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文章談了有關外來詞和外來詞詞典的幾個觀點:漢語外來詞發展迅速,外來詞詞典的編纂卻遠遠落后;字母詞應當成為漢語外來詞詞典的關注對象;音譯詞與意譯詞的關系與處理;漢語中的日語漢字詞不是外來詞。
關鍵詞 漢語外來詞 外來詞詞典 字母詞 音譯 意譯 日語漢字詞
一
外來詞是語言接觸、文化交流的產物。漢語在不同的時期都或多或少地吸收過外來詞。改革開放以后,國門大開,許多新事物蜂擁而入,大量的外來詞也隨之進入,數量之多,滲透面之廣,是前所未有的。首先是大量引進新技術、新概念,許多反映這方面內容的外來詞進入我們的生活,如基因、克隆、黑客、艾滋病、CT(電子計算機斷層攝影裝置)、UFO(不明飛行物)、CAD(計算機輔助設計)等。經濟領域也有外來詞,如歐佩克(石油輸出國組織)、GATT(關貿總協定)、WTO(世界貿易組織)、CEO(首席執行官)等。教育文藝方面的外來詞也不少,如托福、雅思、迪斯科、卡拉OK等。最活躍、最常見的當屬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語詞了,如漢堡包、樂百氏、迷你裙、比基尼、呼拉圈、巴士、桑拿浴、AA制,等等。
外來詞吸收如此豐富快捷,將外來詞收集整理、編成詞典,以滿足人們日常生活、工作的實際需要,已成為語言學界與辭書界的義不容辭的任務,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但外來語詞典的編纂卻遠遠落后于語言現實,不能與之相應。到目前為止,所能見到的只有劉正埮、高名凱、麥永乾、史有為四人合編的《漢語外來詞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4年出版)和岑麒祥主編的《漢語外來語詞典》(商務印書館1990年出版);反映近年來外來詞吸收情況的詞典一部也沒有。這種語言現實與詞典編纂嚴重脫節的現象應當引起人們重視。日本從20世紀初就開始出版外來語類辭書,近百年來,共有七八十家出版社出版了一百多種,修訂和再版的周期通常也較短。對比日本同行所做的工作,我們的差距是巨大的。
二
改革開放以來所引進的外來詞有一個明顯的特點,就是字母詞大量增加。字母詞是指漢語中帶外文字母(主要是拉丁字母,希臘字母一般只用于組成科技術語)或完全是外文字母的詞。帶外文字母的,即字母加上漢字,如卡拉OK、BP機、B超、T恤衫、IC卡等;完全是字母的詞,如CD(compact disc,激光唱片)、WTO(World Trade Organization,世界貿易組織)、OA(office automation,辦公自動化)、CPU(central processing unit,計算機中央處理器)等,基本上是外文原詞的縮略形式。這樣的字母詞在書報雜志和其他傳媒上越來越多,人們閱讀時幾乎每天都會遇到,事實上它們已經融入我國的社會生活。隨著國際化程度的不斷提高,信息共享的程度和范圍也越來越高越廣;隨著大眾的外語特別是英語水平逐步普及,一些國際通用的符號語碼也可以不經過翻譯轉換,以原形直接進入漢語。因此,字母詞還將不斷產生、引進。《現代漢語詞典》第五版已經收入了一些字母詞,如果編纂新的外來詞詞典,字母詞應當是一個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
外來詞詞典要收字母詞,并不等于說只要是字母或字母組合就收。詞典要收的只能是詞或作用相當于一個詞的短語,是一個語言單位,有固定的音、義和書寫形式,如上面所說的帶外文字母的和全是外文字母的外來詞。有些字母或字母組合不是詞語,只是一種符號,詞典應當把這些非詞的符號跟詞區別開來,排除在外。如以下幾種情況就不屬于字母詞:
一是行業、社會通用的符號,如P(停車標志)、L(大號的)等。化學元素符號也屬于這一類。這一類實際上也是外語原詞的首字母縮略,但它們不能當作一個詞來用,只是一種標志符號。
二是詞語的漢語拼音縮寫,如RMB,是“人民幣”的拼音rénmínbì的縮寫;YZ是火車“硬座”的拼音yìngzuò的縮寫;GB是“國標”(國家標準)的拼音guóbiāo的縮寫;HSK是“漢語水平考試”縮略后的拼音的縮寫,H是hàn(漢),S是shuǐ(水),K是kǎo(考)。
三是利用字母自身的形狀,用描寫的方式造的詞,如T形臺(服裝表演的舞臺)、X型人才(多學科交叉型人才)、O形腿(羅圈腿)、V字領(一種衣領的樣式)等。
另外,筆者還有一個設想,如果也能把字母詞用漢字音譯,應該更能保證漢語詞匯的純潔性和詞典的典范性。實際上,在語用層面這樣做的已經不少,如DDT→滴滴涕、AIDS→艾滋病、OPEC→歐佩克、TOEFL(Test of English as a Foreign Language)→托福等。
總之,新時期外來詞的新變化、新特點,編纂漢語外來詞詞典時都要重視,慎重對待。
三
引進外來詞的方式主要是音譯、半音譯半意譯、音譯兼意譯。純意譯詞實際上引進的是概念,并不是語言,因而不是真正的外來詞。漢語外來詞詞典要收的應當是音譯詞、半音譯半意譯的詞和音譯兼意譯的詞,意譯詞則不必收。
漢語引進外來詞有個特點:一個外來詞剛進入時,往往是音譯詞,隨著時間的推移,會另造一個意譯詞,用意譯詞逐步取代音譯詞。我們可以看一看上世紀初從英語引進的大量音譯詞,到現在大多已被后造的意譯詞所替代了。如“科學”代替了“賽因斯”,“最后通牒”代替了“哀的美敦書”,“索引”代替了“引得”。從蘇聯引進的俄語音譯詞也是這樣,如“面包”代替了“列巴”,“課堂討論”代替了“習明納爾”,“連衣裙”代替了“布拉吉”。對于這些已經淘汰了的音譯詞,詞典該怎么辦?是照章全收還是一概不收?筆者以為,應該區分不同的詞典、不同的情況,分別處理。應用型的詞典一般以滿足讀者的交際需要為主,具有共時性,過時了的、已經不用的音譯詞可以不收,因為讀者已經沒有這種需要了,詞典收了反而可能對讀者的語感產生干擾;但是在一個時期使用非常普遍、基礎比較深厚的音譯詞,則可以酌情收取。如“賽因斯”、“德謨克里斯”等,因“五四”的影響,幾乎無人不知,閱讀時也還有碰上的可能,就可以收取備查。研究型的詞典一般要探究源流變化,具有歷時性,因此,只要在一個時期曾經使用過的音譯詞,都應該收入,如“鄂布的思”(光學)、“俄列夫油”(橄欖油)等。至于音譯詞和意譯詞同時存在、使用的現象,說明它們正處在交替的過程中。既然音譯詞還在使用中,那當然應該收取,而意譯詞是漢語詞,不是外來詞,當然也不收。
也有少數相反的情況,意譯詞造出來后,經過一段較長的時間,仍然推廣不開,如“馬賽克”,意譯為“鑲嵌瓷磚”,但使用率一直不高,人們仍習慣用“馬賽克”,使得“馬賽克”的知名度大大高于“鑲嵌瓷磚”。這樣的情況不妨采取從眾的做法,就以“馬賽克”為主收入詞典。
比較復雜而困難的是,音譯詞常有不同的詞形。音譯外來詞時,同一個詞往往因不同的譯者用不同的漢字記音而形成不同的寫法,有的甚至多達幾十種寫法,有的讀音也稍有差異。對這些不同的寫法,外來詞詞典既不能全都一視同仁,也不能只取其一不及其余。可以以普遍通行為主要原則,兼顧譯音準確和字面雅正,來確立其中的一種寫法為正體,其余的作為異體,根據體例或附在正體后面,或立為副條。如英語ice-cream一詞,漢語音譯寫法有“冰激凌”、“冰激淋”、“冰淇淋”、“冰淇凌”、“冰其淋”等多種寫法,比較起來,可把“冰激凌”立為正體,其余作為異體。
還有一些寫法,產生后并沒有產生過影響,即很少有人也同樣使用,基本上可以看作只是譯者個人的寫法;另有一些寫法是用諧音的方式達到諧趣,類似于文字游戲,如doctor(博士)譯成“多看透”,husband(丈夫)譯成“黑漆板凳”、windows(視窗)譯成“瘟都死”,wonderful(精彩)譯成“穩得福”等。像這種現象詞典該怎么處理,值得深入探討。筆者以為,語言游戲在世界各種語言中都可能存在,把它看作一種語言的表達方式或者交際方式固然可以,但這畢竟不是語言的常態,也不合“兼顧譯音準確和字面雅正”的原則,還是把它看作游戲更好。因此,對這些顯得有些“另類”的音譯兼意譯的寫法,外來詞詞典應該慎重,除非已經得到一定程度的認可,可以進入到平常的交際層面,否則一般不宜收取。
四
進入漢語的日語漢字詞也是一個有意思的問題。劉正埮等的《漢語外來詞詞典》把它們都收入了,標明“日源”,說明他們認為這些都是外來詞。
日本在本族文字產生之前曾長期借用漢字記錄日語,同時從漢語中借入了大量的詞語,稱為漢字詞。至今日語中仍存在著相當數量的漢字詞。到了近代,日本又從西方引進了大量的科技術語和政治、經濟、法律概念,他們一方面用現有的漢字詞翻譯西洋術語概念,如“革命”、“經濟”等;另一方面還根據漢語的構詞原理,用漢字自行組合成新的詞來翻譯,這些詞稱為日造漢字詞,如“干部”、“積極”等。清末大批青年東渡日本求學,翻譯西方術語概念的日語漢字詞也就隨著留學生傳到中國來了。這些由日語傳入漢語的漢字詞,不管是從漢語借入的還是日本自造的,在借進借出的過程中內涵也發生了一些變化,使得問題變得錯綜復雜。
日語漢字詞在漢語中算不算外來詞?學者們看法不一。多數學者認為應肯定為外來詞,不過主要是借形借義,與其他借音借義的外來詞不完全相同,可以認為是一種特殊的外來詞。也有學者認為不能算純粹的外來詞,我們只是利用日本現成的翻譯,沒有借用它的讀音。
筆者認為,日語漢字詞在漢語中不是外來詞。這些詞本來就是漢語固有的詞或詞素,日語借入后,又拿它們來翻譯西洋術語,這只是擴大了它們的詞義,也就是詞義的引申,沒有變成一個新詞。漢語和日語的詞典里都有“革命”、“經濟”等詞,每一個詞都有幾個義項,第一個義項是在中國文獻里的含義,西洋術語只是排在后面的義項。可見兩國的詞典編纂者都認為這是一個詞的不同義項,而不是兩個不同的詞。我們不能把日本人用來翻譯西洋術語的漢字詞算作外來詞。日本人用來翻譯西洋術語的漢字詞還有很多,如用“人民”來對譯people,用“國家”來對譯country,我們可以因此說“人民”、“國家”也是外來詞嗎?顯然不能。還有一些詞,如“混凝土”,劉正埮等《漢語外來詞詞典》注明為日源,而日本人杉本つとむ《宛字の語源辭典》則認為是源于中國對譯英語concrete的。又如“管理”、“博物”、“會談”、“警察”等詞,《現代漢語外來詞研究》、《漢語外來詞詞典》認為是日源外來詞,而據黃河清先生介紹,意大利漢學家Masini已經證明了它們都不是日本人首先使用的,19世紀來華的傳教士就已經使用了,所以它不是日語借詞,而是地道的漢語詞。(《詞庫建設通訊》第8期第40頁)
漢語詞的詞義與組成詞的詞素義大都有關連。如“孔雀”,“孔”就是大,“雀”是一種鳥,“孔雀”就是“大的鳥”。漢語中的西洋外來詞多是音譯詞,本族人可以一望而知。當一個詞的詞義與構成這個詞的每一個音節完全沒有意義上的關系時,這個詞有可能是外來詞。如“沙發”并不是“沙”加上“發”,“摩托”也不是既“摩”又“托”。日語漢字詞的情況則不同,如“管理”,其義就是“管轄和治理”;“會談”,就是“會面并商談”。這些詞的性質結構跟“孔雀”沒有什么兩樣,而跟“沙發”、“摩托”則完全不同。因此它們是地道的漢語詞。
日語借用的漢字詞回到漢語中來,還是漢語詞,而不是外來詞;西洋傳教士學習了漢語漢字,再根據漢語的構詞原理,用漢字造的詞,是“地道的漢語詞”,日本人用漢字造的詞也應該是漢語詞。這些詞雖經過了外國人的引申或改造,仍然是漢語詞。真正源于日語的漢語外來詞,應該只限于像“榻榻米”、“卡拉喔開”那樣的音譯詞。
(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 四川南充 637002)
(責任編輯 葉玉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