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家”詞義考辨

“起家”在古籍中是一個不算少見的復合詞，目前幾種權威的詞典都收有這個詞條，例如《辭源》列有一個義項“起之于家出任官職”；《辭海》列有兩個義項“自家中征召出來，授以官職”和“興家立業；發跡”；《漢語大詞典》列有“從家中征召出來，授以官職”、“興家立業；成名發跡”、“出身”三個義項。但以上辭書所列義項仍然不夠完整，不夠合理，舉例也成問題。筆者以為“起家”一詞有立為卿大夫、超常規地被委任高級職務、免職后再擔任高級職務、初次擔任職官、發跡出名等義項。

“起家”第一個義項是立為卿大夫。這個義項與西周宗法制度有淵源關系。《周禮》有都家之官，《春官·敘官·家宗人》說：“家宗人如都宗人之數。”鄭玄注說“家謂大夫所食采邑”。這種意義的“家”，《左傳·桓公二年》所記師服的話表達更為清楚：“吾聞國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故天子建國，諸侯立家，卿置側室，大夫有貳宗，士有隸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親，皆有等衰。”根據杜預的注，“諸侯立家”是指諸侯為卿大夫立家。從諸侯角度來說叫“立家”，從卿大夫角度來說就是“起家”了。《孟子·梁惠王上》說：“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趙岐注說：“天子建國，諸侯立家。百乘之家謂大國之卿，食采邑有兵車百乘之賦者也。”可見《孟子》中“家”的含義依然很清楚。雖然唐以前文獻中沒有見到這個用法，宋以來學者還是知道這個詞義的。宋人袁燮《絜齋集》卷六說：“所謂繼禰者為小宗、五世則遷者也，不惟諸侯之別子為然，而異姓之起家為大夫者亦如之。”這里的“起家”用的就是“諸侯立家”的意義。清人依然明白起家的這個意義。方苞《禮記析疑》說：“自防叔奔魯未有起家為大夫者”用的是“起家”的本義。《欽定周官義疏》卷二也說：“繼別之宗，謂公子及異姓起家為大夫者。”

“起家”第二個義項是以超常的方式和速度被委任為高級官員。《史記》有三條材料，《外戚世家》：“衛氏枝屬以軍功起家，五人為侯。”《袁盎晁錯列傳》：“建元中，上招賢良。公卿言鄧公，時鄧公免，起家為九卿。”《魏其武安侯列傳》：“當是時，丞相入奏事，坐語移日，所言皆聽，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三條“起家”都是指擔任高級官職。衛青支屬起家者，有五人封侯；鄧公“起家”是指官位在九卿；而田蚡薦人，可以擔任二千石一級的官員。漢代已經不實行西周的卿大夫立家的制度了，而可以稱得上“起家”的官員級別，還是與之相當。可見《史記》的“起家”一詞應當從“諸侯為卿大夫立家”演變而來。《史記》記載擔任要職的官員很多，只有這三條用“起家”，原因在于這三例屬于超常規事例。

“起家”表示擔任重要官職的義項到《漢書》中有一點變化，從而形成第三個義項：特指免職以后再次擔任重要官職。《漢書》用“起家”一詞達十四次，除去同于《史記》的三次，十一次全部用在官員在免職以后重新擔任要職。例如《楚元王傳》“后復轉在涿郡，歷三郡守，數年，以病免官。起家，復為安定屬國都尉。”《陳咸傳》：“咸免官，起家，復為南陽太守。”《王吉傳》：“唯吉與郎中令龔遂以忠直數諫正，得減死，髠為城旦。起家復為益州刺史。”這一義項后人一直在使用。明王世貞《NE639山堂別集》卷七“致仕丁憂部臣入內閣”條：“萬歷十年，致仕太子太保禮部尚書潘晟起家武英殿大學士；十二年，給假丁憂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王錫爵起家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祖宗朝所未有也。”

“起家”第四個義項是指初次擔任官職。它出現在兩漢以后，魏晉南北朝所謂“起家官”用的就是這個義項。南朝梁沈約《宋書》中，“起家”大多為初次擔任官職。《宋書·沈文秀傳》：“沈文秀字仲遠，吳興武康人，司空慶之弟子也。父劭之，南中郎行參軍。文秀初為郡主簿功曹史，慶之貴后，文秀起家，為東海王袆撫軍行參軍。”這里沈文秀在起家前有職務，為“功曹史”，因“功曹史”不是正式的職官，故擔任為東海王參軍用的是“起家”。又，《謝宏微傳》：“晉世名家身有國封者，起家多拜員外散騎侍郎。”又，《徐湛之傳》：“及長，頗涉大義，善自位待事祖母及母，并以孝謹聞。元嘉二年除著作佐郎員、外散騎侍郎，并不就。六年，東宮始建，起家，補太子洗馬，轉國子博士，遷奮威將軍，南彭城、沛二郡太守，徙黃門侍郎。”文獻中“以蔭起家”、“以詞科起家”、“以進士起家”、“以儒學起家”實際上都屬于這個義項。

“起家”從擔任要職這一義項漸漸衍生出發跡、出名、發家致富等意義，這是第五個義項。例如宋人葉時《禮經會元》：“魯人有猗頓者，用鹽起家，致富與王者埒。”明人郭惟賢《三忠集·序》：“岳忠武雖起家湯陰而封鄂王。”

《漢語大詞典》“從家中征召出來，授以官職”這一義項應當歸入“擔任高級官職”中去，從所舉《史記》“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權移主上”、《晉書·杜預傳》“預尚帝妹高陸公主，起家拜尚書郎”二例看，“征召”的意味實在太弱，不必單列一項。至于“出身”一項，并入“立業、成名、發跡”義項中去更加合理一些。

(安徽財經大學中文系蚌埠 233041)

(本欄責任編輯 葉玉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