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寫作中的情感思維方式
思維學告訴我們,思維模式的靜態(tài)結構由有機的三個基本要素構成:知識結構、價值觀念、情感結構。其中,情感結構是思維模式的驅動系統(tǒng),對思維模式起著重要作用:第一,影響思維模式的強度;第二,影響思維目標的確立;第三,影響思維的跳躍和非邏輯性;第四,驅動思維模式的變換。①可以說,從理論上而言,情感正是新聞寫作運思的驅動系統(tǒng)。
從寫作學的角度看,寫作活動中的感知活動,是伴隨著作者的情感的。情感是滲透在人的一切寫作活動之中的、伴隨著認識一起出現并和認識活動交織在一起的心理現象。情感是作者寫作的內動力,當作者在感知某個客觀對象時,情感總會滲透到客觀對象方面去,在情感思維過程中,存在著以情取舍、以情評價、以情而作的情況。彼得羅夫斯基也認為,情感“是關于世界上所發(fā)生的對人具有著重要意義的事物的信號系統(tǒng)。無數作用于感官的刺激物,由于情感的產生而把其中某些刺激物分出來并把它們相互融合在一起,仿佛粘在一起,產生印象并涂上某些情感色彩的記憶映象保存下來,從生理學的角度看,這是因為某些刺激物對人來說變成了有益或有害的信號,而情感的體驗則是作為條件反射系統(tǒng)的強化而表現出來的”。②這段話說明,從心理學角度看,情感作為一種信號系統(tǒng)融入了思維,成為思維的客觀依據。
從新聞實踐上看,新聞是記者對生活認識的結果。認識的過程與情感流動的過程是統(tǒng)一的。認識的切入,激起情感的活躍;情感的奔涌,又牽動認識的深化。情感的積累與認識的積累幾乎是同步的。從采訪一開始,情感就隨境而生,感物而起,并隨著認識的加深而加深。
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產生強烈的寫作沖動,并且驅動著作品的構思,成為流動于作品之中的生命汁液。所以,不是由記者開口抒發(fā),而是融合浸透在內容之中。
情感在新聞寫作中的作用
首先,情感因素是記者采訪的內在動力。意大利的女記者法拉奇說:“我不是一個解剖學家型或冷眼旁觀型的記者,我是帶著千百種憤怒感情和千百個問題去采訪的。”③記者對新聞事實的!擇若沒有外界因素的影響,感情因素是主要的決定因素。心理學認為,當一定的信息刺激大腦時,大腦便馬上對這些信息按照自己的情感條件進行評價、!擇,那些能引起積極肯定的心理體驗的事物就會被!擇。當然,記者對事實的感情評價不僅是作為一個普通個體的評價,更應作為新聞媒介的代表按新聞標準對事實進行審視。
其次,情感交流能縮短采訪者與被采訪者之間的距離。要想在較短的時間內完成采訪任務,而且取得較大的收獲,記者只有與采訪對象之間產生較融洽的關系,達到彼此內心的默契,才能獲得全面、系統(tǒng)、豐富的新聞素材;才有可能掌握具有典型意義的情節(jié)、細節(jié);才有可能準確地把握采訪對象思想、感情的脈搏。
再次,情感思維驅動著新聞寫作的運思和表述。新聞素材被采集后,情感思維繼續(xù)驅動著新聞寫作的運思和表述,情感支配著寫作主體對感知的材料進行甄別,把最有意義的事實從事實的“海洋”中分離出來,提煉出新聞的主題——它往往是情到深處后情感的凝結。表述時同樣伴隨著情感,美國名記者朱爾斯·洛在介紹其寫作經驗時說,記者處理的“不單是事實和細節(jié)材料,而是事實材料中的微妙之處:情緒和情感”。④
最后,滿足受眾情感需求,增強傳播效果。具有感情內容的新聞作品,更能以豐富的色彩打動讀者,增強新聞報道的吸引力與感染力。穆青曾說:“在采寫人物通訊時,我們常感到僅僅是用客觀事實的描述,還不足以充分表達出感情,也不能滿足讀者感情上的需要。因此,為了使讀者和記者一樣地動感情,在必要時就需要用蘊含哲理的抒情描寫和議論。”⑤
黑格爾曾說:“沖動與激情是一切行動的生命線,沒有激情,任何偉大的事業(yè)都不能完成。”⑥新聞寫作也印證了這一思想。
新聞寫作中情感抒發(fā)模式
其一,從情感抒發(fā)攝取的對象上看,情感可以依附于景物、人物的描寫之中。其模式有:借景抒情、借細節(jié)表情感、借取物象抒情、借人物之口抒情。
借景抒情。新聞作品借助于描繪景物而抒發(fā)感情,感情寓于寫景之中。在這其中,情由景所背負,景為情而浸蘸,情是靈魂,景是載體。借景抒情是新聞作品中最為常見的手法,在通訊中尤為普遍。范炬煒等寫作的通訊《目擊楊利偉飛天歸來》,有這樣一段寫景抒情的文字:“真是天公作美,昨天這里還刮著大風,而今夜卻是明月星空,幾乎感覺不到風吹,一望無垠的大草原敞開胸懷,與我們一起靜靜等待著從太空歸來的中國首位航天員。”在這里,作者借助景物描寫,把一種喜悅之情、自豪之情、期盼之情傳達給了讀者,正是這種景中含情,創(chuàng)造出了一種優(yōu)美的意境。
借細節(jié)表情感。細節(jié)是反映事物個性、特點的一句話、一個表情、一個動作、一個擺設或一角場景,它雖然只是細微的活動,但它卻能影響作品的品位、作品的高度和深度,蘊于細節(jié)中的情感,則是影響作品感染力的因素。由何平等撰寫的人物通訊《領導干部的楷模——孔繁森》,是一篇感人至深的作品,為我們展示了當代共產黨人的博大胸懷。作品運用大量的細節(jié)描寫,最感人的是孔繁森第二次進藏前與母親告別的細節(jié),孔繁森“默默地站在母親面前,用手輕輕梳理著母親那稀疏的白發(fā),然后貼在老人的耳朵旁,聲音顫抖地”把自己又要進藏的事告訴母親,“年邁的母親撫摸著他的頭,舍不得地"挽留,孔繁森內疚地“撲通”跪在母親面前,給母親深深磕了一個頭,這里的抒情性細節(jié)描寫,讓讀者深切地感受到了一個有情(親情)有義(深明大義)的兒子與一位通情達理的母親的離別之情。追求抒情性細節(jié)的描寫,可以說是中國新聞寫作的一大傳統(tǒng),細節(jié)的刻畫,不僅是情感抒發(fā)的需要,它同時也是豐富人物內心世界、揭示主題的關鍵。
借取物象抒情。這種寫法是通過借對物象的描寫,寄托、傳達寫作者的某種情感,常用比喻、象征、擬人等手法,曲折委婉地將情感透露出來,使文章蘊含深厚,情深意遠。新聞作品中的物象,可以是記者現場觀察到的,也可以是記者所體驗而“聯(lián)想”到的,當然,這種“聯(lián)想”不能是胡思亂想,而必須緊緊貼住現實生活中的真實形象,這樣才不會有悖于新聞真實性的原則。由新華社記者何平、劉思揚撰寫的通訊《在大海中永生——鄧小平同志骨灰撒放記》,綜合運用了各種抒情手法,巧妙借取物象,寫出了不盡的哀思。在這篇通訊中,作者!取“大海”這一物象作為敘事抒情的載體:大海,是鄧小平同志革命生涯的起點;大海,磨煉了鄧小平同志堅強的意志;大海,堅定了鄧小平同志革命的信念。“大海”這一物象在文中具有多重含義:它的洶涌波濤,給鄧小平帶來過諸多磨難,它的波峰浪谷使他的一生大起大落;大海廣闊無垠,又是鄧小平博大胸懷的象征;大海代表著大自然,是偉人鄧小平的歸宿。作品緊緊扣住“大海”這一物象抒情,形成了極強的感染力。
借人物之口抒情:新聞追求客觀性原則,而借用人物之口抒情是使情感信息的傳達“客觀化”的有效途徑,其指導思想是把情感當作客觀化的信息進行處理。比如,在消息《金門學生直航廈門考廈大》中就是這樣處理的,這篇消息報道的是金門學生直航廈門考廈大的事,這一新聞事實讓人感動,也讓人感慨,記者通過一位金門老伯之口把這種復雜的感情表達出來:“年輕人只知道,用兩個多小時就可以從金門到廈門了,他們一點都不懂,這段路用了整整50年的時間,是多么的辛苦。”這種感慨之情融入在對新聞事實的報道之中,既客觀,又自然。
其二,從情感表達方式上看,抒情與敘述、描寫、議論結合,情感的抒發(fā)借助于敘述、描寫、議論的手段來完成。其模式有:借敘述抒情、借描寫抒情、借議論抒情以及這幾種表達方式綜合運用。
借敘述抒情,就是在對新聞事實的客觀敘述過程中,滲透著記者的感情色彩;借助描寫抒情,就是記者把自己的情感熔鑄于對人物、景物、場面和細節(jié)的描寫中;借議論抒情,就是記者對新聞人物和新聞事件所產生的強烈感情,通過議論的方式來表達,將感情和議論融為一體。在不少新聞作品中,多種表達方式常常交融在一起,情感與敘述、描寫、議論結合,使作品形成極強的感染力。特別是優(yōu)秀的人物通訊中,莫不如此。比如,由董宏君和朱玉撰寫的通訊《公仆本色——追記湖南省委原副書記、省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鄭培民同志》,敘述了鄭培民同志一生的主要工作經歷,描寫了他為黨為公為民的許多感人情景,并進行畫龍點睛的議論和恰到好處的抒情,揭示出他人民公仆的本色。
其三,適時地直抒胸臆。直抒胸臆是指不借助其他手段,直接抒發(fā)自己的愛憎感情。適當地直抒胸臆并不影響新聞作品的真實性和客觀性,在寫作中,記者由新聞事實的敘述而引發(fā)的情感是水到渠成的,也可以被認為是一種客觀化的信息。當然,這種情感抒發(fā)方式要求文字簡潔、情感真實自然。比如,由張嚴平、田剛撰寫的通訊《索瑪花兒為什么這樣紅——記優(yōu)秀共產黨員王順友》,也有一段直抒胸臆的文字:“‘山若有情山亦老’。如果王順友走過的郵路可以動情,那么,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道嶺,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將灑下如詩如歌的淚水,以敬仰這位人民的郵遞員,用20年雖九死而不悔的赤心,煅鑄了一個共產黨員對黨和人民事業(yè)的最高貴的品質——‘忠誠’”,歌頌他對黨和人民事業(yè)的忠誠。
新聞寫作中的情感抒發(fā)原則
第一,情感要真實,杜絕虛情假意。真實地報道新聞事實是新聞寫作的基本原則,真實地抒發(fā)情感則是新聞寫作中情感抒發(fā)的基本原則。影響情感真實的因素是多方面的:記者情感投入過度,影響新聞事實的客觀表述,會造成情感失真;記者為追求轟動效應,煽動感情,過分地鋪張渲染,會造成情感失真;記者觀點狹隘,在對新聞事實審視中滲入不正常不合理的情緒,會帶來情感的偏差;行文中矯揉造作,扭捏作態(tài),也會影響情感的真實表達。情感失真,就有可能影響表達的公正,造成新聞的失實,產生不良的社會效果。因此,真實地抒發(fā)情感是新聞寫作中情感抒發(fā)的基本原則。
第二,情感要健康高尚,防止低級趣味。目前,一些新聞媒體由于盲目追求經濟效益、盲目追求轟動效應,忽略新聞的輿論導向作用和道德感化功能,夸大和片面理解新聞的娛樂性和趣味性,導致了一些新聞作品媚俗、淺薄、獵奇的不良傾向,這是一種不健康的情感。人類的一切情感,特別是與人民、與生活、與時代息息相關的情感,都是新聞作品情感的源泉,而一切病態(tài)的、格調低下的、頹廢粗俗的情感,都是我們應該唾棄的。
第三,適度寫情,情感的抒發(fā)要自然得體、水到渠成。新聞寫作的意義在于傳播信息、引導受眾,這就決定了新聞寫作中的情感思維必須是適度的。新聞作品中的情感應該是水到渠成的自然流露,是潤物細無聲的春風化雨,是冷靜客觀而不露聲色的;新聞作品中的情感抒發(fā)還應該是適合于事實表達需要的,而不是泛濫化的、粗俗化的。
參考文獻:
①鄭倉元:《論思維模式及其在認識中的作用》,《江漢論壇》,1989(7)。
②彼得羅夫斯基主編[蘇]:《普通心理學》,人民教育出版社,1981年版。
③劉宇暉等:《世界第一女記者——奧莉婭娜·法拉奇》,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④朱爾斯·A·格拉米奇[美]:《美國名記者談采訪工作經驗》,新華出版社,1983年版。
⑤穆青:《談談人物通訊采寫中的幾個問題》,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3年版。
⑥黑格爾[德]:《精神哲學》,楊祖陶譯,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作者單位:湖南工業(yè)大學)
編校: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