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方數日,世上已千年。十年前我與黃澤新先生合著的《偵探小說學》出版之后,便分頭去忙各自的事情。我對猶太人在天津百年居住史發生興趣,利用六年時間打撈歷史沉船,編畫冊,搞研究,剛剛完成一部十五萬字紀實文學,正激情萬丈地準備進入長篇創作,突然接到《啄木鳥》編輯的郵件,請我讀一讀即將刊出的《午夜風箏》。《啄木鳥》曾發表《偵探小說學》不少章節,我對此刊物懷有特殊的感情。我將《午夜風箏》下載到桌面,來不及打印便一口氣讀完了。
十年未讀偵探小說,當被電腦顯示屏上的《午夜風箏》“折磨”得兩眼酸疼時,心底里升起的便只有這樣一句感嘆:洞中方數日,世上已千年。
十年前,我和黃先生對中國偵探小說創作局面進行過如下判斷:花木競長,雜草叢生。我們把那時的偵探小說大致分為三類:一類為平庸之作。這類作品,內容上沒有什么可指責的,但藝術上缺乏新意,當時的市場上這類作品居多;另一類為低劣之作,以破案為幌子,展覽血腥犯罪,玩賞低級趣味,以色情、暴力招徠讀者,這類作品被稱為“地攤文學”,招搖一時;還有一類,那就是一支嚴肅的偵探小說創作隊伍正在集結,這批作家正視現實社會弊病,高揚懲惡揚善的精神,在藝術上追求創新,其優秀之作顯示了新時期中國作家對偵探小說文體特質的自覺探索和藝術覺醒,但畢竟這類作家和作品都較少,以至屈指可數。十年后的今天,“地攤文學”已成為歷史塵埃,偵探小說作家隊伍空前壯大,偵探小說的上乘之作頻頻推出,文學市場以三分天下而居其一來評估它的影響力,也許并不為過。
于是我讀到了《午夜風箏》。
長期以來,我國文學理論界對于不同類別的小說具有不同的美學特征,并沒有清醒的認識,往往把偵探小說審美混同于一般小說的審美,這種現象的持續,影響了中國偵探小說的發展。偵探小說的藝術魅力蘊藏于奇特的秘密及破解這一秘密的奇特歷程之中。人類具有天生強烈的好奇心,渴望識破生活中遇到的一切不可理解的秘密,秘密越大越危險越重要,破解秘密的愿望就越迫切。所以,作家能否選擇一個尖端秘密,是一部偵探小說能否走向成功的第一步。
西方偵探小說于發端期,便由它的鼻祖愛倫·坡設定了三大尖端秘密:死亡、丑聞和財富。還有什么比死亡之謎、丑聞之謎、財富之謎更能誘發人的好奇心,更能揭示人與人之間深層的社會矛盾呢?西方偵探小說一百多年歷史,其間佳作迭出,流派紛呈,但大多數作家還是圍繞這三大秘密做文章。令人欣喜的是,《午夜風箏》不僅將這三大秘密一舉囊括,而且賦予其奇異的色彩。故事開篇便出現了一具神秘女尸:女尸的臉被利器殘忍地切割得面目全非,更匪夷所思的是,在死者的陰道里發現了一個鑲嵌著名貴鉆石的鏈墜,里面竟有一張袖珍的新日新大明星林依的頭像。此后,死亡的陰影始終如影隨形。在死亡背后,財富與丑聞又雙宿雙飛。新日新傳媒二十年打造的娛樂界神話聚斂了巨大的財富,集團正準備上市;同時,前“新日新星”于泉泉因揮霍無度、吸毒成癮,淪落到去“晚唐”夜總會做小姐,并欠下了五十萬毒資,向公司勒索一百萬,聲稱如果不滿足她的要求,她就向媒體揭露“九·一六”計劃,使集團面臨危機。“九·一六”計劃是一個蒙蔽了公眾視線、欺騙歌迷卻能為集團謀取經濟利益的陰謀。集團在歌星林依身上花費了難以計數的財力、物力和心血,國內外數以億計的歌迷的狂熱日甚一日。但隨著年齡增長,林依每況愈下。新日新可以放棄林依,轉頭去包裝新人,但一個知名品牌的附加值可能是其本身價值的幾倍、幾十倍甚至幾百倍,新日新不愿“浪費資源”便偷天換日,舉辦一屆屆“新日新星”選秀活動,表面上發掘新人,真正的目的,是在全國范圍內尋找和林依在氣質、外形、音色等各方面都接近的人選,然后經過封閉式培訓,制造出“克隆林依”,以假充真,炮制了林依不老的神話。就這樣,林依和她的二代、三代、四代共四個女性撲朔迷離的命運與詭詐的陰謀相互糾葛起來,展示了金錢對娛樂赤裸裸的霸占,給讀者以強烈的心靈震撼。
偵探小說的情節編織是一項智者操縱的藝術,閃爍著智慧之美的光芒。在一般小說中,情節是人物性格的歷史;而在偵探小說中,情節與人物的位置掉了個個兒,情節成為小說的生命。偵探小說作家應當是最高明的設謎者,他將引導讀者一步步走入疑團,令險象環生,當讀者幾乎陷入絕境的關口,突然一語中的,真相大白,使讀者茅塞頓開。從這個意義上說,偵探小說的審美首先是一場作家與讀者之間的智力角斗,誰能將讀者引領到最后,誰就具有高超的寫作技巧。
看得出,《午夜風箏》設謎之手相當從容。作家輕描淡寫地描述著上京市地下空間存在著安全隱患,描述著北城的什坊庫教堂當年的金碧輝煌如何變為衰草萋萋的廢墟,于描述中仿佛漫不經心地帶出了午夜里那些白色的風箏,然后不加任何渲染地托出命案:山洞里藏匿著一具女尸。按照一般偵探小說的情節進展,此時應緊鑼密鼓地對命案展開偵破了,但作家卻筆鋒一轉,轉而去描寫記者文木的平淡生活。跑社會新聞的文木被委派去采訪新日新傳媒的玉女教主林依。林依這個二十年前就已出道的明星,歲月風霜在她身上好像竟沒留下什么痕跡,依然是二十年前那個活潑可愛少女的樣子。近年來,各方面試圖對這個奇跡揭秘的熱情,甚至超過了對其演藝本身的關注。文木花費大量精力去掌握林依的資料,作家也潑灑大量筆墨介紹新日新傳媒資本積累的歷史。這些幾乎離題過遠,與命案無關,但看似散漫卻針針細密,為謎團的產生和破解埋下了至關重要的伏筆。
直到文木的女友周戀突然失蹤,小說的情節節奏才緊張起來。于泉泉、周戀、林依,三個女人神秘地酷似,其中隱藏著巨大的陰謀。記者文木充當了偵探角色,只身探險,小說也跟隨文木的身影展開重重謎團。林依的弟弟林晉與文木組成“搭檔偵探”,他是敵是友?文木的前女友冉佳主動協助破案而為何隱瞞了她是主要疑犯司馬漸江女兒的身份?司馬漸江遇刺身亡,為什么臨死留下了密碼?謎團層層相疊,令讀者目不暇接。司馬漸江留下的密碼被文木猜出,本來案情應該真相大白了,但錄像中坦白的內容卻不是謎團的全部答案。緊接著,失蹤多日的周戀在“晚唐”地下虐女秀酒吧意外現身,飽受凌辱。為解救周戀,文木和林晉結伴勇闖黑窩。文木在地下陰溝里與劫持周戀的“晚唐”老板藍少展開生死搏殺,就在千鈞一發之際,林晉趕到,卻將槍口對準了文木。原來林晉才是殺人案的真正兇手。至此,情節經歷一波三折,最終于驚心動魄處戛然而止。整個閱讀過程,讀者始終緊緊跟隨著情節的演進,無暇旁顧,直到被作家引領到情節的峰巔才恍然大悟,從而獲得了酣暢淋漓的閱讀快感。
《午夜風箏》講述了一個復仇的故事。復仇是偵探小說最古老的題材之一。從我國唐代李公佐的公案小說《謝小娥傳》到西方古典派偵探小說大家克里斯蒂的《東方快車謀殺案》,復仇始終跟隨著偵探小說作家,仿佛一塊試金石,檢驗著作品的成敗高下。《午夜風箏》的講述獨出心裁,作家將復仇故事放置于當下生活,盡情渲染都市風尚。大都市里一群熱衷于探險的人,在午夜、在城市地下空間,探求充滿刺激性的生活;QQ和網上論壇,制造虛擬性人際空間,在似真似幻中虛構著現實生活;地下虐女秀酒吧里鬼魅出沒,戴著各色面具的權貴富豪,在變態的性取向里為窒息的靈魂尋求喘息。作家攝取這些光怪陸離的當下都市生活景象,不僅豐富了小說情節,而且使作品具有充沛的時代氣息。同時,作家還在演繹復仇故事的同時,有意識地追求作品的民族風格,將俠義小說引入偵探小說。俠義小說與公案小說合流,是我國古代偵探小說的寶貴藝術傳統。西方小說中的偵探,除硬漢派一脈以外,大多屬于紳士型,像福爾摩斯那樣坐在安樂椅上推理。而我國古代偵探則以俠義之士居多,比如《七俠五義》中的展昭,飛檐走壁,身懷絕技。公案小說與俠義小說合流,使矛盾沖突更加緊張激烈,情節發展更加起伏跌宕,從而大大增強了作品的驚險性。《午夜風箏》中對“火燒”虐女秀酒吧和地下陰溝生死搏殺的描寫,就集中體現了作家對古代偵探小說的傳承。但是,如果把《午夜風箏》放置于中國偵探小說歷史長河中來考察,我們會發現,這種傳承自近代以來已然式微。從這個意義上說,《午夜風箏》的大膽嘗試,帶給我們的,應該不僅僅是驚喜。
不過,令人遺憾的是,在《午夜風箏》中,這清醒的傳承意識卻變成了一把雙刃劍,無意間破壞了作品語境的完整性。很顯然,小說的上下兩部分語言風格差異極大,上半部分更當代更生活,下半部分則較多對古代白話小說語式的模仿。文氣得不到貫通,便極易造成閱讀注意力的間歇或走移,這是寫作偵探小說的一大忌諱。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