到現(xiàn)在，前后也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可周戀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文木不認識的生人——不吃不喝不睡，也幾乎不說話，終日只在窗前坐了，眼神空洞、漠然，似乎在看極遠的地方，又好像什么也沒看，間或眼珠轉一轉，往往透著不可名狀的驚慌。文木不知道周戀這些天都經(jīng)歷了什么。憑著他從道聽途說里對性虐待的了解，他知道，對一個正常的人來說，那是一個地獄，精神上的傷害遠比肉體的要深得多。
這幾天，文木請了假，只是寸步不離地在家陪周戀。文木揀周戀平日里愛吃的，四處去買了，回家精心拾掇了，像照顧嬰兒一樣伺候周戀。叫她的時候，周戀也吃也喝，雖然很少。晚上睡不著覺，文木找了些安定給她吃，周戀也很聽話地吃藥。但周戀只是在應付，文木能看得出來。有時候，文木想對周戀溫存些，但文木的手還沒碰到周戀的身體，周戀就像被電擊到一樣本能地往后躲，眼神里恐怖的意思像見了厲鬼似的。睡覺的時候，周戀一個人縮在床邊，離文木有八米遠。文木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索性抱了被枕，在周戀腳后的沙發(fā)上睡，夜里好隨時起來照顧在噩夢里驚醒的周戀。
除了扯一些不相干的閑事和八卦外，對周戀這十來天的經(jīng)歷，周戀不說，文木是一個字也不敢問，生怕說起來惹她傷心。
文木臉上仍是一派的云淡風輕，心里卻焦躁得像油煎一樣。文木偷空給李立打了個電話，覺得李立這樣的事見得多，向他討主意。李立的意思，說周戀這樣的情況，是精神受了重大的刺激，整個人還處于應急的狀態(tài)。不問不說不是辦法，一定要想法用溫和的方式引周戀把那段噩夢般的經(jīng)歷說出來、發(fā)泄出來。如果在家里做不到，可以考慮帶她去看看心理醫(yī)生，接受一下心理輔導，心里的結解開了，人也就會慢慢好起來。李立還給文木推薦了安定醫(yī)院的一個心理醫(yī)生，人醫(yī)術高，又極有耐心，說是經(jīng)常和分局合作的，對周戀這種情況很有經(jīng)驗。
文木應了，決定自己先試試，畢竟，自己還是周戀最信任的人，說什么也比外人強一些。實在不行，再去找大夫。
看到周戀心情好點的時候，臉色也比較和緩，文木就有一句沒一句地，裝作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引周戀說這十幾天的事。從周戀斷斷續(xù)續(xù)的話里，文木大致了解了周戀失蹤的來龍去脈。
因為有在新日新共同的不可告人的經(jīng)歷，從“林依”的位置上退下來后，周戀和于泉泉成了交心的姐妹。每隔一個禮拜的周五，兩人都會約著出去逛逛街，吃個飯，最后在“水之湄”茶館喝茶。半個月前的周五，于泉泉沒打招呼地失了約。打于泉泉的手機，沒人接。晚上七點多鐘，周戀按往常的喝茶的時間到“水之湄”去等于泉泉，但終于還是沒見到人。周戀那時就有了不好的感覺。
回家后，周戀在當天的《新報》上發(fā)現(xiàn)了無名女尸在教堂地下室被發(fā)現(xiàn)的消息。當看到女尸被殘忍毀容并在生殖器里藏著林依的照片時，周戀登時驚出了一身冷汗！她知道，被害者十有八九是于泉泉。其實，生殖器里的照片不是林依，而是當年于泉泉做“林依二代”時自己的照片，她一直放在一條白金項鏈墜里帶在身上。于泉泉之所以把它藏在自己的身體里，估計是在萬分危急的時候，為將來警方留下一點破案的線索：這種不合常理的做法是有深意的，說明死者和林依有關系，有生殖意義上的孕育、生命延續(xù)的關系！
周戀想，肯定是于泉泉不知怎樣破壞了和新日新當年的協(xié)議（事實上也就是如此），結果招致了姜浩和司馬的滅口（誰承想會是林晉）。周戀知道，她、于泉泉和林依是相鄰的多米諾骨牌，這個殺人滅口的機制一旦啟動，按姜浩的行事風格，一不做二不休，下面遭毒手的就是自己和林依！
第二天，周戀在極度的內(nèi)心矛盾里掙扎，這種掙扎的痕跡都留在了那張《新報》上，就是后來文木回家發(fā)現(xiàn)的那張。但最后，周戀迫于新日新的淫威和潛在的威脅，還是選擇了不辭而別。她所寫下的哈里森.福特的名字其實是和其主演的電影《亡命天涯》有關聯(lián)的，因為自己也要亡命天涯了。而《遺文郎永別書》里的斷章，也正是她潛意識里要和文木訣別的寫照。
她不知道該如何向文木解釋這一切。
她也怕沒有時間解釋了。
周戀匆匆安排了自己的個人財產(chǎn)，并去美容店里將長發(fā)剪了，連夜駕車出逃。
周戀沒想到的是，姜浩當時認定于泉泉不敢和自己撕破臉，所以一直在觀望。后來發(fā)現(xiàn)于泉泉死于別人之手，樂得檢了個便宜，也沒了動手的意思。要抓她的不是姜浩，而是林晉那瘋子。
林晉的兄弟虎頭在上黃公路的雨夜劫持了周戀，卻不承想轉手又被一直也在跟蹤周戀的藍少的手下橫刀奪了。
據(jù)周戀被劫持到“晚唐”后零零星星聽來的情況，藍少之所以劫持了周戀，還不是和老朋友姜浩有什么協(xié)議，而是另有隱情。
于泉泉被害前一直是“晚唐”夜總會虐女秀酒吧的臺柱子，有一大把有錢有勢的“擁躉”，是藍少不折不扣的搖錢樹。于泉泉深陷毒癮，陸續(xù)向藍少借了五十多萬元，雖然有周戀的時常接濟，但是吸毒是個無底洞，于泉泉還是常常為沒錢買毒品抓耳撓腮。于泉泉最后敲詐司馬，其實是心存僥幸地弄險。
事情后來的發(fā)展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新日新那邊知道了于泉泉的敲詐，還在觀望，半路里卻殺出了林晉。林晉逼出了周戀的下落，并無意中得知于泉泉敲詐新日新的情況，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林晉弄死于泉泉后，樂得就手送了一項殺人滅口的嫌疑給新日新。
說到藍少這邊。藍少知道于泉泉失蹤的消息，以為于泉泉是逃債溜了，于是派人到于泉泉經(jīng)常去的地方到處找。那天周戀去“水之湄”等于泉泉的時候，恰好被藍少手下撞見。
周戀和于泉泉長得很像。當時天已經(jīng)黑了，藍少的手下又躲躲閃閃地怕被人發(fā)現(xiàn)。這幾個因素一摻和，藍少的手下錯把周戀當成于泉泉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
周戀同時被藍少的手下和虎頭盯上了。
那個雨夜，藍少的手下先是神不知鬼不覺地跟在周戀和虎頭的后面，待虎頭得手后，又出其不意地奪了周戀。
其實，把周戀劫到車上沒幾分鐘，藍少的手下就發(fā)現(xiàn)抓錯人了。他們和于泉泉天天照面，豈有分不出的道理？當時正好藍少來了個電話問情況。知道是這種情況，藍少動了鬼心眼子。心道，既然連和于泉泉天天在一起的人都能錯認了，說明周戀和于泉泉長得的確很像。既然錯抓了，索性就將錯就錯，拿這個女孩來頂包，于泉泉欠的那五十幾萬，就著落在這個倒霉蛋身上得了。
就這樣，周戀被藍少將錯就錯地充了虐女秀的SM女郎。周戀自然是抵死不從。但藍少派人二十四小時地看著她，尋死都找不到機會。周戀后來索性絕食絕水，但藍少叫人把她綁在床上，強迫給她打點滴輸營養(yǎng)液，到點時就把周戀拖到臺上去施虐。反正那種表演本身也不需要自愿。就是自愿的，也要表現(xiàn)出十二分不愿意，這樣才能滿足那些大變態(tài)的虐待心理。
周戀在臺上的真實的掙扎和反抗，在觀眾看來，反而成了一種逼真的挑逗，引得那些變態(tài)們在下面瘋了一樣，那情形比于泉泉當時的風頭還要勝之十倍。這真是一種凄慘的黑色幽默。
聽了這些，文木心里，就只有一個恨字。恨當時沒有一把火將“晚唐”燒作白地，恨當時不是自己親手斃了藍少。
周戀哭了，這是這些天周戀第一次哭出來。文木愛憐地撫了撫周戀的頭發(fā)，看著周戀的淚眼說：“戀戀？”周戀的身子抖了一下，任文木把自己輕輕擁在懷里。
文木不禁淚流滿面。
“傻孩子，你當時為什么不告訴我呢？”文木緊緊地摟著周戀道。
“我怕，我怕和你解釋不清楚，也怕連累你?！?/p>
“你真是太傻了，”文木嘆了口氣，“那天晚上你一個人準備去哪兒呢？”
“去碧落庵?！?/p>
“找明心大師嗎？”
周戀一愣。
“我去那兒找過你。小尼姑告訴我的，你和明心大師很熟，是好朋友?！蔽哪镜?。
“你知道明心大師是誰嗎？”
文木心里一跳，道：“難道是林依嗎？”
“是。林依姐離開新日新的第二年就出家了?！?/p>
“??？是嗎？”文木還是吃了一驚，“那天夜里在我窗外嘆氣的女人肯定是明心無疑了。”遂把自己去碧落庵找人的經(jīng)過告訴了周戀。
“那肯定是明心大師了。她知道我失蹤，情況未明，她肯定是不會見你的。再說，她是個心如止水清凈慣了的人，平時也懶得見人。”
文木突然想起了周戀扔在垃圾桶里的那張殘缺的照片。“戀戀，你還記得你走前扔在垃圾桶里的那張照片嗎？”
周戀愣了一下，道：“我扔了不少東西，記不得了?！?/p>
“就是只剩下姜浩一個人的那張殘缺的照片。”
“啊，我想起來了。怎么了？”
“后來林晉在當時的晚報上查出了一張類似的照片，照片上除了姜浩，還有兩個人，一個人是司馬漸江，還有一個是……”
沒等文木說完，周戀就接著說：“另一個人當然就是我。當時我就是‘林依三代’。那是在《遷徙之旅》的發(fā)布會上，我和姜浩、司馬的合影?！?/p>
“你為什么那么做？我的意思是，撕走了你和司馬，卻留下了姜浩？”
“我走之前銷毀了很多東西，先是在衛(wèi)生間燒，但煙太大，怕有人多管閑事報火警，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后來才改撕的。我想不留一點痕跡地消失，不想留什么線索。姜浩極少在媒體曝光，沒什么人認識他，所以，我就把他撕下扔了?！?/p>
“從一開始你就不想我找到你，是吧？壓根就沒想再見我？”文木心里酸酸的。
周戀看著文木，眼神復雜：“我不想連累你，這里面的水太深了，姜浩是個心狠手辣的流氓，我知道你斗不過他的。”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真相，然后再報警呢？”
“我怕，我怕姜浩報復我爸媽。所以，我并不想讓警方知道?！?/p>
“你真的錯了，當時如果你報了警，就不會有后來的七災八難了?！蔽哪緡@了一口氣說。
這時有一個電話進來，文木接了。吃一大驚：“林晉！”
“我現(xiàn)在被關在看守所里，等著判。我是快死的人了，想求你一件事?！绷謺x道。
“你還沒把我糊弄死，你還有臉來求我？”
“我知道我對不住你。但我一個要死的人，很快就會付出代價了。你又何必和一個死人計較呢？我只想在臨死前見我姐一面。我知道，周戀知道我姐的下落。麻煩您，讓周戀通知一下我姐，來見我最后一面，我就是死，也瞑目了?！?/p>
文木心善耳軟，聽了，想想也是這個道理，便說：“那好吧，你姐現(xiàn)在城西的碧落庵，早出家了。我和周戀會去找她，讓她來看看你。”
“什么？我姐出家了？唉，也好也好，也算是個好歸宿，我放心了。那么，謝謝你了。我就在北城分局的看守所，北土城十四號。另外，作為回報，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對于一個記者來說，這是一個獨家新聞?！?/p>
“噢？是什么？”文木的職業(yè)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你知道那個半夜放風箏的風箏騎士嗎？”
“你知道他是誰？”
“我就是那個放風箏的人?！?/p>
文木恍然大悟：“這就是了。風箏騎士在‘子夜心瀾’的熱線里說過，他是在找自己失散了多年的戀人。”
“對，這個人就是林依。當年我和林依的感情，沒有人能理解，更有那不知道底細的人，把我們當做豬狗一樣亂倫的人。我被我爸攆出門以后，只是在城里靠給別人打短工混日子，很難見到我姐一面。家里把林依像賊一樣地看著，那時候一般人家又沒有電話，遞個信都很難。后來我們就約定了一個通信的方法，想我姐想得狠了，我就在半夜別人都睡了的時候，在我家附近放起一只風箏，我姐看到了，就偷著溜出來和我幽會。
“其實現(xiàn)在想想，仍然不覺得是什么苦，反而覺得很浪漫很刺激。你想想，兩個絕望的情人，在月華如水的子夜，憑一只風箏傳情達意，我覺得，秦觀的‘柔情似水，佳期如夢’這八個字，竟就是為我們兩個寫的！當時就想，如果就這樣愛一輩子，也沒有什么不好。但是好景不長，發(fā)生了后來那件事，我進了大獄，我姐也在老家待不下去，一個人離家出走，到了重慶。
“在大獄的二十年，我是想著林依熬過來的。要是沒這個想頭，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得過來。在我的生活里，如果那種日子也可以叫生活的話，我姐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理由。所以，當我那天從那個假林依嘴里，聽到我姐早就被新日新踢了出去，成了一個有家難回、有親難認的‘黑人黑戶’時，我當時差點就宰了她。但因為還沒找到我姐的下落，怕打草驚蛇，就沒有動手。但那時我就發(fā)誓，我要讓那些傷害了我姐的人，一個一個用生命付出代價！
“我知道我姐可能還在這個城市里，但是人海茫茫，上哪兒去找呢？我一邊順著假林依的線索往下追，一邊撿起了二十年前的老辦法，在半夜放風箏。
“在四環(huán)外的宋家河銅礦的廢礦洞里，有一個拾荒人的地下村落，也叫宋家河。我在那兒為自己造了一間密室，那兒有我的機車、風箏，還養(yǎng)了一條叫夜叉的大狗。每隔三兩天，我就半夜從那兒出來，在東西南北四城輪流放風箏。我希望我姐能直接看到，那她就知道我正在找她。即使她看不到，午夜風箏這種怪異的舉動一定也會引起媒體的注意和熱炒，遲早也會傳到她耳朵里。但我沒想到她已經(jīng)出家，把自己和人世隔絕了。后來，我在電臺的‘子夜心瀾’熱線里講了我們的故事，并留下了藏在一首詩里的約會時間和地點?！?/p>
文木聽得有點愣。他沒想到，在林晉這個極度冷血的人的心里，居然還有這么一個柔軟溫情的角落。如此分裂的人格，自然不是一輩子生活平淡無奇的人所能有的。只有極端的環(huán)境，才會催生出這樣畸形的人格。
“我想起來了，是有一首詩來著，我們一幫同事還猜了半天呢，叫‘每憶舟前’什么來著？”文木道。
“每憶舟前墜金烏，一夜霜寒十七州。點豆種瓜梅鈴雪，半掩柴門醉前樓。”
“對對，那又是什么意思？”
“其實很簡單，是一個挑字的游戲，我和我姐以前常玩。方法是，選中第一字后，后面隔一字選中第二個字，再隔三個字選中第三個字，以此類推。它的節(jié)奏或者規(guī)律就是‘一、三，一、三’。這樣選完后就是這樣的：每舟烏夜七點梅雪門前。換上同音的合適的字就是：每周五晚七點梅雪門前?！?/p>
“梅雪指的是梅雪餐廳？”
“沒錯?？上覜]等到我姐。不知是她沒聽到，還是真的看破了紅塵，超然世外了?！?/p>
二十八
周戀獲救的當天晚上，冉佳打了一個電話給文木。文木告訴她周戀找到了。因為當時心力交瘁，也沒有多說幾句。這幾天，文木整個心都在照顧周戀上，也沒時間給冉佳打電話。
其實文木也懷疑，到底是真的抽不出打電話的十分鐘，還是潛意識里躲著不給冉佳打這個電話。經(jīng)常，打電話缺的不是那十分二十分鐘，而是打電話需要的心情?！皼]有時間打電話”的潛臺詞是“沒有心情打電話”。
冉佳再打電話來的時候，說自己可能會離開上京，去新加坡。
這個文木倒是真沒想到，“怎么突然想去新加坡了？”
“也不是突然。有一段時間了。我在法國時的一個同學，現(xiàn)在在新加坡的一家很有名的平面設計公司做設計總監(jiān)，想把我弄過去幫他。去不去，我一直沒拿定主意，一直在猶豫?！?/p>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冉佳也許是在等文木說些什么。但文木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覺得我應該去嗎？”冉佳聲音很小，不是她平時的說話風格。
“冉佳，有些事情恐怕必須你自己拿主意。”
時間似乎在此停頓了一下。終于，冉佳說：“那，我就走了。下個禮拜二的飛機?！比郊训穆曇粲只謴土四欠N大大咧咧的勁兒，“其實，我早就想好了，是逗你玩呢?！?/p>
“幾點？我去送你。”
“不用了。你好好照顧周戀吧。到了那邊我再聯(lián)系你。”
次日一早，文木和周戀不到六點就起來，各挑了一身素凈衣裳穿了，吃了一碗素面，開車往碧落庵去了。
車子剛轉出城，早見得又一場大雪飛了起來。那天卻是沒風，雪花一朵一朵，銅錢大小，在天地間靜靜地飄著，車子在雪幕里走，直如在萬頃梨花里穿行。周戀就提議說，要么改日再去算了，雪這么大，又是山路，別出了什么事。文木卻心情好，覺得這些天心里的煩躁，竟被這場大雪給洗得干干凈凈，因此執(zhí)意要去。
兩人也不著急趕路，一路慢慢行來，遇到出奇的景致，便靠邊停了車，消消停停地看一會兒，贊幾聲。雪大山深，路斷人稀，抬頭送目，滿眼的都是天高地遠，層巒盡白，風物清曠，直讓人俗念頓消。
路上聊起來，文木才知道，周戀當年認識林依，竟和新日新沒有什么關系，說起來也可算是一樁奇事。原來周戀的娘家從外婆開始，到她媽媽，都是虔誠向佛的人，雖不像出家弟子似的有七戒八戒的講究，但心里那份誠意卻毫不遜色。周戀到了上京后，幾年間幾乎訪遍了這里所有的廟庵，聽人說碧落庵是個極清凈的地方，于是遠道慕名而來。
周戀說，她第一次見到林依的時候，兩人都微微吃了一驚，估計在心里都暗暗打了一個問號。
周戀見林依談吐不俗，既精于佛理，又人情練達，看得出是個在紅塵里翻過跟頭的人，不像有的僧人那么顢頇，心里佩服。周戀是從小在一個至誠禮佛的家庭長大的，那言談話語、舉動做派，自是和庸俗市井人家出來的孩子不同，加上天資聰穎，悟性過人，林依看在眼里，心里也實在喜歡。兩人你有心我有意，遂成莫逆之交。
兩人在新日新的那些事，卻是在成了好朋友之后才聊出來的。
林依當年被新日新踢出來后，有一陣子失魂落魄，人幾乎要崩潰，滿腦子都是想找個干凈的地方自殺的念頭。有一天她開車偶爾撞到了碧落庵的后山里，見那兒花放水流，佳木參差，正是自己心目中的葬骨之地，于是一條素練掛在了樹上。也是林依命不該絕，那日正好碧落庵的住持慧岸大師到后山采藥，救了林依，并說得林依回心轉意。
此時的林依除了錢，其他都被新日新剝奪得一干二凈，身份、事業(yè)、家人等等全被別人冒名奪走，真可以稱得上是赤條條的無牽掛，于是將萬千煩惱絲一揮而盡，跟了慧岸做了徒弟，法名明心。
林依看那碧落庵窄小朽敗，就把那些年在名利場上掙來的上千萬元錢傾囊而出，加蓋山門，再整廟宇，重塑金身，把個昔日的荒郊野寺，收拾得金碧輝煌，儼然名山大剎的氣象。
沒過幾年，慧岸圓寂去了。林依是大師的高徒，又是對寺里有大貢獻的人，自然就做了住持。
兩人進了碧落庵，卻正撞見上次見過的知慧正督著幾個小尼在院里掃雪。那知慧雖然是個出家人，但畢竟年輕，小孩子的心性，見了周戀，高興得不得了，兩個人自是一番親熱。完了，知慧便領了二人去見明心。
后殿的旁邊，有一個小小的角門，上次文木來的時候倒是沒注意。進了角門，是個不小的院落，中間一片荷塘，塘里殘荷支離，間著斑斑的白雪，別有一番凄清的韻致。穿過塘上的石橋，北岸是三間精致的房舍，房前短籬菊畦，一架紫藤，屋后萬竿修竹，經(jīng)雪之后更顯得綠意森森，和外面亂哄哄的市井一比，真是世外桃源一般，把文木羨慕得嘴里不停地感嘆，恨不得也立刻落發(fā)做了和尚。
明心大師聞聲迎了出來。文木見明心約莫有四十歲左右，長得和周戀很像是意料之中了。但相比之下，明心神態(tài)從容，淡定自若，雖然一身樸素的僧袍僧帽且年近不惑，但仍有一種特別的楚楚風致。
“戀戀，你終于來了。沒什么事吧？我一直在擔心你?！泵餍睦軕俚氖值馈?/p>
“唉，一言難盡，待會細說。不過我還好?！敝軕俚溃又盐哪竞兔餍幕ハ嘟榻B了。
明心和文木彼此客氣了一番，把二人讓進了屋，接著吩咐知慧道：“去把杭州的智覺禪師上次送我的今年的明前泡一壺來。就用咱們前幾日窖的竹頭上的雪水。你親自去弄，別讓那幫孩子沾手。”知慧應了一聲去了。
房間一明一暗，里面一間略小，掛著青布棉簾，可能是臥室。外面兩間是客廳加書房，布置簡單，卻是不俗。案一、香爐一、幾一、椅四、書櫥二，案上是筆墨紙硯。壁上懸青藤老人的《桐蔭銘詩圖》，元氣淋漓，生機勃勃，疑似真品。其余壁上則一白落地，素粉如銀，絕無累贅。屋角烘著一盆栗炭，空氣暖融融的溫而不燥，有一股細細的干凈的檀香味。
如果不是靠東墻擺著的一圈藍印花布的布藝沙發(fā)，文木會真的以為時光倒流，回到了幾百年前的古代了。
三個人品著茶，說了幾句閑話，窗外的雪越發(fā)大起來?！皯賾龠@么多日子沒來走走，到底是什么緣故？”明心道。
“新日新的老底東窗事發(fā)了?！?/p>
“哦？”明心端杯子的手微微一晃，旋即鎮(zhèn)定下來，瞥了文木一眼。
“沒事，文木都知道了。虧得有他，否則，恐怕我們這輩子都沒相見之日了?！敝軕俚?，接著把于泉泉被殺、自己被劫后來又如何被搭救等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開始明心還在努力把持著，不動聲色，但漸漸地就有些動容，臉上陰晴不定，有悲有喜，或驚或嘆，文木知道明心雖然十幾年來青燈黃卷，波瀾不驚，但骨子里畢竟是性情中人，十幾年前的那些刻骨銘心的經(jīng)歷，像一段舊傷，表面雖已愈合，但一遇到天陰下雨，猶是不可遏止地隱隱作痛。要做到形同槁木易，心如死灰則難矣。
“這么說，這些都是林晉干的？”明心顫聲道。
“是。林晉現(xiàn)在身上有三條人命，證據(jù)確鑿，恐怕他的時間不多了?！蔽哪菊f。
“這傻孩子啊?！泵餍囊宦曢L嘆。終于，兩行清淚再也無法克制地潸然而下。
“林晉一直在找你?！蔽哪菊f，遂把林晉在午夜放風箏、給電臺打電話約會、托自己來找明心等事一一告訴了，“他現(xiàn)在就只有一個愿望，希望在起身前再見你一面?！?/p>
明心百感交集。尤其是聽到風箏一節(jié)時，清癯的臉上竟有了柔和的光彩，平日靜如秋潭的眼里似有星星在閃。但這些卻如陽光下草尖上的清露，很快就蒸發(fā)得了無蹤跡。
“我恐怕不能見他……我不知道，我還沒想好?！泵餍挠悬c語無倫次。
“為什么呢？說句不太合適的話，林晉這樣做，都是為了你呀。”
“外面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明心道，一副心慌意亂的樣子看著窗外。
滿天的雪，下得正亂。
文木當然知道她問的是什么。“一瓢冷水潑進熱油鍋是什么樣，外面就是什么樣?！忠浪拇退抉R死了，姜浩被抓了，新日新整個癱瘓了，媒體和林依的歌迷全炸了，記者滿城亂撞，但都是在捕風捉影地瞎猜。暫時，如果我不往外捅，還沒什么大亂子。但‘林依四代’死了，警方肯定要核準她的真實身份，而且警方從冉佳那兒掌握了新日新的內(nèi)幕。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即便警方不愿意向外界透露新日新的內(nèi)幕，但畢竟紙里包不住火，遲早會傳出去的。到時候，你的父母肯定也會找你的。無孔不入的媒體恐怕會為你掘地三尺。至于瘋狂的歌迷，那就更不用說了?！?/p>
“我要是這時候出現(xiàn)，唉，這碧落庵佛門清凈之地，怕是山門也會擠塌了，哪里還會有我的存身之所。再說，我遁入空門這么多年，已經(jīng)很難適應外面的世界了，別說適應，想起來就怕?！?/p>
“那怎么辦？你父母倒好說，什么時候想見面，可以從容安排?？闪謺x，恐怕他時日不多了吧。”
“容我想想吧，再說吧，啊。”
文木見明心為難，便岔開了話頭：“上次我來的時候，晚上住在了東跨院兒。夜里在我窗外嘆氣的人，是你嗎？”
明心一愣，道：“是，是我。我平時一概不見生客，都是知慧替我婉拒了。那天聽說周戀失蹤了，心里著急，想去找你問問情況。但想到和新日新的瓜葛，又怕節(jié)外生枝，所以……”
當晚，文木和周戀就在東跨院兒住了。盡東頭的兩間，原是特意留給周戀的。平時若不是客人特別多，這兩間凈室，是輕易不給別人住的。吃完飯，明心又親自帶了一個小尼，送了一個大黃銅火盆，燒起熱烘烘的一盆上好栗炭。
向晚時雪停了，山風呼呼地刮起來，把那滿天的凍云吹散。東邊積雪的山巒里，卻捧出一輪焦黃的滿月。
一簾月色漸漸轉為青白。月在中天，該是半夜了，身邊的周戀還在輾轉反側。
“睡不著嗎？要么吃點藥？”文木道。
周戀沒有接這個兒。半天，才說：“木木，我想和你商量個事?！?/p>
“啊。”
“我想，留下來?！?/p>
“那也好，在這兒清凈清凈，回頭我再來接你?！?/p>
“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我想出家?！?/p>
“哈，咱倆想一塊兒去了，我也想呢，這兒多好啊，世外桃源似的。可惜我是個男的，人家不要我?！蔽哪拘Φ馈?/p>
“木木，我沒開玩笑?！?/p>
文木一驚：“你真這么想？”
“是。這幾天我心里其實一直在想這件事?！?/p>
“戀戀，我知道這些日子你受了很多苦，常人想象不到的。不過，我覺得現(xiàn)在你只是一時想不開，過一陣就好了。別再亂想了。睡吧，啊?！?/p>
“木木，我不是一時沖動，我已經(jīng)想通了。你無法想象我這一個多星期在那個地下魔窟里面對的是什么、是怎樣熬過來的。那是比所有的噩夢都可怕十倍的噩夢！我沒辦法在外面的世界再待下去了。有時候走在街上，我總覺得所有的人都在盯著我看，都在指指點點偷笑，好像所有的人都見過我在里面的樣子！有些話我說出來恐怕會很傷你，但我不得不告訴你。我現(xiàn)在對所有的男人都有一種恐懼和厭惡，包括你。你碰我的時候，我已經(jīng)感覺不到你的溫暖，有的只是害怕和惡心……當你不小心摸到一條冰涼而渾身黏液的蛇時，就是那種感覺?！?/p>
“天哪?！蔽哪疽粫r呆了，竟不知道說什么好。
“我病了，文木，我是一個病人。只有在這兒，我才會覺得心里好過一點。我這個樣子，是不會給你幸福的，你對我越好，我心理壓力就越大。而且，時間長了，你也會厭倦的。我們分手，是早晚的事?！敝軕俎D過頭來看著文木，朦朧的月色下，周戀的臉上淚光一片。
“不！我不會的！你就是一塊冰，我也要把你焐化了！”文木幾乎是在喊。
“我不是冰，我是一塊石頭。我已經(jīng)心如鐵石了。木木，我知道我對不起你，這對你不公平。我努力過，但我做不到。明天一早你就走吧，去重新開始。我的木木是個多么優(yōu)秀的男人啊，可惜我沒這個福氣。忘了我吧?！?/p>
“不行！我不和你說了，明天你就和我一起回去！我會陪你去看心理醫(yī)生，我知道一個很好的醫(yī)生！”
“別傻了，咱們都不是孩子了，我自己的心病我最清楚。咱們的緣分，怕是已經(jīng)盡了。”
文木像一只泄了氣的皮球，他知道周戀的脾氣，她一旦決定了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你父母怎么辦？他們辛辛苦苦養(yǎng)你這么大，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的感受？”文木只有最后一招了。
周戀哭出了聲：“我對不起他們，但我也沒有別的選擇。好在我前些年在新日新還掙了些錢，如果省著點，也足夠他們這輩子花的了，就算我對他們的一點報答吧?！?/p>
天晴了。
天藍得無邊，地白得干凈。
明心一個人把文木送出山門。
“那么，戀戀就托付給您了。等過一段時間，我再來接她出去，把外面的一些未了之事辦一辦……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道說出來合不合適？”
“啊。”
“我想，我還是想讓您勸勸戀戀，畢竟，她還這么年輕……這一輩子，難道就這樣了嗎？”
明心微微一笑，慢聲吟道：“溪水何妨隨石轉，嶺云或有出山時。”
山下的村子里，零零星星的鞭炮聲在山風里隱隱約約。
明天就是除夕。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完)
責任編輯/張小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