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才先生在《上古漢語“亦”的疑問副詞用法及其來源》一文中介紹了“亦”表疑問語氣的用法,并認為表疑問語氣的“亦”是由它表類同的“也、又”義在疑問句特定語境中直接虛化來的,①這使我們對“亦”的意義用法有了更深入全面的了解。但筆者在趙先生研究的基礎上,通過對先秦文獻疑問句特別是對較早出現“亦”的疑問語氣用法的《論語》和《孟子》的考察,對疑問副詞“亦”的來源,有些不同看法。
一、“亦”作為反詰副詞的來源
筆者認為,“亦”的反詰語氣用法并非由類同義的“亦”在反問句的語境中直接發展而來,而是因為強調肯定語氣的“亦”經常用在反問句中,從而沾染上了反詰語氣的用法。理由如下:
第一,從語義方面考慮,雖然作為反詰副詞的“亦”與類同義的“亦”在語法位置上相同,但無論表類同的“亦”還是表肯定判斷的“亦”在意義上與表示反詰語氣的功能反差太大,所以這種用法的“亦”不太可能直接發展出反詰用法。
第二,反詰副詞“亦”在特定句子中可翻譯成“也”,不能有力說明反詰副詞“亦”是由表類同的“亦”在反問句的語境中直接虛化而來。因為表類同作為“亦”的強式意義,在語言認知和解讀中很容易滲透到“亦”的其他意義中去;同時句與句之間的特定聯系會使即使是含有反詰語氣“亦”的句子不可避免帶有類同意味,二者不一定能劃分出明顯界限也是正常的;況且發展到現代漢語,“也”常用在各種句式中加強語氣,包括反問句,例如:他也配當三好生?所以把古漢語中用作反詰語氣的副詞“亦”翻譯成現代漢語“也”在表達上講得通就不足為怪了。
第三,從反詰副詞“亦”的語法位置上看,它緊挨謂語部分,在謂語部分之前。如:牲殺、器皿、衣服不備,不敢以祭,則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孟子·滕文公下》)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耆炙亦有外歟?(《孟子·告子上》)在先秦漢語反問句中,這一位置上基本上是表達各種語氣的副詞。反詰語氣副詞的例子非常多,不贅舉;表肯定或強調語氣的,以《論語》為例,如:其然?豈其然乎?(《論語·憲問》)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論語·述而》)唯求則非邦也與?……唯赤則非邦也與?(《論語·先進》)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論語·季氏》)像表類同義的“亦”這樣的其他副詞幾乎不出現在這一語法位置上。這說明與后來的反詰副詞“亦”語法位置相同的、表類同的“亦”出現在反問句里的機會相當少。那么從語言使用頻率上分析,“亦”由類同義副詞在反問語境中直接發展出反詰語氣的用法幾乎沒有可能。
第四,“亦”的反詰語氣用法產生以前,表肯定或強調語氣的“亦”經常用在反問句中:一是“不亦……乎”②句式,一是以特指問形式表達反問句中的“亦”。筆者認為,反詰副詞“亦”的形成正是通過這兩種句式作為中介,特別是第一種句式在“亦”反詰副詞的形成上具有重要意義。
“不亦……乎”在《左傳》《論語》中就已開始大量運用,在整個先秦文獻中使用頻率很高。在“不亦……乎”句式中,“不”和“亦”本不屬于一個句法層次,其中副詞“亦”表示對其后詞語的肯定與強調,否定副詞“不”在反問句的特定語境中,強烈的否定性使它兼表與否定有關聯的反詰語氣。因此,“不”在邏輯語義層面對謂語部分進行否定造成否定的形式;同時“亦”在形式結構上削弱 “不”與其后詞語聯系的緊密性,突出 “不”在整個句子層面的反詰語氣。由于受先秦時早已在起作用的兩個音節為一個音步這一韻律規則的制約(此規則對句首控制最為嚴格),再通過此句式的高頻使用,“不亦”逐漸凝固成一個整體,成為反詰問句的標志。反詰問標志“不亦”形成后,“亦”沾染上“不”的反詰語氣,發展出反詰副詞的用法。
“亦”用于以特指問的形式表達反問的句子中,最早見于《論語》,共有兩例,分別為: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于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子路)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子張)。 這里“亦”表反詰語氣的用法并未形成,只能看成是表強調語氣的副詞。到《孟子》里出現只有“亦”而不需要疑問代詞構成的反問句共有7例,這說明反詰副詞“亦”已形成。例如: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為與?(滕文公下)君子之為道也,其志亦將以求食與?(滕文公下)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為桮圈,則亦將戕賊人以為仁義與?(告子上)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告子上) 雖然以特指問形式表達反詰的“亦”遠不如“不亦……乎”句式使用頻率高,但也為“亦”的反詰語氣的形成做出了貢獻。
二、“亦”除反詰以外其他疑問語氣用法的來源
從先秦文獻上來看,“亦”的推度詢問用法出現得比它的反詰用法早,《論語》里已出現用于是非問句表推度詢問語氣的“亦”,如:君子亦黨乎?君取于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理?(述而)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衛靈公)陳亢問于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季氏)子貢曰:“君子亦有惡乎?”子曰:“有惡。……”(陽貨)另外,《孟子》中共有4例“亦”用于是非問,并出現2例使用“抑亦”引導的選擇問。
因此疑問副詞“亦”的發展演變不符合反詰——真性疑問的語言規律。而表強調和肯定語氣的“亦”,毫無疑問,無論從語法分布、功能還是意義,都能直接發展出推度詢問、反復和選擇的疑問用法③。
所以筆者認為,疑問副詞“亦”的形成通過兩種途徑:(1)“亦”的強調肯定語氣經常用在反問句中,從而沾染上了反詰語氣的用法。(2)“亦”的推度詢問、反復和選擇的疑問用法是由“亦”表肯定和判斷的語氣直接發展出來的。
附注:
① 參見趙長才《上古漢語“亦”的疑問副詞用法及其來源》,《中國語文》1998年第1期。趙先生認為開始用在反問句中的“亦”仍有“也、又”義,但全句所強調的重點在于句式本身所表達的否定性的語義內涵,而這一語義內涵是否具有承上類同的特點其實無關緊要。因為“亦”在疑問句語境中原有的表承上類同的意義已不太顯著,所以就有了進一步虛化的條件和可能。當“亦”用于疑問句語境,上已無所承而下卻有所涉時,就完全虛化為專表疑問的語氣副詞了。虛化后,“亦”的句法位置沒有改變,語法意義發生了變化。虛化為疑問副詞后,表反詰在先,表推度疑問的用法由反詰用法引申。筆者按:“亦”的詞性更確切地說應是疑問語氣副詞,在此姑且使用“疑問副詞”的說法。
②先秦使用較多的“不亦……”中的“亦”,與在陳述句中的語法位置不同,它不屬疑問副詞,也沒有類同義。(無論是陳述句中的“亦”還是疑問副詞“亦”都處在否定副詞之前:因為陳述句中的“亦”總是位于主語部分和謂語部分之間;疑問副詞是表達整個句子的語氣的,否定副詞屬于謂語部分,所以作為疑問副詞的“亦”肯定放在“不”之前。)而是由類同義發展出來的表肯定或強調語氣的副詞,在語義層面上是對它后面的詞語的肯定和強調。
③參見呂叔湘《中國文法要略》,商務印書館,1982年。呂先生在281和284頁中指出:是非問的疑點在整個事情的正確性上;抉擇問詢問對方孰是孰非;是非問是特殊的選擇問。筆者注:由于抉擇問和反復問在先秦并不是發達的疑問形式,所以在先秦文獻中出現頻率較低。
(孫立莉,南京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