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電影《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是一部拍得很凄美的片子,引導著故事開展的自敘式旁白亦是一篇哀怨回腸的小女人散文,導演非常成功,一定賺取了無數女人的眼淚。
故事很簡單,一個又傻又做作的女人癡癡愛著一個花心、并患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失憶癥患者,只跟她玩一夜情的男人。而這個女人在一廂情愿的熾愛中禁錮了自己的一生,直至她與男人唯一紐帶(兒子)的死去,她無意義的生命就絕望而無聲的消亡了。她根本沒有真正的活過,也沒有真正的愛過,因為她就沒有自我,最終的結局如同她的出身一樣卑賤。
他們處于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男主人公是一個著西裝、講話夾帶英文、抽煙斗的西化青年,是京城小有名氣、瀟灑風流,愛情遍地撒、喜帶女人回家過夜的文化名人,他碩多的藏書、歐化家具、洋派作風,都是名望世界的典型符號。而女主人公是寡婦的女兒,出身貧寒,喪父的單親家庭在當時社會環境中無疑是由他鄙而自鄙的弱勢,心理上存在著被排斥于正常世界之外的自卑。在她的視野里——鏡頭給了我們這樣的對比——男人的房間罩著一層光暈、富麗堂皇、宛如仙境,房間以外她的世界,卻是卑微寒酸、灰暗冰冷。她總在她孤寒的小屋里,貼近玻璃窗久久凝視于男人房間的方向,這是卑微世界向名望世界的瞥窺。她少女時期對男人悄悄種下的愛,無非是企圖對名望(在她看來那是強大、充滿力量的)虛榮攀附。這與通過直接攀附錢權來進入名望世界的女人的行為是同質的,區別是后者顯得庸俗,會被高尚所不恥,而前者則虛偽地貼上了高尚而癡絕的愛情標簽。
和其他許多唯利是圖的女人一樣,她總是伺機侵入那個名望世界,有一回,她溜進男人的房間,少女的眼睛好奇而貪婪看著、用手恭敬而謙卑地撫摸著那些歐化家具,這是一次未經允許的侵入,是卑微世界向名望世界的仰望,這次游歷使她更加渴望正式進入這個世界。在隨母離京前的最后一夜里,這個只有十三歲的女童,按當時的道德觀來講,不顧廉恥地敲響男人家的大門,進去!哪怕只是一瞬,占有男人的心理,從而占有她所渴望的世界,迫不及待地要與那個名望世界發生實質關系,迫切地希望和男人精致的歐式花瓶擺放在一起,天真的以為只要被名望世界里的男人使用后就能夠真正進入那個世界,這是許多女人酷愛的身份變戲法,用身體交換身份,通過擁有特定身份的男人使用她們的身體來達到身份的提升,使自慚的卑賤遁換成高貴,從而堂爾皇之地被名望所擁有。女主人公成人后努力實踐著這種交換,她以身體兩種截然不同的物性特征向名望世界入侵。第一次她用身體顯現著清純特征,以冰清玉潔的處子的身體獻祭給男人,終于走進了男人的房間、魂牽夢繞的那個世界,她要讓他得到她,選擇了一個優美姿勢被擺放到西式大床上,希望定格成為裝點名望世界里一個永恒元素,沉醉于自我欣賞的至高美感中,在自我營造的純情圣潔的氛圍中自我毀滅。第二次,她的身體流露的是風騷有致、鮮艷欲滴的特征,成為自投羅網的肥美之魚,在男人大肆飽餐過后,依然沒有擺脫一次性使用就被拋棄的命運。盡管她處心積慮地討男人歡心,她的命運仍不及那個花瓶。于是,有一束玫瑰在男人每年生日里如期到達他的桌上,正是她故意制造的一種象征化的匿名在場方式,雖已被拋棄,但她仍然執拗地要宣布“我應該從屬于這個世界!”
她對男人可謂不離不棄,她對男人執著的愛成為她考上北師大的動力,促成她抗衡世俗輿論,獨自撫養私生子的勇氣,她的一切行為都指向那個男人,但這并不是一場公平交易,她的所有付出不能換取她所想要的一點點東西,她只能在男人的名望世界的邊緣徘徊,即便出現在男人的左右,卻仍不能屬于男人屬于的世界:即便是用身體不斷叩響名望世界緊閉的大門,仍無法打動男人這個硬心腸的守衛。
兩場繁華虛夢之后,她被棄于蒼白灰暗的孤獨世界,這段愛情對男人不過是兩個一夜風流,而對女人卻是再也抹不去的千古絕愛的銘記。她在第一夜后懷孕,孩子作為這場華夢的結果,是她和男人唯一的聯系,是她曾屬過名望世界的唯一證明,她把他生了下來,在孩子的五官中尋找男人的影子,用孩子不斷提示著她曾經擁有過的繁華,溫習她曾短暫逗留過的名望世界。而孩子的死亡則是被她苦苦追求的那個世界對她最徹底、最無情的拋棄。
片中的女主人公永遠都是那個躲在玻璃窗背后窺向男人房間的小女孩,無論她生理上如何成熟,她最終沒有長大成人,至死都沒有成為一個能和那個男人從人的意義上的平等,她只是男人房里的一個物件,類似于博物架上的一把西施壺,而她的價值只在一夜就被把玩殆盡。說到底,她的失敗是一種于連式的失敗,是一種卑微階層向高尚階層攀升時的失敗。對于戒備森嚴、繁華似錦的名望世界,從始至終,她永遠都是陌生的,永遠都是匿名的,永遠都是可購買、(甚至是用不著購買)廉價的物件而已。
她臨死前寄給男人的信,是她對她一生繁華之夢的總結,作為一個伴餐節目隨同男人的晚餐一同吞食了下去,它的結局一樣如同食物般不可能在男人那里哪怕僅僅是身體里的一點久留,她的聰明和教養只是教會她如何用愛情來掩藏矯情,如何將自己以高尚的方式出售給男人,她是她自編自導自演的繁華夢境里的主人公,夢碎了,她也就泡沫般輕美地破碎了。而我們的現實生活里還有許許多多這樣醒不過來的、沉浸于痛感和繁華的夢中人。
作者簡介:郭芮彤,云南昆明人,女,云南大學人文學院2004級現當代文學專業研究生,主要從事當代文學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