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辟”考

“推辟”一詞《漢語大詞典》未收，傳世文獻中有數例，其義一為“排除”，一為“推舉”。

魏王弼《周易注》卷十：“觀之者可以經緯天地，探測鬼神，匡濟邦家，推辟咎悔。”清朱彝尊《經義考》卷十：“邢氏稱其總一部之指歸，明六爻之得失，可以經天緯地，探測鬼神，推辟咎悔。”又卷五十二：“近而可以淑厥身心，推辟咎悔，誠三才之樞鑰，六藝之宗統也。”“咎悔”指“災禍、災患”，在《易》類著作中常見，如宋倪天隱《周易口義》卷七：“以時言之則患難初解，亨通將至，其義必無咎悔也。”李衡《周易義海撮要·雜論》：“無咎之義有三：有善補過而無咎者；有過由已作不可更責咎者；有徇節遇兇不可責以咎者。悔者，過而知之能自克責之名也，故其咎不大。”“探測鬼神，匡濟邦家，推辟咎悔”三句排比，“探測”“匡濟”皆近義連用，則“推辟”義亦近。“推”義“排除”，《說文》：“推，排也。”《詩經·大雅·云漢》：“旱既太甚，則不可推。”毛傳：“推，去也。”鄭玄箋：“旱既不可移去，天下困于饑饉。”孔穎達疏：“推是遠離之辭。”“辟”義亦“免除，除去”，《周易》中亦見“辟咎”，如《周易·離卦》：“初九：履錯然敬之無咎。象曰：履錯之，敬以辟咎也。”又《睽卦》：“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象曰：見惡人以辟咎也。”“推”“辟”近義連用，義為“排除，除去”。除去，故曰“無咎”。

元姚燧《袁公神道碑銘》：“殫力竭謀，惴不自支，一日集將佐使各推辟所知可與計事者。”此“推辟”“可與計事者”，是“推舉”。“推”本有“推舉”義，如《禮記·儒行》：“上弗援，下弗推。”孔穎達疏：“弗為民下所薦舉。”“辟”義“征召”，如《漢書·鮑宣傳》：“大司馬衛將軍王商辟宣，薦為議郎，后以病去。”“推薦”而“征召”，意義相關而連用，則“推辟”為“推薦、薦舉”。

然則“推辟”義不止此。近考《居延新簡》，“推辟”有十六例，用法意義有所不同。如：

元延二年九月己未朔戊寅第◇，七月辛未、乙未表火留遲，推辟◇。EPT65.437(引自《居延新簡——甲渠候官》，中華書局1994年出版。以下不再注書名，但標出原出土簡號)

甲渠言卅井關守丞匡檄言，都田嗇夫丁宮□等入關檄留遲，謹推辟如牒。EPF22.125

十一月辛丑，甲渠守候告尉，謂不侵候長憲等寫移檄到，各推辟界中相付受日時，具狀。EPF22.151C、D

記到，各推辟界中相付日時，具言狀。EPF22.324

謹推辟。案：過書刺正月乙亥人定七分不侵卒武受萬年卒蓋；夜大半三分付當曲卒山；雞鳴五分付居延收降亭卒世。EPT52.83

“表火留遲”是延遲了舉烽火的時刻，“入關檄留遲”是檄書傳送遲了，都是需要“推辟”，即追究責任的事。“推辟”“相付受日時”，顯然也是查究。還有“推辟”官吏失職事的：

新始建國地皇上戊四年十一月丁丑朔，甲申，甲溝鄣候獲叩頭死罪敢言之，即日(烽)通君，推辟到第十桼(七)燧、第廿一燧，候長趙駿乘，第廿一燧長成，多不在署，驗問。EPF22.273—274

這是追究候長、燧長擅離職守之責。可見《居延新簡》中的“推辟”應是“追究、查究”義，故而常與“驗問”同時用。如：

推辟到第廿桼(七)燧，驗問燧長徐並，辭曰：第廿三燧◇。EPT44.30A

推辟驗問第二十三燧長放、候長政，辭：辛卯夜◇。EPT48.23

謹推辟界中，驗問候長上官武、隊(燧)長董習等。辭：相付受◇。EPF22.129

謹推辟驗問臨木候長上官武、燧長陳陽等。辭：不受卅井關守丞匡，言宮男子王歆等入關檄不過界中。EPF22.135

“驗問”為“檢驗查問”，多用于追究責任。如《史記·吳王濞列傳》：“京師知其以子故稱病不朝，驗問實不病。”這是查驗裝病不朝之過。又如明陸粲《庚己編·方學》：“時江陰士人徐經于主文者有夤緣，為華給事中昶所奏，下制獄驗問。”這是下獄問罪。“推辟”“驗問”后面還常見“辭”，“辭”就是供詞。“推辟”還常和表示治罪的“當坐”一起出現，如：

記到，各推辟界中，定吏主當坐者名。EPF22.129

記到，各推辟界中，定吏主當坐者名。EPF22.15lA、B

“推”有“推尋；推究”義，如《史記·歷書》：“推本天元，順承厥意。”蔡邕《文恭侯胡公碑》：“率慕《黃鳥》之哀，推尋《雅》意，彷徨舊之。”引申為追究查問，如《后漢書·獨行傳》：“以事告烈。烈使推求，乃先盜牛者也。”《隋書·裴蘊傳》：“蘊知上意，遣張行本奏威罪惡，帝付蘊推鞫之，乃處其死。”《宋書·徐羨之傳》：“政刑多所未悉，可如先二公推訊。”元佚名《爭報恩》第三折：“如今把姐姐拖到宮中，三推六問，屈打成招。”“辟”的本義為刑法，《說文》：“辟，法也。”引申為“治理”，如《尚書·金縢》：“我之弗辟，我無以告我先王。”陸德明釋文：“辟，治也。”《左傳·文公六年》“制事典，正法罪，辟獄刑，董逋逃。”杜預注：“辟猶理也”。“辟獄刑”就是審理案件。“推”與“辟”連用表示查問追究，也是有理有據。《居延新簡》多見用例，很可能是漢代西北邊塞文書的常用語。

(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上海 200062)

(責任編輯 葉玉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