臟字歇后語與審美觀念偏誤

歇后語雖然詼諧有趣，但“有人懷疑過歇后語是文學語言。也有人認為誰要用了歇后語就顯得自己不夠莊重，而且歇后語本身也難登大雅之堂”①。筆者認為，濫用臟字是歇后語不莊重的典型表現，也是導致歇后語遭受非議的主要原因之一。本文嘗試從審美觀念的角度討論歇后語濫用臟字的問題，以期揭示語言瑕疵與偏誤觀念之間的聯系。

一、臟字現象

諷刺批評等否定性的歇后語，多喜歡用表示排泄物的臟字組合成臟丑形象。分類列舉如下：

帶“糞、屎”字的歇后語數量最多。比如：

糞堆上開花——臭美；驢糞球——面上光；

屎坑里的磚頭——又臭又硬；踩著土地爺拉屎——欺負神小。

語用實例：

趙好佬厭惡地瞪她一眼，煩躁地轉過身來，對秀女嘆道：“這人是糞桶改水桶，臭氣還在，有什么辦法。我看，今天已經批評過了，就先這樣羅，等研究之后，再加強教育吧?！保ㄖ苄ぁ断紞u》10章）

特別是英國的《泰晤士報》和上海出版的英文《密勒氏評論報》都刊專文為馬占山叫好，稱其為英雄，貶日本陸軍是瘦驢拉硬屎——干逞強。（龐鎮《馬占山演義》）

另外，還有以“屎殼郎”為語面的歇后語達50條之多。

一種歇后語用帶“尿”字的短語。例如：

尿泡當秤砣——壓不住分量；尿壺打掉了把子——光剩一張嘴。

壽星老尿炕——老沒出息；小雞尿尿——各有門道。

語用實例：

好小子！他不來，我去拜他去！我要看看他這個書記戴幾品的翎子，騎馬來的還是坐轎來的。房梁上擱尿盆——架子不?。。ɑ暨_《魂歸何處·蕓蕓眾生》）

一種歇后語常用“放屁”字眼與其他成分組合，例如：

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土地爺放屁——神氣。

語用實例：

慶山說完，他就對到會的人說：“我看慶山大哥說得對。宋家是蝎子放屁——毒氣大，他是什么壞事都干得出來的。咱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劉子威《在決戰的日子里》26章）

另外還有一類歇后語，用“屁股”字眼構建語面。例如：

跛子屁股——邪（斜）門；屁股里面插管子——給自己打氣。

語用實例：

他說：“王公大人，你們槍炮馬弁對付我赤手空拳，真有點那個光屁股打老虎——不要命又不要臉！”（于魯人《巴了根倉歷險記》1章）

“由于歇后語那種特有的詼諧、幽默特點所決定，大量的歇后語都帶有諷刺趣味，真正頌揚意義很濃的歇后語所占的比例很小”②。而諷刺性歇后語大多愛用臟字，據粗略統計，在溫端政主編的《歇后語詞典》3000余條歇后語中，帶有上述臟字的歇后語將近占1/5的比例，而且這些收入辭書的部分還是篩選之后的結果，可見用臟字是歇后語的普遍現象。

二、原因分析

排泄物在漢語本屬于禁忌語，而“中國人一向認為利用這類褻瀆性語言罵人、羞辱對方最能毀傷對方的心靈和肉體。所以人們在罵架時時常使用這類不堪入耳的字眼發動攻擊”③。歇后語利用褻瀆性臟字嘲弄打擊對方，制造庸俗齷齪的低級趣味，其背后隱藏著偏重感性形式和功利價值等低俗謬誤的審美觀念。

歇后語使用“糞屎尿屁”等臟丑事物來象征現實社會的弊病，該方式是原始思維的具體運用?！霸谶@種思維過程中，始終不脫離具體的物質形象。并且這種思維有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把抽象、普遍、觀念的東西盡力轉化為個別的、感性的形象，借以對形象的直接關照來表達思想”④。

但“感性形式美只是美的一個最外在的維面。美固然離不開具體的感性形式，但僅有此形式不過是僅有軀殼，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美。美所以是人的族類獨有的價值，在于它同時包含著心靈旨趣，攜載有文化底蘊”⑤。

感性僅僅是美感的外在而非美感的內容，正如同黑格爾所說的“表面現象，是兒童和民族童年期的一種共同愛好”⑥一樣，原始思維還處于審美意識的幼年階段，其幼稚淺顯自不待言。受制于該思維模式，臟字歇后語中幾無“心靈旨趣，文化底蘊”，故而并非真正意義的審美。

再說功利觀念。

一般來說，“以丑化美”的審美方式是利用丑陋事物來象征生活和社會的丑惡，在揭露打擊的同時獲得可笑的喜劇美感，即“通過藝術家的集中概括，揭示丑的本質，體現符合規律性的真；滲透著否定性的評價，從反面肯定美”⑦的結果。

“丑”的標準具有地域和民族差異，“東方的美丑觀念標準是：對于人的生命、生活有利的、有益的東西是美的、善的；對于人的生命具有傷害性的、危及人生存的對象是丑的惡的。”④也就是說，東方民族的審美歷來以功利價值為標準，“糞屎尿屁”等臟物被東方人們納入“丑”的范疇也就順理成章。

但是功利審美觀念存在明顯偏誤，因為“審美態度應該獨立于任何與實用性、經濟價值……的動機之外，‘無功利的’這個術語常常用于這樣一種態度”⑧。換句話說，“審美要求超越功利，與對象保持心理距離……，同時肯定人生有價值的東西”[5]，而功利價值觀與此背道而馳。

顯然，功利價值觀念并非正確的審美態度，因而臟字歇后語也不是正確的美感形式。

可見，偏誤的審美觀念產生瑕疵的美感形式，與非洲一些畜牧部落用牛屎牛尿涂身，以示富有，并自炫其美⑥的行為相似，歇后語濫用表示排泄物的臟字是“對明顯具有負價值的東西加以美化，越出了審美的界限，就成為病態心理的表現”⑤。

三、結束語

原始思維和功利價值的審美觀念瑕疵是導致歇后語偏愛臟字的主要原因，而功利觀念又與實用主義具有淵源關系，后者已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致命弱點，這一點，“陳寅恪早年曾非?？粗?，認為‘專趨實用者，則乏遠慮，利己營私，而難以團結，謀長久之公益’，并認為即使中國將來富強了，在精神上仍難與西方文化匹敵”⑨。功利觀念的負面影響可見一斑。

注釋：

①林漢達《中國青年》1956年第15期第25頁

②馬國凡、高歌東《歇后語》內蒙古人民出版社第5頁

③鄭春苗《中西文化比較研究》北京語言學院出版社1994年2月第320頁

④邱紫華《東方美學史》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90頁

⑤胡家祥《審美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5月第111頁

⑥宮承波《民族審美心理學》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4年6月第47頁

⑦劉叔成《美學基本原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1月第162?63頁

④邱紫華《東方美學史》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63頁

⑧周憲《美學是什么》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6月第219頁

⑤胡家祥《審美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5月第262頁

⑥宮承波《民族審美心理學》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4年6月第172頁

⑨劉克敵《陳寅恪與中國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9月第26頁

（曾小武，華南農業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