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譯佛典翻譯文學選》注釋補正

孫昌武先生編注的《漢譯佛典翻譯文學選》（上下冊）是一套關于漢譯佛典翻譯文學的選集。選集對詞語的解釋（以下簡稱“孫注”）言簡意賅，大都準確恰當，但也有些錯誤。我們分析了一些解釋的錯誤，進行了補正，以期對大家準確理解佛典文學有所幫助。

坌（bèn）

《佛所行贊》卷一《出城品第五》：“又見彼農(nóng)夫，勤苦形枯悴，蓬發(fā)而流汗，塵土坌其身，耕牛亦疲困，吐舌而急喘。”《漢譯佛典翻譯文學選》（以下簡稱文選）第39頁注④釋“坌”為“聚集”，不妥。

釋“坌”為“聚集”不符合文意。從上下文看，這段話描述農(nóng)夫辛勤勞作，蓬發(fā)流汗，滿身塵土。但“聚集”這個動作，著眼于點，不是面，不能用于解釋“坌身”之“坌”。

“坌”與[壞-不+分]字本為一字，意為塵土。《說文·土部》“[壞-不+分]，塵也”，段玉裁注：“凡為細末糝物若被物者皆曰[壞-不+分]。”“坌”有“粘著”義，詞典多有收錄。《漢語大字典》：坌，塵汙飛揚，著落到物體上。《漢語大詞典》：坌，塵埃等粉狀物粘著于他物。

增補中古佛經(jīng)用例如下：

⑴西晉法炬譯《佛說波斯匿王太后崩塵土坌身經(jīng)》(卷1)：“時世尊問王言，今王何故塵土坌身步來至我所。”

⑵（東晉瞿曇僧伽提婆譯）《中阿含經(jīng)》(卷28)：“塵土坌體，疲極悲泣，住立門外。”

⑶（東晉瞿曇僧伽提婆譯）《中阿含經(jīng)》 (卷41)：“沙門瞿曇行時不為塵土所坌，所以者何？以本善行故。”

可見，“坌”雖然有“聚集”義，但此處解釋成“塵埃等粉狀物粘著他物”更合適。

哆（chǐ）

《太子須大拏經(jīng)》：“婆羅門有十二丑：身體黑如漆，面上三憔鼻正匾虒，兩目復青，面皺唇哆，語言謇吃，大腹凸顝，腳復繚戾，頭復禿，狀類似鬼。”

釋“哆”為“哆嗦”不符合詞義。“哆”只有與“嗦”連用構成“哆嗦”，才表示顫抖。

“哆”字有兩音，一為duō，一為chǐ。音chǐ時，用于形容嘴唇松弛下垂。《一切經(jīng)音義》：“唇哆……垂也”。《漢語大字典》：哆，嘴唇松弛下垂貌。《廣韻·馬韻》：“哆，唇下垂兒。”《集韻·簡韻》：“哆，唇緩也。”如：

（失譯）《大方廣華嚴十惡品經(jīng)》 (卷1)：“頭上無毛兩耳閉塞，復無兩目亦無鼻孔，下唇蹇哆手無十指腳無兩足。”.

方一新、王云路《中古漢語讀本》注解《太子須大拏經(jīng)》此句，對“哆”此義論證詳細，可參。

大家(dà jiā)

《佛說九色鹿經(jīng)》：“鹿聞人聲，走到水中，語溺人曰：‘汝莫恐怖，汝可騎我背上，捉我兩角，我當相負出水。’即得著岸，鹿大疲極。溺人下地繞鹿三匝，向鹿叩頭，乞與～作奴，供給使令，采取水草。”文選174頁下注⑦釋“大家”為“對于對方的尊稱”，不妥。

從上下文看，“大家”是與“奴”相對而言的，應該不是一個意義寬泛的“尊稱”。中古時期，“大家”是“奴仆對主人的稱呼”，前輩時賢多有揭示。如：

《漢語大詞典》：大家，奴仆對主人的稱呼。晉干寶 《搜神記》卷十七：“彥思奴婢有竊罵大家者。”

《中古漢語語詞例釋》亦釋“大家”為“（奴仆）稱主人”，《佛經(jīng)詞語匯釋》亦述：大家，主人（與奴仆相對待）。

佛經(jīng)多見，如：

⑴（東晉瞿曇僧伽提婆譯）《中阿含經(jīng)》 (卷33)：“大家以此五事愍念給恤奴婢使人，奴婢使人當以九事善奉大家。”

⑵（僧伽斯那撰 蕭齊求那地譯）《百喻經(jīng)·奴守門喻》：“大家行還，問其奴言：‘財寶所在？’奴便答言：‘大家先付門、驢及索。自是以外，非奴所知。’”

⑶（北魏慧覺等譯）《賢愚經(jīng)》(卷4)：“使者受教，辭退出林，急疾還家。到已問婢大家所在，答言：‘彼高屋上’”。

⑷（西晉 法炬共法立譯）《法句譬喻經(jīng)》(卷2)：“時奴分那白大家言愿莫愁憂，分那作計月日之中當令勝兄。大家言：‘若審能爾者，放汝為良人’”。

可見，此處“大家”應為奴仆對主人的尊稱，釋為“主人”更合文意。

規(guī)（guī）規(guī)欲（guī yù）

《百喻經(jīng)》卷3《五百歡喜丸喻》：“昔有一婦，荒淫無度，欲情既盛，嫉惡其夫，每思方策，規(guī)欲殘害，種種設計，不得其便。”文選300頁下注①釋“規(guī)”為“計劃”，不妥。

“規(guī)”釋為“欲，想要、謀求”比較妥當。此義詞典多有說明。如：

《漢語大詞典》：【規(guī)欲】猶謀求。《后漢書·杜詩傳》：“詩到大陽，聞賊規(guī)欲北度，乃與長史急焚其船，部勒郡兵，將突騎趁擊，斬異等，賊遂殲滅。”《宋書·魯爽傳》：“ 世祖鎮(zhèn)襄陽，軌遣親人程整奉書，規(guī)欲歸順，自拔致誠。”《周書·賀若敦傳》：“至是陳將侯瑱 、侯安都等圍逼湘州 ，遏絕糧援。乃令敦率步騎六千，度江赴救。瑱等以敦孤軍深入，規(guī)欲取之。”

《中古漢語語詞例釋》中亦有此義之說明：“規(guī)”字此義，前人已發(fā)之。“規(guī)欲”猶“欲，想要，圖謀。”摘錄其例如下：《陶淵明集》卷6《桃花源記》：“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往。未果，尋病終。”《水經(jīng)注·溫水》：“（范）文為奴時，山澗牧羊，于澗水中得兩鯉魚，隱藏挾歸，～私食。”

可見，“規(guī)”雖本有“計劃”義，但此處不能簡單地把“規(guī)”和“欲”拆開來講，應釋“規(guī)欲”為“欲，想要、謀求”更妥當。

墼（jī）

《百喻經(jīng)》卷1《三重樓喻》：“是時木匠即便經(jīng)地，壘墼作樓。”文選290頁下注④釋“墼”為“磚坯”，不妥。

“墼”釋為“未燒的磚坯”較妥當。“墼”字此義詞典多有說明。如：

《說文·土部》：“墼，未燒也。”《漢語大字典》：墼，磚坯；土磚。《漢語大詞典》：墼，磚；未燒的磚坯。亦指用泥土或炭屑摶成的圓塊。佛典中“墼”釋為“未燒的磚坯”亦有例證。如：

⑴（北魏慧覺等譯）《賢愚經(jīng)》(卷11)：“四城門外，有四大泉，城東泉水，取用作墼。”

⑵（東晉瞿曇僧伽提婆譯）《中阿含經(jīng)》(卷48)：“尊者舍梨子，猶有目人住高樓上，于下露地有千土墼。”

可見，“墼”并非“磚坯”，而是“未燒之土坯”，孫注釋“墼”為“磚坯”不符合語言事實。

末哩（mò lǐ）

《漢譯佛典翻譯文學選》424頁《法集要頌經(jīng)》卷2《華喻品第十八》：“如末哩妙華，末拘羅清凈，貪欲瞋若除，苾芻凈香潔。”文選424頁下注②釋“末哩”為“花名”，不妥。

“末哩”為花名，同“茉莉”，為梵文māllikā之音譯。“末哩”此義詞典多有說明。如：

《漢語外來詞詞典》：茉莉（mòl(fā)i），一種常綠灌木，花白花，有香氣，可作熏制花茶的香料。又作“末利、末麗、末羅、抹莉、抹利、抹厲、沒利、摩利”。源梵māllikā。因漢語外來詞多為音譯詞，常音同或音近而漢字書寫形式不盡相同，“末哩”與“茉莉”即為如此。“茉莉”雖有諸多書寫形式，但共同點為其來源相同，則“末哩”即等同于“茉莉”。

抒（shū）

《佛本行集經(jīng)》卷31《昔與魔競品第三十四》：“時彼商主即持一 杓，發(fā)大精進勇猛之心，抒大海水，欲令干竭，求摩尼寶。”文選136頁下注④釋“抒”為“排泄”不妥，應釋為“舀，汲出”。

“抒”雖有“泄”義，但此義為表達、發(fā)泄某種感情。而表達“排水”之義要釋為“舀，汲出”。這樣，一者符合語言事實，二者符合文義。“抒”字此義詞典多有說明。如：

《漢語大字典》：舀出，汲出。《說文·手部》：“抒，挹也。”斷玉裁注：“凡挹彼注此曰抒。”《管子·禁臧》：“鉆燧易火，抒井易水。”《漢語大詞典》：舀出，汲出。《詩·大雅·生民》“或舂或揄” 毛 傳：“揄，抒臼也。” 孔穎達 疏：“謂抒米以出臼也。”

《中古漢語語詞例釋》亦釋“抒”為“舀”。摘錄其例如下：慧琳《一切經(jīng)音義》卷46《大智度論》卷5音義：“《通俗文》：‘汲出謂之抒。’”《廣雅·釋詁二》：“舀，抒也。”（北魏慧覺等譯）《賢愚經(jīng)》(卷8)：“菩薩出器，諸天舉衣，棄著余處，一反抒海，減四十里。”

此外，“抒”釋為“排泄”不合文意，故應釋為“舀，汲出”。

嚴車(yán chē)

《賢愚經(jīng)》卷2《波斯匿王女金剛品第八》：“王聞是己，答女婿言：‘審如是者，速往將來。’即時嚴車，迎女入宮。”文選339頁下注①釋為“駕起車”不妥。

“嚴車”釋為“整備車輛”較妥當。“嚴車”此義詞典多有說明。如：

《漢語大詞典》：嚴車，謂整備車輛。三國·魏·郭遐周 《贈嵇康詩》之一：“嚴車感發(fā)日，翻然將高翔。”《太平廣記》卷三一六引晉·干寶 《搜神記·盧充》：“（崔）敕內嚴車送客，充便辭出。”

《中古漢語讀本》亦釋“嚴車”為“置辦、準備車子”。

“嚴車”本有“裝備、置辦”之義。《中古漢語語詞例釋》：嚴，裝備，置辦，部署。摘錄其例如下：《魏詩》卷8郭遐周《贈嵇康》詩之一：“我友不斯卒，改計適他方；～車感發(fā)日，翻然將高翔。”“嚴車”此義佛典亦有例為證。如：

⑴（后漢·曇果共康孟詳譯）《中本起經(jīng)》(卷1)：“即便敕嚴車千乘，馬萬匹，從人七千。嚴畢升車，出宮趣城。”

⑵（西晉·竺法護譯）《生經(jīng)》(卷4)：“嚴車馬，疾行迎女，到其鄉(xiāng)土。”

⑶（西晉·竺法護譯）《生經(jīng)》 (卷2)：“五百騎乘，皆使嚴整，王即敕外，疾嚴車騎。”

⑷（西晉·法炬共法立譯）《法句譬喻經(jīng)》(卷4)：“承相受教即嚴車馬往至精舍，前到佛所頭面著地為佛作禮”。

通常，“嚴”字后跟賓語，“嚴”字在此義上為及物動詞，后面常跟有被修飾語。文選原文“王聞是己，答女婿言：‘審如是者，速往將來。’即時嚴車，迎女入宮。”中之“嚴車”符合此語法規(guī)則，“嚴”此處為及物動詞，釋為“整備”。故，“嚴車”應釋為“整備車輛”。

原丐（yuángài）

《賢愚經(jīng)》卷9《善事太子入海品第三十七》：“王見瞋恚，欲加刑罰。園監(jiān)惶怖，向王自陳家乏人力，故使爾耳，唯見寬恕，原丐刑罰，當索守人，更不令爾。王便恕置，不問其罪。”文選356頁下注③釋“原丐”為“請求原諒”不妥。

“原丐”釋為“請求原諒”不符合上下文語境，文中是說園監(jiān)請求大王寬恕，免除刑罰，他會叫看守人嚴加看管，保證不再出現(xiàn)此事，大王為此寬恕于他。通常為“請求原諒某人之錯誤”，而并非“請求原諒刑罰”。“請求原諒刑罰”文意不通。此外，“原丐”釋為“免除”符合語言事實，“丐”與“原”均有“免除”義，此義詞典多有說明。如：

《漢語大詞典》：丐，猶言免除，寬免。《晉書·慕容輄傳》：“以久旱，丐百姓田租。”《北史·魏紀三》：“詔以州鎮(zhèn)十一水旱，丐其田租，開倉振恤。”《漢語大字典》：丐，免除。《漢語大詞典》：原，免、蠲免。《陳書·高祖紀下》：“晚訂軍資未送者竝停，元年軍糧逋余者原其半。”

“原”本有“免除”義，后接“刑、罪、貸等”詞時表現(xiàn)尤為明顯。如：【原刑】恕罪。《后漢書·梁慬傳》：“明年，校書郎馬融上書訟慬與護羌校尉龐參，有詔原刑。”《后漢書·龐參傳》：“ 良（祝良）能得百姓心，洛陽吏人守闕請代其罪者，日有數(shù)千萬人，詔乃原刑。”【原放】免罪釋放。《宋書·武帝紀下》：“秋七月丁亥，原放劫賊余口沒在臺府者，諸流徙家并聽還本土。”【原貸】寬恕；免罪。《三國志·魏志·鐘會傳》：“ 儀者，許褚之子，有功王室，猶不原貸。”【原罪】寬宥罪過。《后漢書·楊倫傳》：“遂征詣正廷尉，有詔原罪。”

因此，“原”與“丐”連用有“免除”義，《漢譯佛典翻譯文學選》中“原丐”應釋為“免除”。

踴躍(yǒngyuè)

《生經(jīng)》卷1《佛說墮珠著海中經(jīng)第八》：“菩薩踴躍，住于海邊，低頭下手，咒愿海神，珠系在頸。”文選167頁下注③解釋“踴躍”為“歡喜跳躍”，不妥。

“踴躍”在某些語境中并不能釋為“跳躍”義，以上經(jīng)文是說菩薩高興、欣喜，并無跳躍義，如說成“菩薩歡喜跳躍”不合情理亦不合文意。“踴躍”釋為“高興、欣喜、歡快異常”較妥當。“踴躍”此義詞典多有說明。如：

《漢語大詞典》：歡欣鼓舞貌。（失譯）《菩薩本行經(jīng)》 (卷2)：“冰寒獄中自然溫暖。地獄終生既得休息歡喜踴躍。”

《中古漢語讀本》亦釋“踴躍”為“欣喜的樣子”。摘錄其例如下：（西晉竺法護譯）《佛說無量清凈平等覺經(jīng)》卷1：“法寶藏菩薩聞世饒王佛說經(jīng)如是，則大歡喜踴躍。”“踴躍”此義《中古漢語語詞例釋》（392頁）中亦有明確說明。

因此“踴”“躍”雖有作“歡喜跳躍”義用者，但更多情況下，“踴”“躍”只是比喻性修辭說法，而并無實在跳躍或雀躍義。“踴躍”常用來形容內心喜悅異常，釋為“高興、欣喜、歡快異常”較合適。

震越(zhènyuè)

《法句譬喻經(jīng)》卷3《象品第三十一》：“佛往見這，羅云歡喜，趣前禮佛，安施繩床，攝受震越。佛踞繩床，告羅云曰：‘澡盤取來，為吾洗足。’”文選400頁下注②釋“震越”為“震顫”，不妥。

“震越”釋為“震顫”文意不通。上句經(jīng)文意為佛看望羅云，羅云欣喜，他整理坐具，接過衣服，請佛坐下，為佛洗腳。“震越”如釋為“震顫”，則“攝受震越”即為“接受震顫”，不合文意。

此處，“震越” 應為“梵語cīvara的譯音，上衣，衣服”。“震越”此義詞典多有說明。如：

《漢語大詞典》：【震越】梵語cīvara的譯音。上衣；衣服。“震越”此義佛經(jīng)中亦多有用例。如：

⑴（西晉竺法護譯）《生經(jīng)》(卷1)：“以諸衣被及缽震越諸供養(yǎng)具，皆用託之”。

⑵（后漢 安世高譯）《佛說自誓三昧經(jīng)》 (卷1)：“盡令諸佛所送袈裟合成一服，名曰薩披佛頭震越，此衣今在梵天”。

⑶（后漢 支婁迦讖譯）《般舟三昧經(jīng)》(卷2)：“若欲奪人缽震越，若壞人禪奪人念”。

⑷（后漢 支婁迦讖譯）《道行般若經(jīng)》（卷3)：“皆供養(yǎng)是菩薩，震越衣服飲食床臥具病瘦醫(yī)藥”。

故，“震越”雖有“震顫”義，但用在此處不合文意，應釋“震越”為“衣服” 。

眾所周知，漢語語言詞匯豐富，詞義錯綜復雜，詞語訓釋要結合其古今義項及其所處之語言環(huán)境，語言環(huán)境不同，釋義常不同。此外亦要兼顧詞義之歷史演變、發(fā)展。但是，佛典詞匯頗有深意，對其進行訓釋難免存在諸多不足，以上十幾條詞目之訓釋，系本人總結前人研究成果基礎之上而形成，亦代表本人之微見，不當之處，還望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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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淑梅，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