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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姓埋名

2007-01-01 00:00:00津子圍
啄木鳥 2007年6期

馬永學對“好旺角”的約會十分遲疑,在他看來,這本應屬于一次會見,可這個會見是事先約定的,他和將會見的人只通過電話,對方什么樣他都不清楚,所以,他覺得不應該使用約會這個詞。約會這個詞具有特定的含義,或許由于使用在某種事情上的次數多一些,就被獨占了,幾乎成了人們熟知的專用名詞。馬永學要會見的人叫馮叮當,是犯人周大川的妻子,而他的身份是獄警,正式稱謂叫管教。這樣說來,他們符合約會的外在條件。人物:孤男寡女。時間:晚上七點。地點:“好旺角”。并且,這些條件形成的前提是馮叮當的電話,也就是說,是事先約定的。盡管如此,馬永學覺得用約會這個詞還是有些不妥,那么,姑且叫約定的會見吧。

“好旺角”是一家咖啡吧,整個下午,馬永學并沒搞清它在城市的什么地方,直到班車啟動時,二監區區長宋連城告訴他“好旺角”是個小咖啡店,沒什么名氣,就在離他家不遠的世紀街上。馬永學在記憶的溝溝壑壑里仔細搜尋,怎么費力都毫無結果。班車上的人開始抱怨了,馬永學才匆忙上了車。

馬永學答應見馮叮當是接她的第三個電話之后,頭兩次電話馬永學并沒決定見她,他根本不認識馮叮當,就連馮叮當說的她老公他也對不上號,他只知道,馮叮當的老公在他的監區。說來也沒什么奇怪的,你的電話再保密,如果對方想找到你也找得到的。辦公室代理主任孫小軍說,真他媽的怪了,我剛代理主任一個月,連南方的小印刷廠都了解我的底細,郵來的材料、通信地址、聯系電話都他媽的對。你說,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么有知名度。當管教也一樣,常有些莫名其妙的電話,以前,七大姑八大姨的,同學戰友同事,拐彎抹角,總能跟你聯系上,現在這些干脆都省略了,直接給你掛電話,一邊讓你關照一邊表示要感謝,來得直接并且理直氣壯。馮叮當顯然是充滿自信的,她與馬永學通常接的那些電話不同,她掩蓋了目的性,沒說讓馬永學關照,也沒說要“重謝”他,只說要見見他。當然,這些不是馬永學下決心見她的理由,那是什么,是馮叮當的聲音?馮叮當的聲音里的確有一種特別的味道,甜而不膩、輕而不薄、柔而不飄。聽那聲音,就會對發出聲音的人產生聯想。當然,也有這種情況,有的人聲音很好聽,可見了面卻令人大失所望。對于馬永學來說,這些都不應該是他考慮的問題,馮叮當長得漂亮不漂亮跟他沒關系,連期待也不應該有,畢竟,他們之間的身份是“五行”相克的,這些馬永學都明白??刹恢罏槭裁矗€是有一種鬼使神差的力量促使馬永學應承下來。

“好旺角”就在世紀街與民主廣場的拐角處,站在“好旺角”的店招下,馬永學才發現這個名字并不是他理解的那個“好望角”,他犯了很多人都容易犯的錯誤——先入為主。

“好旺角”的店面不大,生意也不“旺”。馬永學走進光線昏暗的屋子里,先映入他眼簾的是一盞盞蠟燭燈,一盞蠟燭燈就是一張咖啡桌,那些咖啡桌旁似乎沒有人。馬永學正在四處觀察著,聽到了馮叮當的聲音:“是馬區長嗎?”馬區長是同志間的稱呼,而執行犯都管他叫“政府”。馬永學立即循聲望去,一個身材婀娜、嬌小的女子站在他對面。馬永學點了點頭,說我是馬永學,你是馮叮當嗎?女子說是啊,我猜應該是你的。馬永學的緊張感立即消除了,他笑著問,你怎么猜到是我?馮叮當說聽聲音,我就猜到你挺帥的,果然如此。馬永學有些不自然,同時他也觀察了馮叮當,他心里一驚,我的媽呀,馮叮當太漂亮了,比想象中的還漂亮。馮叮當似乎在馬永學的表情上察覺到什么,她很自然地拉了馬永學一下,說,咱們到里面談吧。

馬永學跟著馮叮當走到最里端的一個卡座里。坐下之后,馮叮當問馬永學,你喜歡濃的還是香的?馬永學愣了一下,問:“什么?”馮叮當好看地笑了一下,說,咖啡呀。馬永學說,啊……那濃點兒的吧。馮叮當熟練地點了“摩卡”和“卡布其諾”。把“摩卡”推給馬永學,她自己留下了“卡布其諾”。馬永學端莊地坐著,一動不動,看著馮叮當應對招待、分配咖啡,一直到優雅地攪動咖啡。顯然,馮叮當知道馬永學正警惕地看著自己,她抬頭笑了一下,說,你別緊張,我不會給你出難題的。馬永學苦笑了一下,說,我沒什么可以緊張的,見勞改執行犯的家屬是我的正常工作。話一出口,馬永學又覺得過于生硬,他的話并不適合與馮叮當見面的氛圍。馮叮當抿了一下嘴,似乎不太介意。

喝吧。馮叮當笑著說。

先說事吧!馬永學說。馮叮當笑了起來,她說不至于吧,喝一杯咖啡在哪個國家也算不上賄賂的。馬永學不說話了。馮叮當說,好吧,我要求見你,主要是想讓你幫我好好教育周大川。馬永學愣住了:“你說什么?能再說一遍嗎?”馮叮當說我,聽說,人是鐵,法是爐,希望周大川在你們那里真的能改過自新,重新做人。馬永學聽清楚了,同時也糊涂了,馮叮當這樣的態度和說法在以前可能屢見不鮮,但他從警這些年來,極少從勞改犯的家屬那里聽到這樣的話,因為這樣的要求幾乎不算要求,他們做的正是這個工作。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馬永學溫暾暾地說。

不完全是這樣的。馮叮當說,我聽說,有的人進去之后,反而染上一些惡習。馬永學說,那是個別現象。馮叮當說,還有,我承認,犯了罪應該接受勞動改造,或者說應該受到嚴厲的懲罰,可光懲罰是不夠的,還要教育他們,讓他們悔過自新,重新做人。馬永學又有些不自然,的確,他是個嚴厲的管教,甚至體罰過犯人,他在勞改執行犯的口碑里并不太好。周大川剛轉過來不久,他還沒收拾過周大川。難道馮叮當在暗示什么嗎?

“你所說的教育,重點是什么?”馬永學問馮叮當。馮叮當說,這方面你們是專家,我只希望他出來的時候不再是惡棍。馬永學小聲說,你不會不知道,你丈夫要在監獄里關二十年。馮叮當說這個我當然知道。馬永學點了點頭,說難得有你這么配合的家屬。

突然,馮叮當哭了起來,是飲泣的那種。馬永學不知所措,咖啡屋里就他們兩個人,他不知道應不應該去安慰她,如果不去安慰她,他應該干點什么。馮叮當哭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她說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馬永學說當然。馮叮當問,一個十惡不赦的爛人,經過你們改造能改造成好人嗎?這個問題也很厲害,馬永學面對的畢竟不是戴紅領巾的小學生,一下子無法回答?!澳軉??”馮叮當追問。馬永學說,這有很多因素,有內因也有外因。馮叮當說我只問你能嗎?馬永學說也許吧。馮叮當說,我跟你說實話,我非常恨他。馬永學小心地看了看馮叮當。馮叮當說,我并不是你認為的那種好家屬,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可能今年,可能明年或者后年我就跟他離婚……馬永學說,可是,你不是讓我改造他嗎?馮叮當說那是兩回事,離婚是離婚,改造是改造,這樣說吧,我跟他離婚是為了我自己的幸福,他改造好了是他的造化。馬永學說可有的時候……以前,我幫助過一個人,他的表現也非常好,眼看就要出獄了,這個時候,他老婆跟他離婚了,他在監獄里又犯了罪。馮叮當瞅著馬永學問:那個人判了幾年?“五年?!瘪R永學回答。馮叮當問:也是殺人罪嗎?馬永學搖了搖頭。馮叮當說還不是的。接著,馮叮當眼噙淚水,跟馬永學講了自己的經歷。馮叮當從小就能歌善舞,高考時沒如愿考入藝術院校,就讀于一家幼兒師范,畢業后分配在第十四幼兒園當音樂教師,她不太甘心,總想往演藝圈子里努力,為了積累舞臺經驗,她到大世界夜總會唱歌,從那時候起,她的噩夢就沒再醒來?!爱敃r,周大川在夜總會當經理,他在一次酒后強奸了我。”馮叮當說。

后來,周大川開辦了迪斯科娛樂場,一次與黑道人的沖突中,周大川持槍殺人,被送進了監獄。

“可是,我不明白,既然你那么恨周大川,為什么還讓我教育他。”馬永學問。馮叮當說,我已經說過了,我希望他改造好,不僅對我,對這個社會也有意義。

那次約定的會見之后,馬永學開始被一個問題困擾著,他總覺得馮叮當的態度過于冠冕堂皇了,他不知道她美麗、柔情和傷感的外表下究竟隱藏了什么目的。馬永學告誡自己一定要小心一點,不能鉆入別人設計好的圈套。

馮叮當和馬永學見面之后,再也沒跟馬永學聯系過。不過,馬永學仿佛感染了叫“馮叮當”的流感病毒,每天,馮叮當的影子都鉆到他的腦海里。

馬永學仔細研究了周大川的案卷,周大川是去年四月六日晚上九點作案的。當時,他在自己管理的迪斯科娛樂場值班,喝了不少酒,和一個有黑道背景的人——二喜子發生了沖突。一般情況下,周大川是不會自己動手解決這類問題的,他也豢養了幾個打手。也許是喝酒的原因,周大川暴怒了,他掏出走私的自動手槍,頂住二喜子的肩胛連開兩槍。二喜子應聲倒地。由于槍擊距離較近,二喜子的肺部受到損傷,子彈離心臟僅差兩厘米。二喜子雖然被搶救過來,還是落下了終生殘疾。去年十月,周大川被市中級人民法院以殺人罪和非法持有槍械罪審判,數罪并罰處以有期徒刑二十年。閱卷過程中,馬永學發現有個現象很奇怪。原本,周大川槍擊的位置似乎并不想要二喜子的命,如果想打死二喜子,他可以把槍頂在二喜子的頭部或者心臟上。事實上,二喜子也沒死亡。周大川的辯護律師認為定傷害罪更準確一些。而周大川在法庭上卻承認,自己就是想“干死他”!

馬永學想,周大川不會一點兒常識都沒有,他為什么不想方設法洗脫罪名,相反還要給自己增加刑期呢?

當然,馬永學不是偵查人員,他不可能去查證,去解這個疑惑,而這個疑惑也不足以向有關部門反映。畢竟,這個疑惑只是自己生發的,如果不是與馮叮當有過一番接觸,即使他仔細查閱卷宗,也不會對這個細節特別注意并產生疑惑。

除了解周大川的案情,馬永學還留意觀察周大川。周大川很少講話,表情沉郁,目光冷漠。由于他是殺人犯加之特殊的社會背景,他在二分監區犯人中似乎有些地位,有的犯人巴結他,他身邊還有一個為他打雜的小馬仔——慣偷孫強。那天中午,馬永學在去廁所的路上遇到了周大川和跟隨他的孫強,他們兩人立即轉過身去,背對著馬永學。孫強說報告政府,中午好!馬永學走到周大川身邊,大聲喊:周大川!周大川立即正了正身子,回答:到!馬永學說:抬起頭來!周大川抬起了頭。周大川的頭雖然抬了起來,可他的眼皮還耷拉著。“看著我的眼睛?!瘪R永學厲聲道。周大川看著馬永學。一瞬間,馬永學感覺到一種生硬的、冰冷的東西刺得他很不舒服。馬永學與周大川的目光對視著,奇怪的是,周大川的目光并沒有躲閃,也沒柔軟起來,在漠然中揣測著馬永學的用意。一般情況下,勞改執行犯都是討好管教的,敢于和管教對視的不多,尤其是與馬永學對視。這幾年,馬永學以嚴厲出名,他憑借嚴峻的目光就可以讓個別犯人嚇尿褲子。這樣說來,周大川是個特例。不過,從這短暫的對視開始,周大川就注定和霉運扯上了關系。

馬永學是二分監區的副區長,由于他的個性和資歷,他在二分監區說話還是有分量的,按資歷和能力,他起碼應該提升監獄管理部門的副職了,而不是在中層干部里,而且還是個副的。二分監區區長宋連城比他小七歲,也是勞改警校畢業的,剛畢業時馬永學是他的“師傅”,帶了他一年半。宋連城被任命為二分監區的區長,第一次跟馬永學談話,就對馬永學說:以后你還叫我小宋。這不是謙虛,而是態度。馬永學沒提起來,固然有很多因素,但重要的因素是他出過“問題”,因為嚴重體罰勞改服刑人員被省勞改局通報處分過,還一度跟監獄的領導玩“失蹤”游戲。好在他的行為還沒突破“紅線”,他自負也罷嚴厲也罷,也就由他去了。監獄里的同事一般都讓他三分,勞改服刑人員更是懼怕他,他們都暗自祈禱佛祖保佑,千萬別犯在馬永學手里,私下里議論說,讓馬永學盯上了,不死也要扒層皮。

周大川被馬永學盯上了,即使他是鐵打的漢子,也經不住砂石磨。在那樣的環境里,絕大多數勞改服刑人員都想立功減刑,就是一頁稿紙寫三分之一錯別字的人都想給監獄辦的《新生報》投稿,一篇稿是三分,三分就意味著提前三天的自由。其他的就更不用說了,犯人之間打架的,設計送誰關禁閉的,打小報告的,揭發檢舉的,甚至告黑狀的。十天下來,周大川面色饑黃,身上淤青。這個過程中,馬永學并沒有直接對周大川做什么,他的一個眼神和暗示,就足以教訓他心目中的“惡人”。馬永學知道,周大川和他一樣,都屬于內心里有恨的人,所不同的是,他們站在法律這條河流的上游和下游,馬永學手里控制著閘門,他可以放多一些水也可以放少一些水,而在水里掙扎的是周大川。

惡人的形象是怎樣在馬永學的心目中形成的呢?僅僅是“對視”產生的厭惡情緒,顯然不全面。后來,宋連城找馬永學談話,提醒他時,馬永學才意識到,他對周大川這顆仇恨的種子是馮叮當給他種下的。他恍然大悟,馮叮當不經意的樣子,就把子彈裝進馬永學這桿快槍的槍膛,馬永學沒受人之托,沒收人家的賄賂,他被一種“道德力量”驅使著,理直氣壯地對欺男霸女、持槍殺人的惡人周大川進行了點射和掃射。周大川已經挺不住了,好在他及時醒悟過來,踩了剎車,不然,周大川就會出問題,周大川出了問題,他也得出問題。

馬永學再一次想起了馮叮當。

那次見面之后,馮叮當只給他發過一個禮節性的問候短信,并沒像馬永學想象的那樣頻繁地給他打電話,只在下雨那天,馮叮當給他掛了電話。馮叮當似乎對監獄里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她聲音纖細地問:今天忙嗎?馬永學說還行。馮叮當說,有時間請你喝咖啡啊。馬永學說再說吧。馬永學也沒想給她打電話,他沒想把懲罰周大川的事告訴馮叮當,他覺得自己在盡義務,對一個惡人的懲罰就是還社會公平,就是幫助他“改造”,這些都與馮叮當無關,他做這些并不是為討好馮叮當。

宋連城找他談話的那天下午,他突然有了見馮叮當的念頭,他覺得應該在馮叮當那里找回答案。

馮叮當的“綠元素瑜伽館”在商業街的輔街,裝修典雅別致,臨街就可以看到寫有“這不僅是一種健身運動,還是一種品位和態度”的廣告牌。進入前廳,馬永學看到濕婆神和他妻子帕瓦蒂的畫像,旁邊還是淡紫色、具有現代感的文字:“美麗的秘密武器”、“助你穿上性感比基尼”……馬永學從那些色彩當中慢慢穿了過去,到了訓練廳的門前,馬永學停了下來,他看到里面十幾位衣著薄如蟬翼的女士正在蒲席上打坐。他遲疑著,不知道應不應該進去。好在馮叮當看到了馬永學,她似乎很意外。

馮叮當把馬永學請到自己的辦公室里,給馬永學倒了一杯咖啡,小聲說,你在這兒休息一下,我打點完就過來。臨出門,她還遞給馬永學一摞雜志。馬永學翻著《時尚》一類的雜志,并在確認馮叮當徹底離開時,全面打量馮叮當的辦公室。那間辦公室的面積不大,房間的色彩和擺設卻充滿了溫馨感,四處都彌漫著女人的氣息,那是一種氣味的混合,馬永學一邊看一邊想,比如窗臺上的化妝品、寫字臺邊喝了一半的鮮奶紙盒、掛在衣架上的衣服,等等。那些東西共同混合成了現場的氣味。當然,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那就是馮叮當走過之后留下的,第一次見面,馬永學就有過類似的記憶,馮叮當在他身邊晃過,芳香的氣息卻停留在空中。坦率講,馬永學對馮叮當辦公室的氣味并不完全接受的,他覺得既有清麗的成分,也有俗艷的感覺,可不知為什么,恰恰是俗艷的感覺更能給他某種暗示,牽動他身體深處的某根神經。馬永學控制自己不去聯想,他站起來,在辦公室的書架上,找到一本寫瑜伽與宗教的厚書,那樣的書一般都晦澀難讀,恰好可以轉移或消磨他的注意力。

馮叮當回來了,顯然她剛剛沖過淋浴,頭發還濕漉漉的。馮叮當說真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過來,不然,我會安排一下工作。馬永學說沒事兒,我本來也沒計劃的,剛好路過,就進來看一看。馮叮當好看地笑了,她說你能來看我,我非常高興。馬永學站了起來,他本想質問馮叮當,由于環境和氛圍的影響,他的問話也柔和了很多。馬永學說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有。馮叮當愣了一下,瞅著馬永學問:聽說什么?馬永學冷笑了一下,他說你的目的達到了。馮叮當一副無辜的模樣,她說我的目的,我什么目的??!馬永學說你不就希望我收拾周大川,給你出氣嗎!現在,周大川已經嘗到了苦頭。馮叮當明白了,她說我沒想收拾周大川,只希望你好好改造他?!案脑欤磕阏f的改造是什么意思?”馬永學問。馮叮當說這方面你們是權威,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一個犯了罪的人要改過自新,是需要很好地改造的。馬永學說,你很會說冠冕堂皇的話,本來這些話應該我說,現在卻反過來。馮叮當好像一個被誤解而受了委屈的小女孩,眼睛濕潤地望著馬永學。馬永學想了想,說,可能你不是那個意思……不過,我的確有個問題想問你,我覺得周大川的案子很蹊蹺,他的案子應該是重傷害而不是殺人,他在法庭上為什么不為自己辯解,反而強調自己想殺人呢?馮叮當說我怎么知道,你跟他接觸機會多,你應該問問他。馬永學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沉默一會兒說,我該走了。馮叮當愣愣地瞅著馬永學,無辜的樣子問:我哪方面惹你不高興了嗎?馬永學說沒有?!澳?,”馮叮當說,“以后不見我了嗎?”馬永學說:“也許……有事,你可以去監獄找我?!?/p>

馮叮當傻傻地站著,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那天晚上,馬永學的心情也十分不好,他在母親家喝了兩瓶啤酒,覺得頭痛,就躺在母親家的長條沙發上睡著了。母親不忍心打擾他,不聲不響地給他蓋了條毯子。大約晚上十二點左右,馬永學的手機凌厲地響了起來。電話是馮叮當打來的,馮叮當的聲音很特別,顫顫巍巍,透著酒氣。馮叮當說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可我心里真的很難受。馬永學說你醉了。馮叮當說那又有什么關系呢……無所謂了,什么都無所謂了……馬永學問馮叮當在哪兒,馮叮當說我自己也不知道。馬永學再問,馮叮當那頭已經沒了聲音。

馬永學立即站了起來,母親問他出什么事了,馬永學沒說話,匆忙下了樓。外面的風不大,可經風一吹,馬永學的頭就痛了起來。馬永學走到路邊,叫了一輛出租車,上車后他才意識到,自己并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馮叮當。馬永學給馮叮當掛了電話,馮叮當的電話已經關機了。馬永學本能地讓出租車司機去了他和馮叮當第一次見面的“好旺角”咖啡館,在那里,他沒找到馮叮當。馬永學又讓車去了“綠元素瑜伽館”,瑜伽館一片漆黑,一點燈光都沒有。馬永學把出租車打發走,去敲瑜伽館的門,敲了半天也沒有回應。馬永學失望了,他不知道馮叮當住在哪里,而在酒店和酒吧找,全市有幾千個,即便他找到天亮也不會有結果。馬永學又嘗試著給馮叮當掛電話,電話還是掛不通,馬永學想,馮叮當的手機一定是沒電了。

找人的事往往就這樣,你越焦急越找不到。馬永學在街邊溜達著,苦思冥想,就在這時,他看到街拐角處有一個店招叫“飄”的酒吧。馬永學猶豫著走了過去。

酒吧里很鬧,有烏煙瘴氣的感覺。馬永學在身上變換彩色燈光的人群里轉了一圈,沒發現馮叮當,就在他要離開時,突然看到昏暗角落里趴著一個長頭發女人。馬永學走過去,小心地打量著,他覺得應該是馮叮當,就輕輕拍了她一下。女人側一下身子,果然是馮叮當。

馬永學坐在馮叮當身邊,他搖晃著馮叮當說,你醉了,我送你回去。馮叮當吃力地抬著眼皮,一嘴酒氣地說,你是誰,我不認識你。馬永學說你剛才還給我掛過電話,你醉了,在這里不安全。馮叮當哭了,她說沒人會管我的。馬永學將馮叮當攙扶起來,他說我管你,我負責送你回家。

出了酒吧,馮叮當就在路邊的垃圾箱吐了起來。吐過了,馮叮當就坐在馬路牙子上。馬永學說這里太涼了,坐時間長了會落病的。走,我送你回家,你家在什么地方?馮叮當努力想著,說,我想不起來了。馬永學看了看街對面的“綠元素瑜伽館”,他說那我只好把你送到瑜伽館了。馮叮當伸手在包里摸了摸,摸出一串鑰匙。

馬永學把馮叮當送到瑜伽館里,他剛要起身,不想被馮叮當兩只纖細的胳膊環住了脖子,“抱我!”馮叮當說。頓時,馬永學大腦一片混亂,他告誡自己不要超越界限,可身子不聽調遣,還是把馮叮當抱住了。就在他抱住馮叮當的一瞬間,馮叮當濕潤的嘴唇也準確地抵在馬永學干燥的嘴唇上……

馬永學和馮叮當在空蕩蕩的瑜伽館里演繹了一場激情,疲勞中馬永學也睡熟了。等他醒來時,外面的亮色穿透巨幅紗窗,天已經亮了。馬永學向右側看了看,馮叮當不在身邊,他正猶疑時,馮叮當赤身裸體地過來,一只手里端一杯奶。馬永學不知道該說什么,他低下了頭。馮叮當盤腿偎在馬永學身邊,她說你別有心理負擔,是我情愿的,謝謝你,你才是我想要的那種男人。馬永學笑了一下,還是不知道該說什么。馮叮當將頭靠在馬永學的肩膀上,她告訴馬永學,她以前見過他,就在馬永學疑惑時,馮叮當說她在探望周大川時見過馬永學,第一次有了心跳的感覺,后來就嘗試著約馬永學,同馬永學談話后更加深了對他的好感,等等。馬永學彈了馮叮當一個腦崩兒,說,原來你是有預謀的啊?說是這樣說,馬永學還是覺得心里踏實多了,而且,他不得不承認,馮叮當的吸引力確是他難以抗拒的。馬永學把馮叮當摟在懷里,他們在曙光中又激情了一次。事畢,馮叮當欣賞地撫摩著馬永學光滑、堅硬的胸肌,用贊嘆的口吻說,多么健壯啊!我太喜歡了。

上午,馬永學給宋連城掛電話請假,直到中午十一點,他才迷迷糊糊地回到工作崗位。

馬永學的心情很復雜,他不知道見到周大川時,他將是怎樣的心境,在心里愧疚地跟周大川說對不起,還是解恨地對周大川說,你小子別狂,你老婆都讓我給睡了!按說,馬永學是個嚴謹、上進的好獄警,剛畢業的時候他書生意氣,滿腦子充滿了理想主義色彩。在勞改警校時他就愛好文學,還寫過大量歌頌友情、愛情的詩歌,一個寫詩的警察,無論誰都不會把他和后來“兇神惡煞”般的馬永學聯系起來,這個轉變是如何發生的呢?

畢業第三年的秋天,馬永學和在區醫院當外科醫生的江虹相識了,介紹他們認識的是勞改隊(那時不叫監獄)政治部的魯姨,魯姨對鄰居江虹的媽媽說,我們勞改隊的小馬可好了,科班出身,仁義厚道,畢業三年連續被評為先進工作者?;仡^,又對馬永學介紹,我家鄰居的小江虹可好了,人漂亮還懂事,很多漂亮女孩不懂事、任性,懂事的女孩子不漂亮,兩方面都具備的真是不多。在魯姨的撮合下,馬永學和江虹見面了,不想,他們倆都有一見鐘情的意思,于是,一場長達兩年的戀愛馬拉松開始了。他們經常走在醫院外成排大葉楊的林蔭路上,馬永學給江虹朗誦自己寫的詩,還用俄語給江虹唱俄羅斯民歌,江虹激動得渾身顫抖。應該說,馬永學和江虹的感情基礎是十分牢固的,他們用了兩年時間進行交往和了解,走過春夏秋冬,走過風風雨雨,可不知為什么,當他們的婚姻遇到一些并不算特別的困難時,竟然爆發了危機,這時,他們才發現他們精心構筑的情感大廈原來那么脆弱,那么容易坍塌。從現實的角度來說,作為獄警的馬永學的確在市場經濟發展的年代里落伍了,監獄的待遇不高,工作機械又辛苦,江虹在同學中,甚至在醫院的環境里畢竟是有比較的,當條件遠不如她的人住好房子,開上了汽車時,江虹開始對工資很低仍一心工作的馬永學抱怨了。馬永學自然不能接受江虹的抱怨,他們之間就產生了磕磕絆絆。結婚頭幾年,他們本來有機會要孩子,江虹對馬永學說,沒有自己的房子她不要孩子,不能讓孩子一出生就過顛沛流離的生活。沒有孩子連接兩個人的注意力,兩人的關注點越來越不同,對問題的看法也產生了較大的差距。有的時候,馬永學下了夜班,江虹晚上又上夜班了。即便兩人都休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什么話講。馬永學下班一進門,江虹就讓他脫衣服,趕上馬永學沒跟勞改執行犯打交道,江虹也認為他身上有邪味兒。“這死味兒!”江虹說。馬永學不光要脫衣服,還要洗手、洗臉、洗頭。按江虹的說法,把晦氣洗掉。這些馬永學都可以忍受,他干的工作,按個別人的說法是“背死人”,他們管理勞改犯,就得陪著他們,經常有勞改執行犯刑滿釋放,看著他們一個個離開,馬永學意識到,自己卻沒有“刑期”,只要他在這個單位工作,他的“刑期”就沒結束。江虹在家里不給馬永學好臉色,馬永學就把這種情緒轉移到勞改犯身上,他的脾氣壞了起來,尤其是單位調整領導班子,提拔了一些中層干部,按資歷、能力甚至威信,馬永學都應該當副隊長,結果公布的時候令很多人都感到意外。隊里的同事勸他,讓他想開點,當時那屆領導班子有不好的風氣,想提拔不送禮是不靈的。馬永學沒錢上“態度”,所以沒被重用成了“情理”之中的事。干部調整之后,馬永學開始“水”了,他游游逛逛,頂撞領導,工作時間喝酒、體罰犯人,一個文文靜靜的小伙子,變成了橫眉冷對的“酷吏”。在同事的印象里,馬永學面子冷,不講情面。在勞改執行犯的議論里,馬永學有一個“鐵扣子”綽號。“鐵扣子”的象征含義是,冷酷無情,兇狠殘暴。

老住宅區動遷后,馬永學和江虹因為房子問題分居了,江虹住到她母親家,一住就是三個月。三個月后,馬永學聽到了江虹“紅杏出墻”的傳言。馬永學情緒失控地找到醫院,當著醫生和護士的面羞辱了江虹,沖動的結果使得馬永學和江虹的婚姻徹底破裂,無法挽回。

馬永學和江虹離婚后,他曾試圖離開監獄,聯系上調司法局,忙活了整整一年,搭了精力搭了積蓄,愿望終究沒有達成,一氣之下,他又向單位請病假,跟幾個朋友下海經商,在商海折騰了半年,胃喝出了血,也沒掙到大錢。那年秋天,馬永學望著天空南飛的大雁,感慨欷歔了 許久,他想,也許這是命運的安排,他注定要在監獄里完成他的人生故事了。

重新回到監獄的馬永學平靜多了,盡管他內心的不平之氣仍潛藏著,可他溫和大度了很多。那年,監獄主要領導出了問題,省司法廳對監獄的領導班子進行了調整,新任領導班子重新聘用了中層干部,馬永學在競聘中竟得了高票,擔任二分監區的副區長。就在這時,馮叮當出現了。

一直到晚上,馬永學的腦子里始終擺脫不了馮叮當的影子,他知道,他和馮叮當的關系算不上社會認可的正常關系,他是單身,可馮叮當卻是別人的妻子,重要的是他的身份特殊,他上的可是在監犯老婆的床啊。這是一種危險的關系。馬永學想。

正是下班時車輛擁堵時間,單位的班車在馬路上漂泊著,一會兒擱淺,一會兒搶行。路燈、車燈透過車窗在馬永學的臉上閃爍、跳躍。馬永學閉著眼睛,他想,他不應該見馮叮當了。可奇怪的是,當車停在民主廣場站點時,馬永學下意識地下了車,那個站點離馮叮當的“綠元素瑜伽館”不足一百米。下了車,馬永學給馮叮當掛了一個電話,馮叮當柔和地問,你下班啦?馬永學說是啊,我現在在民主廣場,剛下班車。馮叮當說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哦。馬永學的心里蕩漾起溫暖的潮水。

馬永學和馮叮當如同山坡上的石頭,一旦啟動了,往下滾動的速度就會越來越快。兩人顯得十分瘋狂,馬永學仿佛在彌補江虹離婚后的損失,像一個古代騎士,一進入陣地就左沖右突,廝殺正酣,而馮叮當也像干旱了很久的草原,需要馬永學這個“甘霖”很好地滋潤。馬永學開始住在馮叮當家里,他們不避諱什么,出雙入對,關系親密,甚至有些“膩”。有天晚上,馮叮當突然哭醒了,馬永學問她怎么啦,她將冰涼的臉貼在馬永學的胸脯上,抽泣著說,我夢見你不要我了。馬永學很感動,他摟著馮叮當說,傻丫頭,我怎么會不要你呢,不管怎樣,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馬永學和馮叮當之間發生激情之后,周大川也被馬永學解禁了,他不再享受額外的“關照”。過上了勞改執行犯的正常生活。

在馬永學和馮叮當的“蜜月期”,馬永學跟馮叮當講了自己的生活、婚姻經歷以及工作上的苦惱,馮叮當勸他說,如果你不想干,干脆辭職算了,我們一起搞一個買賣。馬永學說我做買賣不行,我的智商不高,馮叮當說有我呀,你當老板,我做職業經理人,我管具體的。馬永學說我沒本錢,馮叮當說,我們可以想辦法。就在那天晚上,馮叮當提出了一個令馬永學呼吸困難的計劃。

馮叮當問馬永學,還記得問我的問題嗎?什么問題?馬永學問。馮叮當說你不是覺得周大川的案子有疑問嗎。馬永學抬頭瞅著馮叮當,馮叮當說你別用那種眼神瞅我,很冷哦。馬永學立即笑了一下,他說我是覺得有些奇怪,我不明白他為什么要給自己加刑期。馮叮當說,那是他的詭計。詭計?馬永學又抬起頭來。

馮叮當望著窗外,慢慢地說,他所以那樣做是為了避免自己有殺身之禍。馬永學更加糊涂了。馮叮當對馬永學說,早在七年前,周大川就利用娛樂場經理的身份從事販毒活動,從賣搖頭丸發展到賣冰毒。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馬永學問。馮叮當說這個你不要管……你別用那種眼神瞅我,我沒參與啊。馬永學說我想你是不會參與的。

馮叮當告訴馬永學,周大川很狡猾,他采取的是游擊戰術,避實就虛、避重就輕,所以公安局偵破幾個販毒組織都沒把他牽連進去??杉埨锂吘拱蛔』?,他的事還是被他的老板,也就是娛樂場的老板知道了,他是用老板的錢做自己的生意,老板很惱火。那個老板有大背景,還有黑社會勢力,周大川很怕他。后來那個老板派二喜子來調查他,他和二喜子之間發生了沖突,他就向二喜子開槍了。

這些,你都對刑警說了嗎?馬永學問。

馮叮當搖了搖頭。她說周大川已經定案了,我沒必要說,況且我也沒有證據。

“那你怎么說是周大川的詭計?”

馮叮當說我猜測的,我想,槍殺二喜子也是預謀的,只有發生了命案,才能轉移老板對他的注意力,所以,他強調是殺人。事實上,他沒想殺死二喜子。馬永學說是啊,如果他想殺死二喜子,他就不會把槍頂在對方的肩胛,向下移動一點,就可以擊穿心臟。

馮叮當說這一點周大川心里有數,他所以要給自己加刑期,目的是讓你們保護他。我們保護他?馬永學愣住了。馮叮當說是啊,以他現在的處境,他住在監獄里比住在外面安全多了。

馬永學覺得很吃驚,想了想,還是覺得這件事里充滿了玄機。他說,周大川完全可以逃跑,不需要通過犯罪來自討罪受。馮叮當說逃跑肯定不是辦法,他逃不出那個老板的勢力范圍,我想這一點,周大川比我們想的還明白。他所以殺人,就是要了結這事兒,自己毀了自己,也在他老板面前示了威。馬永學還是有些不明白,他說通常情況下,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害相加衡其輕,周大川為什么要自己毀自己,沒別的辦法了嗎。馮叮當說這正是周大川的狡猾之處,他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唯獨沒瞞過我。這些年,周大川賺了不少錢,至少上千萬,誰都不知道這筆錢藏在什么地方。他一定想熬過這個難關,十年后還不知道他的老板在不在人世,形勢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變化;而且,在周大川看來,只要他有錢,就沒有擺不平的事,到時候拿錢來打通關節、來買刑期,關個十年八年的就出來了,蹲十年監獄,掙一千萬,什么人能掙那么多錢!

馬永學深吸一口氣,自言自語道,沒想到事情這么復雜……可是,二十年刑期,誰敢保證他健健康康,不出問題。說到這兒,馬永學突然瞅著馮叮當,有些警覺地說,你不是想讓我把周大川折磨死吧!

馮叮當說你把我想得太壞了,我沒那么惡毒,把他折磨死對我有什么好處。況且,他的錢在什么地方我還不知道。馬永學笑了,他說你是想讓我幫你撬開周大川的嘴,找到他藏的錢,對不對!馮叮當說那也沒什么錯,我和他有婚姻關系,他的財產應該有我的一半。再說了,有了錢,我們就可以一起做買賣,到時候我跟他離婚,我們永遠在一起。馬永學的臉色變化了,表情漸漸嚴肅起來,他說現在我終于明白了,什么感情,原來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你事先設計和導演的,你不過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抓住我,把我當成你達成目標的工具,的確,以我現在的身份接觸周大川很方便,是最合適的人選了。

馮叮當愣愣地站在那里,突然淚如泉涌,停頓了好一會兒,她跺著腳說:滾,馬永學你滾,我瞎眼看錯了人!

馬永學仔細分析著他和馮叮當從相識到發生激情的全過程,這一過程中的確有太多的巧合和偶然因素,他覺得自己的判斷應該是沒錯的,整個劇情都是馮叮當事先設計的。也就是說,她悄無聲息地布置了一張蜘蛛網,盡管馬永學十分警覺,可還是被牢牢地網住了。

與此同時,馬永學也回憶和馮叮當在一起的時光,覺得馮叮當在感情上的表現又十分真實,世界上最難作的假就是感情,他馬永學再愚蠢,也不至于連感情作假都分辨不出來。也許,馮叮當真的喜歡他,可喜歡是愛嗎?當然,他喜歡馮叮當,甚至愛上了她……馬永學覺得自己很傷腦筋——女人真是琢磨不透。

馬永學和馮叮當分開之后,一連幾天都沒見馮叮當,他也不想按馮叮當設計的線路往下走。也就是說,他不會配合馮叮當去撬周大川的嘴,周大川是不是真的有錢?即便真的有錢,錢藏在什么地方?這些都跟他無關。

可奇怪的是,馬永學對自己的告誡并沒有發生作用,也許是出于好奇,他找到周大川身邊的馬仔孫強談了一次,了解一些周大川的情況。馬永學的態度十分溫和,這讓孫強特別恐懼,他揣摩不出馬永學的用意,心里沒底兒。馬永學跟孫強談話的過程中,孫強兩個大腿內側已經濕了一大片。

孫強當然想討好馬永學,可他實在提供不了在馬永學看來有價值的信息,最后,馬永學問孫強想不想好好改造,想不想早一天獲得自由。孫強快速而頻繁地點頭。馬永學說那好,從現在開始,我給你個特殊任務,你就是我安插在周大川身邊的臥底,他的一舉一動你都要向我報告。說完之后,馬永學覺得自己說的“一舉一動”孫強不一定理解,補充說,他說了什么,做了什么,想什么你都要告訴我。孫強說知道了。最后,馬永學囑咐孫強,你要表現得自然一些,如果讓周大川警惕了、露了餡兒,我可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孫強又快速而頻繁地點頭。

做了這件事之后,理性又回到馬永學身上,他朝自己的頭頂狠狠地拍了一下,罵道:真是賤啊!

馬永學不給馮叮當打電話,馮叮當也沒給馬永學打電話。一個星期過去了,馬永學忍不住了,他想給馮叮當掛個電話,他找的借口是,要去馮叮當家把自己的剃須刀拿回來。他剛要給馮叮當掛電話,他的手機響了起來,電話是馮叮當打進的。

馮叮當只說了一句:馬哥,我想你!

馬永學覺得自己精心構筑的防線立即崩潰了。

馬永學和馮叮當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他把安插孫強的事對馮叮當講了。馮叮當盤腿坐了起來,她說你不是不幫我嗎。馬永學說我確實不想幫你,要知道,即使找到周大川的錢我們也不能用,那是贓錢,用贓錢是違法的。馮叮當說誰能證明那是贓錢呢,周大川沒告訴過我那些錢是贓錢,既然我不知道,我用的就不是贓錢。馬永學說話是這樣說,可你已經跟我講了,你說那些錢是他販毒賺的。如果你想這么做,就不應該告訴我,現在我知道那些錢是販毒的贓錢,你想我會知法犯法嗎!馮叮當的眼圈兒又紅了,她說我所以跟你講,是因為我愛你,信任你。

馬永學說我還要好好想一想。馮叮當說你會想明白的,周大川的錢不是好道來的,我們從他手里奪過來也不算喪良心。再說,那些錢是我們婚姻存續期間的共同財產,我有權拿我那一半。馬永學苦笑著說小姐,法律只保護合法的共同財產!馮叮當說可誰能證明那些錢是不合法的。馬永學說叮當,如果真的如你說的……愛我,就不要糾纏這件事了,我們完全可以用自己的努力去創造財富。馮叮當說那是兩回事,感情歸感情,事是事,我不是小孩子,別拿話來哄我。你心里也清楚賺錢多難,一千萬,我們什么時候能掙到一千萬!

馬永學又有些不高興,說看不出來,你鉆錢眼兒里了,為什么非要糾纏這件事呢!馮叮當一下跳到地上,她說對,我是鉆錢眼兒里了,我就是轉不過彎來,他周大川憑什么欺負我、霸占我,我就是要讓他付出代價,讓他償還我損失的青春。

馬永學的目光有些暗淡。

馬永學思前想后,決定跟馮叮當來個了斷。一開始,他們的關系就存在問題,他幾乎是迷迷糊糊進去的,他是獄警,馮叮當是犯人的妻子,僅此一條,監察部門就可以扒掉他的警服。盡管他從心里喜歡馮叮當,可他們之間的關系是危險的,馮叮當仿佛是一顆炸彈,隨時都可能在他身邊爆響。還有,他覺得馮叮當已經鉆牛角尖了,偏狹而執拗,進入這種狀態的女人是可怕的,她完全可能把簡單的事情復雜化,把一般的錯誤推向災難。即使以上條件不存在,僅僅是錢的問題,他也不想跟馮叮當同謀去挖周大川所謂的贓錢,那筆贓錢存不存在是一說,真的存在也是贓錢,他違反過紀律,也犯過各種錯誤,可他不想違法。

下午,馬永學主動給馮叮當掛了電話,他約馮叮當去“好旺角”咖啡館。馮叮當問他為什么選擇“好旺角”,馬永學含混地說,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你想通了?馮叮當問。馬永學說算是吧,到了地方我們再談!

他們在咖啡館里坐下之后,馮叮當才知道她理解的和馬永學說的“想通了”含義是不同的,馬永學在曖昧的光線下繞著彎子表達他的想法,話還沒說完,馮叮當打斷他的話,說你不要說下去了,你想甩我是不是!馬永學說你讓我把話說完,這根本不是誰甩誰的問題。

那是什么?馮叮當盯著馬永學問。馬永學躲開馮叮當的目光,他說你知道,由于我們特殊的角色,我們這樣的關系是錯誤的。

錯誤?馮叮當放大了音量。

馬永學說你是聰明人,懂我的意思。馮叮當說可是我不明白,一開始你不知道這是個錯誤,而是發展到今天你才發現是個錯誤,你是想告訴我這個?馬永學一下子難以回答了。他找不到根據說馮叮當在勾引他,自己意志薄弱而沒有拒絕馮叮當的勾引。況且,當一個男人面對一個女人的時候,總不能把感情問題的責任推給對方。馮叮當把頭轉到另一側,她瘦削的肩膀有些抖動。馬永學點上一支煙,急促地吸了一口,說,好,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怪我。馮叮當把頭轉了回來,她說不是怪誰的問題,我只想要答案,你告訴我,你今天約我就是要告訴我,跟我一刀兩斷?馬永學沉默著。是因為周大川錢的事?馬永學仍默默抽煙。如果僅僅是因為周大川錢的事,你可以不做。馬永學眼睛一亮,瞬間又暗淡了,他知道很多事沒那么簡單,還是不被牽連下去的好。你說話呀?馮叮當推了馬永學一下。馬永學說,我是獄警,你是執行犯的家屬,我們之間不能發生感情。不能發生?馮叮當說,那我們在一起做的是什么?馬永學說我錯了,但不能繼續錯下去。馮叮當立即走到馬永學身邊,直接坐了下來,她用哀求的聲音說,你別這樣,你這樣我心里很難受。馬永學說我也很痛苦,但是我別無選擇。馮叮當想偎在馬永學身上,被馬永學推開了。馮叮當張開雙臂,馬永學也躲閃了,他起身坐在馮叮當原來的位置上。馮叮當抱頭哭了起來。

對于這次約會,馬永學是作了精心準備的,他想出了五六條說服馮叮當的理由,從職業紀律到社會責任的情與理、利與弊該分析都分析了,他甚至還設計好了開頭和結尾。馬永學開始苦口婆心地在一旁勸解,講了半天,馮叮當才抬起頭來,問馬永學,沒挽回的余地了嗎?馬永學知道他講了半天算白講了,馮叮當根本沒聽進去。馬永學遲疑了一下,用堅定的語氣說,這樣對我們都好。

馬永學還想按他的計劃勸解下去,卻被馮叮當打斷了,馮叮當說你要給我講課就免了吧,道理從來都是說給別人的,我不想聽,我最后問你一遍,真的,跟我分手?

馬永學說只能這樣。

馮叮當抬頭擦了一下眼角,苦笑著說,我明白了,男人都是靠不住的。說完,馮叮當站了起來,拎起手提包就向外走。馬永學追了過去,在門口被要求結賬的服務員攔了一下,等他出了門,馮叮當已經上了出租車,留給馬永學的是那輛出租車漸行漸遠的紅色尾燈。

馬永學站在咖啡館的門口,他心里十分復雜,還有一陣陣酸楚的感覺。

馬永學和馮叮當攤牌之后,他覺得輕松了很多,畢竟,他把沉重的擔子給卸掉了。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他的噩夢才剛剛開始。第三天下班的路上,馮叮當給馬永學打來電話,馮叮當說我想清楚了,既然我們之間不能談感情,那我們就談交易吧。馬永學在班車上,說話不方便,他小聲哼哈著。馮叮當說,沒了感情,我只能寄托錢,反正我不能什么都沒有了。馬永學說我已經表明了我的態度,我不會幫你做的。馮叮當說你沒有選擇,如果你不幫我,我會把我們之間的事告訴監獄的領導。馬永學沒料到馮叮當會來這一手,他本來可以大聲斥責她“訛詐”,礙于環境,他只能顫巍巍地小聲說:你想訛詐我嗎?馮叮當說隨便你怎么理解,反正你沒有選擇,也就是說,你一定要離開單位的,不幫我,你灰溜溜地離開監獄,什么都得不到;幫了我,你可以主動向單位辭職,我分給你的錢足夠你做你喜歡做的事了。我說過了,不談感情,但我講信義,我說話算數。馬永學說我不會幫你。馮叮當說由不得你,不信我們就……馬永學不想繼續討論下去,他把信號切掉了。不一會兒,他的手機又響了起來。馬永學看還是馮叮當的號碼,干脆把手機電源關閉。

夜里,馬永學失眠了,不知為什么,一向以強悍感覺自居的他居然也有了恐懼感,他安慰自己,沒什么大不了的,頂多違反紀律,最嚴重不過脫掉了警服,不至于觸犯刑律。況且,他還可以不承認,他和馮叮當的交往是私密的,沒人知道。可過了一會兒,他又不那么想了,自己畢竟是當事人,終歸底氣不足。況且,沒人希望不好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這時,馬永學才意識到,不管自己在監獄里多么嚴厲兇悍,其實,骨頭里還是十分脆弱的。

當然,馬永學也對他和馮叮當的關系作了分析,他不相信馮叮當跟他一點兒感情都沒有,如果馮叮當與他的交往完全在演戲,一點沒動真情,那是可以看出來的,把戲做到那份兒上,她馮叮當也太他媽神了??扇绻T叮當對他有真情,怎么翻了臉就六親不認了呢?事情也許就是這樣,馬永學想,自己現在也在怨恨馮叮當,如果他和馮叮當之間沒關系,僅僅是獄警和執行犯家屬之間的關系,他也不會動氣甚至惱怒的。

不接電話也好,關閉手機電源也好,馬永學并沒有擺脫掉馮叮當。第二天,政治部的老賈喊馬永學:馬區長,找你的!

馬永學接過老賈的手機。電話是馮叮當打來的。馬永學一時有些發蒙。老賈問誰呀,找你怎么打我的手機上啦。馬永學愣一下,連忙說,我的手機忘了充電,只好犧牲你的了。老賈沒說什么,轉身走了。

馮叮當說你以為你躲我就是辦法嗎。馬永學我跟你說,如果你逼我,我絕對說到做到。馬永學說真是怪了,倒成了我逼你,是你逼我還是我逼你呀?我跟你說,訛詐是觸犯刑律的。馮叮當說那好啊,你可以告我訛詐你。馬永學說你別逼人太甚,魚死網破對誰都不好。況且,你怎么就知道監獄的領導相信你的話。馮叮當說馬永學我警告你,你不要抱僥幸心理,我手里有什么你不知道,但你應該能想到,我家里有很多東西,看得見的看不見的,現在科技發達,做DNA也不難。馬永學覺得嗓子發堵。馮叮當看不到馬永學的表情,她繼續說,我給你三天時間,你好好想一想,我們合作對你是有利的,也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老賈過來取手機,問:女朋友嗎?聲音挺甜的。馬永學含混嗯了一聲。老賈認真地看了看馬永學,說:你的臉色很難看。

馬永學決定跟馮叮當合作。他作這個決定除了馮叮當的原因外,還有兩個原因,一個是老賈,想不到老賈有著特別的好奇心,沒事兒的時候找到馮叮當留下的來電記錄,給馮叮當回了個電話。老賈問馮叮當是誰,在什么單位工作,為什么把電話打給了他等一連串問題。馮叮當很不高興,她告訴老賈我是執行犯周大川的老婆,我找馬永學是為了配合周大川好好改造。老賈再次見到馬永學,以老大哥的客氣對他說,馮叮當原來是執行犯的老婆,不是你說的女朋友啊,凡事要長個心眼。另外一個原因是孫強給他帶來的消息。孫強告訴馬永學,周大川對他說,只要你對我忠心耿耿,將來肯定吃香的喝辣的。從這個情況判斷,馮叮當說的那筆錢應該是存在的,而且數目不小。

馬永學主動約了馮叮當,表示要跟馮叮當合作,由于兩人翻了臉,真的不再談感情只談交易了。馬永學自己都覺得奇怪,當他不想做這件事時,他對馮叮當的威脅有一定的恐懼成分,可決定做這件事時,他所有的恐懼感都消失了,他又變成了強悍的男人。做好人難啊,馬永學感慨。馬永學說我這個人不貪財,事情辦成了,我只要五分之一,不跟你對半分。我不知道你說的一千萬是不是存在,如果是五百萬,我只要一百萬。馮叮當想了想,認可了馬永學的要求。

根據他們兩人策劃,馬永學找了周大川,告訴周大川馮叮當有了麻煩,如果周大川不把貪別人的錢拿出來,馮叮當性命難保。周大川無動于衷,在馬永學的逼迫下,周大川說我沒貪什么人的錢,也沒錢,她是死是活和我無關。馬永學按著計劃進一步說:我聽你家屬,也就是馮叮當說,不僅她性命難保,你老爹也性命難保,你在養老院是不是有個坐輪椅的老爹?

周大川說他年歲大了,活著遭罪,死了解脫,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他那歲數,他夠本了。

馬永學神秘地笑著,說那好,我看你能挺多久。

馬永學和周大川的談話結果是他和馮叮當預料之中的,也達到了預期的目的,所以這樣做,就像一項激烈競賽前的前奏、熱身或鋪墊,幾天后,那場競賽才露出了真實的面目。

馬永學找到孫強,告訴孫強周大川在外面有死敵,最近他的死敵已經派人進了監獄,那人的任務就是找機會弄死他,他不希望自己的監區出問題。所以,讓孫強把消息傳遞給周大川,叫他提防、小心一些。最后,馬永學告誡孫強,無論如何不能說消息是他透露的,一旦透露出去,你別想有好日子過。

孫強當天晚上就把消息傳遞給了周大川,周大川問他聽誰說的,孫強死活也不說。周大川也不再問了。周大川似乎對這個消息不太在意,可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出工時,他東張西望,尤其對新進監獄的幾個人格外留意,沒多久,他的臉色就像被鹽水泡過一般,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兒。馬永學見到周大川,他知道周大川處于恐懼中并備受失眠的折磨。馬永學仍掛著神秘的表情,對周大川說,如果你想跟我談心,我可以破例接待你。周大川緊閉嘴巴,一副剛毅的樣子。

馮叮當在監獄規定的時間里探監。周大川見到馮叮當后并沒問馮叮當什么,他頭腦很靈活,他知道,如果馮叮當遇到威脅,她會主動跟他講的。監獄探監的地方還是比較“人性化”的,那里不像會見室,更像一個快餐廳,執行犯家屬可以在那里請執行犯改善改善伙食,當然,價格比市面上貴多了。監獄管理部門的經濟壓力很大,只好用各種辦法搞點創收。馮叮當給周大川點了紅燜肉、炒雞蛋,看著曾經狂妄一時的周大川落魄的吃相,一直到他吃完了,馮叮當才說話。馮叮當說你那些狐朋狗友都哪兒去了?一個人影兒都沒有,還得我來看你,早知道這樣,你應該對我好點。周大川說你他媽的別沒良心,房子和車是誰給你買的,瑜伽館是誰給你開的?馮叮當說你以為你真心對我好?那不過是交換罷了,換了別的年輕女人,你一樣得付出。周大川說叮當你別傻了,你怎么知道我對你不是真心?光憑嘴哄人???要整實惠的,我不實惠嗎?馮叮當低下頭,不想跟他繼續討論這個話題。周大川靠近了馮叮當,壓著聲音說:叮當,我有點麻煩。馮叮當抬頭瞅著周大川。周大川腦袋不動,眼睛四處轉了轉,小聲說,有人要害我!馮叮當驚訝地瞅著周大川。周大川說:真的。

怎么害你,打你了嗎?馮叮當問。周大川說他們想要我的命。馮叮當笑了,她說怎么可能呢?接著又嚴肅了表情:誰?周大川說現在還不知道,不過,我知道有一個干部被買通了。馮叮當說你不用怕,在監獄他們不敢把你怎么樣的。周大川說監獄的干部當然不會親自干,可他能為別的勞改犯創造機會。馮叮當說別的勞改犯也不傻,他不要命了。周大川說我跟你說不明白,江湖險惡,你不懂。馮叮當沉思一下,問:那怎么辦?周大川說我會小心的,不過,必須盡快把那個干部買通了。馮叮當問那個人是誰。周大川又四下看了看,說:二份監區副區長,叫馬永學,外號“鐵扣子”。

馮叮當抬起了頭,似乎在控制自己的情緒,接著低頭問:怎么買通?頂錢?那得頂多少錢?周大川說只能頂錢。“多少?十萬?”周大川說十萬恐怕不行,如果把他徹底搞定,沒三十萬不行。馮叮當說你知道我沒多少錢,瑜伽館的生意不好,勉強維持費用,我的開銷都在吃老本。周大川的臉耷拉下來。馮叮當想了想說,你不是存了一些錢嗎?周大川警覺地瞅著馮叮當,果斷地說,我沒錢。馮叮當說你這樣說就沒意思了,不是你親口跟我說的嗎。周大川說我什么時候說啦,我怎么不記得。馮叮當說原來你在騙我呀?把你從看守所轉到監獄的時候,你不讓我跟你離婚,說熬個十年八年就出來了,還說給我十倍補償,不是你說的是王八蛋說的?周大川點一下頭說,這話我說過,可我沒說存錢。當時我問你靠什么補償,你說你有老本,老本是什么意思?周大川說這個你別管,反正現在我沒錢了。馮叮當生氣了,把身子轉到一邊,撅著嘴說:那我可幫不了你。

周大川控制一下情緒,這個時候他不能得罪馮叮當,馮叮當幾乎是他唯一可以依賴的人。周大川拉了馮叮當一把,緩和了口氣說,你一個女人怎么能辦這事兒,你辦不了。馮叮當問,那,找誰去辦?周大川說找我一個哥們兒。馮叮當嗤之以鼻:你哥們兒?他能給你出三十萬?周大川說這個你不用管,我能讓你找他,他就能辦。馮叮當猶豫一下,小心地問:我找他行嗎?周大川向周圍掃了一下,問馮叮當帶筆了沒有,他要給他的朋友寫個條子。

馬永學和馮叮當像革命時期的地下工作者一樣,他們先是在立交橋下碰面,為了掩人耳目,前幾天,馮叮當還把乳白色轎車的車窗貼了深色的玻璃膜,從外面很難看清車里面的人。馬永學上了馮叮當的車,馮叮當就把車開到偏遠的漁碼頭。

路上,馮叮當像第一次出遠門的孩子一樣興奮,她不停地向馬永學炫耀她的演技,如何一步一步誘引周大川進入圈套。馬永學酸溜溜地說,當初你對我也施展了你的演技吧!馮叮當打了馬永學一拳,笑著說美得你,我才不會對你下那么大的工夫呢。

馬永學也很興奮,應該說整個計劃大多都是他的主意,他也在周大川身上找到了成就感。馬永學說當初我選錯了職業,我應該選擇刑警而不是獄警。馮叮當說別自我感覺良好,要沒我配合,這件事是不可能有結果的,你以為周大川那么好對付???馬永學嘆了一口氣兒,他說不過是說說而已,有的時候你并不能選擇自己的職業;再說,我從沒想參與這件事,是被脅迫的。脅迫?馮叮當說不要輕易使用法律名詞,我能脅迫你嗎?你是警察哦。馬永學苦笑一下,說,很快就不是了!馮叮當說好了,別傷感了,是你親口對我說的,你已經厭倦了你的工作,恨不得早點從那里脫身。從這個角度上說,你應該感謝我,是我拯救你了,你不需要再“背死人”了。馬永學說不,我恨你!為什么?馮叮當扭著臉問。馬永學說你斷了我的后路,或者說是你脫了我的警服,只能跟著你下水了。說著馬永學感嘆道:想不到我堂堂七尺男兒,竟然栽你手里。馮叮當瞅了瞅馬永學,覺得馬永學的表情很嚴肅,她說別這樣,你現在可能有點恨我,將來說不準還感謝我呢。馬永學說那是不可能的。

周大川讓馮叮當找的人叫杜常有。找杜常有之前,馬永學和馮叮當又做了精心的設計。馬永學已經跟單位告病假,這次告病假很勉強。馮叮當說勉強就勉強吧,反正你也要離開了。馬永學說考慮問題還是別太樂觀了,如果周大川耍詭計,還需要他監區副區長的身份。

杜常有住在西山水庫一個叫嘉嘉的農莊里,說是農莊,實際上那里是一個飼養場,養狗的飼養場,那里有各種類型的狗,沒進農莊的大門,就聽到狗吠和吱吱的叫聲。馮叮當似乎對狗有些恐懼,進門時,她一直拉著馬永學的胳膊。

杜常有站在門口,他的身邊還跟著三只狀如牛犢的狼狗。狼狗厚實的腳蹼跑起來噗噗的,湊到了馮叮當的腳下,馮叮當尖叫著一躍而起,接著就癱倒了。

杜常有在他的接待室里接待了馬永學和馮叮當,他看了看周大川給他的紙條兒,隨手把它放在茶幾上,想了一下,又把條子拿了起來——周大川給杜常有的條子上寫著這樣的字:老三,哥現在有難,幫我出三十個數搞定馬管教。不然,哥出了問題,大家后悔也晚了。具體情況你嫂子跟你談。

杜常有對馮叮當說,大哥的事我不能袖手旁觀,說說大哥怎么吩咐的吧。馮叮當就把周大川得罪了人(得罪什么人她也不知道),現在仇家已經派人進了監獄,準備謀害他,他的仇家還打通了管教的關節,處境很危險,等等。講著講著,馮叮當氣憤起來,罵周大川的哥們兒不夠意思,不肯幫忙什么的。見杜常有之前,馬永學的身份就變了,他成了馮叮當的表哥,馮叮當給他起的名字是馮國輝。

馬永學過來拉馮叮當,馮叮當這才反應過來,她問杜常有:我家老周的錢是不是放你這兒啦?杜常有愣住了,問什么錢。馮叮當說老周當你是哥們兒,信任你,把錢都放你這兒,你居然不承認,都什么節骨眼兒了,眼看著老周沒命?杜常有說,他從沒把錢放我這兒。馮叮當說你的心讓狗吃了,如果老周沒把錢放你這兒,他憑什么讓你出三十萬?杜常有說反正沒把錢放我這兒,他也不可能把錢放我這兒。馮叮當火了,跟杜常有吵了起來。

馬永學一邊勸“表妹”,一邊拉杜常有,把杜常有拉到門外。

我表妹心情不好,你別跟她一般見識。馬永學遞給杜常有一根中華煙。杜常有的手有些顫抖,他抽了一口煙,氣喘著說,我這人啥沒見過,跟我整這事兒。馬永學說先不爭論這些,眼前主要得幫我妹夫過了這一關。杜常有說我手頭緊,現在狗市不景氣……你看那些狗,一天吱吱地叫,干啥,吃錢呢。馬永學說那可咋辦,妹夫那頭都火燒眉毛了。杜常有搖了搖頭,他說我拿不出三十萬……我不是不想幫他,可我確實拿不出三十萬啊。馬永學把新買的手機卡號寫給杜常有,他說反正我妹夫求到你了,你盡力吧。杜常有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這不是逼大姑娘生孩子嗎。

馬永學回到屋子里,他對馮叮當眨了眨眼睛:咱們先回去吧,總得給杜老板點兒時間考慮啊。馮叮當瞪大了眼睛,還考慮?再考慮就出事了。杜常有本想說什么,使了使勁沒說出來,伸出手做出無奈的樣子。馬永學拉著馮叮當:“咱先走吧,表妹!”馮叮當嘟嘟囔囔,說反正你看著辦吧,如果明天晚上之前沒結果,我就……你看著辦吧。

馮叮當遇到了挫折,心情很不好,馬永學反而覺得很正常,他認為這件事不可能那么順利。不過,從周大川寫信的口氣分析,杜常有也不會輕易就拒絕了,給他一點時間,也許明天杜常有就會主動找他們了。要是他不找我們呢?馮叮當問。馬永學說我覺得他會找我們的,他找我們比我們找他更主動。馮叮當撇了一下嘴說,別自作聰明了!

那天,馬永學和馮叮當分別已經很晚了。馮叮當要送馬永學回家,馬永學說算了吧,我打個出租車。不然,你送我之后自己回家我還惦記你。你心里還有我!馮叮當笑著問。馬永學說你別誤解啊,現在這個時候,我不希望我的合作伙伴出問題。馮叮當向馬永學的身邊靠了靠,她說你跟我說實話,你徹底放棄我了嗎?馬永學說當我知道你把我作為實現你目標的工具時,我的心已經死了。馮叮當說怎么是我的目標,應該是我們共同的目標。馬永學說我們沒有共同的目標,我現在幫你只是拿我付出的傭金,沒有目標。說著,馬永學要拉車門。馮叮當按了電子鎖,馬永學沒拉開。

你想干嗎?馬永學問。馮叮當說擁抱一下。擁抱?馮叮當說是啊,我們分手還沒擁抱呢,你不覺得不夠紳士嗎?馬永學說我不是紳士。馮叮當說那你總是男人吧,男人要有胸懷的。馬永學遲疑著轉身,馮叮當已經把他緊緊地抱住了。馬永學拍了拍馮叮當的肩膀,馮叮當搖了搖頭,仍緊緊地抱著他。馬永學用力把馮叮當抱住,他們一起相擁了好長時間。漸漸的,理性恢復到馬永學身上,他推開馮叮當,說:好了,這個禮儀之后,我們是徹底的合作伙伴了!

第二天下午,杜常有單獨約見了馬永學,詢問馬永學一些情況。當他得知馬永學不僅知道“妹夫”從事的“生意”,而且還幫他“走”過兩批貨之后,對馬永學放松了警惕。他對馬永學說出了自己的苦衷,半年多沒做生意了,他的資金非常緊張。被人盯住了。杜常有說。公安嗎?馬永學問。杜常有說不是公安,是周大川的老板,周大川出事之后,黑道上有人散布謠言,他懷疑被盯住了,可長時間不做生意他的日子也不好過。杜常有試探著問馬永學可不可以幫他“走”一單。馬永學不想干。杜常有說你不干那我一點辦法都沒有了。最后,馬永學表示要考慮考慮。

當天晚上,馬永學緊急約見了監獄長和政委,他請監獄長和政委吃了韓式燒烤。監獄長在吃飯之前對馬永學說,說說你急著找我們的目的,我們可不想赴“鴻門宴”。馬永學說我在你們那兒有這么差的印象嗎!政委說聽說你最近又泡病號,做買賣了!馬永學說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管教,我也承認我對自己的職業感到厭惡,時刻想逃離出去。一個月前,發生這樣一件事。馬永學把他和馮叮當相識,感情發展以及被馮叮當脅迫,自己破罐子破摔的事都講了。監獄長瞅瞅政委,政委瞅瞅監獄長,兩人都十分驚愕。監獄長說你的意思是,你完全是被脅迫的,沒有自己的問題的?馬永學說我沒推卸責任的意思,我承認我有弱點,我所以一步步走了下去,的確有金錢和美色的引力?!耙Γ俊闭f你說得多輕松,你知道你已經嚴重違反了紀律……馬永學說是的,這我知道。馬永學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說,事情在上個星期三發生了反轉,馮叮當探監后帶來的消息讓我意識到,周大川還有未被發現和證實的犯罪事實,同時他也提供了新的線索。今天上午,我見到杜常有,通過他可能挖出一個大的販毒網。監獄長和政委又相互瞅了瞅,監獄長說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這個販毒網沒被緝毒支隊掌控?馬永學說我當然知道,我雖然不是刑警,可我也是警察。監獄長問,你是什么時候醒悟的?馬永學說我不想夸大自己的覺悟,我是在馮叮當探監的當天醒悟的,就在那一刻,法律和責任又回到了我的身上。說到底我的骨頭里還是一個警察,盡管我有很多困惑,也迷失過。監獄長說可你并沒完全說清楚,你追蹤這件事不是為了錢?馬永學說我不糊涂,我知道周大川是不會把錢委托給杜常有的,他被判了二十年,他會把巨款放在一個所謂的朋友手里?他完全可能有一筆巨款,但他死都不會講的……政委點了點頭,他說這樣就好,你總算翻然悔悟,走到懸崖邊又回來了。監獄長說,是啊是啊,如果這件事弄成了,你不僅贖了罪,還立了功啊。

這時,馬永學的手機響了起來,電話是馮叮當打來的,馬永學向監獄長和政委示意一下,監獄長說你接吧。馬永學站了起來,走到門廳處接馮叮當的電話。馮叮當問馬永學正忙嗎?馬永學說是啊。馮叮當說我想見你。馬永學問有什么新情況嗎?馮叮當說是啊。不能在電話里說嗎?馬永學問。馮叮當說電話里說不方便。馬永學明白了,他說依我看,你根本沒有著急的事。馮叮當說非得著急的事才可以見你嗎?馬永學說我正在辦正經事兒。馮叮當說我的事不是正經事嗎?馬永學說別鬧了,我們不是談過了嗎,現在,我們僅僅是合作關系。馮叮當說對了,我差點忘了。

馬永學回到監獄長和政委身邊,政委問他什么事,馬永學說跟杜常有沒關系。監獄長笑著問,談感情?馬永學搖了搖頭。

監獄長和政委商量了一下,打電話把市局緝毒支隊的支隊長老張叫來了,他們一起討論方案。那天晚上他們討論得很晚,馬永學沒回家,就近找了一個浴池,在里面睡了一宿。

說起來,馬永學當了十年的警察,可他還從未執行過這樣的任務,尤其是只身執行任務,他有些不自然。那種不自然不是由于恐懼造成的,他不恐懼,而是由于陌生甚至興奮造成的,這種感覺跟他剛畢業的時候差不多,剛參加工作時,接一個電話都接不好。在馬永學和杜常有見面之前,他還把這項任務跟警匪電影聯系在一起,比如毒品交易時的肅殺場面,雙方拎著密碼箱,嘴里叼著牙簽。這邊把密碼箱打開,里面是擺放整齊、成沓的錢,另一邊也打開密碼箱,用刀子劃破塑料袋,舔一舔刀上的白色粉末,于是開始交易了。交易往往不順利,雙方開始火并……

杜常有把一個花花綠綠的茶葉盒交給了馬永學,他說船上的兄弟問你,你就告訴他們是送烏龍茶的,是老三讓送的。誰是老三?馬永學問。杜常有說這個你就不要管了。馬永學問然后呢?杜常有說船上的兄弟給你一個編織袋兒,你把它交給我就行。我自己去嗎?馬永學問。杜常有說“老虎”給你開車,到了地方你自己上船,下了船就上車。馬永學似乎覺得意外,這么重大的毒品交易,居然簡單到買一盒煙的程度。老杜說,救不救周大川就看你干得怎么樣了。

杜常有把馬永學送出門,門外停著一輛舊捷達,被稱作“老虎”的人站在車門邊,兩條腿擰成麻花狀,若無其事地抽煙。馬永學愣了一下,問:就我們倆去嗎?杜常有疑惑地看了看馬永學。馬永學說,我想,有情況了可以多個幫手。杜常有笑了,拍了拍馬永學的后背說,放心吧。杜常有把茶葉盒放到后座上,示意馬永學坐在前面。馬永學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聽到后面有呼哧聲,他回頭一看,心差點兒沒蹦出來——后面有一只狼狗,粉紅的舌頭連著黏液,眼睛發藍地看著他。馬永學聞到一股血腥之氣。

捷達車很快就進入到主干路,匯入到車的河流里,成了一輛普普通通的車。馬永學想,誰會想到這輛車里會有大量的毒品呢?

馬永學的神經緊繃著,現在他已經上路了,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與此同時,馬永學的內心里也疑惑叢生,他擔心被杜常有耍了,那樣他沒辦法向監獄的領導交代,也沒辦法向緝毒支隊的民警們交代。馬永學開始觀察“老虎”,“老虎”一副粗糲的面孔,黑黝黝的膚色,長相不出奇,不過是眾多的職業司機的模樣。“老虎”穿著休閑的運動裝,有點舊也有點臟,跟保鏢、打手什么的聯系不到一起,起碼他的身體不夠強壯,不像有腱子肉的樣子。

船上?船上是哪里,漁碼頭?馬永學想,不管“老虎”把他拉到哪里,他的行蹤張支隊都會知道的,問題是,如果那個茶葉盒里真是茶葉,而他從對方手里拿回的是臭魚爛蝦,那可就雞飛蛋打了。馬永學和杜常有雖然只見過兩面,但他能感覺到,杜常有是個很有心計的人,同樣,杜常有也會對他做出判斷,他當了那么多年的警察,臉上沒寫字,可習慣動作以及說話的腔調是無法掩飾的,馬永學的確用心掩飾了,也許正是用心去掩飾,才更容易露出破綻。在這種情況下,杜常有會大意地讓他去交易毒品?這里面肯定有問題,馬永學想??赊D過頭想一想,馬永學又覺得自己擔心過頭了。

“老虎”和馬永學去的地方并不是漁碼頭,他們上了高速公路,一直見到“皮口港”的標示牌,“老虎”才并道,拐下了高速公路。出了高速公路口,“老虎”去加油站加油,馬永學想把那盒茶葉拿過來看看,那盒茶葉正放在狼狗的頭頂。馬永學嘗試著伸手去夠,狼狗立即睜開了眼睛,鼻子旁的軟皮打起了褶兒,還嗚嗚地低聲叫著。

“加完了?”馬永學問“老虎”,“老虎”瞅了瞅馬永學,沒說話。一路上,“老虎”一句話都沒說。

車并沒去“皮口港”,而是向山路拐去。馬永學問去哪兒?“老虎”仍不說話。馬永學覺得很郁悶,他想打開收音機,手剛伸出去,被“老虎”用手擋了回來,“老虎”哇哇地比畫著,不讓馬永學亂動。馬永學這才明白,原來“老虎”是個啞巴。

車到鄉間一個碼頭時天有些暗了,他們下了車?!袄匣ⅰ敝噶酥负_呉粋€機動漁船,把茶葉盒遞給馬永學。馬永學接過茶葉盒,問“老虎”,你不去?“老虎”沒明白,他又比畫著,“老虎”擺了擺手,又用手指向下指了指,表示在原地等馬永學。馬永學向前走了幾步,他發現他們所處的位置十分空闊,一眼就可以看出十里八里,除了海面漂浮的漁船和路邊的捷達車,他看不到支援他的車輛和警力,一種孤獨感立即籠罩在他的頭頂,是個圈套嗎?馬永學想。

馬永學在沙灘上走著,不知道是沙灘太松軟還是自己的腿發軟,他覺得自己的腳下越來越有彈性了。這時,馬永學的手機響了起來,馬永學看了看來電顯示,知道是馮叮當打來的。他猶豫一下,還是接聽了電話。馮叮當問馬永學在哪兒。馬永學說在外邊。馮叮當說你別騙我,我知道你干什么去了。馬永學說,我干什么你怎么會知道?馮叮當說你是不是替杜常有販貨去了?馬永學一驚,問:你聽誰說的?馮叮當說你不要管,你回答我。馬永學嚴肅地問,杜常有對你說了什么?他說你替他走一單貨,他才出錢救周大川。他還說了什么嗎?馬永學問。馮叮當說你別管他說什么,你千萬別干,他想拉你下水。馬永學笑了一下,問,你在擔心我?馮叮當說真沒良心。馬永學說你不是一直在強迫我配合你嗎?馮叮當說那不一樣,那樣你沒犯罪……馬永學心里很不是滋味,剛想說什么,發現船上下來兩個人。馬永學小聲說:“回頭再打給你?!闭f完就關了電話,與此同時,馬永學把手機電源也關閉了。

馬永學站在沙灘上大聲問:“大頭”在嗎?老三讓我送茶葉來了!

馬永學走到海邊,兩個漁民模樣的人把他請到了船上。在充滿腥臭和搖晃的漁船上,馬永學把茶葉盒交給一個叫“大頭”的人,“大頭”打開茶葉盒,把茶葉從盒里倒出,里面果然有幾個小包,那個包不大,有如茶葉中的防潮袋。“大頭”打開一包聞了聞,露出黑牙笑了。他說老三真他媽的不夠意思,雨早就不下了,可路這么久才通。馬永學明白了,他帶來的真是毒品,只是數量很少,杜常有很毒辣,一石二鳥,既讓他染毒,還不構成大案。

這時,馬永學看到遠處有汽車的燈光,那個燈光朝他所在方向而來,越來越近,馬永學想,一定是張支隊他們趕來了?!按箢^”幾個人也有些狐疑地望著遠處而來的汽車。馬永學知道,如果現在實施抓捕,只能抓幾個小蝦米,還可能打草驚蛇。他想,要立即通知張支隊他們停止行動。馬永學一邊向船邊走,一邊打開了手機電源,拿出手機后立即給張支隊掛了電話。馬永學剛說了一個“?!弊?,“大頭”身邊的人就走了過來。馬永學靈機一動,隨手給杜常有掛了電話,他說杜哥,事情辦完了,還有什么交代嗎?“大頭”也走過來,警惕地看著馬永學。杜常有對馬永學違反常規掛電話的行為很為不滿,他剛要發火,馬永學說你跟他們說兩句吧,沒等杜常有做出反應,馬永學已經把電話交給“大頭”?!按箢^”猶豫一下,接過電話。此刻,馬永學并不關心杜常有跟“大頭”說什么,眼睛的余光守著越來越近的汽車燈光。還好,那輛車并沒有駛向他們,而是拐了一個彎,越走越遠了。

“大頭”把手機遞給馬永學,手機還沒拿穩,馬永學的肩胛就被“大頭”打了一拳。“大頭”說你別怪我,這一拳是我替老三打的!馬永學大聲問我咋啦,你打我?“大頭”說你咋啦,你壞規矩了!打你一拳是輕的,如果不看你就是個雛兒,今天就得喂魚了……以后長點記性。

馬永學一副委屈的樣子,嘟嘟囔囔回到“老虎”身邊,“老虎”接過馬永學拿回的袋子,回到駕駛室數錢,他數錢的動作很笨拙,足足數了三遍。馬永學在一旁看著,他覺得那些錢不過四五萬的樣子,遠沒有達到“救”周大川的數目。

“老虎”數完錢,開車向回駛去。車上了公路,馬永學才想起了馮叮當,他立即給馮叮當掛了電話。馬永學問馮叮當在哪兒?馮叮當說去飼養場的路上,馬永學嚇了一跳,他可不希望馮叮當在這里攪和,無端生出枝節。馬永學說我一會兒就回去了,你在“好旺角”咖啡館等我吧。馮叮當問,你給杜常有送貨了嗎?馬永學說我沒事,一切都好。馮叮當說都好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干什么?馬永學說我什么事都沒有,你放心吧,一會兒我去找你。馮叮當遲疑一下,你真的沒事?馬永學說沒事兒,過一會兒我給你電話。

放下電話,馬永學對“老虎”說,馮叮當,我表妹,她有些擔心我。“老虎”瞅了瞅馬永學,難以判斷用意地搖著頭。

那天,緝毒支隊的民警一直跟蹤著馬永學和“老虎”,沒想到,下了“皮口港”之后,“老虎”的車就向山區開去,馬永學身上的引導信號消失了,那個特殊功率的精密儀器只適用城市及周邊地區,山區就不靈了。馬永學和“大頭”交易時出現的那輛車是后山養殖場的客貨兩用車,根本不是支援他的警車,運氣在這里轉了個彎。

馬永學和馮叮當在第一次見面的“好旺角”咖啡館見面了。馬永學沒把替杜常有送毒品的事告訴馮叮當。馬永學只說他發現了新的線索,希望馮叮當能配合他。你放心,馬永學說,真的找到周大川的錢,我也獨吞不了。馮叮當目不轉睛地瞅著馬永學說,你以為我僅僅是為了錢嗎?馬永學反問道,你不是嗎?馮叮當低下了頭,稍許又抬起了頭,她說不管怎么說,我不希望你出問題。馬永學說你擔心我的安全?馮叮當說安全是一方面,我相信你有自我保護能力。我主要是不想把你拖下水。馬永學苦笑一下,他說我已經被你拖下水了。馮叮當說是,可那并沒有超越界限。我在電話里跟你說了,無論如何你別跟他們販毒,一旦走上那條路,你就沒辦法回頭了。馬永學說我們現在走的路可以回頭嗎?馮叮當說當然,我只想要錢,一個做妻子的要丈夫的錢……馬永學說可你要找的錢是贓款。馮叮當說我怎么知道那是贓款?就是贓款,我也沒幫著隱匿,了不起、最多是違法,販毒就不同了,販毒是犯罪,違法和犯罪是一個概念嗎。馬永學說不管怎么說,我還是要謝謝你,雖然把我拖下水,好在不想我淹死。馮叮當笑著打了馬永學一下,隨即眼圈發紅,扭過臉去。

馬永學顯得手足無措,他輕輕地拍了馮叮當一下,說,好了,不討論這些了。

馮叮當抬起頭,慢慢地說,你知道嗎,前天晚上,我們分別后我一夜沒睡,我心里很復雜、很矛盾,也許我真的對不起你。我跟你坦白,認識你的確是我精心設計的,我計劃利用你的工作條件幫我找到周大川藏的錢,你一定會問,我為什么選擇了你?是的,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我本來要選擇二分監區的區長宋連城的,可在會見室里見到你,你肯定沒注意到我,見到你之后,我突然覺得應該是你,也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吧……我們交往之后,我被你深深地吸引了。真的,我說的是真話,不要以為我是個輕浮的女人,我們之間發生的感情是在我的計劃之外的??刹恢罏槭裁?,我會被錢沖昏了頭腦,綁住了手腳,對不起,我傷害了你,我應該向你解釋清楚……你知道嗎?就在前天晚上,就在我們分別擁抱時,我突然覺得我真的失去你了,我的心一會兒漂浮在空中,一會兒跌向無底的深淵。這時我才發現,我真的愛上你了……永學,現在我什么都不想要了,那些錢讓它見鬼去吧,我只要你,只要你……你能原諒我嗎?

馬永學在馮叮當大膽的表白面前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不過,他心里還是泛起了波瀾,覺得自己的眼睛也有些潮濕,他想,難道這是命運的安排,在冥冥中捉弄和考驗他的情感和心智,一定要讓他過這艱難的一關?

十一

第二天天剛亮,馬永學就跑到馮叮當的樓下,馬永學讓馮叮當立即收拾東西,跟他離開這個城市一段時間。馮叮當十分迷惑,馬永學告訴馮叮當她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具體情況等到了地方再說。去哪兒?馮叮當問。馬永學說你先別問。馮叮當說你要告訴我去哪兒,否則我不走。馬永學說拜托,過一會兒就趕不上船了,跟我走,你還不放心嗎?馮叮當笑了,她說如果跟你私奔,我就走。

馬永學帶著馮叮當直接去了碼頭。路上,馬永學對馮叮當說,本來我們是演戲給周大川看,說他的老板要害你,不想這事兒竟成了真的。馮叮當很緊張,她說怎么可能是真的?馬永學說有什么好奇怪的,你都想挖出周大川的錢,他的老板能甘心嗎?

早晨八點,馬永學和馮叮當上了船。上船之后,馬永學才告訴馮叮當,他要帶她去長山島,到那里避避風頭。要避多久?馮叮當問。馬永學說不好說,要看事態的變化,如果公安部門破了案,你的危險也解除了。馮叮當這時才有些警覺,她問,公安局的事你怎么會知道?馬永學笑了笑:你不知道我是警校畢業的嗎?我好幾個同學都在公安局工作。馮叮當還是覺得疑惑,她說你的同學也不認識我啊。馬永學語氣肯定地說,我認識你還不夠嗎?別問那么多了。

船開動之后,馬永學的眼皮發黏,沒幾分鐘就呼呼地睡了起來。

昨天,馬永學一夜沒睡,他和緝毒支隊張支隊、監獄長、政委以及二分監區區長宋連城研究案情。大家分析認為,杜常有的飼養場可能是一個毒品的中轉站,大宗毒品進到他的飼養場,然后再從那里分銷出去,馬永學受到緝毒支隊肯定的那次行動實際是一次分銷??上?,杜常有試探了馬永學之后,并沒有繼續行動,這樣看來,馬永學一時半會兒還打入不到內部,或者說是核心層里。進入不到核心層就難以掌握大宗毒品交易的內幕。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分析,杜常有對周大川還是懷疑的,監獄中的周大川并沒有完全處于被動地位,他可以讓杜常有恐懼,可他為什么能讓杜常有恐懼呢?最有說服力的理由是,周大川掌握杜常有所有的機密或者說最核心的機密。杜常有擔心周大川在監獄里把他供出來。因此,張支隊認為還得從周大川這里入手,對周大川施加壓力,周大川就得對杜常有施加壓力。馬永學贊成這樣的分析,同時也把自己的擔心講了出來。他覺得周大川死都不會供出杜常有的,因為他供出了杜常有,雖然可以劃歸到“揭發未發現的犯罪事實”,屬于立功表現,但他一樣逃脫不了罪責,他完全可能是犯罪團伙中的主謀。第二個擔心是馮叮當,馮叮當并不明白真相,現在她不希望馬永學參與販毒活動,所以,隨時都可能攪和進來,把事情搞糟。張支隊想了半天,最后說,我建議把馮叮當送到外地控制起來,別讓她插手。馬永學覺得把馮叮當控制起來不是辦法,馮叮當沒犯罪,況且,她一旦有抵觸情緒,找機會把信息發出去,那樣就更被動了。馬永學說這臺大戲還要連貫起來,讓馮叮當感覺到危險,讓她主動消失,主動消失的效果肯定比被動控制要好得多。政委說這當然好,不過,工作還是由你來做吧。

討論來討論去,他們覺得馮叮當的“消失”還真是一個突破口。如果說杜常有是一塊上了鐵鍋被蒸煮的肉,那周大川就是鐵鍋下的薪火,而周大川對杜常有施加壓力,就需要馮叮當這個外力,馮叮當消失了,周大川一定會感到現實的威脅,他一定會想方設法跟杜常有取得聯系,并且,會對杜常有加碼。當然,杜常有也不是傻子,馬永學他們分析到周大川不會輕易出賣杜常有,杜常有自己也會想到這個問題。只是杜常有畢竟心虛,他一定擔心有意外,意外是什么?魚死網破就是意外。馮叮當的失蹤,對杜常有來說也是個不祥的征兆。

張支隊認為,最關鍵的問題是,杜常有必須盡快籌集到周大川需要的三十萬元,如果他手里沒有存貨了,他就得鋌而走險。他一出洞,我們就有了機會。

天快亮了,張支隊對監獄長說,你們小馬得借給我們用了,不過不能公開辦手續,他得隱姓埋名。監獄長說有什么辦法,只是破了案別忘了我們,送一封感謝信也行啊。張支隊說那沒問題。走,現在就請你們吃消夜。政委看了看手表,說現在還消什么夜,該吃早茶了。

船到了長山島所屬的一個叫獐子島的海島鎮。一下船,粗糲的海腥味撲鼻而來。馬永學和馮叮當走下棧橋,見到了張支隊事先安排的接洽人——當地刑警隊的老方。老方穿著便衣,自稱是潮汐發電站的。馬永學和老方寒暄之后,老方就把馬永學和馮叮當領到一家靠海的漁家旅館里。由于當地開展“漁家旅游”活動,很多農民都把自己的房子改造成了小旅館,那家旅館的條件還說得過去,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差,有空調和洗澡的設備。馬永學對馮叮當說,只能委屈一下了。馮叮當說不是了,我覺得很好啊,這地方多浪漫,天天可以看海。馬永學說你可以看看書,這個鎮上有圖書館,悶的時候還可以看電視。馮叮當歪著頭問,你什么意思,你不在這兒?馬永學說我下午就得走。馮叮當生氣了,她說你不在這兒我也不在這兒。馬永學說現在是什么時候?命都保不住了,你還鬧?馮叮當說你呢?他們要害你怎么辦?馬永學說現在還牽扯不到我??墒牵T叮當說,那我要躲到什么時候啊,要知道,我還有生意呀。馬永學說不會太久,估計不會超過一個月。馮叮當愣了一下,問,你怎么知道?馬永學說,我要幫你擺平這件事。

馬永學和馮叮當分別時,他把馮叮當的兩個手機卡都扣下了,給馮叮當安裝了一個新號碼。馬永學對馮叮當說,這期間你不要向外面掛電話,同時要保證開機,有情況我跟你聯系,記住,千萬不要給我掛電話。馮叮當說,那你干脆讓我死了算了。最后,馬永學妥協了,答應每天給馮叮當發一條短信息,向她報平安。

馮叮當送馬永學,她說你做這些都是為了我嗎?馬永學遲疑一下,反問道:你說呢?馮叮當笑了,她說不管是真是假,我權當你是為了我吧。

十二

那天上午陰天,就在二分監區勞改執行人員出操時,區長宋連城和副區長馬永學吵了起來。宋連城說我大小也是個區長,你憑什么背著我作決定?你還有沒有組織紀律性?馬永學說你不在家,什么事都等你作決定,我這個副區長是牌位還是擺設啊?宋連城說你做錯了事還有理了?馬永學火了,他說你他媽別不知好歹,我幫你解決了問題,你他媽還找我的碴兒。宋連城說你嘴干凈點,別以為你是老同志就可以囂張。兩個管教上來勸解,馬永學大吵大嚷,一揮胳膊,正打在宋連城的臉上。宋連城也火了,他說你太不像話了,虧得你還穿這身衣服。馬永學說衣服怎么了,老子火了還不伺候你了呢!管教們覺得兩個領導在勞改人員面前打架實在不得體,架著把兩人推到辦公室里。執行犯全看傻了,他們始終沒弄明白兩個區長為什么打架。不過,這樣的場面的確令他們機械的生活增添新鮮感。他們用眼睛交流著,有的忍不住笑了起來。一個管教喊到:剛才笑的出列!

頓時,操場上鴉雀無聲。

馬永學氣呼呼地走出監獄大門,走到門口,又把警服脫了下來,扔給門崗的警察。

張支隊坐在一輛私家牌照的轎車里。他先是跟馬永學握了握手,然后遞給馬永學一個檔案袋。張支隊說,現在你是馮光輝了。馬永學糾正說:“馮國輝?!闭f著,他拿出檔案袋里的身份證看了看,沒錯,是馮國輝。張支隊笑了,他說我故意這樣說,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隱姓埋名。

馮叮當的失蹤的確產生了效果。馬永學離開監獄的第三天,他試探性地給杜常有掛一個電話。杜常有聽到馬永學的聲音,連忙問馬永學在哪兒。馬永學說表妹失蹤了,他擔心自己惹火燒身,就藏了起來。杜常有問藏在什么地方,馬永學不肯說。杜常有說大哥,別捉迷藏了,我這里也火上房了。馬永學問杜常有怎么辦,杜常有要立即見到他。

在飼養場的狼狗圈前,杜常有接見了馬永學。鐵籠子里的狗搖頭晃尾,吱吱地叫著?;\子里散發著難聞的動物生理氣味兒。

馬永學問杜常有有沒有表妹的消息,杜常有搖了搖頭。馬永學擔心表妹被綁架了。杜常有卻認為被綁架的可能性很小,如果馮叮當被綁架了,那綁架她的人不可能一點消息都沒有,沒有消息的綁架是沒意思的。那,我表妹是不是出事啦?馬永學用恐懼的語氣問。杜常有想了想說,他們要對付的是周哥,不是你表妹。馬永學說那你認為我表妹是躲起來了?杜常有點了點頭,他說這種可能性最大。

“那,我該怎么辦?”馬永學問。杜常有說只有一條路可走。馬永學定睛看著杜常有。杜常有拍了拍馬永學,口氣和緩地說,老兄,你是周哥的親戚,也就是我的朋友,我跟你說實話,我現在已經走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馬永學問,有人威脅你嗎?杜常有搖了搖頭,沒說話?!澳悄阍趺吹搅松礁F水盡的地步?”杜常有嘆了口氣,他說現在最危險的是周哥,有人要謀害他,我是他哥們兒,我能見死不救嗎?馬永學悶悶地說,上次你也這樣對我說的,我不是幫你送貨了嗎?可妹夫的事你還沒辦???杜常有說那幾個小錢還不夠塞牙縫的。我不瞞你說,現在我這兒也沒存貨了,要想把這些問題擺平了,不干一大單是不行的。馬永學警惕地說,你不會讓我替你去吧?杜常有說,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馬永學問杜常有為什么不親自去。杜常有說這個你不要管,一個道兒有一個道兒的規矩。馬永學說我不去,如果出了問題,還不如妹夫呢,至少他還保住了腦袋。杜常有說我沒那么傻,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出了問題也查不到你。再說,你出事了我就得搭上了身家老本,我愿意出事嗎?馬永學猶豫著。杜常有把胳膊搭在馬永學的肩上,他說你不了解我,我這人最講究了,你替我弄成了這事,我給你二十萬。馬永學仍盯著杜常有看。杜常有說嫌少???按常規只給十五萬,我給你加了五萬呢,不是特殊關系,我才不這樣干呢,這樣壞規矩。馬永學說給我一百萬我也不干,太危險了。杜常有想了想說,那你就別后悔。馬永學問杜常有什么意思。杜常有說你不想救你妹和妹夫了。馬永學瞪大了眼睛說,我明白了,原來你綁架了表妹!說著,馬永學四下打量飼養場的房子。杜常有說我沒綁架你妹,她現在很安全。馬永學說你別用這個來威脅我,我不會干的,她只是我表妹,又不是我親妹妹。杜常有笑了說,你表妹知道你這樣說一定很生氣,罵你沒良心,我聽她說,你還靠她吃飯呢。馬永學說你一定知道我妹在哪兒?杜常有眨了眨眼睛說,這個你不要問了,我只能告訴你,她現在很安全。“你保護她?”杜常有似有似無地點了點頭。

馬永學咬了咬嘴唇說:“五十萬。”杜常有說你他媽搶錢啊。馬永學說就這個價碼,我提著命去換,怎么也不至于二十萬吧。杜常有說該干啥干啥去,別在我這兒找便宜。馬永學也不妥協,轉身就走。杜常有見馬永學真的要走,就在馬永學身后大聲說:二十五萬,同意就停下,不同意就他媽的滾犢子!

馬永學停下了。馬永學說,前提條件是,必須先給我付五萬訂金。

第三天下午,馬永學在“老虎”的陪同下去了機場,他們要去邊境的丹東辦貨。馬永學和“老虎”分別接受了任務,他們兩人總的目標是一個,但具體任務是有區別的,并且兩人之間也不通氣,不能交流。杜常有的安排十分周密,馬永學負責和對方聯絡談判,“老虎”負責交易和驗貨,之后,他和“老虎”押運裝滿狗飼料的卡車回來,至于毒品放在飼料袋中還是別的什么地方,馬永學就不清楚了。整個過程相當于給飼養場進一次飼料。

“老虎”跟馬永學一樣,也簡裝出行。馬永學不知道交易用的現金在哪里,他不便過問,不過,他對此次出行既有擔憂也有期望。上飛機之前,馬永學給馮叮當發了一個短信,與每天發的報平安信息不同,他這樣寫道:天快亮了。

飛機起飛了,毫無困意的馬永學緊閉雙眼,他想,這個飛機上大概有自己人,也許沒有,張支隊他們已經提前去了丹東。就是人沒到丹東,那邊接應的人也安排好了。這樣說來,一張捕獲犯罪的大網已經拉開了,而自己也很了不起,他是一把插入犯罪團伙心臟的刀子,自己的行為將決定整個戰局的成敗。從心里講,馬永學不喜歡“臥底”這個稱謂,他更喜歡“喬裝打扮打入敵人內部的偵察員”這樣的詞。

還有馮叮當,馬永學想,她現在在干什么?看書?看電視?睡覺還是在海邊張望?那天馮叮當跟他說的那些話他仍記得清清楚楚。馮叮當愛他,他愛馮叮當嗎?這個問題很難辦,不是他愛不愛她的問題,而是他能否去愛她。馬永學并不想真的脫下警服,以前以為自己對這套衣服很不在意,經歷了這些事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真正想堅持的東西跟平時所想竟有那么大的區別。也許,完成眼前這個艱難的任務之后,還有一個同樣艱難的任務在等待他。一道不同思路和方法、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更難破解的題等著他去解開。

馬永學去丹東的第三天,張支隊給他打來了電話,告訴他馮叮當出事了。

原來,馮叮當兩天沒收到馬永學的短信,她十分擔心,就破例給馬永學掛了電話,馬永學的手機關機。馮叮當更加擔心,便從海島上下來,搭車直接去了杜常有的飼養場。

馮叮當下島是整個偵破計劃中唯一疏漏的地方,不僅如此,她的出現也令杜常有感到十分意外。馮叮當問表哥在什么地方。杜常有說辦事去了。馮叮當明白了,她說辦鬼事,販毒去了吧!杜常有說你也不是干凈人,別裝正經了。馮叮當一下子火了,開始罵杜常有,讓杜常有立即把馬永學召回來。杜常有說晚了,現在他們應該拿到救周哥——你老公的貨了。

馮叮當拿起電話撥了起來。電話一接通,馮叮當說,我叫馮叮當,在西山水庫的嘉嘉農莊,對,我要報警!杜常有愣了愣,突然明白馮叮當在干什么,他說你他媽的不想活了。沖過來搶馮叮當的電話,馮叮當繞著車跑了起來,杜常有在后面追,馮叮當在前面跑。馮叮當身子靈活,杜常有沒抓住馮叮當。

杜常有拿起胸前的口哨尖厲地吹了起來,幾只狼狗循聲狂奔過來。杜常有對狼狗舞動著胳膊:“把她撕了,撕碎她!”

馮叮當望著狼狗,驚叫著拉開車門,不想她的身子只進去一半,一條腿讓狼狗給咬住了……

馬永學給馮叮當掛電話,馮叮當的手機關機。他給馮叮當發了一個短信:

我下班飛機就趕回去,等我。還有一個好消息,天真的亮了!馮國輝。

責任編輯/楊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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