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義視角下的詞典例證選擇

摘 要 本文從女性主義的視角，通過考察基于語料庫的詞典的例證，探討例證選擇的倫理原則，并探求如何避免收入帶有性別歧視傾向的例證。

關鍵詞 女性主義 例證選擇 性別歧視 倫理原則 方法

西方女性主義的發展呈現開放多元的態勢。女性主義者從最初爭取政治與社會領域的平等權，逐步過渡到深層探究父權機制在社會文化網絡中的運作方式，即通過尋求造成性別歧視和不平等現象的各種根源，探求實現兩性平等與和諧的策略與方法。女性主義者非常重視語言問題。語言既是父權制文化的載體，從一定意義上建構了男性和女性的社會性別，又是女性獲取平等與和諧的工具。同時，兩性間的張力也在語言中留下了無法抹去的印記。詞典反映語言使用的典范，又是社會文化的鏡子，忠實地儲存與反映社會文化的方方面面。因而，兩性間的張力演變也終會在詞典的選詞立目、例證擇取中留下或深或淺的蹤跡。本文擬從女性主義的視角，結合張柏然主編的《新時代英漢大詞典》(下簡稱《新時代》)，探討例證選擇的倫理原則，并探求如何避免收入帶有性別歧視傾向的例證。

在父權文化觀念中，男女兩性的個性氣質、社會角色劃分均包括二元對立的定義和描述。個性方面，男子是積極進取、智慧、力量和功效，而女子是順從、無知、貞操和無能；社會角色方面，男性之責是人類成就、興趣、抱負，而女性之責是料理家務、照管嬰兒。因此，男人的社會地位高，而女人的社會地位卑微^[1]。這種二元對立的觀念目前在一定程度上仍然根深蒂固。

基于社會意義上二元對立與男尊女卑的文化根性，男性與女性之間充滿了復雜的張力關系。作為文化載體的語言，從一開始便打上了性別歧視的烙印，體現了男性將女性物化的思維方式與實際行為。例如：

He had had his girls，and his familiar places where there were lights and delightful songs，and dancing betimes.(P1078)

He wishes he could leave Bessie helpless and yielding before him.(P2733)

上述例句中，“她”不是與“他”精神平等的人，“她”只是“他”追逐的物欲對象。這種男性將女性物化的心態與行為，揭示了根深蒂固的性別歧視思想，體現了牢固的性別等級秩序。女性由于其特殊的生理機制，往往被作為財產來看待。這應該是兩性等級制度產生的歷史根源。此后的文化規范、宗教觀念、法律政策則使這一觀念得以鞏固，書面記載與口頭的言語相傳則使這一等級秩序得以傳承，潛移默化為一種文化機制，使陷入父權文化中的每個人或多或少地接受了這種男性將女性物化的觀念。

在編纂詞典時，對于那些隱含性別歧視的例證語料該如何處理呢?如果按照語言的本來面目加以收錄、編入詞典，對純語言的學習自然會有所裨益；然而詞典一旦收入這類語料，便會在某種程度上進一步強化性別主義的觀念?；谡Z料庫的詞典在例證選擇方面因此而陷入了倫理困境。

這種例證選擇方面的倫理困境，實質上是詞典作為工具書所具有的解惑釋疑功能與詞典的權威性所衍生的文化建構功能之間的矛盾，在操作層面上則表現為例證選擇的描寫性原則與規定性原則之間的矛盾。例證對于詞典，正如血肉對于骨架，這已在詞典界達成共識。例證的數量與質量對于大型雙語學習詞典而言，尤為重要，因為例證不僅可以幫助外語學習者理解詞目詞的語音、語義、語法、語用、語體信息，從而習得詞目詞在言語層面的恰當用法，而且有助于外語學習者領悟不同語言文化以及價值觀念之間的差異?；诖笮驼Z料庫的例證由于遵循描述性的原則，“比編寫的例證更能客觀地反映英語語言的使用規律，更加真實可信，具有更高的權威性和更強的時代氣息”^[2]，能更好地體現詞典作為外語學習工具書的功能。然而，詞典的功能遠非僅僅作為解惑釋疑的工具書，它還具有極強的文化建構功能。這種文化建構功能在雙語詞典中不僅體現在單純的遣詞造句中，局限在純語言的層面，而且表現在文化層面上的價值觀念的移植與構形中。屬于言語層面的例證，必然會或多或少地帶有一定的文化價值傾向。那么，對于某些隱含性別歧視傾向的例證，是依據描寫性原則將其如實收錄于詞典中，還是對其按規定性原則作適當處理?

事實上，基于語料庫的例證提取不可能是純然描寫性的。這是因為：其一，語料庫的描寫性只是相對的，進入語料庫的語言材料只是真實語言中的小部分，不可能全面覆蓋自然語言的方方面面。詞典編纂者在確定語料來源、設計語料比例的過程中，已糅進了自己的主體性。其二，任何例證都經過了“詞典編纂者的主觀判斷、取舍乃至加工處理，才能最后進入詞典”^[3]。對于某些明顯帶有片面性價值觀、易于引發問題的例證，一般采取將其摒棄的方式。如李明指出：“詞典應摒棄那些政治觀點或價值觀有問題的語料。”^[4]Hartmann與James在其合著的Dictionary of Lexicography中提到，Woordeboek van die Afrikaanse Taal的編者對含有種族貶稱的詞目詞與例證采取一概不收錄的處理方式^[5]。由此可見，詞典編纂者的主體性意識貫穿了整個詞典編纂過程。對于一些在價值觀上片面性比較明顯的語料采取規定性處理方式，是保證詞典質量不可或缺的一環。因此，從語料庫提取例證的描寫性與詞典編纂者通過主體性所體現的規定性相結合，是例證選擇的倫理原則。

然而，帶有性別歧視傾向的語料多之又多，或隱或顯地滲透在自然語言的使用中，它們較之政治觀點、價值觀有問題的語料更加隱蔽。此外，西方的性別等級秩序往往與中國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相契合，更是增加了例證采擷的復雜性與難度。如果將所有隱含性別主義傾向的語料簡單化地一概舍棄，勢必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語料的數量，從而影響詞典的編纂質量；如果全部保留這些隱含性別主義傾向的語料，必定會從一定程度上強化性別歧視的觀念。詞典編纂者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收入帶有性別歧視傾向的例證呢?《新時代》在這一方面作了有益的探索和嘗試，對隱含性別歧視或有可能導致性別歧視的例證語料作了比較得當的處理。

(1)對泛指人稱代詞“each”，“somebody”等的物主代詞采用雙人稱his/her。如：

Each can design his/her own program of study.(P669)

oust sb of his/her inheritance(P1642)

(2)收錄描述品性、氣質、行為等方面的例證時，注意保持比較均衡的性別比例。如在haunted條的第二個義項中設有如下兩個例證：

She looked round with a haunted and pleading look in her eyes.

His lonely haunted eyes were not at ease.

再如，smile條所舉的例證中，“他”與“她”的性別比例基本持平，構成一幅和諧生動的場景，體現了詞典編纂者有意識的主體性行為。

(3)兼收并蓄，不偏不倚，并附之于慣用法說明。例如，該詞典在收錄chairman的同時，也收錄了chairlady、chairperson、chairwoman，并在chairperson的義項后附慣用法說明，指出“該詞為中性詞，無性別差異，既可以指男性，也可指女性”，從而為詞典使用者修建了一道“防護欄”。

(4)添加文體語用標簽。例如，對make作名詞的第八個義項標注“<美俚><忌>”，這樣例證an easy make就不會引發濫用問題。

(5)收錄兩性社會角色轉變的例證，以體現女性獨立、智慧的一面并消解兩性傳統角色劃分的邊界。例如：

Her recent novel made her.(P1425)

Boys are just keen on cooking as girls are.(P1290)

(6)收錄兩性相互關愛的例證。例如：

The young husband was very happy with his bride，and very good to her.(P1068)

She knew she could help him best by being silent and by being near.(P1558)

(7)有意識地刪去大量含有性別歧視的例證語料。英語文化中由于長久以來的歷史文化因素，性別歧視表征非常明顯。詞典編纂者盡量少收錄此類例證，以免無意識中鞏固男尊女卑的性別等級秩序。

這些處理方式在確保詞典解惑釋疑功能的前提下，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隱含性別主義價值傾向的例證進入詞典的比例。當然，《新時代》中也還存在少數含有性別歧視意味的例證。這是由于該類例證語料數量較大，又有一定的隱蔽性，對它們的處理尚無固定模式可以參照，要將之完全剔除有相當大的難度。因此，詞典編纂者應遵循描寫性與規定性相結合的倫理原則，并具有反性別歧視的高度自覺性與敏銳性，以最大限度地降低此類例證錄入詞典的比例。此外，筆者認為還應減少有關兩性傳統個性氣質與社會角色定位的例證，并適當增加體現兩性社會角色轉變與相互關愛的例證。

附 注

[1]凱特·米利特.性政治.宋文偉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0：35.

[2]張柏然.編者絮語.∥張柏然主編.新時代英漢大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

[3][4]李明.語料庫·藍本·雙語詞典.蘇州大學學報，2003(3)：108，107.

[5]Hartmann R R K James G.Dictionary of Lexicography.Beijing：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2000：F19.

(于德英 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 江蘇 210093)

(魯東大學外國語學院 煙臺 264025)

(崔新廣 魯東大學漢語言文學院 煙臺 264025)

(責任編輯 陸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