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克思的意識形態理論到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理論

摘要：本文試圖以市民社會理論為切入點，通過分析市民社會理論在葛蘭西文化霸權理論中所起的重要作用，指出當前中國意識形態建設中至為關鍵的一個理論缺陷便是忽略了市民社會理論在意識形態建設中的重要作用。

關鍵詞：意識形態 市民社會 文化領導權

一、 馬克思關于市民社會與意識形態的論述

“意識形態”概念最早于1796年被法國觀念學家特拉西在法國國家研究院的一次講話中首次提出，用以說明觀念的學說和關于人的心靈、意識和認識的全部科學。但是直到馬克思對意識形態虛假性和虛假性產生根源的批判，才真正奠定了正確理解意識形態范疇的理論基礎。

馬克思是歷史唯物主義的創立者，也是科學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理論的奠基者。歷史唯物主義認為，人類社會生存和發展的基礎是生產方式，社會的政治法律制度及其觀念形態都是在生產方式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又都是社會政治關系的反映，因而，任何意識形態理論都是一定階級利益的體現。如果抹煞意識形態的階級性，企圖建立一種超階級、脫離現實的經濟政治關系的意識形態，那就只能是幻想，即“虛假的意識”。資產階級的一切意識形態理論都具有這樣的特征，因此都是“虛假的意識”，必須進行批判。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正是在批判資產階級的舊的意識形態的基礎上創立了科學的意識形態理論的，即在考察社會意識起源及其與社會實在之間關系的基礎上，把意識形態與社會的經濟政治利益和階級關系聯系起來考察，把意識形態看作是經濟基礎之上的、一定階級的思想形式和觀念上層建筑。

但是，正如弗洛姆所認為的，馬克思雖然提出了“上層建筑”與“經濟基礎”的概念，并指出了兩者的相互依存性，但是“并沒有說明經濟基礎是怎樣轉變為意識形態這種上層建筑的”。雖然馬克思并沒有直接指出經濟基礎是如何轉變為意識形態的，但是他為我們指出了一條解決這個問題的途徑。“從直接生活的物質生產出發來考察現實的生產過程，并把與該生產方式相聯系的、它所產生的交往形式，即各個不同階段上的市民社會，理解為整個歷史的基礎；然后必須在國家生活的范圍內描述市民社會的活動，同時從市民社會出發來闡明各種不同的理論產物和意識形式，如宗教、哲學、道德等等，并在這個基礎上追溯它們產生的過程。這樣做當然就能夠完整地描述全部過程（因而也就能夠描述這個過程的各個不同方面的相互作用）了。”^①由此可見，馬克思指出要完整地理解意識形態的產生發展過程，就必須要以市民社會，即一定生產方式所產生的交往形式為出發點。因為，“這個市民社會是全部歷史的真正發源地和舞臺，可以看出過去那種輕視現實關系而只看到元首和國家的豐功偉績的歷史觀何等荒謬。”^②

“市民社會”是馬克思在創立其學說時使用較多，在此后也一直從未放棄的一個重要概念。關于馬克思市民社會理論的基本內涵，人們有很多不同的理解，但是馬克思在這里明確指出“在過去一切歷史階段上受生產力所制約、同時也制約生產力的交往形式，就是市民社會。這個社會（從前面已經可以這樣判定）是以簡單的家庭和復雜的家庭，即所謂部落生活作為自己的前提和基礎的。關于市民社會的比較詳盡的定義已經包括在前面的敘述中了。”^③雖然，后來馬克思從實質的意義上指出，市民社會是物質的生產關系總和或社會的經濟基礎。但是，當馬克思在實質上將市民社會歸結為社會的經濟結構時，他也并未因此而拒斥一般意義的市民社會概念。這里所講的市民社會應是一般的、普通意義上的市民社會概念，即 一定生產方式基礎上的社會成員物質生活交往方式及社會自主生存方式。也就是把市民社會當作不同于普遍利益或公共利益的私人利益關系、私人領域、非官方的社會組織、國家政治生活之外的社會生活等等。

總之，馬克思將“市民社會”看作完整“闡明各種不同的理論產物和意識形式，如宗教、哲學、道德等等”，也就是意識形態的出發點。只有在堅持歷史唯物主義的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理論和階級的分析方法的基礎之上，再結合市民社會理論，才能真正理解意識形態。

二、 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理論

從馬克思以后，由于蘇聯的正統馬克思主義對“市民社會”的占主導地位的解釋是“資產階級社會”，“市民社會”作為一個理論概念，被代之以“資本主義社會的經濟基礎”的概念；而作為一個歷史事實，“市民社會”則應當被社會主義革命和無產階級專政所消滅。但是，意大利共產黨的卓越領導人葛蘭西卻堅持運用“市民社會”理論來分析意識形態問題，并提出了其著名的文化領導權理論。

市民社會這一概念在葛蘭西的意識形態理論中具有非常重要的位置，正是在對這一概念的分析的基礎上，葛蘭西提出了其著名的“文化領導權”理論。葛蘭西精明扼要地指出：“目前我們能做的是確定上層建筑的兩個主要層面：一個能夠被稱作‘市民社會’，即通常被稱作‘民間的’社會組織的集合體；另一個則是‘政治社會’或‘國家’。一方面，這兩個層面在統治集團通過社會執行‘領導權職能’時是一致的；另一方面，統治集團的‘直接的’統治或命令是通過國家和‘司法’政府來執行的。”^④這里，政治社會主要指馬克思主義哲學意義上的政治上層建筑，它由自由民主的復雜機構——議會、法庭、警察和選舉機關等構成。市民社會則指民間社會組織的集合體，它是創建新的意識形態和散布統治階級思想的社會機構和技術手段，這些社會組織包括政黨、工會、教會、學校等。可以說：“‘市民社會’是一個進行旨在獲得整個社會的輿論的意識形態——文化的或倫理的——政治的活動的地方。”^⑤由此可見，葛蘭西所理解的市民社會的角度與馬克思的理解有很大不同，馬克思是從物質生活關系方面來說明這一概念的，葛蘭西是從意識形態領導權的角度來理解市民社會的；馬克思重視的是市民社會的經濟意義，而葛蘭西強調的是市民社會的文化意義。

與西方馬克思主義早期思想家一樣，葛蘭西的思考也是開始于十月革命勝利之后的歐洲革命的經驗和教訓的總結和提出新的革命戰略。與其他人不同的是，葛蘭西的著眼點在東西方社會的社會結構的巨大差異，這個巨大的差異就在于市民社會在國家中所處地位不同。首先，市民社會是市場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的產物，“在生產、交換和消費發展的一定階段上，就會有一定的社會制度、一定的家庭等級或階級組織，一句話，就有一定的市民社會”^⑥。在葛蘭西看來，在東方國家，市民社會處于初生和尚未形成階段，東方社會生活中沒有形成發達的商品經濟和獨立的資產階級為基礎的市民社會。這樣東方社會的統治的主要特征是強權和暴力，是以強制的手段維持占統治地位的生產方式。而西方社會，市民社會早已發展成熟。在西方社會有著人類政治的最優秀的成果——議會民主制，這種制度使各個階級、各個階層都有通過社會輿論與選舉申訴自己要求的機會。同時，國家制訂的一切措施和法規，也獲得了市民社會的認可。市民社會是整個國家及政治社會的基礎，同時也受到政治社會的保護。“市民社會的上層建筑就像現代戰爭的塹壕配系。戰爭中，猛烈的炮火有時看似可以破壞敵人的全部防御體系，其實不過損壞了他們的外部掩蔽工事；而到進軍和出擊的時刻，才發現自己面臨的仍然是有效的防御工事。” “因此這里的問題是‘深刻’研究市民社會的何種因素對應陣地戰的防御配系。‘深刻’一詞意味深長，因為人們雖然研究1917年，卻要么從膚淺無味的角度出發，如某些社會歷史學家研究婦女時裝的變遷；要么從‘理性主義’的角度出發，也就是說人們確信一旦‘現實地’解釋了某些現象，這些現象就會遭到破壞，就像民間的迷信一般（而無論如何，僅僅解釋一下，現象還是遭到破壞）。”^⑦那么，究竟是市民社會中的什么因素使市民社會具有如此的穩定性呢？葛蘭西在“集體人”或“墨守成規”的問題中，指出“市民社會無須‘法律約束’或強迫的‘義務’就能運轉，但是照常可以帶來集體壓力，并且通過風俗的演化、思想和行為方式及道德風尚等產生客觀效果”。由此可以看出，在西方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無產階級革命雖然可以暴力奪取政治社會的領導權，但是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統治的市民社會仍然會竭力對抗政治領導權，從而導致革命失敗。因此，無產階級革命的首要目標是獲得市民社會的文化領導權，即意識形態的領導權，獲得市民社會的認可與接受，然后才能有可能在適當的時候掌握政治社會的領導權。

在論述了領導權問題后，葛蘭西進一步指出了奪取文化領導權的戰略。在這里，葛蘭西引用了西方軍事史上的術語“運動戰”和“陣地戰”來說明政治斗爭中的戰略。“運動戰就是面對面地、直接地向敵人發動進攻，政治上的運動戰就是直接發動革命奪取資產階級國家的領導權。什么是陣地戰呢？陣地戰不是主動出擊，而是堅守自己的陣地，并逐步擴大，以逐漸奪取敵人的陣地。在政治含義上，陣地戰是指在資產階級政權未陷入危機的穩定時期無產階級革命所采取的戰略。”^⑧同樣由于西方社會獨立的市民社會具有很強的“抗震”能力，即使無產階級通過運動戰暴力摧毀了資產階級的政治統治，資產階級在市民社會的領導權仍不會瓦解，從而使無產階級的革命不能從根本上獲得成功。因而，要想在西方社會獲得無產階級革命的勝利，只有運用陣地戰的方法，對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領導權的“堡壘”和“要塞”，逐個擊破，在獲得市民社會的文化領導權的基礎上，最后奪取國家的領導權。

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理論是在堅持傳統馬克思主義觀點的基礎上的偉大理論創新。首先，他堅持經濟基礎對上層建筑的決定作用，同時他反對庸俗的經濟決定論，他相信經濟結構雖然決定市民社會和政治社會的以及觀念的上層建筑，但是他更強調上層建筑，特別是市民社會及意識形態對經濟基礎的反作用。而且，上層建筑中的市民社會與文化領導權比政治社會起著更重要的作用。其次，葛蘭西堅持馬克思主義的階級分析的方法，同時將階級的分析方法進一步運用到市民社會中，指出要用無產階級的文化領導權來取代資產階級的領導權，葛蘭西指出，“階級產生黨派，黨派組成國家和政府的人手，即市民社會和政治社會的領導”^⑨。這就是說，無產階級在陣地戰中要組成自己的政黨，通過奪取市民社會的領導權，通過改造資產階級市民社會的交往形式、生活方式和其文化結構來建立起無產階級的市民社會，從而與社會其他方面的變革一道最終取得無產階級革命的勝利。

總之，在葛蘭西看來，市民社會是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爭奪文化領導權的陣地，是意識形態的在社會結構的物質載體。正是在堅持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理論，同時又創造性地發揮了馬克思的市民社會理論的基礎之上，葛蘭西為我們勾勒出了經濟基礎是如何通過市民社會這個中介轉變為意識形態這種觀念的上層建筑的。

由于受到蘇聯馬克思主義模式的影響，新中國成立后，我們長期將計劃經濟等同于社會主義，將市場經濟等同于資本主義，理論界對市場經濟及相應的市民社會持排斥態度，因此市民社會理論遭到長期冷落。而現在，中國正處于社會轉型時期，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確立，有中國特色的市民社會必將崛起。而傳統的建立在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兩大階級對立基礎之上的意識形態理論，必將隨著階級意識的淡化和階級屬性的模糊而陷入理論的困境。只有將具有中國特色的市民社會作為中國意識形態理論建設的陣地，深刻理解市民社會在意識形態領導權中的重要地位，中國的意識形態理論才能真正的做到理論聯系實際。

參考文獻：

［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 人民出版社，第一卷，1972年版.

［2］陳學明等. 西方馬克思主義教程. 高等教育出版社.

［3］葛蘭西.獄中札記.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注釋:

①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 第43頁.

②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 第41頁.

③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 1972年版， 第41頁.

④ 葛蘭西.獄中札記.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第7頁.

⑤ C.穆福編.葛蘭西和馬克思主義理論（英文版）.倫敦， 1979年， 第69頁.

⑥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 第27卷， 第477頁.

⑦ 葛蘭西. 獄中札記.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第191頁.

⑧ 陳學明等.西方馬克思主義教程. 高等教育出版社，第296頁.

⑨葛蘭西.獄中札記.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第18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