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語
方言是語言的地域分支。一定方言是一定區域內的共同語。方言的出現是為了適應一定共同體中人們的生產和生活需要。在超出方言共同體的更大的共同體中,為了滿足這個包括若干方言的語言共同體的需要,在具備了一定條件時就會出現一種運用范圍更廣的共同語。它通常以一種或幾種方言為基礎,經過改造與加工,逐步走向規范化,從而演變為共同語的高級形式——標準語(王理嘉,1999:24)。 方言和標準語共處于同一語言社會,必然會相互影響,形成一種互動關系。兩者處于動態發展之中,各自發生改變,加之外部因素作用,其接觸情況也就變得異常復雜。方言與標準語的這種接觸現狀已經受到國內外有關學者的密切關注。在人口流動頻繁、城市化進程加快的今天,對此現象的研究具有重大的理論與現實意義。
二、弗·萬·柯茨姆教授關于方言與標準語互動的理論模式
國外學者根據方言與標準語接觸的現狀,提出了兩者的互動模式,即:

方言與標準語在接觸過程中形成了一種中介語,三者相互影響,呈動態發展之勢。
基于上述模式,弗·萬·柯茨姆教授認為“施加”和“借用”在方言與標準語的互動過程中起著積極作用,由此提出了兩種轉換類型及其衍生出的四種基本形式(J.A.van Leuvensteijn and J.B.Berns,1992:15)。他認為方言和標準語的接觸是語言接觸中的一個特例,“接觸”一詞本身隱含競爭與改變之意。在語言接觸中存在著源語(source language)(以下簡稱sl)和接受語(recipient language)(以下簡稱rl),兩者存在一種轉換關系,可依據施動主體區分由此轉換關系生成的兩種不同轉換類型。在sl向rl的轉換中,要確定究竟是sl使用者還是rl使用者是這種轉換的施動主體,需要引用“語言學優勢”作為標準。語言學優勢指的是語言使用者對這兩種語言當中的一種具備更多的知識和達到更高的熟練程度。如果rl使用者是施動者,此種轉換屬借用,稱為rl施動;如果sl使用者是施動者,此種轉換屬施加,稱為sl施動。在rl施動,即借用中,較于對sl的運用,rl使用者應該對rl更具熟練性,因此可以說具備rl語言學優勢;在sl施動,即施加中,sl使用者對sl的運用更具熟練性,因此具備sl語言學優勢。如果使用大寫字母來表示sl與rl當中占據語言學優勢的一方,那么rl施動可表示為sl→RL,sl施動可表示為SL→rl。因為借用與施加具有方向性,所以rl施動與sl施動各自存在兩種可能,由此產生的四種基本形式用于分析方言與標準語的接觸,如下圖所示:

對于上述理論,柯茨姆教授進一步解釋說,“標準語在擴展過程中受方言影響,產生標準語漸變體,方言使用者在習得標準語過程中亦產生變體,習得漸變體應運而生”。也就是說,圖一顯示了方言、標準語和中介語在共時平面上的互動關系,但是作為變體,中介語并不是一種而是一個集合,是一系列不同的變體,它們或是由方言使用者在習得標準語過程中產生的,或是由標準語使用者在習得方言過程中產生的,即如圖三所示。
圖三:

用歷時角度考察,則可以表示為:

三、社會因素參與下的互動模式演變
方言與標準語接觸后均發生改變,但在外部因素的作用下,兩者接觸后各自的發展是不均衡的。薩丕爾說:“方言的興起不是由于單純的個人變異,而是由于兩個或更多的群體分隔到一定程度,足以分流下去,或者說,獨立地而不是共同地分流下去。”(陸卓元,1997:134,135)由于人口遷徙,地域阻隔,人們長期在自給自足的經濟條件下生活,信息閉塞,社會心態趨于保守,僅滿足于封閉型社會的生活與生產需要,交流不夠頻繁,信息傳遞不夠通暢,方言相對獨立地發展,可以說,方言是社會分化的產物。而這種局面的維持卻隨著經濟的發展、政治的統一被打破了。由于交流的頻繁,商貿往來的增多,人們的利益比以往任何時候更緊密地聯系在一起,為了更好地進行交際,人們迫切地需要一種共同的語言來進行溝通,而能夠起到這種整合社會的力量就是標準語。標準語的出現是經濟政治集中的結果,是語言統一的標志,可以看出,方言與標準語的關系從來就不是純粹的語言問題,而是與現實的社會經濟狀況相伴隨的。方言和標準語因社會的需要而產生,又隨著社會的發展而發展。兩者的發展處于社會之中,必然受到社會因素的影響。而方言與標準語的社會地位卻不可同日而語,方言常被認為是粗鄙的、狹隘的,而標準語則被認為是高貴的,是受過良好教育的標志。
一個完整獨立的主權國家為了維護統一,“書同文、言同聲”是最為有效的方法,政府比任何團體或個人更期盼語言的單一化。在當代社會,由于有聲傳播工具的廣泛使用,大眾傳媒的輿論導向作用越來越明顯。廣播、電視、報刊、雜志是傳播標準語以及抵制方言漫延的主要陣地。媒體的這種作用可從它們對于Peter Trudgill 的“強烈而經常的抨擊”中窺見一斑(Peter Trudgill,1983:199)。媒體與人們日常生活息息相關,從視覺、聽覺各個方面影響著人們的價值判斷。正如英國著名劇作家肖伯納在其名劇《茶花女》的序言中說到的,“當一個英國人開口說話的一瞬間,另一個英國人卻露出鄙視的神情。”與此同出一轍的還有在學校教育中教師所起到的作用。教師告訴孩子們放棄使用方言,應該學習和使用標準語,因為只有標準語才是“正確的”(Peter Trudgill,1983:195)。正是由于方言與標準語這種社會地位的差異,使得標準語一經產生便要求方言向其靠攏,從這個意義上說,方言受標準語的吸引更大,影響更廣,方言的特殊成分越來越少,方言中有活力的、表現力強的部分將會融入標準語中,標準語在吸收了方言中的有益成分后變得日益豐富與完善,方言與標準語在互相吸收,互相補充中向前發展,這種互動發展趨勢如下圖所示:

四、結語
從長遠看,方言與標準語在共存互動中不斷靠近,逐漸擺脫其原有涵義,以其各自的變體,即雙方同化后的形式,存在與發展。從現在意義上說,將演變成一種既非方言亦非標準語的語言。當然,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整個社會的高度一體化,至少在現階段,這種情況不會出現,而且這將是一個漫長而曲折的過程。語言從產生之日起,就在一刻不停地變化著。著名語言學家索緒爾說過:“事實上,絕對的不變性是不存在的;語言的任何部分都會發生變化。 每個時期都相應地有或大或小的演化。這種演化在速度上可能有所不同,但是無損于原則本身。”(索緒爾,1996:194)整個語言社會總是處于量變到質變再到量變的循環之中,并在其中以人眼看不到的速度向前發展。“我們環顧一下流行的語言習慣,大概不會想到我們的語言有一個‘坡度’,下幾個世紀的變化可以說正在今天的暗流里預先成形,這些變化一旦完成,就能看出它們不過是過去已經發生的變化的繼續。” (陸卓元,1997:139)方言與標準語的演進正是遵循這一規律,兩者在人類社會的發展中攜手并進,不斷前行。
參考文獻:
[1]王理嘉.從官話到國語和普通話——現代漢民族共同語的形成及發展.[J]. 語文建設,1999,(6).
[2]薩丕爾.語言論[M].(陸卓元譯,陸志韋校訂).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3]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
[4] Leuvensteijn, J.A.van and J.B.Berns. (eds.). Dialect and Standard Language in the English, Dutch, German and Norwegian Language Areas [M]. North-Holland, Amsterdam / Oxford / New York / Tokyo,1992.
[5]Peter Trudgill. Sociolinguistics. An Introduction to Language and Society[M]. Harmondsworth: Penguin, 1983.
(陳焱,魯東大學外國語學院;丁信善,魯東大學國際交流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