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給人寫序,每有人約寫序總是找理由推脫,但這回實在不好意思推了,因為謝季不僅是我十多年前就認識的文友,而且,他是我的老鄉,至今生活在那片我一直魂牽夢繞的土地上。雖然三十年前就離開了故鄉,一直生活在省城,但我所寫作品的內容幾乎全是故鄉的人和事。我以前膚淺地以為,作家離他想表達的社會生活越近,他獲得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為此,二十五年前,我想盡辦法想調回到縣里去工作,但沒有調成。所以一直羨慕嫉妒那些身心自由、不但有文學的根據地、而且可以自由地決定在根據地怎樣生活并生活多久的作家。
故鄉的縣城離省會南昌只有六十多公里。因為土地肥沃人民勤勞,自古就是江西的“上縣”。那里還是長沙至南昌的“必由之路”,太平軍和曾國藩的湘軍曾經路過那里,關于長毛殺人放火的故事至今在鄉間流傳。1939年的抗戰期間,那里還是中國軍隊與日軍爭奪的戰略要地,縣城三失三收,戰斗異常慘烈。隨后的1941年3月,那里還發生過一場“上高之戰”,是國民黨軍抗戰以來打得最漂亮的一次戰役,為阻止日軍攻占長沙,中國軍隊在那里殲滅了2萬多日軍。史料記載,七十四軍軍長王耀武的食指因不停地在地圖上指揮作戰而磨出了血。毛澤東領導的紅軍也曾紅到了我們縣,我長大的村子里,當年就有小學女教師參加了紅軍,我的一個堂叔也跟著紅軍跑了,跑到現在一直杳無音信。那里還出過一個著名物理學家———吳有訓。他早年離家求學,胸懷大志,一心要用科技的力量拯救苦難的中國。他不僅是中國近代物理學的主要奠基人,還一心想研究原子彈,早在國立中央大學任校長時,就組織一幫科學家研究生產原子彈,中國原子彈的五大功臣幾乎全是他在清華大學帶出的學生,是名副其實的中國原子彈之父。
如果說古時的故鄉因為土地肥沃而成為江西“上縣”,那么她現在依然是江西強縣的理由是什么呢。在工業化城市化的進程中,土地往往成了羈絆人的枷鎖。故鄉雖然離省城較近,但交通很不發達,既不在鐵道干線上,一條路過的國道也不是高速的。可事實是,故鄉的發展步伐從來都是不甘落后的。二十年前,鄉鎮企業在全國很有名氣。十五年前生產的瓷磚占了全國市場的三分之一。現在,故鄉的萬余輛長途運輸車又在全中國的所有土地上奔忙,把全國的物價水平拉低拖平,是全國長途運輸車最多的縣。幾乎每個村子都有不少從事長途運輸的村民。在中國開車很危險,發生在異鄉的悲慘車禍不時傳到村里。不開車的年輕人也多離鄉背井在外打工。在故鄉人身上,我感到有一種蓬勃向前的精神。夏天的時候,曾帶省會的幾個記者到故鄉一游,連綿的沒開發的明清古民居讓記者吃驚,既記錄著過去的輝煌也寫滿了如今鄉村的無奈。走在故鄉的村落里,可以深切地感受到城市化的進程對鄉村帶來的巨大沖擊。在江西,有兩個地方的教育是最有名的,一個是臨川,一個就是我的故鄉———高安。那里的學子,讀書從來不怕吃苦,認為只有讀書才能離開落后的鄉村,讓自己的一生活得精彩。
謝季的這部長篇小說涉及的就是基層教育問題。古老的中國正在迅速向現代社會轉型,因為封建歷史的漫長,這轉型面對的困難很多,教育也是其中的一個大問題。有什么樣的教育,就有什么樣的未來。教育的問題肯定不會僅僅是教育問題,會和復雜的社會問題有關聯。我只是了解小說內容的大概,主要是通過一位主管教育工作的副局長馮金寶的經歷,引出中國基層教育中出現的問題,以及諸多其他的問題。作者本人目前就在教育局工作,對題材很熟悉,也有相當的思考。當然,文學作品有虛構的一面,描述的故事不能一一和現實對應,但這虛構是為了使作品更真實地表達現實的本質。中國的當代文學隨著中國開放的步伐,近二十年中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西方文學先行者研習了近百年的各種形式各種流派都被我們移植過來了,有的還有所創新。雖然形式往往就是內容,但我以為,文學除了形式的翻新,意義上還有其永恒的一面。這就是我們古人說過的———文以載道。只有你的文章關注了天下人關心的大事,天下人才有可能去關心你的文章。只有你的作品寫出了國人想說還沒說的大道理,國人才會去欣賞你的作品。這樣說,不是要把文學當作政治的工具使用。文學既不應該是政治的工具,也不應該是哲學、經濟、文化等的工具。但偉大的作品歷來有一種偉大的使命,歷來是把人類面對的問題當作作品中的問題去思考的。不好說謝季的這部小說十分成功,但作者勇于面對現實,以反映現實中的問題為己任,僅這一點,就是值得稱道的。
認識謝季始于他的散文。他出過幾本散文集。早期的散文多寫的是鄉情、親情,使我這個生活在他鄉的人讀來異常親切。散文的語言樸實自然,也直率,文中的內容全是他熟悉不過的。他的為人也很率真,踏實,喜歡笑,笑中充滿善意。對身邊的現實,他一直在敏銳地觀察著思考著。雖然一直在故鄉的縣里工作,但經歷很豐富。難得的是,還對文學這么有激情,還對現實有如此多的話要說,還寫出了這么一部長篇小說,讓人不得不欽佩。
想想自己,為了生計,在單位從早忙到晚,多年罷了筆,不免悲從中來。心中雖不時涌動文學情結,也構思了幾個長東西想寫,可總難落筆,總覺得沒有充裕的時間,害怕去經歷寫作的艱苦。我一直以為,寫作是件很辛苦的事,比科學研究辛苦多了。科學研究那東西可以找人商量,可以和人合作,寫作不行,再苦再煩再難是你一個人的事,你的同行也幫不了你的忙。甚至懷疑,文字是否真有神奇的力量,魯迅先生棄醫從文可以醫治國人的想法是否真的在理?新的一年已經到來,也祈望文學給我神奇的力量,讓我變得像二十年前一樣單純,讓我找到自己的文學的故鄉。
(長篇小說《飄落》已由華夏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