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杭德羅·岡薩雷斯·伊納利度,這個名字對中國觀眾來說有點拗口和難讀,一如看罷他的電影《通天塔》(又名《巴別塔》)后,大部分人會產生人物語言繁多、情節錯綜復雜、敘事曲折迷離的感覺那樣。
一次偶然的槍擊事件,串聯起原本毫無關聯的四組人物,他們分別來自四個不同的國家,操著四種不同的語言,擁有截然不同的價值觀念,過著各得其所的平靜生活。可以設想,這個題材如果拿給美國導演,他們會運用被商業文化熏陶出來的大眾審美趣味,將影片中的情感元素發揮到極至,無限地復制一個又一個版本的煽情故事。如果由歐洲導演來處理這個題材,他們很可能會帶著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和深入骨髓的憂患意識,借助刻畫極端的性格去演繹深奧玄虛的主題。
可是,伊納利度來自墨西哥——與我們相同的第三世界。這個身份不禁令人產生好奇,想知道站在經濟全球化的邊緣地帶,墨西哥導演在看待現代人的生存困境時會有怎樣的獨特視點,而這一視點或許與生活在同為發展中國家的我們有某種契合?
情感的激流
伊納利度這樣解釋自己的電影:“對我來說,《巴別塔》是一條情感的河流,圍繞著整個地球流淌。但如果拆開來分別細究這些故事,就完全沒意思了。”情感可以讓我們避開紛紜交錯的表象,潛入平靜的思想底層,探究敘事背后隱藏的真實。不知是機緣巧合還是冥冥之中有某種默契,導演的這番話竟然在上世紀的美國電影大師格里菲斯那里找到了回響。在談到《黨同伐異》這部令自己毀譽參半、終身負債的影片時,格里菲斯曾這樣說道:“四個故事在開始時是四條分別從山頂上流淌下來的河流,它們分散地緩慢而平靜地奔流著;隨后它們逐漸接近,愈流愈快,到最后,它們匯聚成一股驚心動魄的情感奔流的急流。”兩段話如此驚人地一致,看來,在處理多線索的宏大敘事時,無論是格里菲斯還是伊納利度,都將重任交給了內在的情感。以動人心弦的情感串聯起龐大的人物關系,用無形而又無處不在的情緒與感受支撐起散漫的故事結構,在時間的流逝中搭建起情感的堡壘,這或許就是本片的魅力所在。
在影片中,每一組人物關系都處在情感的漩渦中。美國夫婦為修復破裂的感情去摩洛哥度假;摩洛哥的一對兄弟出于對武器的好奇和比試高下的競爭心理輪流試射獵槍;日本聾啞女孩陷入對母親的深深依戀和對父親的冷漠疏離中,她通過不斷地去勾引每一個她感興趣的男人來表達自己的生活姿態;墨西哥保姆既無法推卸看護孩子的職責,又不能割舍對兒子的深愛,最后只能選擇偷偷帶著主人的孩子趕去參加兒子的婚禮;墨西哥保姆的侄子為避免再次被美國警察扣留駕照的尷尬和麻煩,不顧姑媽的苦苦哀求和孩子們因恐懼發出的啼哭,決定鋌而走險硬闖邊境關卡。
每個人都是在內心情感的支配下產生反應與采取行動的,而每一個人與他人之間的關系既構成某種情感聯系也都受制于這種情感。情感不只是一種單純的心理狀態,更是人的一種本真的存在狀態。一個人就是一條情感的溪流,生命與感受在情感的靜靜流淌或洶涌澎湃中展現著、沉積著。當這些溪流匯聚成河時,世界的進程就此展開。電影作為對人生的影像表達,自然也是情感激流的一部分。導演用河流解釋自己的影片,也許會被簡單地看作對影片內容和結構的述說,我寧愿把它當作導演對人生與世界的理解。
情感需要感受和體會,語言需要分析和理解,情感是柔軟的,語言是堅硬的。當堅硬的理性語言去碰觸柔軟的感性情感時,異質與隔膜勢必導致語言和情感兩敗俱傷。所以,從每個人的情感世界入手去理解他們的感受,才是理解這部線索錯綜復雜的電影的門徑。如果糾纏于對故事的梳理和情節的分析,只會讓人陷入理性的迷魂陣而無所適從。
語言的牢籠
內在的情感需要外在的語言進行表達和交流。不同語言之間無法理解和互通,這顯然早已成為一個無須解釋的不爭事實。可是,使用同一種語言的人們就能溝通順暢嗎?當我們進一步追問時,語言的陰險面目漸漸顯現出來。
影片中的所有情節都源自一次槍擊事件,并圍繞它展開。肇事者是一對摩洛哥兄弟。父親為了避免豺狼的危害,給放牧的兒子買了一把獵槍。哥哥并不熟悉如何使用獵槍,他射不中目標,就埋怨獵槍的射程范圍太小,弟弟把槍口指向了遠處的目標,想證明哥哥對射程的懷疑毫無根據,實際上也是借此想展示自己嫻熟的槍法。一個較量槍法的簡單意圖和一種爭強好勝的情感在使用語言進行表達時,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被轉換為對射程范圍的爭論,并直接導致了弟弟對山路上行駛的旅游車開出致命的一槍。說話人的意圖和語言本身傳達出的涵義之間存在著巨大差異,而這種差異完全被掩蓋在說話這一自然行為中并顯得自然而然,如果不是借助影像的力量,觀眾很難察覺出語言的詭計。
妻子意外遭槍擊后,丈夫想盡一切辦法尋求救援。面對他的求救,同行的旅客除了在剛開始時報以遺憾外,剩下的時間則是喋喋不休地表達著自己的恐懼、不適和不耐煩。美國大使館和美國政府關心和強調這個事件背后的政治意義遠甚于對生命垂危的個人的擔憂。不同的團體站在各自不同的立場上自說自話,用同一種語言制造出的是眾聲喧嘩。
雇主夫婦在旅行途中出了意外,不能及時趕回家中。負責照顧孩子的墨西哥保姆卻要在定好的日子趕回家鄉參加兒子的婚禮,電話里和雇主的對話總也不能讓她表達出自己的意愿,迫不得已,她只能鋌而走險,非法帶領美國夫婦的一雙兒女回家。從兒子的婚慶典禮返回,在邊境接受例行檢查時,內心緊張讓她有點語無倫次,她越是想表明自己的清白和可信,越讓警察產生懷疑。侄子開大汽車油門闖過邊境標志著這場對話的徹底失敗。
為了追查獵槍的來源,一名日本探員介入了一對父女的生活。父親誤以為探員是來調查自己妻子自殺事件的,冷漠地拒絕。聾啞女兒沉溺在自己的感受世界中,不理會父親的關心,也不接受他的解釋。喪失語言能力的她想用內在的情感世界去面對外在的語言世界,可是她一次次地遭到誤解和責難。妻子如丈夫所言死于飲彈自殺,還是如女兒所說死于高空墜樓,這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兩個人面對世界的方式不同,他們對事件的理解也就不同。
當鏡頭再次轉回摩洛哥時,令人震驚的事件發生了。父子三人在路上遇到了前去找他們進行調查的警察時,面對警察的喝令,三個人出于保存生命的本能反應躲藏到了巖石后面,而警察對他們的身份和意圖完全不知情,于是以開槍圍攻的方式把他們看作是挾槍拒捕的危險分子。哥哥因恐懼不顧父親的警告想逃跑,先是被警察擊中腿部,繼而被打死。弟弟為報哥哥無辜中彈之仇,憤怒中不顧父親的勸阻開槍還擊,最后演變成一場與警方對峙的流血槍戰。看著老實沉默、滿臉滄桑的父親和天真活潑、朝氣蓬勃的孩子,人們不禁要問:是什么讓這原本善良無辜的父子卷入了一場瘋狂的事件?
語言的敘述剝離了情感的重量,只剩下輕飄空洞的信息,它不能承載任何直指人心的動人力量,也不再具有惺惺相惜的心靈感應,充其量只是一連串物理音響。同一事件造成不同人物、不同關系之間的糾葛和沖突,表明了語言在理解和解釋上的破壞力量。
不同語言之間無法溝通,同一種語言之間也難以溝通。以語言為媒介的人類交往困難重重。深陷在語言的牢籠中而不自知,或即使知道也無法自拔,這是人類的悲慘處境。
空間的兩極
語言以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隱秘方式實現了對意義的隱藏與篡改,并在現代傳媒的推波助瀾中得到強化。這一事實在影片中被具體化為新聞媒體對美國游客遭受槍擊事件的報道。
在美國,槍擊事件與恐怖襲擊聯系起來,強調的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去挑釁美國的世界霸權。在摩洛哥,新聞報道關注的是將會在多大程度上影響到和美國的國際關系。在這兩個地域中,具體的事件在媒體的報道和描繪中被政治化、抽象化,成為抽象干癟的詞語舞蹈。這時,槍擊事件的真正內容,即受害人的生命安全已經在媒體對該事件可能衍生的后果的過度渲染和矯揉造作的大呼小叫中被徹底忽略,極度關注和重視的背后是對個體生命的漠視。這就是為什么丈夫眼睜睜地看著妻子因失血過多而漸趨昏迷,卻得不到任何有效的援助,盡管當他四處求助時,得到的答復總是全世界所有人都在高度關注此事。信息到處流淌,闡釋層出不窮,當事人的處境和感受反而既被忽略也被遮蔽。
在日本,一位聾啞女孩坐在家中,她背后的電視機上正在報道美國游客的遇害事件。對她來說,她聽不見這個新聞,即使她知道了這件新聞,對她本人來講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為這個發生在某個人身上的事情被語言表達出來之后,完全擯棄了其中包含的活生生的生命色彩和獨特強烈的心理感受,只剩下空洞的語言陳述,為充斥于生活每個角落的信息狂潮增添了一份可有可無的內容。導演用聾啞這種象征的方式,凸顯出語言的蒼白無力,對抗著大眾傳媒的虛張聲勢。
語言是生存工具,情感是存在狀態。剝離了人生事件的情感維度,任語言緊鑼密鼓地編織出生活網絡的假象,憑大眾傳媒肆意消解著物理距離,都不能改變人類的心靈在情感枯竭中日益萎縮的事實。無限接近的物理距離與無限拉遠的心理距離構成了巨大反差,已經成為當前世界的生活圖景。
巴別塔與全球化:語言的自負抑或傳媒的幻像
《圣經》中記載,人類為了顯示自己的能力,決定修建直沖云霄的巴別塔試與上帝抗衡。由于人們語言相通,信息上傳下達暢通無阻,巴別塔很快就修到了天庭。上帝見狀開始擔心,為了阻止人類,他開始讓不同地方的人操不同的語言。人們彼此無法傳達信息,修建活動亂作一團,最后只能放棄。
在現代科技的支持下,信息裹挾著巨大的視覺沖擊力席卷全球,勾勒出當今的世界景觀。電子傳媒用視覺形象取代了語言文字,圖像化的信息傳達已經克服了語言的障礙,直接成為無處不在、無往不利的世界共同語。全球化浪潮的泛濫,正是語言與傳媒合謀修建的另一座巴別塔。借助現代傳媒的圖像話語,人類無論身處何方,操何種語言,都能迅速、直接地了解和掌握任何地方發生的事情。電影中在摩洛哥發生的槍擊事件不是在第一時間就傳遍全球每個角落嗎?得益于并受控于電子媒介的整個世界已經成為一個小小的地球村,麥克盧漢的這個結論不僅揭示了傳媒和語言試與上帝再比高的勃勃野心,也表明了這種野心至少在創立圖像信息這個當前人類的共同語方面已經取得勝利的現實。
資訊時代的巴別塔以全球化的面貌儼然矗立起來,人類從中得到了什么?深陷其中的第一世界當然被勝利的激情推動著歡呼雀躍,正在被卷入的第三世界則因為半推半就的邊緣位置而少了幾分盲目的沖動。用導演所代表的旁觀者立場去看這場通天之塔的再造運動,我們發現,盡管當前的傳媒時代讓信息的交流和溝通實現了全球無障礙,但是,個體的切己體驗卻在信息的流通中被徹底抹殺。本來,語言的交際功能是將屬己的、獨特的、隱秘的個體情感表達出來,并能為其他人理解和接受,因此,信息在本質上是對人的生命感受和情感體驗的傳達。然而,帶有強烈個人印記的情感體驗如何能夠被抽象的公共語言表達?影片中每個人都在反復向別人訴說自己的想法,已經清晰地表明語言在傳達情感時的力不從心和勉為其難。具體的情感感受總是在語言的抽象表述中不知不覺間滑落。如果說語言至今仍被人們使用的話,那么只能解釋為語言一直在盡力保存和傳達著情感,即使效果差強人意。但是,與現代電子媒介結合后,傳媒賦予每個人發出自己聲音的機會,同時卻又讓所有人都在圖像化的聲音中隱藏起血肉之身,被符號化為一條條冷冰冰的信息。語言曾努力保留的情感部分被傳媒徹底剝離與拋棄,影片中糾結牽絆于每個人內心中的滯澀狀態不就是這種處境的生動寫照嗎?
在前現代社會里,上帝這個無所不能的神秘力量主導著世界。上帝在不同語言間造成隔閡,阻止信息的交流,破壞了人類團結合作的基礎。在第一次的較量中,一座因交流的不可能而沒有最終完成的巴別塔使有血有肉的人類敗下陣來,失敗的原因被歸結為上帝的造化弄人。
在這個如馬克斯·韋伯所說的“祛魅”時代,上帝已經從世俗世界隱退。在第二次的較量中,修建完成的巴別塔獨自矗立在人類從其中隱身的全球化景觀里,任巴別塔直上天庭,卻沒有了去攀爬的人。這次,讓人類失敗的不再是萬能的上帝,而是那個企圖幫助人類實現野心的傳媒。
沉浸于大眾傳媒渲染的天下大同的幻像里,圖像信息企圖重新擔負起世界共同語言的重任,竭力推進著全球化的進程。可是,巴別塔與全球化,都是不可完成的任務。巴別塔的修建讓人類喪失了世界共同語言,全球化的實現讓人類喪失了情感和感受。共同語言的喪失只會造成不同語言間的理解困難,情感和感受的失落卻導致人類與上帝一樣從世俗世界隱身。只不過,上帝的隱身只是一個具有象征意味的儀式,而人類的隱身卻是對自己生命存在的根本顛覆和完全否定。當人類從巴別塔上第二次摔落時,不僅僅是摔了跤,而且是摔得粉身碎骨不復存在。
影片展現的故事給那些為全球化的到來鼓掌慶幸的人澆了一盆冷水,導演試圖提醒盲目樂觀的人們:全球化的夢想至多只是語言的自負,或者傳媒制造的幻像,它既不是現實,也永遠不可能真正成為現實,除非我們能接受把我們自身排除在外的現實。
看來,不管上帝顯現還是隱身,人類始終都不能擺脫建造巴別塔失敗的命運。因為,猶太諺語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不僅如此,上帝在轉身隱退時,仍然面帶微笑。
高燕,大學教師,現居上海。主要著作有《從忠實的鏡像到超真實的幻像——20世紀模仿理論的演變》、《現代性與20世紀中國文學:一個神話的建構?》等。