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故事片《東京審判》自2006年9月在全國各地陸續上映以來,好評如潮。有論者說:“影片創作者經過大量的歷史調查,為觀眾揭露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還有人甚至說:“這是一部全中國人民都應該看的電影。”影片在“東京審判”這一歷史事件60年后,重現當年正義與邪惡的較量,揭發日本軍國主義的侵略罪行,這在當前尤具現實意義。但是不能不遺憾地指出,這部影片存在一些明顯的失誤與缺陷。
電影中梅汝、向哲浚酒館敘談是胡編。在影片中,曾出現中國法官梅汝與中國檢察官向哲浚在一家日本小酒館里公開交談的鏡頭。從法律上而言,這是不允許的。因為在案件審理過程中,法官與檢察官彼此需要互相回避,更不能在公開場合進行涉及案件的談話。梅汝、向哲浚私下有所接觸自當別論,但像影片中這樣公開商量案件是不符合有關法律規定的。
特別要指出的是,據當年參加東京審判的有關人員介紹,日本投降后,盟軍為防止盟軍人員遭到日本人的暗算或毒害、謀殺等不測發生,一律禁止盟軍人員進入日本人經營的小酒館、茶坊等場所。據至今尚健在的當事人、前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檢察處英文翻譯、中國檢察官辦事處秘書高文彬先生回憶:盟軍還在日本酒館外懸掛牌,上面寫著“off limits to allied personnel(盟軍人員禁止入內)”。而且,高文彬先生還親眼目睹美軍憲兵(MP)經常在大街小巷來回巡視督察。有時他們還會對一些規模稍大些的酒館進行臨時抽查,主要是察看是否有盟軍人員違規進入日本人經營的酒館飲酒。一旦發現違規者,一律給予懲處。高文彬先生稱:美軍憲兵(MP)從外貌分辨日本人和中國人還比較困難,所以他們檢查的主要還是美國人。但是,中國屬于盟國,故而也必須遵守相關禁令與規章。作為中國的法官和檢察官,梅汝、向哲浚對盟軍當時的規定當然不會不知情,自然更不會“明知故犯”、“知法犯法”。所以,梅汝、向哲浚即便有過各種談話包括磋商案情,但也絕對不會在日本的小酒館里。
電影中記者與法官的關系缺乏法律常識。影片中朱孝天所飾演的《大公報》記者肖南自始至終如影子般跟隨在梅汝左右。按法律常規,法官與媒體記者應保持距離,主要是為了防止媒體的道義審判影響到法律的公平性與公正性。
法官未經允許不得擅自與媒體接觸,這是常識。二次世界大戰前后,法官與媒體的接觸雖未像現在這樣嚴格,但像海牙的國際法庭、前南斯拉夫國際法庭(南庭)等國際審判機構卻一向有規定,從未發生過法官私自與媒體記者接觸的情況。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當不例外。一般而言,包括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在內,都是新聞秘書對外發布情況,與會記者照相后即離去在外面等候。到休息時間(tea break)方可前去領取資料,但領畢后應立即離開。至于像影片中《大公報》記者肖南將梅汝帶至日本人開的小酒館,那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是“court”還是“tribunal”?影片《東京審判》的法庭辯護中曾多次出現“court”一詞,這不僅是法律上,也是語言上的一個差錯。當時在實際中使用的是“tribunal”一詞,我們從倪征、高文彬當年在東京留影的背景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指示牌上寫著:“international military tribunal far east”而非“international military court far east”。
電影中描寫梅汝法官的“細節”失實。影片中,有關各國法官討論對東條英機等7名日本戰犯是否判處死刑。法國法官柏奈爾反對死刑,認為死刑不應在文明的國度存在。梅汝加以駁斥:
按你的邏輯,文明應該被尊重,但你認為生命呢?生命應該被尊重嗎?我想您應該不會否認生命是最寶貴的,因為對每個人來說生命只有一次!
梅汝端起一個杯子:“如果說,杯代表人類,水,代表了文明……”杯子在地上砸碎,水四濺……
梅汝盯著柏奈爾:“文明是人類創造出來的,可如果人的生命都被無情地毀滅,那文明還從何談起呢?”
在這種嚴肅的國際場合,又是在討論文明的時候,摔杯子實屬不文明之舉。以梅汝的身份,至少也是失禮的。特別是討論結束后,梅汝說:“現在我們開始投票吧!”梅汝顯然是“越俎代庖”。從法律程序上來講,這句話應由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庭長韋勃說出,而非梅汝。作為著名的法學家、代表中國的法官,影片中的梅汝的“表現”是有失水準的。《東京審判》創作人員表示:“在拍攝中盡量以寫實的手法去還原歷史,包括重現當時的歷史環境和歷史。”細節的失真直接影響到歷史的“還原”。說到細節“失真”,再來看向哲浚在影片關鍵的一場戲中和梅汝的一段對話:
向哲浚:你以為這樣就能以死明志嗎?胡扯!我看你整個就是個懦夫!你這么感慨就能夠感天動地嗎?你這么發發脾氣、發發牢騷,那些法官就會站在你這一邊嗎?行動!拿出你的行動來!我們湖南有句老話,只要你打不死老子,老子就會站起來!
梅汝:老子就要站起來!
這也是有違真實的。向哲浚畢業于耶魯大學,又是華盛頓大學博士,為人忠厚且謹言慎行。至今尚健在的高文彬先生對筆者說:“向哲浚先生談吐文雅,在跟隨向哲浚先生工作的兩年多的日子里,我從來沒有聽他說過‘老子’一類的話。”年屆耄耋的高文彬先生參加了東京審判的全過程,先后擔任中國檢察組翻譯、秘書,與向哲浚先生朝夕相處,他的回憶應該是可靠的。作為向哲浚先生直系親屬,其次子向隆萬先生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明確表示:“影片為父親設計了一句‘只要你打不死老子,老子就會站起來’的臺詞,其實我父親生活中就是一個文人,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一些評論家,包括向隆萬先生在內,都將原因歸咎于向哲浚的表演者曾江。向隆萬先生說:“曾江其實是我挺喜歡的一個老演員,但可能是娛樂片拍得多了,他演慣了大老板或黑幫頭目的角色,我總覺得他在氣質上和我父親相差比較大。”“霸氣有余,文人氣欠缺些”。作為哲嗣,向隆萬先生對父親向哲浚的銀幕形象或許最有發言權,另外一位律師也寫道:“曾江飾演的檢察官向哲浚,在本片中好像比較單薄,印象較深的就是他用湖南話說的‘只要你打不死老子,老子就會站起來’,頗有黃老邪的霸氣卻沒有人物的書卷氣,相對來說英達在法律人的書卷氣和中國人的骨氣兩者的把握很到位。”其實,影片的這些失誤,責任應算在編劇頭上。因為臺詞不是演員可以隨便亂加的。
對于“南京大屠殺”有真實的“證人”。影片導演高群書先生聲稱:“《東京審判》的史學意義大于藝術價值。它要通過電影,讓全國人民了解到那次(東京)審判的真實面貌。”高群書先生甚至說:“影片中幾乎所有的情節與人物都有歷史原型……”(見《人民日報》2006年8月29日第11版)對照影片,史實上“硬傷”也不少。
1937年12月13日至1938年1月,侵華日軍血腥屠殺了30多萬手無寸鐵的南京平民和放下武器的中國軍人,制造了二戰史上慘絕人寰的一幕——南京大屠殺。
據高文彬先生回憶,審理南京大屠殺時,有兩位美國醫生出庭作證。南京淪陷后,約有25萬手無寸鐵的南京市民逃往國際難民收容委員會設置的“國際安全區”逃避。這兩位美國人當時都是國際收容委員會南京難民區難民的教會人員。梅汝《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審理南京大屠殺事件之經過》一文證實了高文彬的回憶:“記得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審訊南京大屠殺時,曾傳喚過幾位當時負責安全區工作的人員作證。”“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一位出庭作證的老年西洋牧師,他也是安全區主要負責人之一。”梅汝先生還特別介紹了這位老年牧師的部分證詞:“他說:在某一夜間,一個日獸兵竟光顧他的住宅達3次之多,目的之一是想強奸匿避在他家中的小女學生,其次便是想竊盜一點財物。每次經他高聲嚷斥之后,這個獸兵便抱頭鼠竄而逃,但是每次都要偷點值錢的東西走。為了滿足他的貪財欲望,最后一次,這位老牧師索性故意讓他在衣服口袋里扒去他僅有的60元紙幣。在得到了這份意外之財以后,這個獸兵便懷著滿意和感激的心情,一溜煙似的從后門逃走了。”梅汝先生還寫道:“據我記憶所及,我們花了差不多3個星期的工夫專門來聽取來自中國、親歷目睹的中外證人(人數在10名以上)的口頭證言……”“其中有一位名叫伍長德的,他被焚未死,待日軍離去后從死人堆中負傷逃了出來,得慶更生。此人亦曾被邀出席遠東國際法庭作證。他那使人驚心動魄的證言同樣在我記憶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在日軍對我65000多無辜同胞的3次集體大屠殺中,僅僅這3個人幸免于死。”但是影片中出庭為南京大屠殺作證的是一個“小偷(和尚)”!然而,這個由《東京審判》編劇之一胡坤客串的角色純屬虛構,并無史實根據。
說到南京大屠殺,高文彬先生最近的一段回憶令人發指:
1947年下半年,我作為秘書,每天做庭審記錄,完成向(哲浚)老交付的任務后,我到同一層樓的文件部門偶然看到一張日本的報紙《日日新聞》上的一張照片,標題是《百人超斬記錄》。照片上面有兩個日本少尉軍官野田毅和向井敏明站著,內容寫著一個殺了105個人,一個殺了106個人。在南京大屠殺中,他們兩人比賽以軍刀砍中國人頭顱,最終以向井敏明殺死106個中國人“獲勝”,野田毅殺了105個,因為“卷了刀刃”。看到這樣觸目驚心的材料,想到自己的同胞像牲口一樣被殺戮,我的心都碎了!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一定要把兇手抓捕歸案,繩之以法!我想起了南京法庭庭長石美瑜先生正在審理日本戰犯,于是我就連同報頭復印了3份,我們自己留了2份,還有1份寄給南京國防部審判日本戰犯的法庭。當時,石美瑜正在審理日本戰犯谷壽夫的案件。石美瑜一看到這張照片就說這太好了。他通過南京國民政府國防部用公文寄到盟軍總部要找這兩個人。那時候,國民黨剛剛抗戰勝利,同美國政府是同盟國關系,關系不錯。盟軍總部就幫忙查。但是當時日本重名的人很多,查了半年才查到這兩名劊子手是同鄉,最終在他們的家鄉日本的崎玉縣被抓獲。這兩名劊子手已經復員,頭裹白布,在街邊做起了小買賣。根據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的記載,兩名劊子手在法庭上極力辯解推諉,但終因證據確鑿,被判處死刑。1948年1月28日,這兩個以殺人取樂的惡魔在抽完了最后一口香煙之后,被拖到南京雨花臺執行槍決!美國當年轟炸東京時,有些飛行員被日本人打下來。他們就把飛行員的眼睛蒙上,讓他赤膊站在那里。然后從頭頸處一直劈到下面把人劈成兩半,一般都是有經驗的老兵來劈,旁邊一些年輕人看后都暈倒了。(2006年10月21日采訪高文彬先生錄音)
東京審判中有關中國部分的重點有二:一為日本策劃“九一八”事變,長驅直入華北、內蒙古;其二就是30萬同胞死難的南京大屠殺。編導一再強調“東京審判”的“史學意義”和“情節與人物”都有“歷史原型”,令人費解的是:作為“重頭戲”的南京大屠殺,為何放著這樣鮮活的材料不用,而偏偏要去虛構一個“子虛烏有”的證人呢?而且,據媒體報道,《東京審判》劇組也已“發現”了上述素材!
圍繞南京大屠殺的歷史事實,日本右翼一再肆意篡改,公然矢口否認。直到1998年,日本亞細亞大學教授東中野修道和日本自由史觀會成員松村俊夫,還分別在日本展轉社出版《南京大屠殺的徹底檢證》和《南京大屠殺的大疑問》兩書,再次妄圖挑戰南京大屠殺的存在。
日本最大的報紙之一《朝日新聞》曾做過統計:70%的日本人不了解“東京審判”,19%的日本人根本不知道“東京審判”,甚至現在的日本人還在懷疑當時的審判官是否公正。高群書先生自己也認識到“嚴酷的現實”:當前日本右翼仍然在否認侵華、否認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審判的時候,如果引入野史拍攝電影,可能會給日本右翼留下口實。觀眾看了以后把其中的野史情節當作真實的歷史怎么辦?如果形成誤導,將貽害無窮。(《今晚報》,2006年9月20日,第6版)
高群書先生一再強調“歷史的真實”,他不止一次對媒體表示:“我們有大量手法可以讓電影情節變得更加吸引觀眾,但是這樣一來就會犧牲歷史的真實。對(《東京審判》)這部影片來說,真實是最重要的,不能為了藝術犧牲歷史,誤導觀眾。我所面臨的是解決歷史的方式。我拍這部電影不是給專業人士看的,而是給大眾看的,不是為了滿足導演個人成就感,在反復權衡之下,還是決定寧可犧牲電影,也不能犧牲歷史。”(《今晚報》,2006年9月20日,第6版)
但是,看罷電影,我們不能不遺憾地表示:高群書先生一再強調的“歷史的真實”,在影片中并沒有很好地得以體現。接下來我們的論述還會進一步說明這一點。
溥儀的證言有“水分”。在影片中,出庭作證的還有溥儀。但是上個世紀60年代問世的溥儀的《我的前半生》卻證實,溥儀的證言摻有“水分”。溥儀在《我的前半生》中的回憶中表明,他為了“開脫”自己,“掩蓋了一部分與自己的罪行有關的歷史真相”,因而對日本軍國主義的“罪行”,沒有“予以充分、徹底的揭露”,其次,溥儀把“投敵叛國”說成是“被綁架”,甚至在法庭上故意否認相關的確鑿證據,“掩蓋”日本軍國主義的種種“陰謀手段”。
實際上,《我的前半生》尚未問世時,就有權威人士提及溥儀作“偽證”一事。1962年11月27日,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副主任委員申伯純舉行《我的前半生》二稿大字本的座談會,翦伯贊、侯外廬、黎澍、劉大年、李侃、邵循正、翁獨健、何之、楊東莼、梅汝等歷史學家、法學家與會。溥儀本人也參加了座談會。會上,與會專家也提到了溥儀在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作證的問題。張治中先生事后給申伯純寫信指出:“溥儀在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作證的問題,我以為這件事可以寫。也應該寫。但是現在的寫法是不好的。這一節渲染的是作偽證的氣氛,文字上也不夠樸素。這一節似乎可以作為一個表述上的問題來處理,按照專家(例如梅汝先生)的意見把它改寫好。”(《張治中致申伯純函》,1963年3月21日)
向哲浚、倪征戲份”不足。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于1946年5月3日正式開庭,至1948年11月12日閉庭,同年12月23日,7名日本甲級戰犯被執行絞刑。作為中國檢察官,向哲浚先生忠于職守,參加了東京審判的全過程,歷時兩年零7個月、818次庭審。1945年,經王寵惠向蔣介石推薦,向哲浚先生出任中國檢察官。當其時也,法官、檢察官可任!其一,向哲浚先生自感檢察官責任更為重大,故!檢察官而任之。同時推薦梅汝先生任法官。但國際法庭法官一般需有擔任本國法官的經歷,經向哲浚與陶峙岳將軍相商,梅汝先生很快被任命為新疆省的法官。中國代表團基本組成,向哲浚先生被指定為第一負責人(首席檢察官)。在參與東京審判的中國法律專家中,向哲浚先生是最早來到東京的,他承擔了壓力最重、最艱難的取證工作。中國檢察組最大的貢獻是,面對這種嚴峻的局面,通過大量人證物證和當庭辯論,將南京大屠殺中日寇令人發指的滔天罪行昭示于世人。向哲浚先生精心組織證人出庭作證和在法庭上盤問和反駁被告及其證人,為將土肥原賢二、坂垣征四郎和松井石根送上絞刑架奠定了基礎。當年,在向哲浚先生帶領下,冒著酷暑,在已被封閉的日本內閣和日本陸軍省檔案庫中,日復一日揮汗如雨地尋找戰犯們犯罪的蛛絲馬跡,夜以繼日地翻譯、摘抄、整理資料證據。這是有目共睹的。此外,向哲浚先生還曾和美國檢察官莫羅和薩頓到中國調查日本細菌部隊犯下的罪行。向哲浚先生是東京大審判起訴書中國部分的撰寫人。起訴書在1946年4月28日全部完成,確定了28名日本被告。
半個多世紀后,當年向哲浚先生的秘書高文彬先生仍充滿感情地寫道:“中國檢察官向哲浚在人手短缺的情況下,在檢舉、控訴日寇侵華罪行方面,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高文彬:《對〈遠東國際大法庭〉一書之我見》,《南方周末》,2006.6.16)誠不為過。但遺憾的是,影片中除了梅、向酒館交談、說“老子”那兩段戲以外,幾乎沒有什么向哲浚先生的鏡頭。
已故的倪征先生是東京審判中另一位重要的人物。倪征的扮演者英達先生在中央電視臺2006年9月18日的“焦點訪談”中甚至說:“沒有倪征先生,案子幾乎審不下去了。”這并非虛言。
法庭的審訊采用英美法的“對質制”分為3個階段:第一階段,從1946年5月3日到1947年1月24日,由控方提起控訴,宣讀起訴書,由檢方提供證據(檢察官綜合陳述和舉證);第二階段,從1947年2月24日到1947年8月4日,由被告做集體答辯,提出他們的總反證,以試圖推翻起訴書對他們的指控。控方則可以針鋒相對,提出反詰與質詢(被告律師綜合辯護和提證);第三階段,從1947年9月10日到1948年1月12日,由被告個人進行單獨反證并與控方進行質詢(各被告為個人辯護和提證)。
由于南京大屠殺證據確鑿,所以當時法庭辯論的焦點就集中在“九一八”事變的精心策劃者和執行者、偽“滿洲國”傀儡政權的制造者和幕后“導演”土肥原賢二和坂垣征四郎身上。由于種種原因,審判開始時,中國檢察組力量薄弱,準備得不夠充分,提交的證據不足,對土肥原賢二與坂垣征四郎的指控十分不利。故而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已將對土肥原、坂垣兩人的控訴任務已分配給菲律賓檢察官羅貝茨。中國已經錯過了至關重要的第一階段。形勢嚴峻,對中國十分不利。就在東京大審判進行到半年的時候,參加審判的中國代表團意識到,中國正逐漸陷入困境。假如再錯失第二階段與第三階段,就會鑄成永遠的遺憾。
特別是土肥原賢二,在法庭上采取啞巴戰術,一言不發。按照英美法系,很難將之定罪。罪大惡極的土肥原、坂垣就有可能逃脫公理與正義的制裁。為了挽回危局,就必須利用英美法中被告答辯階段中檢察方面還可以對被告所提證人進行反詰的規定,見縫插針地提出一些有助于檢察方面的證據,以便確定被告的罪責。在這危急時刻,中國檢察官向哲浚急忙回國“搬兵”,點名要剛從英美考察司法制度歸來的倪征出任中國檢察官的首席顧問。倪征先生就是在這樣“奉命于危難之間”的關鍵時刻來到東京的。據倪征先生在生前錄制中央電視臺《大家》欄目時向央視主持人馬湘東表示:當時他的“壓力”非常大。
時不待人,被告的辯護階段即將開始。為了做好工作,向哲浚向美國籍的檢察長季南提出,中國檢察方面力量較前充實,對土肥原、坂垣兩人的控訴工作應由中國檢察組人員負責。他答稱要待他同菲律賓檢察官商量。翌日,季南答復:菲律賓檢察官認為土肥原、坂垣兩人在太平洋戰事后期曾先后在東南亞地區任日本侵略軍指揮官,犯有殘害當地軍民的嚴重罪行,而且他也已進行準備。季南建議中國直接去同羅貝茨商量。向哲浚和倪征立即找到羅貝茨。經協商,羅貝茨負責關于東南亞地區對該兩被告的反詰,中國負責對該兩被告為其個人辯護時的反詰。羅貝茨欣然同意我們的建議。(倪征:《淡泊從容蒞海牙》)
中國當時最需要的恰恰是符合“證據法則”的確鑿證據。因為搜集不到證據,即使能夠從菲律賓手中要回對土肥原、坂垣的控訴任務,也是枉然,經向盟軍總部要求,中國檢察組進入已被封閉的日本前陸軍省檔案庫,從卷帙浩繁的檔案中翻檢出很多極具重要價值的文件,如《奉天特務機關報(告)》、《限制判由支(那)反日軍人言論》,這些證據對土肥原、坂垣構成致命一擊。一向低調的倪征先生晚年回憶當年在東京法庭“唇槍舌劍”的情景:
“坂垣所提供證人,其第一名為‘九一八’事變發生時在沈陽附近柳條溝指揮日軍的島本聯隊長。他在敘述當晚事變經過時自稱,是晚因赴友人之宴,酒醉而歸,未幾得報柳條溝發生鐵軌被炸云云……我立即向法庭聲明,該證人既自稱當晚酒醉而歸,就沒有作證資格,不應讓他繼續陳述當晚發生情況,應請法庭拒絕他繼續作證。于是坂垣所舉第一名證人島本敗陣而退。
“在我對坂垣整整3天的反詰中,對他48頁的答辯詞中所提到的事情,幾乎都仔細盤問到,但我同時也念念不忘地牽掛著坂垣的同伙土肥原。因為土肥原自己龜縮起來,不敢出庭受訊,我只有在坂垣辯護階段,把他們兩人共同策劃和實行侵華時的罪惡活動聯系起來。為了使法庭注意力不因土肥原不上證人臺亮相而不加重視,我于坂垣辯護階段作最后總結發言時,再次提到土肥原,并指著被告席右端(土肥原的座位)問坂垣:你在陸相任內后期派往中國去拉攏吳、唐合作的土肥原,是不是就是當年僭充沈陽市長、扶植傀儡溥儀稱帝、勾結關東日軍、陰謀華北自治、煽動內蒙古獨立、到處唆使漢奸成立偽政府和維持會、煊赫一時、無惡不作,而今危坐在被告席右端的土肥原?言時戟直指向土肥原,怒目而視之。這時候,我覺得好像有億萬中國同胞站在我后面支持我的指控,使我幾乎淚下。當時全場肅然。坂垣對此一連串罪狀,雖然直指土肥原,但也莫不和他有直接聯系,當時如坐針氈……”(倪征:《淡泊從容蒞海牙》)
所以現在還有評論者這樣評價倪征先生在東京審判中的上佳表現:“倪征以卓越的智慧和超凡的口才,采用artofques-tion責問的藝術,在審判坂垣征四郎之時借板垣之口供出土肥原賢二的罪行,以翔實的證據駁倒了坂垣征四郎的所有證言,使其心理全面崩潰。”
無怪乎有評論者這樣寫道:“英達飾演的倪征,在影片快過半時才出場,戲份比較少,但他的那段對坂垣征四郎的盤問堪稱全劇的高潮。”綜上所述,影片《東京審判》關于倪征的角色處理也與當年的史實不符。
《人民日報》1998年11月曾報道,梅汝先生后人向當時的中國革命博物館捐獻法袍和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判決書底稿。南開大學有學者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60周年學術研討會”上發言時也提到:“在起草判決書的重要時刻,中國法官梅汝爭取到了起草判決書第四章(引案:應為第五章)《日本對華侵略》(引案:應為《日本的對華侵略》,下同)的工作。這是一項十分重要的工作。判決書寫得如何,將直接影響到判決的結果。為此,梅法官竭盡全力,完成了長達200多頁的判決書第四章《日本對華侵略》的起草工作,獲得了法官會議的認可,為東京審判做出了貢獻。”(宋志勇:《論東京審判》《人民日報》2005年9月19日,第10版)行筆至此,要順帶特別披露一樁鮮為人知、塵封60年之久的歷史往事:據高文彬先生回憶,判決書其實是倪征先生和楊壽林先生(梅汝先生的秘書)共同起草的。他說,倪征先生委實是“無名英雄”。在談及倪征先生東京審判中的歷史功績時,高文彬先生強調:除了在審判的關鍵時刻“詰問”板垣征四郎、土肥原賢二之外,就是起草判決書的中國部分。筆者也曾在倪征后人處親眼目睹至今珍藏的完整的英文判決書。歷史的真相有時就是這樣出人意料!
(作者單位:浙江財經學院)
編校: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