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語中的“以物呈色”

在現實世界中，色彩無形，只能依賴于具體有形的實物而存在。顏色作為一種視覺現象，人們對它的感知是通過它所依附的實物而獲得的。所以對顏色進行把握時，人們最初是借助具體的實物去描述。分析漢語中基本的顏色詞字形，就會發現這些詞語本義都是指具有這些顏色的實物。在最初階段，“以物呈色”是漢語顏色詞的顯著特點。而且，在一定階段內，存在著“名實不分”的現象。

漢民族用語詞表達概念時，總是習慣于通過自己身邊的具體實物作比造詞，這就是以具體有形的客觀事物使語義獲得心靈的呈現，從而使概念生動可感而有所依托。因此，我們認為，在漢民族的造詞(字)規律中，存在著一種觀物取象、取法自然的現象。

然而選擇什么樣的實物表示什么樣的顏色，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會有不同的取向。馬克思說過：思想、觀念、意識的產生最初是直接與人們的物質活動，與人們的物質交往與現實生活的語言交織在一起的。所以社會生活、地理環境影響著人們對代表顏色的實物的選擇。通常來說人們多從自己周圍熟悉常見的事物入手，如大自然中常見的花草樹木、自然景象、礦物質等等。在中國古代社會，農牧業的發展，絲織業印染技術的提高，使顏色詞的劃分在這兩個領域中格外細致。

在現代漢語中，大部分顏色詞已經脫離開實物，而成為專有名詞。描繪實物兼表色彩固然明確清晰，但每個詞傳達的信息量有限，隨著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信息量日漸增多，概括化、抽象化愈顯必要，色彩詞中具有廣包容性的詞繼續存在，它們在相應的時代足以代替繁多的古詞而廣泛使用，而缺乏廣包容性的色彩詞逐漸失去其在語言中的地位。這充分體現了色彩詞的發展正是與詞匯發展的一般規律——由具體到抽象、由個別到一般相一致的。這也表明人類思維的發展增強了概括力和抽象力，促進了語言的發展。

在成語中，依然保留著古漢語這種“以物呈色”的特點。成語是歷史的產物，絕大多數成語是歷史上沿用流傳下來的，它有著古老的源頭，在形成過程中經過了語言歷史多次地篩選與錘煉，將眾多的歷史內容沉淀、結晶，保留了古代漢語的語音、詞義和語法現象。在成語的形成過程中，不同時代的色彩詞以各種方式出現，并保留了它當時的詞匯特點和文化意蘊?，F在，成語將這些色彩詞的原生態呈現在現代漢語中。

在現代漢語中，實物色彩詞的構成可以有以下幾種構詞方式，具體實物＋色彩語素：雪白；具體實物＋色：金色，而在成語中“呈色”的實物直接修飾名詞。

我們以出現白顏色的成語為例，來分析一下這種現象。

1.自然景象

冰冰肌玉骨: 形容婦女肌膚光潤潔白

雪冰魂雪魄：比喻行為高尚，操行清白。

霜潘鬢成霜：為中年鬢發初白的代稱。

2.礦物

玉冰清玉潔：冰一樣清明，玉一樣潔白。比喻人品高尚、純潔，做事光明磊落。

瓊瓊林玉樹：比喻相貌潔白美好。

珠珠輝玉麗：珠玉一般地晶瑩美麗。比喻膚色潔白而有光澤。

銀火樹銀花：形容燈燭通明，煙火燦爛的夜景。

琪火樹琪花：形容燈燭通明，煙火燦爛的夜景

粉粉妝玉琢：形容打扮標致，亦形容長得白皙美麗。

3.絲織品

縞炫晝縞夜：白晝光彩炫耀，夜晚明亮。

素繪事后素：為先有白色的底子，才可以彩繪。比喻禮樂產生于仁義之后。亦比喻行事起先簡單，然后逐步深入。

4.動植物

鶴鶴發雞皮：形容老人頭發白、皮膚皺。

梨梨頰微渦：梨頰：梨花色的面頰。渦：笑。形容女子的容貌美麗。

貝齒如齊貝：牙齒潔白像整齊的海貝。

實物顏色詞表義時具有生動、貼切、形象的特點。因為顏色源于大自然的先天的色彩，自然就會使人們聯想到與這些自然物相關的感覺體驗在成語中，實物顏色詞在表意時有著自己特殊的特點，我們分析一下借物呈“白”的成語，就會發現這個特點非常明顯。雖然都是表白色，可是根據修飾對象的不同，借的這個“實物”是不同的，不僅借來這個“實物”的色，還借來這個實物的屬性和品質。古人選擇這些實物時，不單純從顏色出發，還顧及到了實物與所飾之物在其他方面的共同點。

如“鶴發童顏”：白鶴樣的頭發，孩童般的容顏。鶴發，取之頭發像仙鶴的羽毛一樣潔白。之所以用仙鶴之白形容老者頭發顏色，還因為在民間，仙鶴可以喻長壽，古人有“松鶴延年”之說，因此，在這個成語中，不僅借“仙鶴”羽毛之白，更寄托祝愿老人有仙鶴之壽。

如“齒若編貝”，貝：水中有貝殼的動物，其色白。牙齒和“貝”之間的相通之處，不僅在顏色的潔白，還在于兩者的質地堅硬。我們可以想象得到，潔白的牙齒，不但整齊、潔白，而且健康，如貝殼般結實，還閃爍著貝殼般的光澤。借“貝”表現牙齒，不僅突出牙齒顏色之白，還具有直觀、形象的特點。

如“玉”，《說文解字》：“玉，石之美者。”玉是指質地細而有光澤的美石。玉的特點是晶瑩、溫潤、堅實、細膩、稀有而珍貴。古人認為玉集眾多美質于一身，所以就會以其珍貴象征財富，以其顏色潔白比喻君子德行高尚，以其細膩、潔白比喻女子容貌。所以，當成語中出現“玉族”來表示顏色時，玉的這些特點便同時呈現出。如冰清玉潔，字面上是形容像玉一樣潔白，實際表達的是具有玉一樣高尚的品質。粉妝玉琢：形容白皙美麗，還有玉的精致與細膩。

成語經受了歲月的洗滌，從歷史的長河中走來，傳遞著千年的文明，連接著古代漢語和現代漢語，并在現代漢語中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成語中的“以物呈色”，保留了古漢語中顏色詞的表意特點，反映了古人的思維發展，體現了古人的智慧。雖然語言符號簡單而抽象，但是色彩的意蘊使得成語豐滿而光芒四射。色彩的力量穿透詞語，放射出美輪美奐的光芒。

（韓秋菊，山東濰坊學院教科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