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緣傳》(以下簡稱《醒》)是明清之際署名西周生的山東籍作家創(chuàng)作的一部長篇白話小說。這部小說不但在我國小說史和文學(xué)發(fā)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而且對研究明清時代的山東方言也有重要的史料價值。《醒》書目前影響最大的版本是齊魯書社1980年標(biāo)點(diǎn)本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標(biāo)點(diǎn)、注釋本。由于該書“造句涉俚,用字多鄙,惟東方土音從事”①,“不少方言土語不易理解”②,“其難解之處甚或超過《金瓶梅》”③,因此上海古籍出版社便請黃肅秋先生作了標(biāo)點(diǎn)、校勘、注釋。黃先生有注釋《西游記》的經(jīng)驗,對明清制度、歷史典故頗為熟悉,語言文字功底深厚,其注釋通俗、簡明,為讀者閱讀該書掃清了不少障礙,也受到語言學(xué)家的重視。“篳路藍(lán)縷、功不可沒”④。但由于《醒》書和《西游記》使用的語言并不是同一方言,再加之黃先生并不生活在《醒》書所反映的方言土語區(qū),所以斷句和方言詞語的注釋有很多不恰當(dāng)?shù)牡胤健1热纾?/p>
(1) 嚷鬧到二更天氣,燈也沒點(diǎn)得成,家堂上香也不曾燒得,大家嘴谷都在床炕上,各自睡了。(第三回)
黃注:“嘴谷都——撅著嘴,形容生氣、吵架時嘴閉攏翹起的樣子。”按:谷都,山東方言使用范圍較廣。谷都嘴,撅著嘴不說話,一是形容不高興、生氣,二是形容傷心、悲痛,上例是用的第一義。第二十回:“晁思才這兩個歪人再不料晁夫人只在莊上住了‘一七’便進(jìn)城來,老婆心疼住了,邀了那一班蝦兵蟹將,帶了各人的婆娘,瘸的瘸、瞎的瞎,尋了幾個頭口,豺狗陣一般趕將出去。曉得晁夫人已進(jìn)城去了,起先也己了一個嘴谷都,老婆們也都還到了靈前號叫了幾聲。”用的是第二義。這句話的標(biāo)點(diǎn)也存在問題,齊魯書社本標(biāo)點(diǎn)為:“大家嘴谷都在床炕上各自睡了。”亦不明晰。應(yīng)標(biāo)點(diǎn)為:“大家嘴谷都,在床炕上各自睡了。”
(2) 覓漢去不一會,從外邊拿著一個扭黑傻大的鐵嘴老鴰往后來。狄希陳道:“好大東西!你怎么拿住了?”相于廷道:“他可惡多著哩!在那樹上清早后晌的對著我那書房窗戶喬聲怪氣的叫喚。叫小隨童攆的去了,待不的一屁,脂拉子又來了。(第五十八回)
黃注:“待不的一屁——形容時間短,不到放個屁的工夫。”“脂拉子——飛撲的聲音,突然又飛來的形容詞。”按:在山東魚臺方言中,“一屁脂拉子”是一個詞,意思是像脂拉一聲放個屁那么短暫,形容時間短。齊魯書社本斷句與上海古籍本同,詞語理解均誤。
(3) 他在廟里尋見了侯、張二位老道,送了些布施,夾在那些柴頭棒仗的老婆隊里,坐著春凳,靠著條桌,吃著麻花、馓枝卷、煎饃饃,喝著那川芎茶,掏著那沒影子的話。(五十六回)
馓枝,也作“馓子”,是北方比較常見的食品。《醒》第三十回:“晁夫人叫人收拾了一大盒麻花馓子,又一大盒點(diǎn)心,叫人跟了潤哥家去,叫他零碎好吃,都打發(fā)的去了。”《金瓶梅》第三十五回:“玳安戲道:‘我兒少哭,你娘養(yǎng)的你忒嬌,把馓子兒拿繩兒拴在你手兒上,你還不吃?’”老舍《文博士》:“第二天一清早,街上賣馓子麻花的把他喊醒。”《現(xiàn)代漢語詞典》解釋說:“[馓子](sǎn·zi)油炸的面食,細(xì)條相連扭成花樣。”江南的“馓子”,似乎與江北不同。孫伯龍《南通方言疏證》卷四釋小食中有“馓子”一項,注解說:“《州志》方言,馓子,油煠環(huán)餅也。”又引《丹鉛總錄》等文獻(xiàn)說:“寒具,今云曰馓子。”什么是“寒具”?《庶物異名疏》引林洪《清供》:“寒具捻頭也,以糯米粉和面麻油煎成,以糖食。據(jù)此乃油膩粘膠之物,故客有食寒具不濯手而污桓玄之書畫者。”周作人《談油炸鬼》據(jù)此推斷是“蜜供一類的物事”。
卷肩,一種食品,形如春卷。將雞蛋餅裹餡,卷成長條,蒸制而成。這是山東、河南、江蘇、安徽一帶比較出名的食品,也有的地方叫“蛋卷”。掏,黃氏未注。按:“掏”,就是“說(假話)”。今魚臺方言仍有此用法。如:掏瞎話。
該例齊魯書社本標(biāo)點(diǎn)為:“吃著麻花、馓枝、卷煎、饃饃,喝著那川芎茶。”上海古籍本標(biāo)點(diǎn)有誤,齊魯書社本標(biāo)點(diǎn)正確。
*本文是2005年山東教育廳第三批人文社科計劃項目“《醒世姻緣傳》語言研究”(項目編號:J05S61)系列成果之一。
注釋:
①徐復(fù)嶺.《醒世姻緣傳》作者和語言知識考論[M].齊魯書社,1993.
②西周生.醒世姻緣傳·凡例[M].齊魯書社,1980.
③黃肅秋.醒世姻緣傳·再版前言[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④金性堯.醒世姻緣傳·前言[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秦存鋼,山東省泰山學(xué)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