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小姐”詞義演變及其成因

一、引言

稱呼語是人們在言語交際中用來打招呼表示彼此關系的詞語。不同時代、不同場合指稱同一對象的稱呼語不同。近年來，社交場合中表示名稱的稱呼語發(fā)生了明顯的變化，曾經(jīng)一度占主導地位的“同志”“師傅”逐漸被“小姐”“先生”等取而代之，并在全社會流行開來。這不僅僅涉及語言學問題，也涉及到社會文化等因素。“小姐”是漢語語言的稱呼語，在語言的長期演變過程中，“小姐”一詞走過了一段坎坷的歷程，其命運更是大起大落。其詞義的褒貶幾經(jīng)沉浮。近幾年來，不少媒體也對“小姐”一詞的語義演變和圍繞“小姐”語義展開了許多討論，如《“小姐”一詞沉浮錄》，（《學漢語》1995年12期，1996年1期）等等。在改革開放的經(jīng)濟浪潮沖擊下，“小姐”已不再是那個有著高雅詞義的“小姐”，而是讓人聯(lián)想起了“放蕩，行為不檢點的女性”。“小姐”一詞何時成為了充滿侮辱意味的稱呼呢？本文試從社會語言學的視角對此詞作一些多層面的思考。

二、“小姐”的概念意義及其歷史演變

按照字面意思，“小姐”一詞與英文中的“miss”同義，如果用語義成份分詞的方法來看“miss”，“miss”的最基本概念為：

miss=人[Human Being]+女性[Female]+成年[Adult]+年輕[Young]+未婚[Unmarried]

簡言之，小姐就是未婚女子，然而，在語言的長期變遷中，小姐的詞義已遠非如此簡單。

“小姐”稱呼語并不是一個很陌生的東西，也不是改革開放從國外進口的舶來品。“小姐”的詞義幾經(jīng)變遷，最早可追溯到宋元時期。在蘇東坡《成伯席上贈妓人楊小姐》里，“小姐”并非美稱。作為深閨女子的稱呼是在明人寫了“窗前三寸弓鞋露，知是腰腰小姐來”詩句后才流傳開來的。到了明清時期，“小姐”專指有錢有勢人家的未婚女子。在近代中國，“小姐”稱呼語是指稱年輕女子或者有錢人家里仆人稱主人的女兒。

(1)“哦，也還有做官做厭了的人。老張，這也算你也是同志罷。坐下來談談。你大概不記得這幾位的名字，我替你介紹。”

“密司章，你向來認識的，其余的三位也都很面熟。”

(2)章秋柳還要開口，卻被龍飛攔住：“漂亮的小姐，不許你再演說了，時間寶貴。仲昭，你問社的事業(yè)嗎？我們有過詳細的討論，老曹都記下在那里。”

——茅盾《追求》（第268頁）

這部作品描寫的是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社會，可看出“小姐”稱呼語已進入言語交際。

建國后直到“文革”結束，隨著無產(chǎn)階級專政的政治制度的確立，出于階級感情或政治上的敏感性，人們忌諱使用“小姐”這一稱呼語，因為在人們的傳統(tǒng)觀念中，“小姐”意味著“嬌生慣養(yǎng)，好逸惡勞”，是“寄生蟲”的代名詞，成為包含貶義的稱呼語，一提“小姐”便是“資產(chǎn)階級的臭小姐”。于是在各種社交中，具有濃厚政治色彩的“同志”“師傅”等稱呼語便成為了人們交際用語的口頭禪。

到了現(xiàn)代中國，“小姐”義素中褒貶并存。最近修訂的《現(xiàn)代漢語詞典》已把“小姐”一類詞語原注前面“舊時”“舊社會”“資本主義社會”等限定語刪去，對使用范圍，風格色彩作了新的詮釋。但是，由于詞語的聯(lián)想意義（reflected meaning）(一種能夠引起聽者/讀者聯(lián)想的意義)逐漸使人聯(lián)想起“娼妓”等含義。可見，“小姐”一詞的詞義褒貶共存。

三、對“小姐”詞義泛化的若干思考

1．“小姐“的詞義演變反映了語言與經(jīng)濟的互動關系。

從語言經(jīng)濟學的角度來看，社會語用問題直接受到經(jīng)濟的影響，它與經(jīng)濟生活的聯(lián)系尤為密切，語言反映著經(jīng)濟的軌跡，經(jīng)濟豐富并制約著語言的發(fā)展。由某些詞匯的出現(xiàn)和使用可以推斷出語言與經(jīng)濟的互動關系。我國改革開放20年內(nèi)，我國的語言狀況隨著經(jīng)濟的發(fā)展已出現(xiàn)了很多的變化。眾所周知，對外開放也不可避免地引進西方的生活方式，“小姐”一詞詞義的泛化便是商業(yè)經(jīng)濟的發(fā)展和市場經(jīng)濟繁榮的產(chǎn)物。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在引進許多先進技術、設備和經(jīng)驗的同時，也吸納了許多國外的思想和生活方式，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許多不利因素的影響。隨著中國夜生活的日趨豐富，各種酒吧，歌廳，夜總會等應運而生，從事各種色情服務的人員亦隨之出現(xiàn)，人們把從事色情服務的女性稱為“小姐”，“小姐”的內(nèi)涵意義發(fā)生了變化。作為稱謂語的“小姐”的含義現(xiàn)在已經(jīng)具有貶義，常用來當作“妓女”“三陪女”的委婉說法，這與作為稱呼語的“小姐”是有質(zhì)的差別的。“三陪”跟“小姐”一組合，“小姐”這個稱謂就被玷污被褻瀆了，故年輕的姑娘們都不喜歡別人稱呼自己為“小姐”，人們也避免稱呼年輕女性為“小姐”，以避免不必要的尷尬。

2．“小姐”含義與言語社團所在的區(qū)域分布特征有關。

所謂言語社區(qū)（speech community），籠統(tǒng)地指“基于與語言而劃分的區(qū)域”。在中國，對“小姐”一詞的反映自北而南因地而異。2006年10月8日中新網(wǎng)轉發(fā)了德國歐覽網(wǎng)的報道，新聞說在10月6日第14屆德語國家漢語教學大會上，北京語言大學校長崔希亮教授頗為尷尬地說：“如果我在北京街頭向一位陌生女士問路，那我肯定不能叫她小姐，否則會挨罵”，“如果在深圳，看到陌生年輕女士，我只能叫小妹，但決不能稱呼小姐。”

以前客人稱女服務員為小姐很普遍，但在今天卻是禁忌。在大眾場合不可隨便稱小姐，但在五星級酒店卻是例外。”其實，不光是“小姐”，“太太”也曾遭遇尷尬(詳見《“太太”好叫口難開》，聯(lián)合早報2003年7月24日副刊)。

崔教授說，在北京街頭向陌生女性問路，肯定不能叫人家小姐，以免挨罵。可是，到南京，“小姐”是“目前南京市民用來稱呼陌生年輕女性的最主要稱呼語”，“年輕人和受教育程度高的人都有把‘小姐’稱呼語作為泛稱的趨勢”(詳見葛燕紅：《南京市“小姐”稱呼語調(diào)查分析》，《中國社會語言學》2005年第2期)。

南京的情形跟臺灣省和港澳特區(qū)相同，跟新馬泰相同，跟北美西歐等華人社區(qū)相同，跟國際接軌接到家了。南京、北京的姑娘對小姐稱謂很反感；在閩粵等地方“小妹”橫空出世，“小姐”和“小妹”各行其道，若稱“小妹”為“小姐”則會被認為是一種污蔑，可見，在南方，“小姐”的指稱對象更加具體，明確。在中國中部某省城，餐館的女服務員拒絕接受“小姐”的稱謂，于是有顧客改稱“翠花”；在珠三角，女服務員也躲著“小姐”走，人們得改口叫“靚女”或“小妹”。

3．“小姐”的詞義演變體現(xiàn)了言語行為的性別差異。

男女在使用語言時表現(xiàn)出來的性別差異及其成因，一直是人類語言學和生物學所關注的問題。除了男女生理機制的差別，由于受早期社會分工，社會偏見、權勢的支配（power control）、角色關系、男女心理特征和生理特征等因素的影響，性別語言的形成也就成為必然。追溯“小姐”一詞的歷史便可發(fā)現(xiàn)，“小姐”在唐朝原是清高女子的通稱，在浩瀚的歷史海洋中，“小姐”一詞的詞語的褒貶含義交錯出現(xiàn)。而現(xiàn)代人之所以把“小姐”視為貶義稱呼，是由于男性的社會權勢和態(tài)度在起作用。男性總是認為自己高高在上，擁有比女性更多的權利。社會語言學認為：語言反映著語言使用者的文化和思想意識。一個詞語的正面含義或反面含義，褒義或貶義的選擇可以反映語言使用者是否有社會偏見。如果一個人對一件事物或人存在偏見，那么他也許就會使用一個詞語的貶義來形容那件事物或那個人。由于受幾千年“男主外，女主內(nèi)”的傳統(tǒng)思想的影響，在男性眼里，女性往往被看成是男人的侍從，《白虎通》和《釋名》云：“女，如也。”如即從，是從事，服務之意。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屬品，是為男人服務的。可見男性眼中的小姐稱呼的變化，根深蒂固是由于性別語言的歧視內(nèi)涵在作怪。男性一開始就把女性放在一個比自己低而且是為自己服務的位置上，所以，“小姐”一詞有這樣的貶義的存在也就不足為奇了。倘若小姐只有中性的指稱含義，又怎么會惹出那么多“小姐”的反感呢？

語言與社會態(tài)度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意見作為對客觀事物的解釋和評價，就是用語言來表述的。偏見，信念和價值觀念的形成都要借助內(nèi)部的語言來表述。態(tài)度中的認知成分，情感成分，意向成分的產(chǎn)生都離不開語言。小姐詞義的泛化也體現(xiàn)了這一點。

同時，在英語文化里，稱呼行為（address behavior）具有一定的性別文化內(nèi)涵，成為社會關系“權勢”（power）和“同等”（solidarity）的標記。根據(jù)Fasold對稱呼語的劃分，“小姐”一詞應屬于非對等式稱呼（nonreciprocal），即不同地位的人之間所使用的稱呼語就不一樣，這種差異反映出交際雙方的社會地位關系，具體地說，也就是一定的權勢關系。漢語的精神，從本質(zhì)上講，不是西方語言那種執(zhí)著于知性理性的精神，而是充滿感受和體驗精神。”作為漢語稱呼語系統(tǒng)組成部分之一的“小姐”同樣也包含著這種人文感受和體驗精神，它是社交中人際關系親疏程度的標志。

總之，在言語交際中，稱呼語作為最常見的一種連接正常人際關系的方式和溝通人與人之間和諧關系的橋梁，它是社會交往中最易覺察到的社會現(xiàn)象，反映了交際雙方的社會關系和社會地位即權勢關系和性別不等。

四、結語

語言是反映的工具，是一面鏡子。語言是時間的見證，語言反映歷史的發(fā)展，體現(xiàn)著時代的特征，一切時代的意識形態(tài)都凝固在語言之中。語言不是一成不變的，它是時代的產(chǎn)物。“小姐”這個稱呼語的詞義有所變化也就不不足為奇了，時代在改變，所以作為時代產(chǎn)物的詞語遇到一些小挫折也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是符合這個時代的變化的，是屬于正常的語言現(xiàn)象現(xiàn)象。從整個語言系統(tǒng)來看，語言的發(fā)展是在不斷變化的，是處于不斷發(fā)展與更新中的，而語言系統(tǒng)則是相對穩(wěn)定的。所以說，“小姐”的詞義是不會有太大變化。可以預言，“小姐”這個稱呼語必然在暫時遭到貶化之后重獲新生，把貶義的“罪名”洗去，必然重新得到人們的認可，回歸到其本來高雅的詞義上去。

參考文獻：

[1]周 慶 祝華新.《現(xiàn)代漢語詞典》推陳出新，刪除4000條增補9000條[N].人民日報，199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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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之所 李 巖，武漢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