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是季節的歌手。整個夏天,只要有綠樹,就會有蟬。而只要有蟬,就能聽到蟬在歌唱。對如歌的蟬聲,從童年開始就耳熟能詳了。
每年一到夏天,蟬便大舉進駐森林,飛向綠樹,蟬聲抹掉了其他的聲音,或者說,蟬聲接管了大自然的一切聲音。童年時,我曾多次躺在森林里一張竹席上午睡,忽然間就被蟬聲驚醒了。在我的印象中,起初是一只蟬在午后叫出了第一聲,然后就有無數只蟬在四面八方響應,從而構成了一出恢宏、響亮的大合唱。漸濃漸密的蟬聲,常常將我引入森林的腹地。那密密的森林里的蟬,因數量太多,大約就有了家庭、門派之分吧。當它們以群體為界線的時候,就會有一只領叫的蟬高亢激越地來上一陣短唱,像川江號子一般。接著就是沉雄整齊的大合唱,居然抑揚頓挫,韻味悠長。聲音的高低、緩急,錯落有致,變幻中見出齊整一律,好像有一位權威的指揮。正聽在興頭上,蟬聲戛然而止。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后,另一撥蟬也在領唱,以更加宏大的氣勢,如交響樂般、絲竹管弦一齊鳴響,不絕于耳。間或,似有職業啦啦隊在兩撥或幾撥蟬的沉默的一瞬,兩短一長地叫,極有中氣和煽動力,仿佛置身激烈的足球賽場。在歇與作之間,你能領略到美感:當其突然剎止時,一瞬間,靜寂至于懾人的程度;而若是由高趨低,漸遠漸去,聽來便仿佛一朵悠然的行云,在地下造成明暗交替的光影,給人一種渺遠感受。
蟬的歌唱是人世間一種最簡單的秘密。它們的歌唱是如此簡單,只重復著幾個音節,以至于人們形象地模擬為“知了”,蟬也叫知了,我想大概與此有關吧。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認為蟬是靠嘴巴發出聲音的。后來我讀了《昆蟲記》,才知道我錯了,蟬那細小而尖利的針狀嘴除了插入樹木吸取汁液之外,并無其他用途。蟬賴以發聲的是腹基部兩側的塊狀薄片,這才是蟬的發音器官。蟬靠身體內部發出的力量振動這兩片薄片來發出響亮的聲音,原理類似于我們常用的鑼鼓。知道了這個以后,童年時我常常將粘來的蟬,偷放在玩伴的耳邊,突然輕按蟬的發音器,受到刺激的蟬立刻高叫起來,我便可以享受蟬鳴嚇人一跳的快樂。
整個夏天,它們都在拼命地唱,在撕肝裂肺地唱,它們生存的唯一目的乃是歌唱。我盡管無數次專心傾聽過蟬的歌唱,卻無法知悉它們為什么要歌唱,更無法知悉那蘊含在聲音中的意義。直到我讀過一組關于“蟬”的文章,才知道這與蟬的苦難蛻變歷程有關。
蟬是從成蟲蛻變而成的。蟬從幼蟲到成蟲,至少要在黑暗的地穴中韜光養晦五年。蟬在地下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如何修建一條完美的隧道上。它要建設的隧道至少有半米,有的長達一米多,而且完全是封閉的。對于一只小小的幼蟬來說,這的確是一個龐大的工程。何況,它還要面臨突如其來的災難,大雨可能淹沒它的洞穴,老鼠等各種土棲的食蟲類動物會把它當成一塊點心。它沒有任何支援者,可以利用的材料也只有身邊的泥土,一切都必須依靠自己的智慧與力量來完成。當隧道打通,成蟲便鉆出地面,爬到植物莖干、籬笆、墻壁或石塊上,從胸部背后裂開一條縫,依靠體內的血液沖漲和肌肉的收縮,便脫出原來幼蟲期的舊殼,變成一只長著透明翅膀的成蟲———蟬。這個過程就叫做“金蟬脫殼”,也稱蛻變,又叫羽化。佛教中,蟬被稱作復活的象征。
蟬就是從黑暗中的泥土里倔強地走出來的。因為寂寞,因為苦難,它才獲得了一雙飛翔的翅膀,要與綠樹與陽光與生命相依。它表達的方式唯有歌唱,唯有熱情的歌唱才能證明它們對命運不屈的抗爭。這激越的聲音是長期被壓抑生命選擇的釋放和迸發,是顯示自己生命存在價值的渾厚的爭鳴,是大自然的天籟。蟬將生命幻化成一曲張揚、揮灑的絕唱。它們盡力、盡情、盡心地歌唱著,狂熱、虔誠,振聾發聵,不絕于耳。每一只蟬都是一個不知疲倦的歌者,它用一生的歌唱來展示生命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