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區別義”

摘 要 能夠使一事物區別于他事物的釋義可稱為區別義。區別義即邏輯定義，是所有辭典釋義的核心。語文辭典釋義在區別義上加入語文定義，專科辭典釋義在區別義上加入知識附加。

關鍵詞 辭典 區別義 術語義 語文義 釋義

一

無論對于語言還是對于辭典釋義，區別都是至關重要的。對于一種語言來說，如果語言符號不能反映事物與事物間的區別，在談到某事時，所使用的詞語不能清晰地指向該事物，將該事物與其他事物相區別，那么交際就不能正常進行；而對于辭典釋義來說，準確地反映詞語間互相的區別，也是首要的和基本的任務。

如何反映這種區別，是通過一定的邏輯概念，還是由語言直接反映？不同的學者有不同的看法。這影響到辭典編纂實踐，便產生了“語文義”與“術語義”的對立。

語言是社會交際工具，當語言作用于人和客觀世界的關系時，它也是人類認知事物的工具。辭典為使用者提供盡可能準確的釋義是它最重要的功能之一。辭典釋義所含的知識量可以依據辭典預期讀者的不同而有多寡之分，但必須有一個下限，那就是一定要把一事物與他事物區別開來。

如果把這種反映區別的釋義稱為區別義，那么把區別義分為“術語義”和“語文義”是有問題的。術語義=屬+種差，是邏輯定義，反映的是事物的本質特征。“語文義”反映的是語義特征，它如果也是對事物本質的認識，那么實際上就等于術語義了。請看非常典型的“語文義”的例子:

光 照耀在物體上能使視覺看見物體的那種物質，如燈光、陽光等。^［2］

這一個例子中，“物質”是屬，確定了光的質地，不是什么虛無縹緲的無物，而是物質。——除了光，還有哪種物質照在物體上能使視覺看見呢？后面“陽光”、“燈光”是外延性舉例。這一個釋義按說絕對屬于反映了事物本質的“語文義”，同時又是一個多么完整的屬+種差的邏輯定義，即“術語義”！這難道只是巧合？

而“語文義”如果反映的是對非本質的表象的認識，那么這中間有哪些能夠將一事物和他事物區分開來的成分，即有哪些區別義呢？請看下面的例子：

牛 頭上長有雙角的家畜。

銀 白色有光澤的金屬。

跑 向前快速移動。

麻雀 羽毛灰黑色的小鳥。

第一、二個例子都列出了被定義事物的一些最重要的表象，但卻不足以顯示區別。長角的家畜除了牛，還有羊，北極圈附近一些民族養馴鹿為力畜，雄鹿也有雙角；白色有光的金屬除了白銀，還有鉻、銥等等。第三個例子列出的特征無法排除運動員的競走和跳躍前進。第四個例子的定義，如果不是有生活的經驗加以彌補，誰知道它指的什么鳥？——羽毛灰黑色的小鳥太多太多了！

結論是僅僅列出非本質的表象認識是不足以區別詞義的，真正能夠顯示區別的只有本質區別義，即“屬+種差”的邏輯定義。非本質特征再多，也不足以使一事物與其他事物相區別。

釋義中的任何特征都必須是經過仔細選擇的、能夠反映本質的。請看下面這個例子：

月季 常綠或半常綠小灌木，莖有刺，羽狀復葉，小葉闊卵形，花紅色、粉色或近白色。供觀賞。（《現代漢語詞典》）

這是一個近于描述性質的釋義，羅列的特征有若干種，但是這若干種特征顯然都是經過選擇最能夠反映本質差異的。為什么不說月季是“一種植物，有根、莖、葉、花，生長在泥土中，成長需要陽光”等等呢？要知道所有這些也是月季的特征，但是這些特征不能反映本質，在數量上堆積羅列再多也不會使定義具有區別性，所以就不能選取它們；只有當僅僅列出一種能夠反映本質的特征還不足以顯示區別的時候才會羅列。還是上面的這個例子，“小灌木”是月季的近屬，但小灌木很多，于是就列舉它“莖有刺”的特征（種差之一，排除無刺的小灌木），莖有刺的小灌木仍多，于是再列舉其他具種差的特征（葉形、花色、花季、用途等等），直到排除掉所有可能與之相混的近種，真正顯示出獨具特性的“這一種”來為止。因此，這種羅列是經過選擇的。選擇羅列那些能夠反映本質的特征，實際上正是在逐步地顯示種差。

二

那么，是否還存在所謂“語文義”呢？存在的。但是這里所說的“語文義”，其含義有所不同，為不混淆起見，我將本文贊同的這一種語文義稱為“語文定義”。

存在與邏輯意義的概念有別的“語文定義”的原因，是語言體系與邏輯體系的差異。雖然概念和詞語都反映同一個世界所存在的種種事物對象，但關系卻不同。概念與事物的關系是嚴格的一對一，而語言卻由于種種原因而廣泛存在多對一（近義詞）和一對多（多義詞）的現象。再說，語言中還存在不標示外在事物的虛詞。

很少有語言學著作談到語言本身是一種事物。但是當語言被創造出來并約定俗成地被社會承認之后，它就成為一種客觀存在的特殊的事物。說它是事物，因為它是一種客觀存在；說它特殊，因為它一頭連著萬事萬物，一頭連著人類思維，成為人類認識世界和彼此交際的特殊工具。由于語言也是一種客觀存在的事物，因而辭典編纂工作者在使用邏輯的方法為詞語下定義時，就面對著一個雙重結構的對象。一方面，他要為詞語所標示的事物下定義，另一方面，他還要為詞語這一個特殊事物本身下定義。在多數情況下，這兩種定義是重合的，這時辭典定義既等于概念也等于詞語定義；在部分情況下，辭典定義只等于語文定義而不等于事物概念，也就是說，辭典定義只涉及語言這一特殊事物而不涉及語言所標示的事物，這時的定義對象，就是我們稱之為“虛詞”的那些在語言中只起語法關聯作用的詞匯（請注意，筆者這里所說的“虛詞”指稱的內容與傳統提法有些不同，不包括嘆詞和擬聲詞，筆者將這類標示具體聲音的詞歸入實詞之類）；在相當多的情況下，辭典定義等于語言定義而大于概念。例如，“月球”和“月亮”的內核概念都是“地球的衛星”，而“月球”是術語，“月亮”是通稱。辭典對詞語下定義時，就要附上“術語”或者“通稱”這類標示語言差異的種差。再如“情人”和“姘頭”都指“非夫妻關系而發生性行為的男女”，而“情人”是中性，“姘頭”有貶義。下定義時，也就必須指明這種種差。由于這類種差只涉及該詞語和他詞語，而所標示的事物還仍然是同一個，并未因用詞不同而發生變化，所以可稱之為“語言種差”。語言種差是辭典定義所包含的所標示事物以外的只涉及語言這一特殊事物本身的那個部分，所以說含有語言種差的辭典定義大于一般意義的邏輯概念。

無論辭典定義還是語言定義，從本質上說都仍然是邏輯定義。對實詞下定義是對語言這一特殊事物及其標示的事物下定義，對虛詞下定義是對特殊事物語言本身下定義。所有這些定義都必須概括它們的本質特征，體現事物與事物、詞語與詞語的區別。

那么反映非本質表象的所謂“語文義”還是否存在呢？回答也會是肯定的。所有那些不正確或不完全正確的釋義都可以視之為語文義，因為它們都反映我們對事物的非本質的表象的認識。辭典中存在少量的這類語文義的確在所難免而且也不很影響公共交際，但我卻更傾向于將這種存在視為不得已。例如：

蜃 雉入海化為蜃。（《說文·蟲部》）

這是一條錯誤的定義。海里的大蛤蜊“蜃”是獨立存在的物種，并不是野雞飛到海里變成的。許慎犯這樣看似低級的錯誤并不是由于他沒有能力下好定義。《說文解字》：“哭，哀聲也。”“口，人所以言食也。”“鳥，長尾禽總名也。”“貝，海介蟲也。”“雨，水從云下也。”這些都是非常好的定義。但是受他生活的那個時代科技水平的限制，那時人們就認為蜃是野雞入海變成的。他無法超越時代，只能將這不科學的定義寫入辭典。又如：

宇宙 包括地球及其他一切天體的無限空間。（《現代漢語詞典》）

這未必就是反映了宇宙本質的術語義。空間真是“無限”的嗎？證據在哪里？按大爆炸理論的推論，宇宙現在的確還在擴展之中，但將來有一天會達到極限轉而收縮。但這仍然只是一種未經驗證的假說，畢竟人類目前能夠實際觀測到的距離只有幾百億光年，目前辭典定義這樣寫，反映的僅僅只是人類目前的認識，這種認識或許會被將來認識到科學真諦的辭典編纂者視為低級謬誤。

既然“語文義”或“表象區別義”是不得已而為之，當然就不應該被當作辭典編纂者追求的目標。辭典釋義應該充分運用現代邏輯學武器，不懈地追求能夠科學反映事物本質的本質區別義，亦即邏輯定義、“術語義”；盡量減少不確切的、不能反映事物本質的表象區別義，亦即所謂“語文義”，這是現代辭典釋義的發展方向。

三

分析過邏輯定義與語文定義的同異，再讓我們來看看辭典釋義與它們的關系。

邏輯定義即區別義是所有辭書（包括語文辭典、百科辭典以及百科全書）釋義的核心。這與上文我們說區別義是辭典釋義所含知識量的“下限”，是同一個意思。這個核心是辭典定義不可或缺的部分。我們把“水”定義為“液體”行嗎？不錯，但不夠。世上液體很多，這定義沒有區別性。那么定義為“無色、無臭、透明的液體”行嗎？好一些，但還不夠，還不足以把水與其他透明而無色無臭的液體區分開來，所以還必須加上“一個水分子的化學成分為氧二氫一”或類似的表述，才足以將水區別于其他所有的類似液體。在語文辭典中，這些表述的全部或部分都可以省略，例如可以將水定義為“江河湖海中的液體”或“日常用來洗凈污垢的液體”，甚至于就是“一種透明的液體”，都是可以的。但是，這些定義如前所述，都指望著辭典的使用者用自己已有的生活經驗和知識積累來對釋義的不足部分加以彌補，這在許多情況下是可行的，甚至是必要的，但那是另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從嚴格的邏輯的意義上說，這些需要辭典使用者用經驗加以彌補的定義統統都可以歸入缺陷定義的一類。只有包括了一切不可或缺的表述要素的釋義才是無缺陷的定義，那就是區別義。它是這個詞語的辭典釋義的核心。

圍繞區別義這個核心，不同的辭典釋義可以根據不同的讀者對象的需要增加不同的知識內容。從這一個出發點出發，就可歸納出語文辭典釋義和專科辭典釋義的區別。如左圖所示，相交雙圓表示一般辭典釋義的構成，其中白的部分代表語文辭典需要增加的釋義內容；黑的部分代表專科辭典需要增加的內容；交疊的畫有斜線的部分就代表區別義，它是釋義不可或缺的核心。

語文辭典釋義如中圖所示，它所需要的一般只是最起碼的定義注釋亦即區別義本身，再加上我們上文所論及的“語文定義”（包括虛詞定義和實詞的語言種差），因為它最根本的需要可以概括為“區別與聯系”——區別詞語與詞語，聯系詞語與詞語所標示的事物。

專科辭典釋義如上右圖所示。它在區別義的基礎上，還要增加提供部分知識。我們可以把這部分增加的知識稱為“知識附加”。知識附加是根據辭典預設的讀者的最低需求提供的。因為從理論上說，人們對于知識的需求是無止境的，辭書（即使是百科全書）是無法滿足這種需求的最高目標的。辭典只能設定有限的目標，滿足讀者關于詞語和術語的部分知識需要，剩下的事，只能由讀者通過閱讀專著或系統學習、深入研究來完成。

語文辭典的釋義可以（注意：本文有意回避使用“必須”和“應當”這類字眼，下同）忽略掉知識附加；專科辭典可以忽略掉語文定義（即包括所有語言虛詞以及實詞的語言種差）；而專科辭典的知識附加部分，又可以根據預設讀者的不同而具有不等的量。

明白了上述關系，我們就能夠分析各類辭典的釋義并作合理取舍。讓我們試分析一組不同類型辭典的相同詞目的釋義實例。先看語文字典：

月 月亮，地球的衛星。本身不發光，它的光是反射太陽的光。（《新華字典》）

這個例子上文分析過，“地球的衛星”是屬+種差，即“月”的區別義，它是釋義不可或缺的核心。“本身不發光，它的光是反射太陽的光”是知識附加。作為語文識字字典，本來可以省掉知識附加部分，但編纂者沒有省。這大約是因為考慮到采用了俗名“月亮”對釋，需要對亮光的光源有一個交待吧？再看語文詞典：

月球 地球的衛星，表面凹凸不平，本身不發光，只能反射太陽光，直徑約為地球的1/4，引力相當于地球的1/6。通稱月亮。

月亮 月球的通稱。（《現代漢語詞典》）

由于是收復音詞的詞典，《現漢》兼收“月球”和“月亮”作為詞目；出于規范性的考慮，它把術語“月球”列為主條。區別義“地球的衛星”標注在主條之下，而在兩條下都注出語言種差，指出“月亮”是“通稱”。這是語文辭典的題內之義。“表面凹凸不平，本身不發光，只能反射太陽光，直徑約為地球的1/4，引力相當于地球的1/6”，這原是語文辭典可以省略的知識附加。論者批評《現漢》帶有太多的“百科性質”，于此可見一斑。再看百科辭典：

月球 舊稱“太陰”。地球的衛星。與地球平均距離384401公里。本身不發光，因反射太陽光才被看見。直徑3476公里，約為地球的1/4，質量為地球的1/81.3，密度為水的3.3倍，重力為地球的1/6，磁場為……（略，下同），強度約為……，自轉周期……。月球上沒有水，基本上沒有大氣，表面大氣壓力……，月球表面溫度……，月面凹凸不平……，月震……（《辭海》）

《辭海》也同樣收入了區別義“地球的衛星”。《現漢》收入的所有知識附加內容《辭海》全都接納。除此之外，它還收入了月球的質量、密度、磁場、強度、自轉周期、大氣、距地球的距離、表面溫度、月面、月震等等，限于篇幅，本文引錄時作了省略。這些都是百科辭典的題中應有之義。《辭海》顯然考慮其使用者對專科知識的需要量超過《現漢》，所以它的知識附加量遠遠超過《現漢》。“舊稱‘太陰’”是語文附加，《現漢》不必收入已經退出流通領域的舊稱，不收是對的；《辭海》收入，與它兼收語詞和百科的“綜合性”辭典的編纂思想有關。再看百科全書：

月球 俗稱月亮，也稱太陰。地球唯一的天然衛星，離地球最近的天體。……（《中國大百科全書·天文卷》）

《大百科》“月球”的本條長達兩頁半，下面以“月面學”、“月相”、“月齡”、“月質學”、“月球的起源和演化”等為子目的內容更長達數十頁，本文引錄只能省略了。本文引錄的這一點，只想說明《大百科》也收入了區別義。本文省略的內容從辭典編纂角度看全都是知識附加，當然，《辭海》所收入的那些內容全都容納于其中。《大百科》的知識附加的量又遠遠超過《辭海》，這又是因為它對使用者專科知識需求量的估計要大得多的緣故。引文開頭的“俗稱”、“也稱”是語言種差，可以不收。大約考慮既是“百科全書”，語言也是一科，且與《大百科》宏偉建構相比，所占篇幅有限，寧有勿缺吧。

上述諸例都收入了“地球的衛星”或相近的表述，因為這是“月”的本質區別義，是釋義的不可或缺的核心。除此之外，語言種差和知識附加也因辭典的性質和編纂思想的不同而各有增損。比較多的情況是，應當有的都有，而可以省的未省。這不一定都恰當。用本文的觀點加以分析，就可以對恰當和不恰當的部分都有比較清晰的理性認識，從而對釋義進一步作出改進。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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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書局 武漢 430022）

（責任編輯 葉玉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