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1月11日,我離開慈母離開家鄉進城當學徒。
記得離家的頭天下午,母親含著眼淚看著我,喉嚨里好像有什么東西睹(堵)著,好久說不出聲來。過了一陣才從喉嚨里擠出悲切的話語:“有錢人的伢子,12歲還偎在娘的懷窩里,你就要出門去侍候人家了,我也是沒有辦法……”話沒有說完,已經是泣不成聲,繼而號淘(啕)痛哭。我也忍不住淚水只(直)流,和母親相對而泣。母親含悲忍淚要我莫哭,幫我抹干淚水,要我去睡一覺……我睡著了,醒來時晚飯已經做好,母親特地為我煎了兩個荷包蛋,連弟弟也不準吃。蛋是要集了對鹽和煤油的,一個人一次吃兩個荷包蛋,真的是頭一次開洋暈(葷)。直到現在我總覺得再沒有吃過七十多年前那樣好吃的雞蛋。
第二天一早,姨表兄楊正璽(我喊他十哥)帶我進城,先在親舅舅家住了一天。十三號他就把我送到了長沙南正街茂興隆南貨店。
店老板叫袁伯成,是我母親的遠房兄弟。介紹我來此當學徒的姨表兄指著他對我說:“這是六舅,今后你就在這里當學徒。一定要手腳勤快,聽六舅的教誨。”我喊了聲六舅并向他鞠躬敬禮,我的學徒生涯就此開始了。
第二天我開始做事,第一件事就是洗收購進來的酒瓶子。記得我進店的那年天氣特別的冷,11月下旬街上就結了冰,一直冰凍到第二年年初。酒瓶都泡在一個大水缸里,十二歲的我個子還很矮,水缸很高,水缸下面的瓶子拿不到手。我就在腳下墊一個空罐頭箱子,站在上面,用一種圓柱形的專用毛刷子把瓶子一只一只地刷過,還要對著亮光照,看里面是不是還有沒有刷到的地方。洗了一缸又一缸,好像永遠也洗不完一樣,一連洗了二十幾天。我的兩只手長期泡在冷水中,紅腫得就像一個大包子,有些發脹(漲),輕輕按揉就一陣一陣的傷痛。天天站在冷水邊,腳上的鞋子也被缸里流下來的水濕透了,腳也腫了,腳跟發爛了,穿不進鞋子。還有兩個堂舅的兒子也在店里幫工。一個是蘭圃二舅的崽,不記得叫什么名字了,另一個是菊巖五舅媽的崽,我喊他“興哥”。他們干的活比我輕松多了,只做些洗茶杯、掃地、擦水煙袋的零碎事。他們的腳上也都生了凍瘡,腳也是腫得穿不進鞋子。不曉得為什么六舅老板買來凍瘡膏,只給蘭圃二舅的崽搽,我們都不能搽。有一天五舅媽來到店里,看到六舅對二舅的崽和對她的崽不一樣,就和六舅爭論吵鬧起來,后來還是賭氣把興哥帶走了。
每逢過舊歷年就是南貨店生意最忙的時節。那時過年家家戶戶待客打頭炮的吃食就是瓜子,過一個年要銷出上千斤。而店里炒瓜子也是最苦的差事。瓜子只能在晚上炒。一來因為白天熬房(糕點作坊)要做糕點,(做的冬季點心有麻棗、雪棗、麻丸它、蘭花根、酥糖、寸金糖、交切片、年糕等)沒有攤瓜子的空地,再者有些糕點像麻丸它之類的東西要油炸,白天火也不得空。晚飯過后炒瓜子就開始了。炒瓜子的灶好大,是有爐橋帶煙筒的大煤火灶,燒的是塊煤。炒瓜子前先要發沙子。首先要把沙子洗凈雜質,把鍋子燒紅了把沙子倒進去,炒干后加桐油炒至發紅,這時才倒進生瓜子。每鍋只能炒六七斤瓜子,而鍋中沙子有十四五斤。師傅拿著有三四尺長木柄的鐵扒子,飛快地沿著鍋子攪動油沙和瓜子,扒子要操到鍋底,要不貼在鍋底的瓜子會燒糊。大約只要四五分鐘,師傅把扒子一擱,馬上一手拿起一把鐵鏟,另一只手拿起鐵皮打孔的篩子,把瓜子飛快地鏟入篩子里,同時把沙子篩到鍋中,再把篩盡了沙子的瓜子迅速地倒在地上,我和大師兄趕快把瓜子扒開攤平散熱。
這是一門技術活,最講究的就是手腳麻利。動作慢一點,不是炒糊了,就是窩焦了。要的就是有力氣,我沒有勁也沒有技術做那些事,只能和我的大師兄一起給師傅打下手。我們要做的事就是把裝生瓜子的麻袋解口,把瓜子都轉到灶腳下的大筐里;把炒熟了的瓜子攤開散熱,冷了后再把它們裝入麻袋;灶里的火也歸我們負責。
大約到晚上十二點多鐘(接近)一點鐘的樣子,師傅就要我煮幾個荷包蛋,下一筒面三個人吃。吃完面后好繼續做。一直要做到早上四五點鐘,直到把炒好的瓜子堆碼到貨架上,把灶里的火退出來,我的一身就像要散架一樣。精疲力竭的我們拿來洗澡盆,放在退出來的煤火旁,就著火的余熱洗個澡。可能也是累出了汗,隔幾尺遠還覺得熱和。洗完澡上床也就快六點鐘了。
1930年紅軍進了城,老板都躲起來了。有一部分家在長沙的伙計同意守店。我一來沒有路費回家;二來我在鄉下看見過農民運動抓土豪劣紳游鄉,曉得他們不害窮人。1926年鄉下辦農民協會,取締私塾教學,規定窮孩子讀書不要錢,我在農會辦的學校里還讀過一年書。所以我不怕,也沒有離店。
有一天看見軍隊從南正街經過,有人指著一個大個子說:那是彭德懷!我看隊伍里是個個魁梧,不曉得他指的是哪一個。還聽見有人說,前面有一個頭是黃公略,我根本沒看到又過去了。過了兩天,有一隊紅軍在南正街巡邏,到各店了解情況。他們進來與守店的易仲春、賀福生、彭仲球交談。平時來了客人是由我這個小徒弟泡茶點煙。我泡了一大盤茶端上來,賀福生還拿了一盤蛋糕和一鐵筒餅干來招待他們。開始他們不肯吃,賀福生說反正是資本家的,我們是給老板幫工的,他們才要我們和他們一起吃了。
這一次紅軍在長沙住了十天。他們一撤出長沙,何鍵就調集了軍隊,從湘江河里的軍艦上向城里開炮。聽人說有一枚炮彈就落在南陽街經濟福百貨店。店子的招牌洞穿有一個籮筐大的眼,有一個店員被炸得血肉橫飛。過了兩天,我去看,只見店門緊閉,只有招牌上的破洞猶存。
苦難的寒冬過去了,凍瘡的潰爛已經痊愈。接踵而至的是四五月的黃梅天氣,貨物保管不好就要發霉。對貨物的處理也就繁忙起來。不同的貨物處理方法都不相同。如茶葉就只能烘烤不能曬;半干的四川雞窩筍要用硫磺熏過,再把它壓緊在粗篾的大簍子中;還有好多東西要搬到太陽底下去曬,沒有場地只好曬在屋頂上。
大師兄在屋頂上面搭了一個曬架,再把木板子擱在上面成了一個曬臺。有一天要我上去曬荔枝。我一次搬不動一箱荔枝,就拿籮筐先撮出一半倒在曬板上,再把剩下的半箱搬上去。我還沒有來得及把這半箱倒出來扒平,腳踩著活動的曬板向后一翹,連人帶荔枝和曬板一起掉在了屋瓦上。曬板打在我身上,荔枝散落一身,散落在屋瓦縫里,還有好多都順著瓦縫滾到了天井里。熬房案板處的窗戶正對著天井,工人們聽見響聲,大叫“下荔枝雨了,下荔枝雨了!”我闖了這樣大的禍不敢做聲,身體貼在屋頂上,兩只手在瓦縫里摸荔枝。大師兄彭仲球跑上來扯我起來,要我下去。我又到天井里去撿荔枝,有的滾到了天井溝里,沾了一些水,師兄幫我把荔枝都收撿好,曬到了屋頂上。
六舅聽到喊聲出來了,他一臉怒容對我說:“你做的好事,跟我回去!”轉身就走了。我還以為這只是他平時的一句生氣的話,不會當真。我向鋪房走去,經過他的睡房,他正坐在長條桌邊,“麟伢子,你進來。”他喊我的小名。我進去了,低著頭站在他面前,不敢抬頭看他。只聽見他說:“你年紀太小,好多應該由徒弟做的事你都做不了。這次曬荔枝你要是還向屋檐處靠近一點,就從曬樓摔到了天井里,命都沒有了。我難得為你操心,你還是回去算了,去叫楊正璽來接你。”我一聽心里發了呆,不曉得怎么辦,默默退出了他的臥房。
我沒有到杏花村(楊正璽做事的南貨店)去找表兄楊正璽,而到了住在天心閣下堂皇里22號的親舅媽家里,把情況告訴了舅媽。中午,舅媽的崽,在電報局做事的表兄袁正宣回來,舅媽對他說:“你到六叔店里去一下,念及滿姑可憐,要他莫把志遠退回去。”兩點鐘左右,表兄回來了,把六舅對我講的那些話復述了一遍。舅媽憤憤地說:“伯成要不得,曉得老妹老公死了,細伢子又多,讓自己的外甥吃碗飯實在不要緊,太做得出了。”表兄上班去了,只見舅媽在堂屋中一座觀音像前作揖,揖后默默無言。我心里又煩又急,就對舅媽說:“我到杏花村找楊十哥去。”
我來到杏花村,楊十哥不在,店員說他出去了,要我等他回來 。我一邊等候一邊四處觀看。杏花村是一棟三層樓房,碎石沙飾成的石庫門面。外墻正中開了一張大門,左右開有兩個大的玻璃窗櫥,里面陳設著各種酒類、外國罐頭和各地土特產。進到店堂十分寬敞,左手邊是營業間。中間廳堂靠左六臺四方玻璃寶籠連成一線,隔著一條通道,還有三臺大寶籠,里面全是各類西洋貨物。右邊還有一片空地,是供來客選貨購物的地方。右邊靠墻還有兩排寶籠,中間空出一段的墻上掛著巨幅的彩色畫,一個牧童坐在牛背上,手持竹笛在吹湊(奏)。我還記得畫上有題詞:“牧童來去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畫的兩邊掛有對聯,上聯:馬背何如牛背穩,下聯:仙人還讓酒人閑。那氣派比茂興隆強多了。
楊十哥回店了,我把被辭退的消息告訴他。他說再去求求袁伯成,要他收留我,要我回舅媽家里去等。我在舅媽家里坐立不安,好像等了好長的一段時間,直到第二天下午十哥才來。他向舅媽問安后,說六舅還是不同意我再到那里去。沉默了好久,十哥忽然唏噓嘆氣道:“我對滿姑的困難真的是有心無力。”舅媽也很久無言。
最后十哥對舅媽說:“實在沒辦法,就先讓他和我一起到杏花村住一段時間再說吧。”舅媽說:“你自己還是一個幫生意的,又怎么好帶一個人去住?”十哥說:“股東對我還好,試試看吧。”他轉過身來喊我:“麟弟,我跟你講,你和我到杏花村去不能像做客一樣,雖然不是店里的學徒,看到別人做事你可以幫忙,要是人家對你印象好,我再去求他把你留下來。你想想看,你屋里困難,自己年紀小,又做不得重事,回去又何是搞?會餓死去。”我一聽連忙說:“十哥你帶我去,我會發狠做事的。”
十哥陪我到茂興隆取了鋪蓋,一床草席子和一床舊被窩來到杏花村。他帶我上了二樓,有間房子里有一個空鋪,我把席子鋪在上面,打開被窩,這就成了我的住所。
下樓來,他對一個大概十六七歲的伙計說:“樹琪,這是我表老弟,有些事情你可以喊他幫忙做,告訴他怎么做。”樹琪說要得。我在杏花村暫時留了下來。
從第二天開始,我和同房的伙計一路起床,看事做事,幫他們洗茶杯、抹秤、洗水煙袋、添貨……手腳好勤快。轉眼就到年底了,年關時節正是店里人手緊缺的時候,常常還要到外面去請幫工,老板沒有趕我走,也沒有說收我做徒弟,我就這樣留了下來。
從農歷臘月十七八起,店里就忙不贏了。開始包南貨、扎瓶裝酒……要搞到晚上十點多鐘。到了臘月二十四以后,每天都要營業到晚上十一二點鐘。顧客走后還要準備明天的貨物,做完就是凌晨一兩點。第二天,天還沒有亮就得起來,趁司廚還沒有搞早飯,在灶上煮開幾大鍋水,要把發好的筍子轉到門市上的小缸里,要把店堂打掃干凈,這些都是我們徒弟的事。
平常人家都是在大年三十吃團年飯,杏花村的團年飯是提前到臘月二十四過小年就吃了。吃了這餐飯后就冒(沒)得氣歇了。哪個店員接了一筆生意沒有做完是不能離開店堂去吃飯的,大家庭只能吃流水席。東家為了要大家發狠做事,灶上的蒸籠里總是蒸有臘魚臘肉,還有平時沒有的好菜,盡你吃。但是因為沒有睡好覺,再好的菜也吃飯不進。一直忙到大年三十晚上一點,店鋪才“封財門”(打烊)。收拾好店堂后,我在熬房的爐火邊洗個澡,倒在床上一覺就睡過去了,醒來是初一半上(晌)午了。
那時南貨店里關晌一般是講“五、八、臘”,即五月節、八月節工資加半,臘月間工資加翻。所以沒有哪個店員會在年前回去。住在長沙的人“封財門”后,拿著工錢回家團聚去了,住在鄉下的要初一才得回去。初一到初五,鋪子不開門,只留幾個人守店,我不是正式的伙計,沒有工錢,也就不能回去。
店股東楊鶴連喜歡賭錢,從初二到初五,他邀了他的親戚朋友整晚都搖“骰子”押寶。事前他就交待我負責泡茶、裝煙,過了十二點鐘給他們煮紅棗雞蛋做宵夜。有兩個晚上楊鶴連手氣好,贏了錢高興,每次給我一塊錢。有的客人玩得來勁,吃了紅棗蛋后也在碗里放上四五毛錢。我把這些錢都換成了銀元,一共是九塊。其他的學徒老板都發了壓歲錢,我是寄住的所以沒有。但最后我得的錢比他們還多。十哥要我把錢都寄了回去,我第一次幫襯了母親,心里好高興。
第二年,十哥對我說,可以留下繼續做。我除了做那些雜事外,也開始到營業間做些事,學打紙包,小的幾錢,大的十幾二十斤,都要包得漂漂亮亮,不能松松垮垮。我還學會了打算盤,分斤拆兩,加減乘除,是每一個店員必須掌握的。好多重事我也做得了,也學會做一些技術活,比如炒瓜子,我也炒得蠻好了。
年底,樹琪師兄出師了,店里又來了一個新學徒叫葉兆熙。他一來成了我的師弟,也成了我的老師。
葉兆熙是一個富家子弟,父親在學宮門正街開有“葉和豐”、“葉泰豐”兩家酒、醬作坊,生意做得很大。他畢業于師范,本來是一個小學老師。聽說他有個哥哥是中央軍校七期畢業生,在國民黨軍隊任團長,在一二·八事件中戰死上海。其父萬分悲痛,認為還是做生意安全,要他辭去了老師職務,送他到杏花村當學徒,以承父業。
名義上我是師兄,他是師弟 ,但是他年齡比我大,力氣也比我大,重東西他總是搶著搬,抬東西的時候,他就把重物往他那頭移。他字寫得好,算術也快,問我讀過書沒有,我說只讀了初小,要他教我。他很爽快就答應了,晚上只要有空,他就偷偷地教我。
在杏花村我一做就是六年,六年中只回過一次家。在葉兆熙的幫助下,我完成了初中學業。一九三七年湖南省司機訓練班招學員,招考條件是要初中文化,上千人報考只錄取二百人,我順利地通過了考試,就此結束了在長沙的學徒生活。
資料寫作者:蔡志遠,1917年生,湖南省汽車配件公司退休干部。以上資料由作者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