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 愛德華·馬斯通 著 唐克勝/編譯
“我的腳不見了!”羅達·哈勃夫人驚叫道。
“你的腳?”他問道。
“是的,年輕人。兩只腳都不見了。”
船務長嚇了一跳。在遠洋客輪上的這份工作讓他什么樣怪異的事情都經歷過,但還從來沒有碰見過一位體態豐滿、臉色粉紅的英國老太太帶著幾分客氣,又有幾分歇斯底里地沖進他的客艙。老太太站在他的桌子對面,顫抖個不停。
“你難道沒有聽見我的話?”她說道。“我的腳不見了。”
他小心翼翼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好讓自己看見她的全身。羅達·哈勃的腳看起來完好無損,起伏的胸部和隆起的腹部也沒有任何問題。從她本人的角度觀之,由于突起的腹部的阻擋,她看不清自己的五碼小腳。
“你的腳還在那兒。”他信誓旦旦地說。
“我的腳不見了!”
“相信我的話,”他巧妙地說道,“你的腳都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你去照照鏡子。如果你想看得更清楚一點,我可以向你推薦‘體重控制’計劃。”
憤怒使她變得更加威嚴。
“不是我的腳,你這個白癡!”她說道。
“麻煩您再說一遍。”
“我大象的腳。”
船務長咽了一口唾沫:“您還有一只大象?”
他警惕地打量著她。她雖然有點兒胖,但不失端莊,有一張好看的臉和一頭梳理整齊的銀色短發。她給人的感覺是富有,但還有一種更強烈的感覺:她受過基督教的美德教育,這使她有財也不外露。她正在跟一位一等艙的乘客打交道。他需要格外小心。
“是一只粉紅色的大象嗎?”他試探道。
“不,不是!”她激動地否認。“請不要那樣看著我,我既沒醉也沒有發瘋,我是羅達·哈勃夫人,我是來報告一樁重案的。”
“您認為大象的腳被偷了?”
“可能是這樣。”
“那它怎么還能站著?”
“年輕人,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了。兩只大象腳是我從非洲帶回來的古董,高二十英寸,就跟真的一模一樣。其中一只我們用來做傘柱子,另一只做裝飾用。大象的腳并沒有長在大象身上。”
“我開始明白了。”他抱歉地說道。
“我想我也明白了。”她看著他,不太信任似的,隨即輕蔑地說道,“你是美國人嗎?”
“是的,羅達·哈勃夫人。”
“我想就是這樣。”
“波士頓人。”
“那就更糟了。”
船務長不敢問為什么。他的主要職責就是為乘坐這趟跨越大西洋,開往紐約的客輪的乘客們服務。他責備自己沒有對這樣一位身處危難中的女人更體貼一些。他站起來,繞過桌子,示意她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
“請坐。”他發出了邀請。
“但現在情況緊急。”
“您坐下講會舒服一些。”
他扶著老太太的胳膊肘,來到一把椅子旁。老太太終于同意坐下了,船務長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蹲下來。
“我們好像把腳搞混了。”他說道。“我的意思是,”他趕快補充道,“很抱歉,我領會得太慢。也許我們可以一步一步來,怎么樣?”接著他又說道,“很抱歉冒犯了您。”他又退了一步,企圖要把傷害降到最低,“告訴我發生了什么事情。”他又急促地加了一句:“說清楚點兒。”
“我已經說得夠清楚了,年輕人。我的腳不見了。”
“前腳還是后腳?”
“前腳。”
“您的腳放在哪里?”
“我船艙的一個箱子里。”
“箱子不見了?”
“不見了。”
“有沒有可能放在別處?”
“不可能。”
船務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走到桌子前,趴在桌子邊沿俯視著她。
“那么,我們可以斷定,您的腳確實被偷了。”
“謝謝你!”她說道,神情緩和了許多。“有那么一會兒,我以為你會說,那兩只腳到一等艙的甲板上散步去了。”
“別這樣,羅達·哈勃夫人。很貴重嗎?”
“非常貴重。兩只腳都有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了,當時出口的時候還付了關稅的。”
“你們一定非常有感情。”
“已經歷了幾代人了。”
“我們會盡快物歸原主的。”他自信地說道。“我會立即展開調查。您是對的,羅達·哈勃夫人,這是一樁重案。”
“我要告訴您的不僅是這些。”
“還有別的?”
“我的腳雖然不見了,但我獲得了一具尸體。”
“一具尸體!”
“一個死人。我要報告的是一件謀殺案。”
船務長將這場危機公布于眾。他做事的速度是值得稱道的。最早知道這個消息的是船長。安全警報隨即拉響,犯罪現場立刻得到了保護。受到驚嚇的羅達·哈勃夫人由一個護士照料著。與此同時,船務長來到醫生的船艙。醫生們用萬能鑰匙打開艙門,看到尸體時也不免有點兒畏縮不前。
死者臉朝下,躺在船艙中間。他穿著船員的制服,鮮血從肩胛骨的傷口中冒出來,染紅了白色制服。周圍沒有兇器。醫生檢查他是否還有活著的征兆,結果任何活著的征兆都沒發現,倒是發現了太陽穴處的一大塊傷疤。
受害者看上去只有二十來歲。船務長俯身檢查尸體的時候,想起羅達·哈勃夫人表現出來的沉著冷靜。看到這種毛骨悚然的場面,大多數婦女不是驚叫,就是暈倒,或者驚叫著倒下去,而羅達·哈勃夫人甚至冷靜地注意到她的象腳不見了。正是象腳不見了,她才沖進船務長的辦公室去報案的,甲板上血肉模糊的船員倒是次要的事情了。
“他死了多久了?”船務長問道。
“據猜測,大約一兩個小時吧。”醫生說著,站了起來。“我已無能為力了。我的醫學知識幫不了他。全是你們的事了。”
“讓我們先搞清楚他是誰吧。”
船務長在尸體旁蹲下來,開始檢查起來。他摸了摸死者的衣袋,空空的。他找不到證明死者身份的任何證明。
“他太陽穴上的那塊傷疤,”他說道,“是否說明,他先是被人擊倒,然后才被刺死的?”
醫生聳聳肩,說道:“可能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要站在哪里才能擊中他的頭部?”
“我可不知道。我不是福爾摩斯。”
“華生醫生(福爾摩斯的助手)怎么樣?”
“更不用說了,還是你自己解決吧。”
從嚴密把守的客艙里走出來,船務長向船長作了全面匯報。船長在電話中給紐約警察局作了詳細匯報。盡管昂貴的越洋電話也打了,但偵探們要對殺人嫌疑犯進行訊問,還要等待很長一段時間。可船長希望能夠立即采取行動,畢竟,謀殺案對乘客們的精神是一個極大的刺激。
“抓住他!”船長大叫道。“我決不容許殺人犯從我的船上溜之大吉。抓住他,趕快!”
這雖然是個離譜的要求,但船務長仍然照辦了。回到自己的船艙之后,他開始對羅達·哈勃夫人進行仔細詢問。他來到艙門時,羅達·哈勃夫人正在輕松地與護士談論非洲大象的交配習性。她停住不說了,轉身看著他。
“怎么樣?”她說道,“你現在相信我了。”
“是的,羅達·哈勃夫人。”
“對你來說,這是一個教訓,年輕人。”
護士聽到羅達·哈勃夫人稱呼比自己年齡大一倍的人“年輕人”的時候,有點兒忍俊不禁。不過,什么事情都是相互聯系的。這意味著,在羅達·哈勃夫人眼里,自己不過是個小孩罷了。
船務長拿起一個記事本和一支筆。
“準確地說,您是什么時候發現尸體的?”他問道。
“我從美發店回來的時候。”
“那是什么時候,羅達·哈勃夫人。”
“今天上午十一點半。”
“然后呢?”
“當然是到你那兒。”
“絲毫都沒有動過?”
“是的。”
“您沒有……動過任何東西?”
“只是,”她氣憤地說道。“看了一下我的腳。它們不見了,我被搶劫了!真令人揪心啊!”
船務長將信將疑,與那個護士交換了一下眼神。
“您曾給別人說起過象腳嗎?”他問道。
“我可能順便提到過。”
“給誰?”
“我的一些新朋友。”她解釋道。“法拉第先生和德雷科特夫婦。昨天晚上我們四個人打了橋牌。在德雷科特夫婦的船艙里,塞西爾,呃,法拉第先生是我的搭檔。我想,談話的時候,可能無意提到了象腳。”
她講的時候,船務長在記事本上詳細地記錄著。她每次停下來喘口氣時,船務長就向她提出新的問題。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安全科的頭兒走進來,跟船務長耳語了幾句,就走了。
“他難道不知道有別人在場的時候,竊竊私語是不禮貌的行為嗎?” 哈勃夫人說道。“我想,又是一個美國人。”
“跟您一樣,他也是英國人。”船務長糾正道。“他一直想找到受害者是誰。”
“結果呢?”
“沒找到。”
“是不是全船的人都這么沒有用?”
“請等一等,我們沒有受過偵查訓練。現在案情有了一些進展。受害者不是船員,也不是乘客。他好像沒有上船的合法手續。”
“你在說什么,年輕人?”
“他是混到船上來的。”
蓋爾·海艾姆是一位纖瘦、魅力十足的女人,三十歲,聲音柔和,舉止文雅。船務長去她的美發店走訪她的時候,她正送走一個客人,迎接下一位客人。船務長把她叫到一邊。
“你記得羅達· 哈勃夫人嗎?”
“當然記得。”她回答道。
“我了解到,她今天早上在你這里。”
“還有昨天晚上,”蓋爾主動說道,“哈勃夫人來過兩次。”
“她今天早上是什么時候離開的?”
“十一點半。”
“你肯定嗎?”
“肯定。你看,我們非常忙,我們必須嚴格遵守約定的時間。”她焦慮地皺起了眉頭。“怎么了,哈勃夫人抱怨我了嗎?她說過,她對我很滿意啊。我遇到麻煩了嗎?”
“不是,不是。”他安慰道。“不是那回事。她的頭發看起來很棒!給你們好好宣傳了一通。”蓋爾·海艾姆松弛下來。“你說她昨天也來過?”
“來修過指甲。”
“她說什么了?”
“那是個人的隱私,”對方僵硬地說,“我可能不能告訴你。否則我就失去信用了。”
“這件事很重要。”他向她保證道。“不要跟我兜圈子,今天早上,有一個人在哈勃夫人的房間里被殺了。幾件東西也不見了。”
那位美容師嚇得后退了幾步。她需要時間來接受這個消息。他看見她眼中充滿了恐懼。
“有什么問題,盡管問吧。”她說道。
“哈勃夫人說起過她的腳嗎?”
“她是來修指甲的,不是來修趾甲的。”
“大象腳。”
“哦,是的。”蓋爾回憶道。“我想,她說到了。哈勃夫人說,她要把這些象腳帶到美國,送給她的妹妹。因為馬上要被送往國外了,特別是紐約,她感到非常悲傷。她好像不喜歡美國。”
“她就告訴你這些嗎?”
“關于腳,她就說了這些。但她還說了許多別的事情。哈勃夫人喜歡嘮嘮叨叨的。我只是點頭,偶爾應付一下。”她又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她一定也告訴過別人關于象腳的事情,因為她也談到過。”
“‘她’?”
“我今天的第一個顧客。八點鐘開門的時候,她準時坐到了我的椅子上。她說了些諷刺象腳的話,好像她知道得很多似的。”
“誰知道得很多?”
“德雷科特夫人。”
他在船艙里找到了他們。艾琳·德雷科特是一個難以親近的人,雙下巴,水靈靈的眼睛。她丈夫是一個銀行家,現已退休,比她和藹很多。他將船務長迎進船艙。休·德雷科特得知謀殺案時,剛才的溫和全然沒有了。他感到震驚。這個殘酷的消息使他妻子的雙下巴好像進入了衛星的軌道。船務長只好等著丈夫停止顫抖,太太的雙下巴返回基地。
“我聽說,你們跟哈勃夫人打過橋牌?”他說。
“是的。”休說。“他們讓我們把褲子都輸掉了。羅達和塞西爾。塞西爾·法拉第,她的搭檔。她和塞西爾配合得真好。”
“他們只不過是運氣好罷了。”艾琳說道。“過一晚上,每盤我們都要贏。你知道嗎,我們有一個規矩,是堅定不移的。哦,差不多,是堅定不移的。”
“她提到過象腳嗎?”船務長問道。
“提到過幾次吧。”休說道。“羅達非常自豪。”
“情不自禁地要吹噓一番。”艾琳暴躁地補充道。“我責備過法拉第先生,他總是縱容她。”
“他對象腳也非常感興趣,親愛的。”她丈夫提醒道。
“我打橋牌的時候,不喜歡講象腳的事。”
“對塞西爾則是職業習慣。”
“為什么?”船務長問道。
“他是藝術品經銷商。”休回答,“他對象腳都著迷了。坦率地說,他對羅達·哈勃夫人也很著迷。”
“休!”他的妻子責備道。
“是真的,艾琳。她相中了塞西爾。”
“相中,多么可怕的字眼!”
“他們一起回客艙的。”
“只去看腳。”
“誰的腳? 她的還是大象的?”
“別惡心了!他比她小。”
“我也比你小,艾琳。你忘了?”
在她大聲大氣的講話聲中,船務長了解到了所有需要從休·德雷科特處了解的信息。一輩子投資于銀行業的經歷鍛煉了他的直覺,也磨礪了他對同類——人的判斷。如果他覺得羅達·哈勃夫人和塞西爾·法拉第之間有什么浪漫故事要發生的話,那就肯定要發生。只是,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決。
“您相信法拉第先生嗎?”船務長回答道。
“天啊,不相信!”休回答道。“我從來不相信藝術品經銷商,特別是在牌桌上贏我的藝術品的經銷商。”
船務長找到塞西爾·法拉第時,他正在甲板上散步。這位經銷商個頭很高,看起來較為嚴肅,五十多歲,光禿的頭頂和蒼白的面容使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了十歲。他的舉止既嚴肅又有點兒陰險。船務長把這個壞消息告訴他時,這位乘客首先想到的是羅達·哈勃夫人。
“我必須立即見到她!”他說道,“她需要我。”
“我們很快就結束了,法拉第先生。”
“羅達會難過的。”
“哈勃夫人很好。”
“一個人在她的船艙被殺了,她寶貴的象腳被盜了,她一定發瘋了。我的船艙就在她的隔壁。”
“首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羅達的需要是至高無上的。”
“她真正需要的是盡快破案。我相信您能幫助我,法拉第先生。行嗎?”他笑了笑,想以此解除塞西爾的警戒,“為了哈勃夫人,怎么樣?”
“如果你這樣說……”
“我也是這個意思。”
船務長領著他,在兩把椅子上坐下。塞西爾·法拉第控制著自己的情緒,隨即轉向船務長,解除了戒備似的微笑著。
“我會盡力去幫助羅達的。”
“您認識她多久了。”
“很久了。”他說道,露出渴望的表情。“很久了。”
“多久?”
“二十四小時。”
“我明白了。”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對方說道。“你可能大錯特錯了。乍一看,你可能覺得她有點兒咄咄逼人。但是如果有那么一個人能夠幸運地透過表象……”他的兩眼炯炯發亮,“真是一個尤物啊!那柔軟光滑的肌膚,那漂亮的頭發,那勻稱的身材。”
船務長沒有想到,他會這樣描述那位沖進他船艙的老太太,但他已獲得了欣賞這件藝術品的許可。
“我知道您見過那些象腳。”
“那是對我的優待。”塞西爾說,“確實是一對精美的象腳,羅達知道我會喜歡的。”
“在她的船艙里嗎?”
“是的,在一個特制的箱子里。”
“您離開的時候,他們還在那兒?”
“當然。”
“那大約是什么時候?”
“最遲就是午夜。”他搖了搖頭。“可憐的羅達!要遭受兩次打擊,謀殺與被盜。”
“這兩個案件是聯系在一起的,法拉第先生。”
“怎樣聯系在一起?”
“這就是我要搞清楚的事情。”他話題一轉,
“您與德雷科特夫婦相處得怎么樣?”
“還湊合吧。”
“他好像是個很溫和的人。”
“是的。”塞西爾說道。“一個非常溫和的同伴。”
“他的妻子怎么樣?”
“她在牌桌上不規矩。”
“是嗎?”
“她輸了錢就不高興,并想通過欺瞞的手法報仇。羅達和我不會被艾琳·德雷科特打敗的,我們要殲滅她。”
“德雷科特夫婦如何面對失敗?”
“休笑著去取威士忌酒杯,他的妻子表面上無所謂,內心里憤憤不平。直到羅達狂熱地說起她那雙象腳,艾琳胸中的惡意才表現出來。”
“什么樣的惡意?”
“如果不是答非所問的話,她恨不得把象腳偷去。為了報復我們兩個人,她會毫不猶豫地將象腳偷走。”
“她會殺人嗎?”
“如果我是受害人的話,她會。”
“您為什么那樣想?”
塞西爾·法拉第大談了一通牌桌上四個人的性格。船務長的興趣被調動起來了。他們與其說是在玩橋牌游戲,不如說是兩個女人在斗智斗勇。那位經銷商抓住他的手臂,說道:
“我現在可以去見羅達了嗎?”
“我要首先單獨跟她談一會兒。三十分鐘后到我船艙里來,哈勃夫人見到您會很高興的。”
羅達·哈勃夫人正一個人待著。把護士打發走之后,她就在客艙里焦躁不安地踱來踱去。船務長進來的時候,她突然停住了。舷窗成為她頭部的背景框。直到這時,他才第一次仔細打量她。塞西爾·法拉第是對的,她是一個引人注意的女人。羅達·哈勃夫人確實有一種豐滿美。
“我的腳呢?”她急不可耐地問道。
“快找到了。”
“是誰偷的?”
“這要由您來告訴我。哈勃夫人。”
“我不知道。”
“您知道。”他堅持道。“您不可能不知道,盜賊的名字、殺人兇手的名字就在您的腦海里,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證據。”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
“不對。您說您只對您的牌友順便提起過象腳。按照德雷科特夫婦的說法,您講了很多關于象腳的事情。法拉第先生被您的描述所鼓動,還去您的船艙看了象腳。”
她有點兒孩子氣地問道,“你已經跟塞西爾談過了。”
“他非常配合。”
“他是一個非常有修養的人。”
“他講起您來很興奮。”她爆發出一陣迷人的笑聲,“但他肯定地說,您在牌桌上不遺余力地談到了象腳,而且早些時候您在飯桌上也談過,您也向您的美容師談起過。隔墻有耳,在場的其他人也可能聽見了,其中一個人對您施行了搶劫。我知道您瞧不起我們美國人……”
“只是因為,我的妹妹嫁了一個紐約人。”
“我們需要合作,哈勃夫人。盎格魯人與美洲人合作,這是找回象腳的唯一辦法。您愿意跟我合作嗎?”
“是的,年輕人!”
她打起精神,詳細講起這次航行的前前后后,還提到幾個新的人物。船務長聚精會神地聽著,不停地在記事本上寫著。結束之后,她坐下來,寬慰地舒了一口氣。
“就是這些!你現在都知道了!”
“還沒有,哈勃夫人,還疏漏了一個細節。”
“什么細節?”
“您昨天晚上去了哪里?”
“在我的客艙里睡覺。”
“是嗎?”他溫和地說道,“我不想探察您的私事,但如果我們想搞清楚作案的具體時間,我又必須打聽一點您的私事。”
“我在發廊里待了兩個小時。我跟你說過,十一點三十分我回來的時候,就發現被盜了。”
“為了討論起見,我們假設您在別處;假設今天早上您是從別的地方直接到發廊里去的,那么,您的客艙整整十二個小時都是空的,這就給強盜以可趁之機。他可以不用在偷走您的象腳的同時,又去殺人。”他朝她笑了笑,企圖說服她。“您去了哪里,哈勃夫人?”
她想狡辯,但她的內心背叛了她。
“我寡居十五年了。”她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每天都生活在孤獨之中。這就是為什么我碰到……一個志趣相投的人時,那么激動了。他感覺到了我的需要,也對我的需要做出了反應。太棒了。”她低下頭,繼續說道,“法拉第先生邀請我到他的客艙去欣賞魯賓斯的畫。我們沒有意識到時間過得那樣快。”
“所以,您的客艙一晚上都沒有人?”
“他的畫太多了。”
“這就是我想知道的。”
“我很難入睡,于是我吃安眠藥。昨天晚上,我沒有吃。”她攥住自己的衣袖,說,“我希望你的判斷力是靠得住的,年輕人。”
“完全靠得住。記住,我是波士頓人。”
“不要把我們的談話告訴任何人。”
“也不要告訴德雷科特夫人?”
一絲勝利的微笑慢慢爬上她的臉龐。
“哦,不!告訴她吧。她的臉色會變得鐵青的!”
“我相信。”船務長說著,咧著嘴笑了笑。他走到門邊,說道:“等幾分鐘,法拉第先生會來看您的。”
“你去哪里?”
“理發。”
發廊比往常更加繁忙。已經是傍晚了,蓋爾·海艾姆終于可以喘一口氣了。當她踱步回到船艙的時候,她感到奇怪,為什么船務長會突然造訪。他的頭發還沒有到需要修剪的時候,他在事先沒有通知她的情況下,請求她的一個同事讓他進入了蓋爾的船艙。她正在迷惑不解,答案很快就出來了。不過,是以一種最招人厭煩的方式。
“進來吧,蓋爾!”
“您來這里干什么?”她喘著粗氣說道。
“等你啊。”
船務長坐在客艙的椅子上,腳邊就是那兩只象腳。她起初是大吃一驚,隨即立刻恢復了常態。
“你怎么闖到這里來了!”她抗議道。
“你說得對。”他嚴肅地說,“非法進入別人的客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這就是我來找你談話的原因。”他把兩只象腳提起來,說道,“還有這些。”
“它們怎么在這里?”
“我在你的床鋪下找到的,它們和你偷來的其他東西放在一起。這次你可是撈到大魚了。你倒是很勤快的。你偷了多少個哈勃夫人?”
蓋爾·海艾姆意識到游戲玩完了,便向象腳猛沖過去,但門邊的大個子擋住了去路。她轉過身來,面對船務長,怒目而視。
“一定是你,”他解釋道,“這就是我今天下午來這里的原因。我從鏡子里觀察你的動靜。你在偷聽什么,又在盤算著什么,以便確定你的下一個目標。”他站起來,說道:“哈勃夫人也太多嘴了,只顧自己快活。講起自己的經歷來,添油加醋,大吹特吹。”他一邊輕輕拍打著象腳,一邊將它們放到一起。“你知道她晚上吃了藥,會睡得很香。你可以把這個箱子偷走而不至于吵醒她。但是,哈勃夫人昨晚不在她的客艙里,而你卻在,蓋爾。”
“你的證據!”她反駁道。
“這些象腳就是證據。”
“除非你告訴我,它們是跳著角笛舞來到你的客艙的。”他碰了碰她的肩膀,問道:“為什么,蓋爾?”
“我恨她們,我恨她們所有的人。”
“一等艙里的貴夫人?”
“她們有些人視我們如糞土,活該被偷。我每天要在發廊里站十二個小時,干十分單調的活兒。我必須找到某種方式,讓自己活得值。”
“你是怎樣進入她們的客艙的?”
“用萬能鑰匙。我上次乘船旅行的時候,從一個船員手里騙過來的。”
“你也從他那兒騙了一套制服嗎?”
她佯裝吃驚地說道,“你在說什么?”
“你的同謀,你殺掉的那個人。”
“我只偷,不殺人。”
“他是誰,蓋爾?”
“我不知道。”
“別以為你能騙我。”他警告說。“我一輩子都在這個客艙里進進出出。我猜想,你把他的個人用品都扔掉了。但我敢說,他在這里住過,我感覺得到。你們兩個共用一張床。”他用非難的目光盯著她。
“他是誰?”
他知道得太多了,逃避已經無濟于事。掙扎了一番之后,她終于認輸了。蓋爾·海艾姆跌坐在椅子里,雙手捂頭。
“我偷偷把他帶上船。”她坦白道。“把他藏在這里,告訴他哪個乘客在發廊里,哪個客艙里沒有人。剛開始時像玩魔術似的。”她的臉變得冷酷起來,“后來,托尼變得貪得無厭,把偷來的東西據為己有。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對我失去了興趣。你不能跟一個拋棄你的人擠在這樣一間狹小的船艙里。這是不能忍受的。”
“因此,你把他殺了。”
“這是一個意外。”她低聲說道。“當我把象腳的事告訴他時,他簡直有點兒迫不及待。于是,我將他撇開了。昨晚我把象腳偷出來,藏在發廊的箱子里。”她大笑了一聲,“哈勃夫人一直說個沒完,其實,象腳就藏在她面前的櫥柜里。象腳就近在咫尺。”
“說說托尼的情況。”
“他十一點鐘去了哈勃夫人的客艙。”她說道。“我給哈勃夫人上了干燥器就溜了出來,就是要看看他找不到這個箱子會怎么辦。托尼像瘋了一樣,質問我這些象腳去哪里了。我不告訴他,他就要掐死我。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搏斗中,我抓起了這塊紅瑪瑙煙灰缸,把他打暈了。”
“然后呢?”
“我不知道。直到這時我還處于極度憤怒之中。我口袋里裝著剪刀……”
“于是,你用剪刀捅了他?”
“他背叛了我。托尼把事情都搞砸了。”
“不對,蓋爾。”他平靜地說道,“是你把事情搞砸了。”
船靠岸后,羅達·哈勃夫人和塞西爾·法拉第是最后下船的兩位乘客。羅達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塞西爾扛著箱子,箱子里裝著象腳。海輪上的浪漫故事無疑在陸地上還將繼續。船務長在舷梯頂端恭送他們,他們熱烈地握手。
“再見,哈勃夫人。”他說。
“我不知道怎樣感謝你,年輕人。”
“我希望您對美國人的看法會有所改變。”
“哦,當然。”她肯定地說道,“我不知道我們的合作如此富有成效。多默契的合作啊!這次握手是跨越大洋握手的光輝榜樣。”
“是的。”船務長說道。“不僅手跨越了大洋,腳也跨越了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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